凌晨两点,我躺在医院走廊的加床上,左手挂着吊瓶,右手还在接三婶的电话。
“李响,你堂妹下个月的学费还差三千,我这个月实在挤不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堂妹的哭声:“妈,别打了,我哥都住院了你还逼他!”
我把头偏向窗户,玻璃上映着一张蜡黄的脸。
六年前二叔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凌晨。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头也没回。
我追出去好几条巷子,只从他口袋里掉出来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六个字:“欠你们还……行。”
医生推门进来,递过一张住院账单:“李响,有人往你卡里存了一笔钱。你看看是不是家人打的?”
我接过来翻开,手指碰到纸上那串数字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一千五百万。
我猛地抬头,走廊尽头,一个穿着旧棉袄的男人转身往楼梯那边走。他走得很急,像是怕被我看见脸。
“二叔!”我想喊,嗓子却像被堵住了,只发出一声像哭一样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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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年前那个电话,我记得一清二楚。
那天是八月十五,我还在省城一家装修公司干小工。
晚上九点多,我刚从工地回来,手机就响了。
三婶的声音又尖又急:“李响,你赶紧回来,你二叔跑了!家里被债主围了,我一个人顶不住!”
我连夜搭了最后一班大巴车回村。
三个小时的车程,我一路都在想:二叔怎么了?
他不是包了个大工程吗?
前些天还打电话跟我说,等这个工程干完,就把我接到他公司去当项目主管。
车到村口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远远就看见二叔家门口围着一堆人,有人拿着手电筒,有人举着手机,把院门堵得死死的。
三婶坐在门槛上哭,堂妹李婷婷缩在她身后,脸上全是泪痕。
我挤进去的时候,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冲过来揪住我衣领:“李长呢?叫他出来!欠我八万块材料钱,不还老子今天不走了!”
我掰开他的手:“二叔不在家,你先松手。”
“不在家?”那男人冷笑了一声,“跑了是吧?他就知道跑!留你们一家女人小孩在这顶着,他倒好,拍屁股走人了!”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叠纸:“侄子,你二叔欠的账,你自己看看。”
我接过来,一张一张翻。
欠条、白条、合同、借条……乱七八糟的纸,上面全是二叔的签名和红手印。
材料商的、工人的、高利贷的、小卖部的,一笔笔加起来,我记得很清楚:二百六十万。
我脑袋“嗡”的一声,差点没站稳。
那晚我一直坐到天亮,把每张欠条都看了一遍。
二叔的字我认得,写得工工整整,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有一张欠条的背面,他用铅笔写了两个字:“撑住。”
我不知道他是写给谁看的。
天快亮的时候,三婶不哭了,红着眼睛问我:“李响,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说话。
堂妹李婷婷拉了拉我的袖子:“哥,你别管了,我爸跑了,咱也跑吧。”
我摇了摇头。
二叔没跑之前,我才九岁。
那年我妈在工地上被塌下来的墙砸死了,赔偿金二十五万。
我爸李国栋拿着那笔钱,整夜整夜地喝酒,喝醉了就打我。
我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有时候连饭都吃不上。
是二叔把我接到他家去的。
那三年,我睡他家的沙发,吃他家的饭。
二婶韩淑珍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每次吃饭都给我多盛一碗。
堂妹李婷婷跟我一起上学,她写不完作业,我帮她写;我被人欺负了,她替我骂人。
二叔那时候只是个打零工的小包工头,手下十几个人,挣的都是辛苦钱。但他每个月都会给我五块零花钱,说“男娃兜里没钱就怂了”。
我考大专那年,二叔出了一万块学费。我爸不同意,说“读什么书,早点出去打工”。二叔拍桌子骂我哥:“你不管我管,这是我侄子的前途!”
这话我记了十年。
天亮了,阳光照在堂屋的地上,灰尘在光线里飞。
我站起来,把那叠欠条折好放进兜里,对三婶说:“这债,我来还。”
三婶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我来还。”
“你疯了!”三婶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你一个打工仔,月薪几千块,你还二百六十万?你还到下辈子?”
我没吭声。
堂妹李婷婷拉着我的手哭:“哥,你别管了,我跟我妈回娘家,咱不管了!”
我拍了拍她的头:“你好好读书,别的事不用操心。”
走出二叔家院门的时候,父亲李国栋站在巷子口。他看见我,黑着脸,一句话没说。
我走过去,叫了声“爸”。
他抬手就是一耳光。
那一耳光打得很重,我半边脸火辣辣的疼。旁边的人全都愣住了,几个本家婶子赶紧过来拉他。
“你脑子进水了!”父亲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二叔欠的债,关你什么事?你姓李,他姓李,那是他李长的事!”
我擦了擦嘴角的血,没说话。
“你知道二百六十万是多少钱吗?”父亲越说越激动,“你一年挣五万,得干五十年!你今年二十六,干到七十六才还完!”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你还去?”父亲气得浑身发抖,“你妈死的时候留下那点钱,你是不是也打算填进去?”
我看了他一眼:“妈的钱,二叔给我存着呢。”
父亲愣了几秒,然后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砖墙,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回了省城。
02
说实话,决定还债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但当时想的很简单:二叔把我养大,供我读书,现在他倒了,我不能看着他被人戳脊梁骨。至于这债还到什么时候,我没想太多。
回到省城后,我辞了装修公司的活。
那活一个月挣六千,太慢了。我需要钱,需要很多钱,需要快钱。
我在劳务市场转了两天,找到一份焊工的活。日结,一天三百,管一顿中午饭。
工头姓刘,四十多岁,黑瘦黑瘦的。他打量了我一眼:“干过焊工没?”
“干过。”我说。其实我只在工地帮人递过焊条,连焊枪都没摸过。
刘头哼了一声:“那就试试吧。不行就滚蛋。”
第一天上班,我拿着焊枪,手一直在抖。
焊条对不准,铁水到处溅,烫得我胳膊上全是疤。旁边一个老师傅看了我一眼:“新手啊?别怕疼,手稳点。”
我咬着牙,一根焊条接一根焊条地试。
到下午下班的时候,我已经能焊出能看的接缝了。
但两条胳膊全是烫出来的泡,有的泡破了,皮肉黏在衣服上,脱衣服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
那天晚上我回出租屋,数了数自己兜里的钱:三百块。
我蹲在床边算了算:一个月干满三十天,挣九千块。吃住加上车费,省着点花,一个月能攒七千。一年八万四,二百六十万,得干三十一年。
不行。
太慢了。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坐起来,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来:焊工之外,还要再找一份夜班的活。
后来我又找了一份保洁的活,晚上九点到凌晨两点,去一家洗浴中心擦地板。一个月多挣两千五。
那段日子,我每天睡四个小时。
早上六点起,七点到工地焊到晚上六点,中间吃一顿工地饭。
七点回出租屋吃两口冷饭,八点又出门,去洗浴中心干到凌晨两点。
回来洗把脸,躺下就睡,闹钟定六点,有时候累得闹钟响了都听不见。
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我整个人瘦了十二斤。
刘头看见我,皱着眉头说:“你小子是不是吸毒了?怎么瘦成这样?”
我说没有,就是没睡好。
刘头丢给我一包烟:“抽根烟提提神,别把自己搞死了。”
那包烟我没抽。我把它卖了,换了十块钱。
我给自己定了规矩:一包烟十块钱,一顿饭五块钱,省下来的全是还债的钱。
第一个月打回家的钱,是一万二。
三婶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才说:“李响,你别太拼了。”
我说没事,撑得住。
第三个月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焊钢筋,我左手没拿稳,焊条滑了一下,铁水溅到右手腕上。
我疼得“嘶”了一声,低头一看,手腕上烫了一个手指头大的疤,皮都翻起来了,露出里面白肉。
血慢慢渗出来,滴在地上。
老师傅看见了,递过来一卷纱布:“包上,别沾水。”
我接过来,缠了两圈继续干。
那天晚上去洗浴中心,右手腕一沾水就疼得钻心。我咬着牙擦了三个小时的地板,回家一看,纱布都黏在伤口上,撕下来的时候带下来一层皮肉。
我忍着没叫出声,用碘伏擦了擦,重新包好。
那段时间不是没想过放弃。
有一次在工地顶楼焊东西,往下看了一眼,三十多层的楼,底下的车跟蚂蚁似的。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跳下去,什么都结束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就把它摁下去了。
二叔还没找到,债还没还完。
我不能倒。
第三年春节,我没回家,在工地上守夜。守夜能多挣三倍工资,一个春节下来,能顶半个月。
大年三十那晚,我蹲在工地的临时板房里,吃着泡面,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手机响了,是堂妹李婷婷打来的。
“哥,你在哪?”
“工地上。”
“吃饭了没?”
“吃了。”
“哥……”她哭了起来,“你别干了,我跟我妈商量了,我们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把你换回来。”
“别卖房子。”我说,“婷婷,你把书念好,就是帮哥最大的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哥,我想我爸了。”她小声说。
我攥着手机,一句话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在板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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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时间过得很快,快到我不敢停下来算。
第三年年底的时候,我算了一笔账:焊工的活我干了整整二十一个月,中间断了三个月,是因为夏天中暑倒了一次,住了一天院。
又补了几个月的零工,一共攒了四十八万。
还差很多。
但堂妹李婷婷上高中了,学费又是一笔开销。三婶打电话来,话里话外都是钱。
我只好又找了个零活:周末去物流园搬货。
那活工资不高,但日结。
我穿着破工作服,扛着几十斤重的箱子,从早上六点干到下午四点,一天能挣一百五十。
肩膀磨破了皮,回去洗澡的时候水一冲就疼。
但我没停。
第四年夏天,工地出了一次事故。
一个工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摔断了腿。
我在旁边干活,听见“砰”的一声,回头一看,人已经躺地上了。
血从裤腿里渗出来,他的脸惨白,嘴里喊着“救命”。
我跑过去按住他的腿,血溅了我一身。
那一刻我忽然想:如果哪天摔下去的是我呢?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生活逼着你往前走,你根本没空想那么多。
第五年的时候,我已经还了一百八十万。
三婶打电话来说这件事的时候,声音有点抖:“李响,你……你真是傻到头了。”
我没正面回答,只问了句:“婷婷成绩怎么样?”
“挺好的,考上县一中了。”
“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蹲在出租屋的门口,看着满天的星星。
二百六十万,还了一百八十万,还剩八十万。三年,再干三年,应该能还完。
但我不知道,那时候我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第五年冬天,我开始咳嗽。
一开始只是干咳,后来开始咳痰,再后来咳出来的痰里带了血。
我没当回事。工地上的工人都有点小毛病,谁不是硬扛着?去医院检查一次好几百,我舍不得花那个钱。
第六年春天,我咳嗽越来越严重,有时候喘不上气,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刘头看见了,骂我:“你小子是不是不要命了?这都咳血了,还不去医院?”
我说没事,可能是着凉了。
刘头骂了一句“死犟”,转身走了。
但我自己知道,身体不行了。
第六年夏天,我终于还完了最后一笔钱。
那天去银行打明细的时候,我站在自助机前,看着屏幕上的数字:0.00。
所有的欠款,全部还清了。
我靠在银行门口的花坛边上,盯着那张凭条看了半天。上面印着几行字:还款成功,余额0.00。
我笑了一下,然后哭了出来。
那天晚上,我去吃了一碗牛肉面。
十五块钱,加了两个煎蛋。我坐在面馆的角落里,把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吃完才发现,自己嘴角全是血。
我用袖子擦了擦,付了钱,走出面馆。
街上的路灯很亮,我站在路边,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走。
六年了,我活着,还完了债。
可二叔呢?他在哪?
我蹲在路边,抽了一根烟。那是六年来我抽的第一根烟。
第六年夏天,我开始接高空清洗的活。
为什么选这个?因为工资高。一天五百到八百,按楼层加价。虽然危险,但来钱快。
那段时间我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一百五十斤的人,瘦到一百一十多斤。脸上的骨头都凸出来了,眼睛凹下去,看着跟鬼似的。
但我想的是:再干三个月,把婷婷的学费挣出来,剩下的存着。万一二叔回来了,有点钱在手,他能再从头开始。
我没想到的是,那三个月,差点要了我的命。
第六年八月十五,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下午,我在三十五楼的外墙上做清洁。吊绳拴在腰间,我整个人挂在半空中,手里拿着高压水枪,对着玻璃刷。
太阳很大,晒得皮肤发烫。
我刷到第二十层的时候,突然头一晕,眼前一阵发白。手里的水枪掉下去,砸在楼下的空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我拼命想抓住什么,但手使不上劲。
绳索晃了一下,我整个人往一边歪过去。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但吊绳没断。
我悬在半空中,晃了两下,稳住了。旁边楼层的窗户打开,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工友冲我喊:“兄弟,你没事吧?!”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工友看出来不对劲,赶紧喊了人上来。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我拉回楼顶平台。我一躺在地上,裤腿里渗出血来——不是外伤,是内出血。
刘头赶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情况,脸都白了:“操,赶紧打120!”
我躺在平台上,看着头顶蓝蓝的天空,觉得世界很安静。
救护车来了,我被抬上去的时候,刘头握着我的手:“兄弟,你撑住,别死在我工地上。”
我笑了一下。
死?我不怕。
我只是不甘心。
二叔的事还没完呢。
04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医院里,身上插着管子。
周围的味道很刺鼻,是消毒水和药水混在一起的味儿。我眨了眨眼,看见头顶白的发黄的灯管,旁边的输液瓶一滴一滴往下走。
“哥,你醒了?”
我侧过头,看见堂妹李婷婷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
“你怎么来了?”我的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刘叔打电话来的。”婷婷擦了擦眼泪,“我和我妈连夜赶来的。”
我想坐起来,浑身没劲,又躺了回去。
“医生怎么说?”
婷婷低下头,声音很小:“急性肾衰竭,还有严重营养不良,心脏也有问题。医生说你再这样拼下去……命都保不住。”
三婶韩淑珍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看见我醒了,她愣了一下,然后走到床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
“喝点粥。”她说。
我摇了摇头:“不饿。”
三婶没说话,转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病房里安静得只听见输液瓶滴答滴答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三婶转过身来,红着眼睛看着我:“李响,你到底图什么?图个什么?你二叔跑了,你替他挨苦挨累六年,自己差点把命搭上。值得吗?”
我看着她,没回答。
“你二叔要是真有良心,他当年就不该跑。”三婶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他欠了债,就该自己去还!让你替他背,他算什么男人?”
“三婶。”我打断她,“二叔不是那种人。”
“不是那种人?”三婶抹着眼泪,“那他人在哪?六年了,他看过你一眼吗?他知道你累到住院吗?”
婷婷拉了拉三婶的袖子:“妈,你别说了,哥还在生病。”
三婶没再说话,转身出了病房。
那天晚上,护士进来查房的时候,递给我一张住院账单。
“李响,你卡里的钱不够了,需要补交。不过今天下午有人往你卡里存了一笔钱,你看看是不是家里人打的?”
我接过单子,顺手翻了翻。
手指碰到纸上那串数字的瞬间,我的脑子突然一片空白。
存折上只剩一个数字:15000000。零太多,我数了三遍才数清。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僵住。
“这……这是什么?”我的声音都在抖。
护士看了一眼屏幕:“哦,这是一笔国债,户名是李长,存期六年。今天刚办的解冻手续,钱已经转到你的账户了。”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捏了一下。
“李长?”我重复了一遍。
“对,登记的身份信息就是你二叔李长。”
我把存折攥在手里,手在抖。
六年。
六年前存的。
我一分一分还债还了六年,二叔竟然在六年前就存了这么多钱。
“护士,办这个业务的人呢?”
“走了。”护士往走廊那边指了指,“刚走没多久,一个穿红衣服的中年男人。他从住院部上来,在三楼窗口办了手续就走了。”
我猛地掀开被子,拔掉手上的针头,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跑。
“哥!”婷婷追出来,“你干什么?!你还挂着瓶呢!”
我没理她,光着脚就冲出了病房,往走廊尽头跑。
电梯门正要关上。我冲过去,用手拍门。
电梯门重新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我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我浑身发抖。
“二叔……”
我喊了一声,没人回应。
婷婷追上来,扶着我的胳膊:“哥,你看见谁了?”
“二叔。”我说,“他刚才在这。”
婷婷瞪大了眼睛:“我爸?不可能吧?”
“他给我存了一千五百万国债。”我把存折举到她面前,“六年前存的,今天刚解冻。”
婷婷一把抓过存折,看了几秒,脸色刷地白了。
“这……这怎么可能?”
我靠在墙上,脑子里像开了锅一样,翻来覆去都是同一个问题:二叔哪来这么多钱?
他有这么多钱,为什么不早拿出来还债?
为什么要让我白吃苦六年?
我闭上眼睛,忽然想起那张纸条。
“欠你们还……行。”
那六个字,我看了六年。
现在想想,也许那从一开始,就不是二叔留给债主的。
那是他留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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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出院了。
医生说我的身体还要再观察几天,但我一分钟都待不住了。一千五百万的国债像一把火,烧得我坐立不安。
三婶带着婷婷回了村。我一个人去了银行,把那笔国债的存单查了个底朝天。
柜台的银行经理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看了我的身份证和存折复印件,表情有点复杂:“这笔国债是六年前在李长名下一家储蓄所买的。当时填的受益人是你的名字。按照规定,必须等李长本人或授权人来办,或者等法院那边出了相关的纠纷处理结果,才能解冻。”
“为什么会被冻结?”
“因为那笔钱的来源,是当年一笔工程保证金。”经理拿出一个档案袋,“根据我们了解的情况,这笔钱是李长在工程出事前转入他个人账户的。后来开发商跑了,法院认定这笔钱属于‘被查封资产’,暂时冻结。直到上个月,相关手续走完,才正式解封。”
“也就是说,这不是我二叔自己存的钱?”
“这笔存款本身是他个人名义存入的,但资金来源是工程款。具体怎么界定,得问法院。”
我拿着那堆材料走出银行,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脑子乱得像一锅粥。
二叔有这笔钱,但一直被冻结。他自己也没办法动用。
但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掏出手机,给三婶打了个电话。
“三婶,二叔这些年有没有跟你联系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有。”三婶的声音有点犹豫,“但他不让我告诉你。”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也在还债。说他对不起你,说你替他背了太多。”
“他在哪?”
“我也不知道。他只说他在省城,有时候打点零工,有时候干点小活。每个月会给我和婷婷打一点钱,不多,但够花。”
我挂了电话,站在街上,风吹得人有点冷。
省城。
二叔一直在我身边。
那他为什么不现身?
我在外面晃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是李响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哑,有点疲惫。
我愣了一下:“是我。你是……”
“我是你二叔。”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出院了吧?”
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在哪?”他的声音很低,“我在城中村这边,具体地址我等下发给你。你过来吧,别告诉别人。”
电话挂断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确认自己没有做梦。然后手机震了一下,收到一条短信,上面是一个城中村的地址。
我打车过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城中村在省城东边,是那种老旧的棚户区。楼挨着楼,巷子又窄又黑,墙上到处贴满小广告。路面上有水坑,踩过去溅起浑浊的水花。
我按着地址走进一条巷子,在尽头找到一栋二层小楼。楼很破,墙皮都掉了,露出里面红砖。一楼的门半掩着,里面有昏黄的灯光。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很小,大概二十平米。里面摆着一张木板床、一张旧麻将桌当饭桌、一个老式电风扇。墙上全是照片,用胶带贴着的。
我走近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那些照片上的人,全是我。
第一张:我蹲在工地的水泥堆上,手里拿着一个馒头。
旁边有铅笔写的字:“07.23,响儿今天还了3万。他瘦了。”
第二张:我吊在半空中做外墙清洗,整个身子悬在半空。
旁边写着:“08.15,响儿哭了。叔对不起你。”
第三张:我蹲在银行门口的花坛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一张纸。
旁边写着:“09.10,响儿还清了。他没哭,但叔看见了。”
再往后翻,是我躺在这张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
旁边的字最潦草:“08.12,响儿住院了。叔在外面看你,想进去,又不敢。怕你怪叔。”
我站在那些照片前,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啪嗒”一声,身后的门被推开了。
我转过身去。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穿着旧棉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子刻的。
他比六年前老了至少十岁,整个人瘦了一圈,但那双眼睛我还认得出。
是二叔。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子药,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响儿,你的病……好些了没?”
06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六年了,我无数次设想过和二叔重逢的场景。
我想过骂他,想过打他,想过把他按在地上问他为什么要跑。
但真正看到他的那一刻,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二叔把药放在桌上,又看了我一眼,走到床边坐下。
“你坐。”他说。
我没坐,站在原地。
屋子里很安静,只听见风扇嗡嗡地转。
“那钱……你看到了?”二叔先开口。
“看到了。”
“有什么想问的,你问吧。”
我吸了一口气:“你哪来那么多钱?”
二叔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那笔钱,有一部分是从你妈的赔偿金里出去的。二十五万,你爸当年交给了我来保管,让我等你长大以后给你。”
我愣住了。
“你妈死的时候,你才九岁。你爸拿了那笔钱,喝了大半年酒,最后是我把他揍了一顿,把钱要了过来。”二叔的声音很沉,“我把那笔钱拿去炒股,赚了一些,后来又买了国债。剩下的,是从承包那个工程时候留的一笔保证金里出的。”
“那笔钱不是被法院冻结了吗?”
“对。出事的第二天,法院就把所有账户都封了。”二叔抬起头看着我,“但在这之前,我已经把那笔钱转走了。不是想跑,是我怕。我怕那些钱被法院拿走,一分都剩不下,到时候你连你妈那点钱都保不住。”
我攥着拳头:“可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有这笔钱?”
“告诉你?”二叔苦笑了一声,“响儿,你知道那些债主是什么人。你拿着这笔钱出去还债,消息一传开,你觉得你还能安生吗?”
“我可以分批还!”
“没用的。”二叔摇摇头,“你花了这钱,外人会觉得你二叔卷了钱跑路,你侄子用这钱享福。你承了一辈子骂名,抬不起头来。”
他的声音有点颤抖:“我宁愿你苦六年,也不要你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
我站在那,不知道该说什么。
“响儿,你恨叔吗?”二叔问。
我没回答。
“恨也没关系。”二叔低下头,“我这六年,每天都在想,要是当初我不干那个工程,要是我不欠那份债,你就不用替我受苦。但我没办法,响儿。有些路,你走了,就得走到头。”
我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深深的皱纹,心里五味杂陈。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问,“你明明知道我在省城,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找过。”二叔说,“我每个月会去你工地看你一次,远远地看着。你焊钢筋的时候、吊在半空中的时候、蹲在路边吃馒头的时候,我都看见了。”
“有一次你在医院,我站在病房外面看了一整夜。”二叔的眼睛红了,“护士让我进去,我没敢。”
“为什么不敢?”
“因为我怕你问这个问题。”二叔看着我,“怕你问我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来了?”
“因为你的病。”二叔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医生说你再那样干下去,命都保不住。我不能看着你出事,响儿。”
我看着他,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告诉自己应该恨他。他让我吃了六年的苦,让我差点把命搭上。可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墙上那些偷拍的照片,我心里却恨不起来。
因为他不是没在。
他一直都在。
只是他用他的方式,在看着我。
“二叔。”我叫了一声。
“嗯。”
“那笔钱,我不要。”
二叔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那笔钱我不要。”我看着他,“你是我二叔,你把我养大,供我读书。我替你还债,是我愿意的。那笔钱,你自己留着。”
二叔的嘴唇抖了抖。
“你这六年,也没少吃苦。”我说。
他低下头,过了很久才开口:“那笔钱本来就是留给你的。我攒了大半辈子,又赔了大半辈子。到头来,除了这笔钱,我什么都没剩下。”
“那也不能这么给我。”我说,“你把钱给我,我住不了。”
二叔抬头看着我。
“我不是跟你客气。”我说,“这六年,我欠的不只是钱,还有很多东西。我不能拿了这笔钱就什么都不管了。”
二叔沉默了很久。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还不知道。”我说,“但我不想靠这笔钱过日子。我该靠我自己了。”
二叔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没走。
我和二叔挤在那张小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他跟我说他这六年是怎么过的,怎么在饭店里洗碗、怎么在工地上给人打下手、怎么偷偷去邮局给我寄钱。
我也说了我这六年的事。焊工、保洁、搬货、高空清洗,一笔一笔,都交代了。
“响儿。”二叔的声音在黑暗中说,“这六年,你过得苦,叔都知道。但有些苦,吃下去,就变成了本钱。”
我嗯了一声。
“你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时间。”他说,“那笔钱,你留着。别什么都不要,你该得的。”
我没再说话。
窗外的灯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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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二叔已经出去了。
桌上放着一碗粥,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我去买菜,你吃了早饭,别走。”
字歪歪扭扭的,跟他当年写欠条的字一模一样。
我端着那碗粥,半天没动。
吃完早饭,我在屋子里转了转。
二叔住的地方比我想象的还要差。
没有空调,只有风扇;没有电视,只有一台老式收音机;厨房在走廊尽头,共用一间,灶台黑乎乎的,油渍结了厚厚一层。
他这六年,过的日子比我还要苦。
我走到墙边,一张一张地看着那些照片。
六年,他拍了至少几百张。
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见证了我从一个生龙活虎的年轻人,变成一个瘦骨嶙峋的病秧子。
有一张照片是我在工地上挨骂的。
旁边写着:“09.20,响儿被人骂了。他想还嘴,没还。叔心里疼。”
我看着那几个字,眼眶又酸了。
正想着,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三叔胡文超。
“响儿?”三叔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二叔让我来的。”
三叔的表情变了:“你看见他了?”
“昨晚见到了。”
三叔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他还是露面了。”
“三叔,你知道二叔一直在省城?”
“知道。”三叔点了一根烟,“你二叔走的那天晚上,来我家待了两个小时。他说他要去省城,让我别告诉你。”
“为什么?”
“他说,他要亲自看着你把这个坎迈过去。”三叔吸了一口烟,“他说,你要是能扛过这六年的苦,以后就是个人物了。要是扛不过去,他就不配当这个二叔。”
我攥紧拳头。
“响儿。”三叔看着我,“你二叔不是冷血。他比谁都疼你。他只是嘴硬。”
“我知道。”我说,“可我咽不下这口气。”
“为什么要咽下?”三叔看着我,“你现在不是男人了吗?六年的苦都吃了,还差这一口气?”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二叔这六年,也不算好过。”三叔掐灭烟头,“他在饭店给人打杂,一个月挣两千。攒了三年,才攒到三万块,全打到你那个还债账户上去了。剩下的,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一分不少,全给了你。”
“给我的不是钱。”
“那是啥?”
“是苦。”我说,“他给我的,是这六年的苦。”
三叔没说话,拍了拍我的肩膀:“响儿,人这一辈子,总要吃一些苦。你吃了,你二叔也吃了。只是他吃得无声无息,你就以为他没吃。”
我站那,看着墙上那些照片,一句话说不出来。
二叔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白菜和一点猪肉。
看见三叔在,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进厨房去忙活。
中午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围在那张麻将桌上。
二叔做了两菜一汤,素炒白菜、炒肉丝、鸡蛋汤。看着简单,但我吃起来觉得特别香。六年了,第一次吃一口家常饭。
吃了一半,二叔放下筷子:“响儿,我想了一夜。”
“那笔国债,你不会用,我也不勉强。”他看着我,“但我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你别再做那种不要命的活了。”二叔的声音很低,“你要是出了事,我和你爸,还有你妹妹,都没法活。”
我看着他,他眼睛里有我六年来没见过的光。
“我知道了。”我说。
那天下午,我离开城中村的时候,二叔送我到巷口。
“响儿,你恨不恨我?”他问。
我站了一会,才开口:“叔,我恨你。”
他愣住了。
“但我更恨我自己,这六年没看清楚。”我看着他,“我不知道你一直在。”
二叔低下头,声音有点哽咽:“响儿,叔错了。”
我走过去,抱了抱他:“错就错了吧。咱爷俩,都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