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韩国还在坚持拍爽剧

作者|顾 韩

编辑|李春晖

被短剧密集轰炸了三年，原以为在癫爽方面已阅尽千帆。《铁拳教育》一出来，才发现自己还是太年轻了。

咱什么没见过？看似娇弱的女老师遭遇学生挑衅，不压抑不废话也不用苦等霸总撑腰，自己上去就是一个回旋踢——这个还真没见过！

开播一周多，豆瓣与IMDB评分均稳定在8.5分以上，Netflix正版拿下二十多个国家地区榜首，国内盗版任意时间点开都有几万人同时观看。韩国爽剧，再次席卷全球。

尤为突出的是，《铁拳教育》不仅折服了常追剧的乐子人，也穿透到“当事人”——教师群体。在指责该剧夸张的评论下，总有人现身说法，一吐委屈。

内娱总将爽剧与价值、深度对立，PUA完了长剧又去给短剧立规矩，搞得只剩AI剧还能让人爽一爽。反观韩剧将爽剧进行到底，真耽误社会价值、话题深度了吗？

《铁拳教育》在近年韩剧中并非孤例。论对“弱势群体”的定向关怀，除了这部“教师的临终幻想”，还有“医学生的临终幻想”《外伤重症中心》，“学渣的临终幻想”《学习小组》。论雷霆手段菩萨心肠，已经做到第三季的《模范出租车》也不逞多让。

在短视频，以上四部已被奉为新一代的“韩国四大爽剧”，迭代了《梨泰院class》等前辈。那么，这一批韩国爽剧究竟有何特点，又能给国内长短剧带来哪些启示？

观众都在爽什么

与近年许多热门韩剧一样，《铁拳教育》由人气漫画改编，因此要比真正的现实题材更放飞一些。

剧中世界看似是我们所生活的现实，实则对现实进行了一定的概念化处理。它描绘了一种校园乱象升级、教师权威崩塌的世界可能性，继而在其中设想了“教权保护局”这样一个特殊部门，进行思想实验：如果把惩戒学生的权力还给老师，一切是否会更好？

这些无需以内娱常见的口述世界观形式展现，因为整部剧的开头极为出色。前8分钟是写实风，极度压抑，让观众充分体会被霸凌者的心境。接下来男主便从天而降，以极具漫画感的动作与分镜扇飞霸凌者，一举将剧集拽得离地。

至此，整部剧的基调初步奠定，也与观众建立起有关幻想的默契共识。而在这个既仿真又幻想的世界里，许多问题顿时有了不一样的解决手段。这也是这部剧、或者说这类剧爽点的根基：善良有了锋芒，正义不再缺席。

首先是物理意义上的锋芒——如果言语不管用，那老师我还略通些拳脚。

赋予弱者武力值，令其在熟悉的情境中上演观众不熟悉的反杀，早在十年前韩国编剧就发现了这条通往爽感的捷径，在医疗剧《Doctors》中打造出朴信惠制服医闹的名场面。

进入流媒体与漫改时代，这点更是被发扬光大。《铁拳教育》里，男女主都是特战部队出身，对付不良少年、黑道杂兵完全碾压，给观众满满的安全感，无需担心他们在行善救人时遭遇不测。

《学习小组》偏喜剧，男主的武力值来源更玄乎——他本一心向学，奈何天赋点全歪到了打架上。但也正因如此，让他在混乱的技校里开辟出一片学习的净土。

当然，整顿教育不能只靠武力。《铁拳教育》真正的锋芒、也是最大的金手指，其实是李星民饰演的教育部长。一线有疯批男主以一当十，背后有实权大佬撑腰，掌握路线和原则，这才是完整的“教权保护局”。

这种梦幻组合在《外伤重症中心》中亦有记载。男主背景神秘、财富自由，业务出众还能文能武，几乎没有软肋，在与医疗腐败的斗争中足以应对90%的明枪暗箭。应对不了的，还有力挺其成立外伤中心的保健福祉部部长来扫平。

在这种双保险下，正义岂止不会缺席，甚至也不会迟到。这也是《铁拳教育》能够点燃中文社交媒体的一大原因。

单论敢拍，其实国内也有不少剧集直面社会议题。但恕硬糖君直言，咱这边的处理方式还是太过老实和被动了。悬疑剧、司法剧也好，《灵魂摆渡》这样的寓言剧也罢，都是在悲剧已经发生的情况下，主角再来还原真相、批判现实。深刻是深刻，但带给观众的是遗憾与沉痛。

《铁拳教育》则主打一个进行时、行动中，阻止悲剧再发生。哪怕是以好老师坠楼、男主飞身而下当肉垫这种“奇幻”方式，其带给观众的是抚慰、是鼓舞，是全新的情感代偿。

韩剧复仇再升级

源自设定的爽点是一方面，但观众能否接收到，还取决于具体的制作。

《铁拳教育》首先是一部技法非常成熟的剧集。单元结构，一集一案，基本每集都能在前20分钟完成铺垫，让观众了解新学校、掌握新矛盾，狠狠记住惩治对象，充分共情拯救对象。人物立起来了，观众的情绪、观众的心也就拿捏住了。

第二集中，仅凭母亲下班回来、儿子默默帮其处理湿透鞋袜的细节，就勾勒出了拯救对象困顿的家境、懂事的品性，让观众理解为什么他拼着整日挨打也要坚持把书读完，从而更加期待主角整顿校园、还以清净。

在这种级别的成熟面前，什么运镜构图、光影质感都是微不足道的细节，更加值得关注的是韩剧对类型元素的娴熟运用，特别是对本土类型的继承发展。

复仇是韩国文艺创作的母题，本世纪初就曾诞生过朴赞郁“复仇三部曲”这样的暴力美学名作。在剧集领域，复仇最先与家庭伦理、豪门狗血结合，诞生了在中韩两地双爆的品如的故事（韩版为《妻子的诱惑》）。

而后随着韩剧类型多元化，复仇开始走出女频，出现《囚犯医生》这样的大男主复仇剧。进入Netflix与漫改时代，爽剧成为全球观众刚需，复仇作为现成的爽感制造机，彻底取代谈恋爱成为韩剧的“底料”。

走到这一步，复仇韩剧还在进化。例如，引入重生穿越金手指（《财阀家的小儿子》），融入社会话题、或者说成为社会话题剧新的类型包装（《黑暗荣耀》）。

同时，可能是流媒体对制作的高要求、抑或是由于韩影近年衰落，韩剧对韩影的继承更为彻底，继犯罪、悬疑、复仇之后，把黑帮、动作元素也一并卷了进来：韩剧中的武打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像样，连带着韩剧复仇也在隐忍筹谋之外，分裂出暴力美学一脉。

《铁拳教育》正是这种大融合的产物。花式扇巴掌只是小菜，第二集发生在被黑帮控制的技校，一集大大小小四场打戏，最长的将近两分钟，不仅编排到位、拳拳到肉，还尝试了伪长镜头，令人梦回十几年前韩国盛产的黑帮动作片。

不过，复仇类型最突出的升级还不是从阴湿变热血，而是私人复仇进化为公共复仇。

《铁拳教育》中，教育部长与男主是准翁婿关系，令他们走到一起、成立教权局的契机，是担任老师的女儿/女友死于学生之手。因而两人确实有着韩式复仇者那种同归于尽的疯劲儿，一言一行皆有情绪加成。

但是，正如剧里也在讨论的，教权局并非一味站在教师一边，向学生报复泄愤。而是站在受害者这边，保护的既是教师的安全与权威，也是普通学生的权益、教育的公平。每一个案件都从不同切口拆解教育现状，学生、教师、校方、家长、社会……每一端的膨胀或是不作为，都是病灶。

《模范出租车》系列与之异曲同工，以“代人复仇”为卖点，小队模式、单元结构，将不同的社会议题一网打尽，越过个体恶人直指制度漏洞。

如此，一方面为复仇增添了几分向阳的理想主义色彩，消解以暴制暴的原罪。另一方面，观众可以代入共情的角色有了更多选择。

在《黑暗荣耀》这类故事中，观众更多是代入主角感受悲愤与痛快，但是在《铁拳教育》这类故事中，观众还可以代入受害者视角，感受被保护、被救赎。哪种辐射范围更广，不必多说。

是时候放下“爽剧羞耻”了

《铁拳教育》顶着原作争议在中文互联网爆火，足以给国内剧集创作留下思考——明明我们这边校园问题也层出不穷，为什么诞生不了《铁拳教育》这样的现实爆款？

最先跳出来的结论无疑是监管压力，以及其造成的创作上的懒惰。校园题材较为敏感，国剧在探讨校园悲剧时，容易归因到个体或是原生家庭，回避结构性问题。

如此，悲剧就只停留在偶发的个体故事层面，而不会像《铁拳教育》或者去年的《混沌少年时》一样，让观众感觉这也可能发生在我或者我关爱的人身上，话题能量也就受到限制。

除了外力，也有创作者自身的惯性与局限。小韩的传统是恨文化，复仇时主张创飞一切。而我们中国的传统是包饺子，以和为贵。因此拍校园剧、拍复仇剧——拍什么剧都注定是另外一番模样。

不仅如此，我国从业者的“爽剧羞耻”始终没调理好，总是将爽剧与现实性对立起来，以至于很多现成的爽剧套路都停留在古偶、短剧里，很少在现实题材创新中派上用场。总感觉一做爽剧，就是要做一个讨好下沉市场、不顾逻辑、也不视为自己作品的“行活儿”了。爽得浮皮潦草，爽得不能回味。

2024年《墨雨云间》一声爆响，将重生复仇送进古偶长剧。然而这个套路越泛滥，越偏离它应有的功能。如今它更像是为了给流量花、生高光赋魅而服务，而非为了调动观众情绪与批判性服务。

短剧原本是最适合爽剧的土壤，去年也出现了“老太重生暴打全家”“被家暴死的女性重生年代之后大杀四方”这样与韩剧如出一辙的“死前幻想”模式。只是还没等该方法论在现实题材发光发热，真人短剧就已经陷入转型与困顿，每天努力与狗血爽剧割席。

老百姓的诉求是共通的。韩国的网文、网漫里能生长出《外伤重症中心》《铁拳教育》，中国网文里也早有用金手指扫平现实困境、提供爽感与疗愈的IP，仅硬糖君看过的，就有起点的《大医凌然》《国民法医》。开局主角获得系统，不断解锁职业神技，一个救死扶伤、一个破解悬案，既是职场爽文，也是百姓爽文。

但由于“爽剧羞耻”，内娱不仅没能像韩剧传承复仇一样，给武侠找到现代栖身地，还经常浪费重生、系统等网文贡献的爽剧模板。2024年的《手术直播间》与今年年初的《年少有为》都改编自起点的现实爽文，只是改编中都将系统元素抹去，爽感与批判性大打折扣，故事变得平平无奇。

还是那句话，国剧的思路该打开了。别小看爽文模式的潜力，也别局限现实题材的表现形式。给观众情感代偿不是错，在“这世界原来如此”的基础上呼吁“这世界本该如何”，并不会损害作品的深度与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