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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行李箱的轮子在瓷砖上发出轻响,我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换上拖鞋。屋子里的空气有点凉,空调开得很足,像是一个没人住的房子。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陆衍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看着我,没什么表情,眼神却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回来了?”他问。
“嗯。”我把行李箱推到玄关角落,“你怎么还不睡?”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客厅的顶灯照在他脸上,我看清了他眼底的乌青,和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
“玩得开心吗?”他问。
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手机——13天前,在巴黎戴高乐机场,我把他拉黑了。那天宋哲说“你老公又打电话来了”,我说“烦不烦”,然后拿过手机,把他的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13天。
我竟然没有想过要把他放出来。
“还、还行。”我走过去,想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让。
陆衍站起身,走到茶几对面,把手里的杯子放下。玻璃杯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然后他转过身来,嘴角勾了勾,扯出一个笑容。
不是笑。
是冷笑。
“苏敏,”他说,“你妈5天前住院,找了你89次。”
我的动作僵住了。
“什么?”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我说,你妈住院了。5天前。我给你打了89个电话,全部被拒接。你妈也打了,护士也打了,最后是我替你签的字。”
我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她、她怎么了?”
“冠心病,急性发作。”陆衍说,“邻居发现她晕倒在家门口,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意识模糊了。”
我的心猛地往下沉。
“我、我现在——”
“现在去?”他帮我说完,然后摇了摇头,“凌晨三点,你打算怎么去?再说,你刚下飞机,疲劳驾驶是想再搭一条人命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陆衍看着我,那种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比这两个词更冷的东西。
是死心。
“明天早上我送你去。”他说,“回来的时候,我们谈谈。”
他转身走向卧室。
“谈谈什么?”我追着他的背影问。
他没回头。
“谈谈我们。”
卧室的门在我面前关上,声音很轻,却像一堵墙砸在我心上。
我站在客厅里,空调的冷风呼呼地吹。手机还握在手里,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亮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是宋哲。
我接通了,还没说话,那边就传来他醉醺醺的声音:“敏敏!你到家啦?今天晚上的酒好好喝,下次我们再——”
我挂断了。
客厅的灯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打开通讯录黑名单,把陆衍的名字放了出来。一条接一条的短信涌进来,从13天前开始,一天,两天,三天。
“你到了吗?妈今天说胸口有点闷。”
“妈住院了,看到了回电话。”
“妈在抢救,签字需要家属,你什么时候回来?”
“签字了。妈稳定了。你在哪儿?”
最后一条是昨晚发的,只有四个字:
“你回来吧。”
01
我认识宋哲那年,才十九岁。
大一新生报到那天下了雨,我拎着行李找不到宿舍楼,他打着一把破花伞路过,问我要不要一起走。
从那以后,我们就成了朋友。
宋哲是摄影系的,我是市场营销专业的。他总说他一眼就看出我是那种“会发光的人”,我听了一笑,说你是不是看谁都这么说。
他说不是,只跟你说过。
后来我知道了他的性取向。
那天下课后他说要告诉我一个秘密,我们在学校后门的奶茶店坐了两个小时。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说:“敏敏,我喜欢男生。”
我愣了几秒。
他紧张得手心冒汗,杯子都快握不住了。
然后我说:“哦。”
“就‘哦’?”
“不然呢?”我吸了一口奶茶,“我又不跟你谈恋爱。”
他眼睛一下就红了。
从那以后,宋哲把我当成了这个世界上最懂他的人。他的每一任男朋友都要带给我看,每一次分手都要打电话哭到凌晨三点。我换了三个手机号,他总能找到。
陆衍第一次见到宋哲,是在我们的婚礼上。
宋哲是伴郎。
他喝多了,搂着陆衍说:“你要是对敏敏不好,我不会放过你的。”
陆衍笑着答应。
那时候我们二十六岁,什么都相信,什么都敢承诺。
但现在回想起来,也许从念念出生后,我们的婚姻就开始变质了。
念念今年五岁。
她出生那年,我刚升市场总监。陆衍的建筑事务所也接了几个大项目。我们忙得像两颗高速运转的陀螺,碰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
婆婆过来帮我们带了两年孩子,后来身体不好回老家了。
是我妈接的手。
林老师——我的母亲,一辈子都叫我“敏敏”,哪怕我都三十多岁了,在她眼里我还是那个背书包上学的小女孩。她搬到我们家隔壁小区,每天早上过来接念念去幼儿园,晚上做好饭等我们回来。
陆衍说过很多次:“妈太辛苦了。”
我说:“她乐意的。”
后来我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么残忍。
林老师从来没说过不乐意。她只是有时候会轻轻揉着腰,笑着说“老了,抱不动念念了”。我没有在意。
我什么都没在意。
宋哲从巴黎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在公司加班。
“敏敏!我三十二岁生日要去巴黎过!你陪我去嘛!”
我说:“我哪有时间。”
“就十天而已!十三年友情,你就陪我去一次嘛。”他在电话里撒娇,“而且我这次是真的决定了,我要在埃菲尔铁塔下许愿,三十三岁之前一定要找到真爱。”
我笑了:“你去年在东京塔也是这么说的。”
“不一样不一样,巴黎不一样的。”
我还是犹豫。
那天晚上我回家,陆衍又在书房画图。念念已经睡了,林老师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低。
“妈,怎么还不回去?”
“等你们回来呢。”她站起来,揉了揉膝盖,“你爸在的时候,我们总说等退休了就去旅游。现在想想,那时候多存点钱就好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走进电梯,忽然就很难过。
我爸走的时候,我在出差。
那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我不想再有第二个遗憾了。
可我当时想到的,是宋哲。
不是我妈。
我把去巴黎的日期定在了宋哲生日前五天,这样可以在那边待够十二天,加上来回两天正好十四天。
订机票那天,我在微信上跟陆衍说了。
他回了一个“嗯”。
没有问我为什么要去,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带念念,没有问我为什么一待就是十四天。
他只回了一个“嗯”。
我当时想的是:他不关心我。
现在想来,也许他早就累了。
02
巴黎很美。
宋哲带了三套衣服,每天换一套。他拉着我在卢浮宫前拍照,在塞纳河畔喝咖啡,在蒙马特高地看日落。
他说:“敏敏,我真的好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你有陆衍啊。”
我看着远处的晚霞,没说话。
宋哲又说:“我知道你们最近不太好。但陆衍是个好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还在乎你。”宋哲说,“每次他打电话,虽然语气很淡,但都是在问你的事。你吃饭了吗,你身体怎么样,你开不开心。”
我愣了一下:“他给你打过电话?”
“嗯。你妈也打过。”
“什么时候?”
“上个月吧。”宋哲说,“你妈说她最近胸口不太舒服,让我劝劝你早点回家。”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但很快就被宋哲的下一句话岔开了。
“明天去老佛爷逛街吧!我要买包!”
在巴黎的第五天,陆衍打来第八十六个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试一件风衣。
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掉了。
宋哲凑过来:“不接吗?”
“没事。”
“要不你回一个?”
“回什么,回去又是那些话。‘念念今天哭了’‘妈今天不舒服’。”我拉拉链的手顿了一下,“他永远只有这些。”
宋哲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但我看到他在我转身的时候拿起了我的手机。
“你干什么?”
“没什么,帮你关机。”他把手机塞回我包里,“逛街嘛,不要被打扰。”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我打开手机想看看念念的照片,忽然发现通讯录里陆衍的号码不见了。
我问宋哲:“你删的?”
他说:“你试衣服的时候,我帮你拉黑了。”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宋哲眨眨眼:“就十几天嘛,放松一下。你看你黑眼圈多重,天天被电话轰炸,人都憔悴了。”
我犹豫了几秒。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
“好吧。”
后来的七天里,我偶尔会想起陆衍,想起念念,想起我妈。
但巴黎的阳光太亮了。
塞纳河的水声太好听了。
宋哲的笑声太快乐了。
我把那些“偶尔想起”压在心底,像压一件已经穿不下的旧衣服。
偶尔的偶尔,我会想:他们应该没事吧?
偶尔的偶尔,我会想:回国以后好好补偿。
偶尔的偶尔,我会想:也许我该打个电话。
但每一次,宋哲都会拉着我去做别的事。
“别想啦别想啦,来尝这个红酒!”
“别想啦别想啦,你看这个夜景!”
“别想啦别想啦——”
于是我就真的不想了。
回国那天,我在机场给陆衍发了条微信:“今晚到家。”
消息发送失败。
我看到那个红色感叹号,才想起来,他还在黑名单里。
我把他放出来。
上一条消息还是十三天前,他发的:“念念想你了。”
我没有看到。
飞机飞过时区,我在万米高空中睡着了。
梦到十七岁那年,我爸还在,我妈做了红烧排骨。
梦到我和陆衍结婚那天,他掀开我的头纱,说“你真好看”。
梦到念念刚出生,她的哭声很响亮,护士说这孩子将来一定嗓门大。
然后我就醒了。
飞机开始下降。
窗外是熟悉的城市轮廓,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我的家在那里。
但我不知道,推开那扇门以后,我等来的是陆衍的冷笑,和那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妈5天前住院,找了你89次。”
03
凌晨四点,我收拾好了去医院的东西。
陆衍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衬衫。他看着我手里的保温杯,说:“妈现在不能喝凉的。”
“我知道。”我说。
他没再说什么,拿上车钥匙。
去医院的路上一路无话。
红灯的时候,我看着他的侧脸。陆衍的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头发,我记得去年还没有。
“谢谢你。”我忽然说。
他没转头:“谢什么。”
“谢谢你替我签字。”
他顿了几秒,然后发动车子:“我不是替你签的字。我是替妈签的。”
“有什么区别?”
“有。”他说,“你是你,她是她。”
我没听懂。
到了医院,陆衍带我上九楼心内科。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让我胃里一阵翻涌。病房门推开的时候,我看到我妈躺在床上,鼻子上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针头。
她闭着眼睛。
“妈。”我叫她。
她没反应。
护士刚好进来换药,小声说:“病人刚睡,别吵醒她。这几天她一直没睡好。”
“什么病?”
“冠心病急性发作,合并心功能不全。”护士熟练地记录着数据,“送来的时候情况很危险,差点没救回来。”
差点没救回来。
这六个字像一桶冰水兜头浇下。
我站在病床前,腿软得站不住。
陆衍扶了我一把,手劲很稳。
护士走后,他搬了张椅子放到床边,示意我坐下。然后他站在我身后,从手机上调出一份文件递给我看。
是入院记录。
患者姓名:林秀兰。
入院日期:5天前。
入院诊断:急性心肌梗死。
抢救过程描述得很详细。心电图异常、冠状动脉造影、支架植入。
我妈的心脏里,现在有一个支架。
“手术费是我垫的。护工费也是。”陆衍说,“我请了24小时的护工,你妈不习惯陌生人,一直说要见你。”
我盯着那份记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想找到什么破绽。
没有。
每一条检查数据都清楚地印在纸上。
“你为什么不通过别人找我?”我问。
陆衍看着我:“你以为我没找吗?我找了你公司的人,说你休假了。我找了宋哲,他一句话都没回。”
我心里一紧。
“他还接了电话。”陆衍说,“他说,别打扰我们。”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我的呼吸忽然变得很重。
陆衍继续说:“打了89个电话,接了0个。你知道最后一个电话是谁打的吗?”
我摇头。
“是护士。她用你妈的手机打的。”陆衍说,“你也没接。”
我握着那份入院记录,手上的青筋暴出来。
“妈当时进去了手术室,医生出来说要签字,我不是直系亲属,不能签。”陆衍的语气终于有了一点波动,“我跟医生说,我是她女婿。医生说,不行,要是直系亲属。我说,她女儿在国外,接不了电话。”
“后来呢?”
“后来你妈挣扎着从手术床上坐起来,自己签了字。”陆衍说,“签完就休克了。”
我放下手里的记录,转向他。
陆衍的眼睛里有血丝,但他没哭。
“苏敏。”他说,“这些年你陪宋哲去了多少地方?”
我张了张嘴。
“日本、泰国、冰岛、意大利。这次是法国。”他一个一个数过来,“念念的家长会你去过几次?”
我答不出来。
“你妈去年体检报告异常,我提醒过你,你说她身体好,没事。”陆衍说,“你有多久没跟她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我低下头。
“这次我不打算再替你扛了。”他说,“离婚协议我写好了,放在家里书房。你找个时间看看。”
我猛地抬起头。
这个词汇来得太突然,像一个巴掌扇在脸上。
“你说什么?”
“离婚。”陆衍说,“等你妈稳定了,我们去办手续。”
他转身走向门口。
我追上去,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衍回头看了我一眼:“念念还小,我会跟她解释。你妈这边,等你安顿好了再说。”
“为什么?”我听出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就因为这次我出国了?”
他转过身来。
“不是。”他说,“是因为这些年你都不在。”
他走了。
病房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坐回床边,盯着母亲脸上的皱纹。
她什么时候这么老了?
氧气面罩下的嘴唇干裂起皮,我拿起棉签蘸水,轻轻抹了抹。
她皱了下眉,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我凑过去听。
她在叫我的名字。
“敏敏……”
我的手开始抖,从手指尖一路抖到肩膀,抖到胸腔,抖到这个凌晨四点必须面对的事实——
我差点再也叫不到妈了。
而她差点等不到我了。
04
我妈醒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念念吃了吗?”
她花了几秒钟才看清是我。
氧气面罩拿掉后,她的嘴唇还是干裂的。她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我现在想起来还是会哭的话。
她说:“你瘦了。”
我把她的手贴在脸上,眼泪掉在她的手背上。
“妈。”我说,“对不起。”
林老师看着我,眼神亮了一瞬,然后暗了下去。
“不怪你。”她说,“你忙。”
这两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我胸口。
“我不忙。”我说,“我在玩。”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玩也好,开心就好。”
她越是这样,我越是崩溃。
我趴在床沿上哭,哭得浑身发抖。
护士进来量血压,看到这阵势,默默地退了出去。
林老师用她扎着留置针的那只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别哭了。”她说,“妈没事。”
可我知道有事。
心梗合并心功能不全,二十四小时内随时可能再次心衰。医生说只要再晚半小时送来,人就没了。
半小时。
我爸走的时候也是这样,急症,赶到医院人已经没了。
我赶上了吗?
没有。
是邻居发现的。
那天林老师出门倒垃圾,忽然眼前发黑,晕倒在了楼道上。
垃圾袋破了一个洞,土豆滚了一地。
楼上的张阿姨刚好回来,看到后打了120。
“要是半夜犯病呢?”我问医生。
医生看了我一眼:“那就不好说了。”
我不敢想。
我不敢想我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胸口越来越闷,摸索着想打电话,却连手机都拿不起来。
我不敢想她看着落在地上的手机,那个被我拉黑的号码就在通讯录置顶。
我不敢想她一遍一遍地打,一遍一遍地听那句“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我在巴黎的第八天,宋哲说:“塞纳河的游船晚餐叫什么来着?”
我妈在医院,被推进手术室。
第九天,宋哲说:“这个鹅肝好好吃!”
我妈自己签了手术同意书。
第十天,宋哲在埃菲尔铁塔下许愿找到真爱。
我妈在重症监护室度过48小时危险期。
没有什么能弥补这些。
没有什么能把时间倒流回去。
陆衍连着三天没来医院。
第四天,他带着念念来了。
念念冲进来,扑到我怀里:“妈妈!你回来了!”
她的小手搂着我的脖子,温热的呼吸喷在我脸上。
“你收到我画的画了吗?爸爸说寄给你了!”
我看向陆衍,他站在门边,脸上的表情很淡。
“收到了。”我说。
没收到。
他根本没寄。
怎么可能寄,我连地址都没给。
念念骄傲地展示着她的涂鸦:蓝色的是天空,绿色的是草地,中间三个人手拉手——爸爸,妈妈,和她。
“外婆呢?”
我指了指病床。
念念趴到床边,踮起脚尖:“外婆外婆!你快看我的画!”
林老师睁开眼睛,笑了:“念念画得真好。”
“等你好了,我们去公园好不好?”
“好。”
林老师的声音有点哑。
念念走后,林老师说:“陆衍这人,真的没话说。”
我没接话。
“这些天,他白天上班,晚上来医院,有时候就在走廊里打个盹。”林老师说,“他瘦了很多。”
我还是没说话。
“敏敏。”林老师叫我的名字,“你跟陆衍,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窗外。
天很蓝。
“他要离婚。”我说。
林老师沉默了很久。
“你呢?”
“我不知道。”
“你没想过挽回?”
“我不知道。”
林老师叹了口气。
“其实也不怪他。”她说,“这些年,你陪那个宋哲,比陪家里人还多。我跟你爸以前说过,你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你爸走的时候,”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说没赶上。这次我要是也走了,你也赶不上。”
我浑身一震。
“妈——”
“我不是怪你。”她说,“我只是在想,等我真走了那天,你在哪儿。”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我心口。
那天晚上,我坐在走廊里,翻看那些未接来电记录。
89个。
第1个:5天前下午3点15分。
“敏敏,妈妈不太舒服,想去医院看看。”
没接。
第2个:下午3点32分。
没接。
第3个到第28个:下午4点到晚上8点。
全部来自陆衍。
中间夹杂着几个陌生号码,应该是医院。
第29个:晚上9点07分。
来自妈妈的手机。
通话记录显示被拒接。
第30个到第45个:第二天。
第46个到第67个:第三天。
第68个到第82个:第四天。
第83个到第89个:第五天,直到我回家前夜。
我把手机屏幕贴在胸口,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撕裂。
走廊尽头,自动门开了又关。
陆衍来了。
他提着一个保温壶,里面是给我带的晚饭。
我看着他,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先吃吧。”他把保温壶放在我手里,“吃完我有话跟你说。”
我打开盖子,是青菜瘦肉粥。
陆衍做的。
他结婚前不会做饭。
后来学会了。
可能是因为我加班太多,他不得不学。
也可能是因为我妈说过,念念要吃得健康。
我看着那碗粥,热气腾腾,眼睛被熏得发酸。
“陆衍。”我说,“我们能不能不离婚?”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先吃吧。”
他没有回答我。
05
粥我一口没喝。
保温壶放在旁边,热气慢慢散尽。
陆衍把窗关上,转身看着我。
“我不是没想过挽回。”他说,“我试过了。”
我等他往下说。
“去年结婚纪念日,我订了餐厅。你说加班。我在餐厅等到十点,最后打包了两份牛排带回家。你已经睡了,桌上放着吃完的外卖盒。”
我不记得了。
“今年念念生日,我提前一个月跟你说那天早点回来。结果你忘了,去了宋哲的摄影展。念念问我,妈妈为什么总是不在家。我说妈妈工作忙。”
他顿了顿。
“说多了,我自己都不信了。”
“这些年我对不起你们。”我说,“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了,然后呢?”陆衍看着我的眼睛,“你改得掉吗?你自己数数,这是第几次了。”
我张了张嘴,数不出来。
“苏敏,其实我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我爸走得早,我知道失去至亲是什么感觉。所以你陪宋哲,你对他好,我都能理解。”
“但是我在想——”他停了一下,“你对你妈,对我,对念念,有没有哪怕一次,像对宋哲那样上心过?”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次。答案是没有。”他说,“宋哲失恋,你连夜飞去东京。我妈住院,你说工作忙。你妈说胸口不舒服,你说让她多休息。念念发烧,我在医院陪了一夜,你在上海出差,第二天才回我微信。说,嗯,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一直很平稳。
“我不是没给过机会。给了很多次。多到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后来我想,也许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不在乎。”
我想反驳,但我找不到话。
“所以离婚吧。”陆衍说,“其实我两个月前就想跟你说了。但你妈身体不好,我怕刺激她,就一直拖着。”
两个月前。
那时候我还没去巴黎。
那时候宋哲还没打电话。
那时候一切看起来都还算正常。
但陆衍已经把离婚协议写好了。
“协议放在书房左边第二个抽屉。我什么都不要,念念归我。你可以随时来看她。”
他的语气像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
“房子首付我妈出的,剩下的贷款我还。车给你。存款一人一半。”
“我不要。”我说。
“随便。”他说,“但念念归我。”
“凭什么?”
“凭你不在。”他说。
这四个字,比任何判决都重。
陆衍走了。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盯着头顶的白炽灯。
凌晨三点多,值班护士路过,问我要不要毯子。
我说不用。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那几天医院的护士都认识我了。
她们私下说:“九楼32床那个女儿,终于回来了。”
是“终于”。
走廊里很安静,我打开手机,翻出宋哲的微信。
朋友圈里,他发了九宫格:埃菲尔铁塔、卢浮宫、鹅肝、红酒,还有他的自拍。
配文是:“人生最幸福的旅行,就是跟对的人一起去想去的地方!”
下面有几条评论,都是他的朋友。
我往下翻。
在最后一张里,我发现了一件事。
照片的角落,我的侧影。
我在试风衣。
照片的左上角,是我放在柜台上的手机。
屏幕是亮的。
能隐约看到来电显示的备注——
“老公”。
这张照片发布于5天前。
就是我妈晕倒那天。
时间是法国下午四点,国内晚上十点。
那个时间,我妈正在抢救室里。
宋哲拍了这张照片,发了朋友圈,把我挡在社交网络的滤镜背后。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然后我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宋哲还在睡,声音含混:“喂,敏敏?这么晚——”
“你删了我老公的电话。”
“啊?”
“你在巴黎拿我手机的时候。”我说,“你不是说只拉黑吗?你还删了。”
那边沉默了。
“我——”
“你发朋友圈那天,我妈心梗被送进抢救室。我老公打了89个电话。我一个都没听见。”
“敏敏,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道我妈身体不好,你知道陆衍在找我,你知道我在拉黑他。你都知道。但对你来说,巴黎的快乐更重要。”
宋哲想说什么,气息明显乱了。
“敏敏,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宋哲。”我打断他,“你开心吗?”
他愣住了。
“我妈差点死掉。我差点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我说,“你在巴黎开心吗?”
电话那头只剩下呼吸声。
然后我挂断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回了一趟家。
不是回去休息,是去了书房。
拉开左边第二个抽屉。
离婚协议果然在那儿。
打印得很工整,一式三份。
财产分割写得清清楚楚,连念念的抚养权都写好了。
陆衍的字很规矩,每一个笔画都一丝不苟。
我坐在他的书桌前,看着那份协议。
桌上还有他画图的铅笔、尺子、计算器。
台历上圈了几个日期。
最近的圈是一周前,备注是——今天一定要给敏敏打电话。
我翻过一页。
下个月有一个明显的红圈,标注是敏敏生日。
他每年都记。
我从来没记过他的。
我把协议放回原来的位置。
抬头时,看到了书架上那个相框。
我们一家三口的合照,念念刚满一岁。
陆衍抱着她,我靠在他肩头,笑得很开心。
那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四年前?
我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后来我就一直在往外跑。
往宋哲那儿跑,往工作那儿跑,往所有我以为“重要”的地方跑。
我以为家就在那里。
我以为他们会一直等着我。
我错了。
错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陆衍。
“妈的主治医生要见家属。你过来一趟。”
“好。”
我抹了把脸,站起身。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份协议。
左边第二个抽屉。
我把它关上了。
但没有用。
协议已经在了,就像陆衍的决定,已经在了。
我关上家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天彻底亮了。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三十四岁,鱼尾纹出来了,黑眼圈很重。
我以为自己什么都有。
其实我什么都没有。
电梯门打开,医院的白墙扑面而来。
主治医生的办公室在七楼,我到了。
推开门,陆衍已经在里面。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医生递过来一张报告单。
我接过来。
上面印着一行字。
我读了三遍。
然后看向陆衍。
他也在看着那张报告,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心痛。
“她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医生推了推眼镜:“你母亲三个月前体检就发现了问题,一直没告诉你们。”
三个月前。
就是我跟她说,我可能要去巴黎的那天。
她揉了揉膝盖,说:“你爸在的时候,我们总说等退休了就去旅游。”
然后她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
因为——
“医生说要做进一步检查的时候,她拒绝了。”主治医生把手里的病历合上,“她说,不能耽误女儿的事。”
陆衍转过头看我。
他的眼眶红了。
这么多年,我第一次看到他哭。
“胰腺癌。”他说,“你妈三个月前就知道了。”
报告单从我手里滑落。
白色的纸落在地上,一个字都没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