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往前撵,日历转眼翻到 1994 年尾,没几日就要跨进 1995 年。
东北的腊月,年味儿顺着寒风一点点往上涌。守着田地务农的庄稼人,在外颠沛奔波的打工人,各行各业的人心思全都往一处凑:忙活整整一年,该清账收口了。
外头有人放债拆借,有人跑工程结工程款,还有靠周转高利贷做营生的,各色讨生活的生意人全赶在年关前后奔走,挖空心思把散在外头的钱款收回来攥紧。
年根底下处处要用钱,置办年货、走亲访友、家里大小开销哪一样离得开现钱,没人愿意兜里空空,熬一个寒酸年。
南关的程大生,旁人平日都顺口喊他生子,此刻正揣着一桩烦心事,直奔二道地界名头响亮的霍忠贤。
程大生个子不算高,顶天一米七,一身肥肉堆得身形臃肿,圆滚滚活像落地大水缸,看着笨重敦实,手里却攒下不少家底。常年包工程做项目,倒也捞了不少油水,可一笔借出去的款项拖了近两年迟迟要不回,走投无路之下,只能来找霍忠贤搭把手。
霍忠贤是不少人嘴里 “贤哥” 的结拜三哥,在二道地面人脉广、路子野,平日里大半光景都泡在热闹的棋牌局里。
这几日牌局格外红火。外出谋生的人陆续返乡,手里攥着一年辛苦钱,没别的消遣,打牌耍钱成了最寻常的乐子,屋里人来人往,喧哗声此起彼伏。
程大生一把掀开棉帘子,一眼便瞅见霍忠贤,连忙快步上前招呼:“三哥!”
霍忠贤抬眼瞥见来人,随口搭话:“生子,打哪边过来的?”
“三哥,这会儿忙不忙?”
霍忠贤摆了摆手:“我能有啥正经忙头,成天窝在这局子里,来人串门、凑桌打牌,一天闹哄哄的,全是闲杂琐事。你特意跑一趟,是遇上难处了?”
程大生神色局促,飞快扫了眼屋里扎堆打牌的人,压低声音:“三哥,咱出去说,到大门口唠。”
见他遮遮掩掩,霍忠贤心里起了几分好奇,起身跟着往外走:“行,出去讲。啥事搞得这般藏着掖着?”
二人一前一后站在门口,冷风割着脸,霍忠贤率先开口:“说吧,找我到底有什么要紧事?”
程大生使劲搓着冻僵的手,缓缓道出难处:“三哥,你也清楚,我这两年接些零碎工程,多多少少挣了点钱。早前我借给南关一个叫郑杰的小子八十多万。他没什么过硬手艺,开了家旅游公司,租客车、招导游、办执照、添车辆,处处都是开销,资金周转不开,便从我这儿拿了这笔钱。”
霍忠贤眉头一皱:“八十多万不是小数目,当初借钱,你没让他打欠条、立字据?”
程大生满脸懊悔:“当初我跟郑杰交情看着不错,便没计较这些手续,一分书面凭证都没留。原先说好只借两个月,到期全数归还,可期限一到,我上门要钱,他张口就说没钱。就这么一拖再拖,耗了快两年。我前前后后跑了无数趟,一分钱都没要回来。八十万不是大风刮来的,全是我跑工地一点点熬出来的血汗钱,这么无限期拖着,换谁心里都扛不住。我跟三哥向来不分里外,早把你当亲兄长,实在没别的门路,只能求你出面帮我把这笔债讨回来,总不能欠钱的逍遥自在,出借的反倒束手无策。”
霍忠贤听完,在心里盘衡其中利害,慢条斯理开口:“丑话说在前头,你跟郑杰之间的交情纠葛我一概不管,只问两件事:你们往来深浅,还有借贷凭据。如今你手里一张欠条都没有,道上的规矩,不用我多跟你细说。”
程大生连忙追问:“三哥,规矩你尽管吩咐。”
“咱俩相识五六年,交情摆在这儿,我不按外人的价码跟你算。” 霍忠贤淡淡道,“寻常无欠条的账,上门讨要,事成之后五五分成,八十万一人四十万。对你我放宽条件,若我能全额帮你追回八十万,分我三十万,你自留五十万,这个价码不算过分。”
程大生在心里暗自掂量:自己无数次打电话、上门催讨,次次都被郑杰以没钱搪塞,单凭自己根本讨不回分毫。若无霍忠贤出面撑腰,别说五十万,怕是五万都难捞。权衡再三,他咬牙应下:“行,三哥,三十万就三十万。好歹能拿回五十万,总比血本无归强,真要是一分钱收不回,那才是亏到底。”
酬劳敲定,霍忠贤接着追问细节:“欠债的郑杰,常在何处落脚?”
“南关二马路,他开了一家鸿程万里旅游公司,本人就是老板。” 程大生回道,“按理说开旅游公司做生意,不至于拿不出几十万,可我百般讨要,他始终拖延,其中缘由我实在摸不透。”
霍忠贤摆了摆手宽慰他:“余下的事不用你操心,先回去等信。两三天内,我派手下兄弟过去找郑杰,探探他的态度,问清他打算怎么了结这笔欠款。”
程大生连连点头:“三哥,社会上的门道我懂得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只要能把钱要回来,我全听你安排。说好我留五十万,三十万归你,这笔账我绝不含糊。”
二人就此敲定约定:八十万欠款追回后,程大生自留五十万,三十万作为酬谢付给霍忠贤。
九十年代,不少在地面上混出名头的人,赚钱门路格外轻巧。遇上这类债务纠纷,一通电话施压、几个人上门交涉,凭一身威慑逼对方还钱,轻轻松松就能赚下高额酬劳,几十万的收益,有时不过几句话、一趟登门便能到手。
霍忠贤压根没把郑杰放在心上,他从没听过南关有这么一号人物,估摸着对方只是安分生意人,算不上道上狠角色,对付这种人,不必自己亲自出面。
送走程大生,霍忠贤转身回到喧闹的牌局,唤来身边最得力的两个心腹:常宝民与孙海。
两人快步凑上前,齐声应声:“三哥!”
霍忠贤吩咐道:“你们俩出去办件事,去南关二马路鸿程万里旅游公司,找老板郑杰。替我带句话,是我霍忠贤的意思,让他尽快还清欠程大生的钱。给他划下期限,三天之内钱款必须到位,不然我不会轻易放过他,听明白了?”
孙海应声接话:“三哥,事成抽三十万的事我记牢了,你安心等消息,看我办事就行。”
孙海是霍忠贤手下数一数二的干将,性子烈、胆子野,行事向来莽撞强势。中午刚敲定讨债的章程,下午他便张罗动身。
他没兴师动众,算上自己一共七个人,开两台车,没带刀、枪械这类硬家伙,一行人直奔南关二马路的旅游公司。
大院门面装修体面,公司里员工不少,光是导游就二十多人,前台、办公隔间随处都是忙碌的职员。孙海大步上前,对着前台小姑娘沉声发问:“你们老板是不是姓郑?”
二十出头的前台姑娘抬头打量一行人,客气回话:“先生您好,请问找郑总何事?老板在二楼办公室。”
孙海语气带着蛮横:“跟你说不着,我们自己上楼。”
小姑娘有心阻拦,可看着这群人满身纹身,举止间满是混社会的戾气,终究不敢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几人噔噔噔冲上二楼。
到了总经理办公室门口,孙海连门都懒得敲,抬手哐哐几掌直接把门推开。屋内郑杰正通电话,冷不丁撞见一伙人闯进来,心头猛地一沉。
孙海近一米八的个子,虎背熊腰,一身壮实腱子肉,左胳膊半截袖遮不住老虎刺青,往屋中一站,压迫感扑面而来。他死死盯着郑杰,沉声发问:“你就是郑杰?”
郑杰连忙起身应答:“我是,几位找我有什么事?”
“程大生你认识吧?”
“认识,算是朋友。”
孙海冷声道:“认识就好办。程大生托了我大哥,二道的霍忠贤三哥。你欠人钱款一拖再拖,心里没数?别跟我们装糊涂耍花样。我把话撂这,三天之内把八十万全额还给程大生,不然我们有的是法子收拾你,你大可以掂量掂量,试试我们能不能拿捏住你。”
郑杰本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哪里见过上门逼债的阵仗,心底发怵,不敢顶撞半句。孙海见他服软不敢反驳,只当他是软柿子,招呼弟兄们吵吵嚷嚷下楼离去。
返程路上,孙海暗自盘算:郑杰这般怯生生的模样,稍加施压就能把钱要回来,这趟差事办起来毫不费力。
可孙海一行人刚走,郑杰便绷不住了,拿起电话拨通程大生:“大生,我是郑杰。”
程大生接起电话语气冰冷:“有事直说。”
“我欠你的钱,我不是存心赖账,只是最近资金实在周转不开,日子过得紧巴,你怎么还找人上门吓唬我?”
程大生半点不肯退让:“我不找人出面,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拖着不还?我一趟趟上门讨要多少次?我的钱也是血汗挣来,凭什么白白押在你手里?”
郑杰满是委屈解释:“但凡手头宽裕,我早就把账结清了。家中二老身体抱恙,眼下还在沈阳住院,大半流动资金全都填了医药费,实在抽不出钱还债。求你宽限我半个月,我四处拆借,一定把欠款补上。方才来人说了,三天不还钱就要为难我。”
程大生油盐不进:“别跟我诉苦,年关底下谁不等着用钱养家糊口,没人会体谅你的难处。他们给你定了三天期限,我也明明白白告诉你,我找的是二道霍忠贤,你要是自认扛得住,尽管拖着,最后吃苦头的是你自己。”
说完这番狠话,不等郑杰再多辩解,程大生直接挂断电话,半分商量余地都没留。
客观来讲,郑杰算不上存心赖账的老赖。他为人孝顺顾家,只是接连撞上难处:新开的旅游公司开销无底,购置客车、办理证照、雇佣员工,日日都有消耗;再加双亲重病住院,现金流彻底卡死,不是有心拖欠,是真拿不出足额钱款。
可孙海这帮人靠替人出头讨债谋生,不会体谅他的难处,只严格按着霍忠贤定下的期限行事。一天、两天、三天,约定时限到头,郑杰依旧没能凑齐八十万。
期限一过,牌局里有老弟兄跟霍忠贤搭话:“三哥,郑杰那边迟迟没送钱,看样子是不打算履约,要不要喊孙海再过去一趟?”
霍忠贤抬手拦住来人,缓缓提点:“对付正经做生意的,光靠嘴上吓唬、撂狠话没用,得拿出实打实的手段镇住他。”
手下听得一头雾水:“三哥,具体该怎么做?我们平日里只会往前冲,不懂旁的门道,还请三哥指点。”
霍忠贤朝里屋扬声喊人:“张法英,过来。”
张法英快步赶来:“三哥有什么吩咐?”
“去我床底,把那把五连子取来。”
不多时,张法英拎着猎枪进屋,重重搁在桌上。孙海一眼瞧见,当即发问:“三哥,难不成要带这个过去?”
霍忠贤细细叮嘱:“带上两发弹药,把弹头拆干净丢掉,只留火药。见到郑杰,拿枪对着他身旁开一枪,不用对准要害,只借声响火光威慑一番,做做样子唬人就行,懂了吗?”
孙海一拍大腿:“三哥还是你路子深,办法多!”
霍忠贤轻哼一声:“在外混社会不能只靠一身蛮劲打打杀杀,硬冲硬拼治标不治本,凡事得动脑子想办法。”
“明白三哥,你等着看我办事。”
孙海心里有了底,拎上五连子,按霍忠贤的吩咐改造弹药,只装填两发剔除弹头、仅存火药的空弹。众人都清楚,去掉弹头后,只剩火药起爆,只有巨响火光,不会伤人,单凭声势就能吓住人。
收拾妥当,一行人再度直奔鸿程万里旅游公司,熟门熟路冲上二楼办公室,房门 “哐当” 一声被撞开。
郑杰见他们折返,连忙起身,语气恳切:“几位兄弟,我不是把你们的话当耳旁风,实在是手头一分多余现款都拿不出。但凡有富余,我绝不可能拖着欠款,欠债不还,我心里也煎熬。”
孙海压根不听这套说辞,脸色冷得吓人:“别跟我絮絮叨叨扯闲话,三天前我就把底线跟你说清,限期还钱,你次次敷衍拖延,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郑杰只是本分商人,哪见过持枪逼债的场面,眼见孙海举枪抵住自己心口,当场浑身僵硬,吓得魂飞魄散。他年近五十,上有二老要赡养,下有妻儿要照料,哪里敢硬碰硬,慌忙连连求饶:“兄弟手下留情!我一家老小全靠我撑着,真闹出动静,一家子就彻底完了!我这旅游公司本就薄利,实在挤不出八十万现款。”
“头一回上门,我看你老实,没刻意为难,可你迟迟拿不出准信,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跟你说道。” 孙海枪口死死抵着他胸口,“你早先若是给个靠谱答复,我犯得着带家伙上门?”
郑杰急得满头冷汗:“我不是没四处筹钱,只是缺口太大,能不能再宽限两日?我到处找人拆借,能凑多少算多少。”
“你拿我们耍着玩?没完没了往后拖?”
孙海依照霍忠贤教的法子演戏,指尖扣下扳机,火药瞬间引燃,刺目的火光炸开,伴着一声沉闷爆响,如同燃放鞭炮。没有弹头伤人,飞溅的火药碎屑却在郑杰西装上熏出一大片乌黑印子。
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郑杰浑身发抖,心脏狂跳不止。孙海顺势装模作样嘟囔:“嘿,还卡膛了,算你小子命大,再来一枪!”
郑杰哪里还敢硬撑,浑身哆嗦着摆手求饶:“别、别开枪!我服了,我知错了!再宽我两天,我绝不糊弄你们,实在凑不齐现款,我就抵押公司变现还债,行不行?”
“记牢,八十万一分不能少,少一分都不好使,听清没有?”
“听清了,分文不差,我一定凑齐!”
撂下狠话,孙海骂骂咧咧招呼弟兄:“走!”
一行人走出旅游公司,随行小弟纷纷感慨:“海哥,还是三哥想得周全,这招太管用,方才那一下我们跟着都捏一把汗,原以为要出大事,原来是虚张声势,吓唬人刚刚好。”
孙海心里暗自叹服:“到底三哥是老江湖,混社会多年,办事全靠心思谋略,不用真下死手伤人,仅凭火药一响、火光一炸就能拿捏人心,这套手段寻常人压根想不出来。”
旅游公司办公室里只剩郑杰一人,方才那阵惊吓来得太过猛烈,急火攻心之下,堂堂中年汉子竟控制不住,裤腿尽数湿了一片。他瘫软在办公椅上,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噼里啪啦砸在桌面,心底委屈与恐惧缠作一团。他绝非存心赖账的老赖,公司日常运营开销庞大,二老重病又掏空了全部积蓄,是实打实拿不出足额钱款,却被人持械上门威逼,逼得走投无路。
万般无奈,郑杰只得哆哆嗦嗦抓起电话,挨个联络往日相熟的生意伙伴借钱。“老张,我郑杰,眼下遇上天大的难处,求你拉我一把。念咱们多年交情,能挪多少算多少,多寡我都记着,我实在快要走投无路了……”
一通通电话拨出去,有人推脱手头拮据婉言回绝,也有人碍于情面肯搭把手。一番东拼西凑,零零散散只凑出三十五万现金。
郑杰望着桌上码齐的钞票,心头满是苦涩。外人只看见道上之人上门施压讨债来得轻易,可踏实做生意的人心里清楚,往外借钱本就是风险滔天的事,钱借出去容易,想要全数收回,免不了拉扯纠缠,甚至被逼卷入江湖纷争,到头来里外煎熬。
盯着眼前三十五万现款,郑杰浑身发凉。八十万的欠款摆在眼前,眼下还差整整四十五万的巨大窟窿。他心里透亮,就算跑断腿、磨破嘴,托遍亲戚商户四处拆借,短时间内也绝无可能补齐这笔差额。
巨大的压力压得他心神大乱,当夜辗转无眠。孙海举着改装五连子抵住他胸口、火光炸开、闷响震耳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盘旋,怎么都挥之不去。
孙海心里门清,这枪早已拆去弹头,只留火药,不过是靠巨响与火光装腔作势,专哄不懂门道的生意人。可郑杰常年守着旅游公司营生,往来皆是游客、导游与商户,哪里见过这般江湖威慑的阵仗,当场便被吓破了胆。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是枪口抵在胸口的惊悚画面,翻来覆去胡思乱想:若是凑不齐欠款,这群人真要动手伤人怎么办?自己上有重病双亲,下有妻儿要养,全家生计全靠这家公司撑着,一旦自己出事,一家老小该依靠谁?
日复一日的胁迫层层加码,紧绷的神经早已抵达临界点,郑杰的心理防线彻底垮了。恐惧、焦虑、资金缺口三重重压死死裹着他,整个人茫然无措,半点主意都拿不出来。
思来想去别无出路,熬到凌晨五六点、天刚蒙蒙发亮时,郑杰咬着牙拨通了程大生的电话。一宿未合眼,眼底堆着厚重的青黑,精气神几乎耗空。
听筒里传来程大生慵懒不耐烦的声音:“喂,谁啊?”
郑杰声音发颤:“大生,是我,郑杰。”
程大生早听闻孙海带人持枪上门威慑郑杰的全过程,背地里暗自得意,语气却故作淡漠强势,半分情面不留:“大清早打电话,啥事?”
郑杰放低身段,近乎哀求:“兄弟,算郑哥求你,我是真周转不开,凑不齐八十万全款。求你再宽限我七天,这一周我拼尽全力四处拆借,一定把欠款结清。”
程大生冷冰冰一口回绝:“不好使,那边早就定死规矩,就剩最后一天期限,八十万一分不能少。人家撂下话,差一分就上门打断你的腿,后果你自己掂量。我困了要睡觉,不多说了。”
话音落,电话径直挂断。郑杰反复回拨,程大生一概拒接,摆明了要死死逼他,不留半分缓和余地。
握着忙音作响的听筒,郑杰呆坐原地,彻底没了办法。老话讲天无绝人之路,他闷在办公室枯坐半晌,开始琢磨身边能出面调停此事的人。
他经营鸿程万里旅游公司多年,常年对接各地景点客商,应酬往来时常去金海滩夜总会消费,单次开销动辄两三万。正是在那里,他结识了场子老板小贤,二人留过联系方式。他只知小贤在南关地界路子广、不好招惹,却不清楚对方人脉深浅,走投无路之下,他翻出电话本,硬着头皮拨了过去。
彼时小贤刚睡醒,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喂,哪位?”
郑杰紧张试探:“请问是贤哥吗?”
“我是小贤,你哪位?”
“贤哥,您还记得我吗?我常去金海滩捧场,鸿程万里旅游公司的郑杰。”
小贤记性极好,店里单次消费数万的客人寥寥无几,郑杰这个出手阔绰的生意人他印象很深,当即应声:“我记着你,一大早打电话,出什么麻烦了?”
郑杰急声道:“贤哥,我实在走投无路,您这会儿在店里吗?我想当面跟您细说。”
“来吧,我刚起床,上楼唠。”
“劳烦您稍等片刻,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郑杰慌忙出门拦出租车直奔金海滩。此刻的他如同坠入深海的落水人,终于抓住一截浮木,将全家安稳、公司存亡全部寄托在小贤身上。
金海滩办公区设在三楼,郑杰脚步慌乱冲上楼梯,推门直入。屋内只有小贤一人,海波与方片在隔壁忙活。见他气喘吁吁闯进来,小贤随口打趣:“郑哥来得倒是快。”
话音未落,郑杰心头紧绷的弦骤然崩断,双腿一软,“扑通” 跪倒在地。小贤连忙起身去扶:“郑哥这是干什么,快起来,用不着这样。”
郑杰带着哭腔苦苦哀求:“贤哥,求您救救我!”
小贤一边伸手拽他起身,一边正色开口:“有难处站起来好好说,这般下跪,这事我没法帮你商议。我不是上门逼债的人,不必作践自己。”
几番拉扯,郑杰才勉强起身,坐到沙发上。一旁手下递上一杯热茶,小贤看向憔悴狼狈的他:“现在说说,到底遇上什么事了?”
郑杰抿了口热茶,缓缓道出前因后果:“贤哥,我老家不在长春,拖家带口在这边开旅游公司谋生。当初想扩大经营,资金周转不开,便找程大生借了八十万。借钱时我跟他说得明白,等生意回款立刻结清,不必着急。他当时满口应承,说咱俩交情摆在这儿,万事好商量。可钱借出不到半年,他便频频上门催债。我这人本分,从没想过赖账,这话我句句属实。”
他面露窘迫,继续往下说:“今日登门叨扰,实在是万般无奈。但凡手头宽裕,我早把账结清,绝不会四处求人,更不敢来麻烦您,说出去都丢人。我欠程大生八十万,他步步紧逼,还托二道的人上门持枪恐吓,把我逼到无路可走。”
小贤听完淡淡开口:“这事我听明白了,说白了就是你欠债无力偿还。你手下十几台旅游大巴,变卖车辆不就能凑出钱还债?”
郑杰一脸苦相:“贤哥,这车我万万不能卖。”
“卖车就能清账,为何不肯?”
郑杰咬咬牙,道出心底难处:“不怕您笑话,我爹娘如今都在沈阳住院,具体病症我不多细说,只求您多体谅。车队是我唯一的营生,若是全数变卖,公司直接断了收入。我如今做生意赚的钱,大半都填进医院医药费里,全靠这批客车撑着,给二老续命。”
小贤眉头微蹙:“究竟是什么病,非要攥着车队不放?”
郑杰垂着头,语气满是酸楚:“都是耗钱的顽疾,尿毒症、白血病这类,要长期透析、换药,日日都要往里砸钱续命。一旦车队变卖、公司关门,我自己吃苦无所谓,医院里的老人便断了治疗,身为儿子,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
这话落在耳中,任谁都能品出其中苦楚。但凡有第二条路,好脸面的男人谁愿意在外人面前屈膝下跪、低声乞求?郑杰实在被逼到悬崖边,才来金海滩求助。
郑杰连忙补充:“我今日过来,不是开口跟您借钱。”
小贤微微一怔,原以为他是来拆借资金,多看了他两眼:“那你找我,想让我帮什么?”
郑杰神色恳切:“郑哥求你一件事,就看往日我常来捧场的交情。我知道您在南关分量重,认识道上各路人物,能否从中出面调停?我保证二十天之内,周转生意、四处拆借,全额还清八十万。如今上门逼我的是二道霍忠贤手下孙海,整件事是霍忠贤牵头,不知贤哥与霍忠贤是否相识,有无交情?”
听完完整始末,小贤神色缓和几分,缓缓开口:“郑哥,说到这份上,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最敬重孝顺父母的人,你的难处,我全都理解。”
在小贤眼里,郑杰所言句句属实,为重病双亲不肯舍弃赖以谋生的车队,这份孝心值得帮衬。他顺着江湖规矩往下梳理:“程大生托霍忠贤出面讨债,道上办这种事,向来有抽成酬劳,这点你清楚吗?”
郑杰一心经营生意,不懂江湖讨债的门道,听得一头雾水:“抽成?我欠的是程大生的钱,怎么还要额外分钱?”
“说白了,程大生自己要不回账,托霍忠贤带人施压,二人提前说好回款分一笔辛苦费,常规都是五五均分。” 小贤解释清楚,又问,“眼下你手里能拿出多少现钱?”
“四处奔走拆借,只凑了三十五万。”
小贤当即拿定主意,开口安排:“你把这三十五万先放我这儿,余下的纠纷不用你出头,外头的风波我来周旋调停。冲着你这份孝心,我愿意给你做担保。只是你也别让我夹在中间为难,等日后手头宽裕,剩余尾款慢慢补齐便可。我愿意搭把手,只因你孝顺顾家,人品不差,值得相交。”
郑杰激动得险些再度下跪磕头:“贤哥,您就是我的救命恩人,等于保住我爹娘两条性命,这份大恩我这辈子绝不敢忘!”
“快起身,不必行这般大礼。” 小贤伸手将他扶起,“我只是不愿看你被逼得变卖车队,断了老人治病的活路。霍忠贤那边若是再派人上门骚扰,你生意没法正常运转,到头来既还不上债,也没钱给双亲看病。钱放我这里之后,你照常打理公司营生,再来人闹事,自有我出面交涉,不会再有人上门逼迫你。”
郑杰抹掉脸上冷汗与狼狈,连连道谢,匆匆辞别。不出半小时,他便将三十五万现金悉数送到金海滩,整齐码在小贤办公桌上。
郑杰郑重表态:“这段日子我举步维艰,等熬过这道坎、生意回暖,日后但凡贤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一句话吩咐,我郑杰拼尽全力赴汤蹈火,绝无半句推辞。”
小贤摆了摆手:“不必说这般沉重客套话。我帮你,是看重你孝顺顾家的本心,不图日后报答。你安心经营旅游公司,慢慢攒钱补齐欠款,不必日日紧绷心神,手头宽裕再还,不用刻意逼迫自己。”
也正是这般明辨是非、体恤旁人难处的处事方式,让小贤在圈子里攒下极好口碑。其余混江湖的人,遇事只懂蛮横欺压、威逼恐吓,不讲人情分寸;唯独小贤分得清善恶难处,从不随意刁难安分经商的普通人,遇上尽孝守本分的落难人,愿意雪中送炭。
经此一事,郑杰心底牢牢记下这份恩情,暗自打定主意,日后小贤但凡遇上难处,自己必倾尽全力相助。江湖人的名声,从来不是靠凶横霸道吓唬人换来,全是一桩桩事、一次次待人处事慢慢攒下;一人称赞、众人相传,好口碑自然而然立得住。
送走郑杰,桌上摊着三十五万现款,小贤当即拨通霍忠贤的电话调停纠纷。听筒接通,传来霍忠贤散漫随意的声音:“喂,哪位?”
“三哥,是我,小贤。”
霍忠贤笑着打趣:“哟,是老五,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有事尽管说。”
“没别的大事,专程跟你打听一桩事。南关做旅游生意的郑杰,是不是有人托你帮忙上门讨债?” 小贤语气坦荡,开门见山,“咱们素来相熟,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托你办事的程大生那边,你先让手下收敛,别再上门逼迫郑杰,这笔账目纠葛,咱们找机会坐下来慢慢商议。”
霍忠贤在电话那头放声大笑:“程大生托我要账,事先说好的价码我还能记错?跟他也算老相识,咱们道上规矩摆在那儿,没欠条的烂账讨回来一律五五分。八十万的账,我帮他全额要回,他落五十万,我抽三十万,白纸黑字敲定,半分不差。老五,你突然打这通电话,是有啥事?”
小贤语气平稳:“说好最后给到程大生手里的五十万,这话作数吧?”“那自然,谈妥的事哪能变卦。”“那三哥你别出门,就在棋牌局等我,我亲自过去一趟。”
霍忠贤心里犯嘀咕:“有话电话里就能唠,能办的我直接给你办妥,犯不上特意跑一趟。”“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见面聊更妥当。”“行,那你麻溜过来,我在局子里等你。”
“啪嚓” 一声,两边挂断电话。霍忠贤捏着听筒坐在牌桌旁,来回琢磨,越想越摸不着头绪:小贤这通电话来得蹊跷,难不成是为郑杰欠债那档子事?
另一边,海波走到小贤身边低声询问:“哥,刚给谁打的电话?”小贤抬眼吩咐:“你去银行取一笔现金。”“取多少?”“十五万。”
海波心里暗自算账:郑杰方才送来三十五万,再加这十五万,刚好凑齐五十万。他心里虽有疑惑,可跟着小贤多年,早懂规矩,不该多问的半句不多嘴,拿上存折转身直奔银行。
没过多久,海波拎着十五万现金折返,交到小贤手上。小贤让人把郑杰送来的三十五万全装进皮箱布袋,又将新取的钱款归拢一处,当着海波的面点清核对无误。
收拾妥当,兄弟二人下楼坐上虎头奔。海波拎着沉甸甸装满五十万现款的箱子跟在一旁,车子一路开往二道霍忠贤的棋牌局。
推门进院,屋里打牌闲坐的、跟着霍忠贤混饭吃的闲散汉子,没有不认得小贤的。牌桌上的客人、来回忙活的手下纷纷起身打招呼:“贤哥来了!”“稀客啊小贤!”
小贤性子随和,一路点头示意,一一应下。霍忠贤看见他进门,抬手招呼:“老五,今儿怎么有空往我这儿跑?有正事咱们进里屋办公室细说。”“三哥,确实有急事,外头人多眼杂,不方便开口。”“行行,进屋聊。”
一行人进到内间办公室,张法英、孙海、常宝林紧随其后,屋里再无外人。小贤二话不说,将装着五十万现金的皮箱重重搁在办公桌上。
霍忠贤盯着箱子,满脸茫然:“老五,这里头装的是什么?”小贤开门见山:“三哥,多余客套话我不多说,整整五十万。”霍忠贤越发不解:“你拎五十万专程来找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五十万是郑杰交到我手上的。今天我过来,是想把这笔账平稳了结,不让三哥办事落闲话、丢体面。当初说好八十万欠款,郑杰先拿出五十万交给程大生;之前约定好分给你的三十万抽成,能不能先往后缓一缓?我替郑杰做担保,剩下的尾款等他日后手头宽裕再慢慢补齐,别逼着他短时间凑齐全款。”
这话一出,霍忠贤当场愣住,一旁的张法英、孙海、常宝林也全都傻眼,几人互相对视,满眼诧异。
换作旁人,难免多想:小贤这般做,是嫌我仗着人手欺压生意人,专程上门压我一头、摆排场?还是想扣下本该属于我的三十万好处,自己私吞?有这般揣测实属人之常情,别说只是结拜弟兄、无血缘牵绊,就算一母同胞,遇上分钱、插手讨债这种事,心里难免生出猜忌、掂量利弊。
霍忠贤压下心底疑虑,开口追问:“老五,这话我没捋明白,这笔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小贤耐着性子细说原委:“郑杰走投无路找到我,跟我吐尽难处 —— 父母双双重病躺在沈阳医院,全家生计全靠旅游车队撑着,车队一卖,老人便断了医药费,实在拿不出八十万现款还债。三哥,这人确实难处重重,就当给你五弟一个面子,高抬贵手放他一马,行不行?”
霍忠贤处事素来顾全脸面,缓缓开口:“老五,你要是提前跟我打声招呼,万事都好商量,实在不行,这五十万你原样拿回去便是。”
小贤摆手回绝:“三哥,我要是把钱拿回去,反倒像是我上门无理搅局,往后我反倒欠你天大一份人情。五十万我留在你这儿,劳烦三哥安排人转交给程大生,把债主这笔钱结清,别把事情闹大,折损你的体面。之前说好的三十万酬劳,我替郑杰兜底担保,不必逼他短期凑齐,等他缓过来再结清;倘若他迟迟拿不出余款,一切有我担着。只求你约束手下,别再让孙海他们上门轮番滋扰郑杰。”
霍忠贤见小贤把话说到这份上,身为结拜三哥,也不好再执拗计较:“行老五,既然你都开口求情,我还能多说什么?其实这点小事,你一通电话知会我一声就够,犯不上亲自跑一趟,我不至于心眼狭隘揪着不放。我这就吩咐人把钱转给程大生,往后绝不让手下再去找郑杰麻烦,这么安排,你看可行?”
小贤神色诚恳:“三哥,无论何时你都是我三哥,平日里多番包容体谅,这份情我记在心里。客套话不多说,多谢三哥成全。”
霍忠贤摆了摆手:“咱们磕过头拜把子的弟兄,用不着满口谢来谢去的外道话。中午留下来喝两杯,咱俩也好久没聚了。”
小贤轻轻摇头婉拒:“酒就不喝了,店里还有一堆琐事等着处理,得早点回去。往后三哥这边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随时招呼一声,我立马赶过来。”
“知道你忙,赶紧忙你的去吧。” 霍忠贤半开玩笑挥挥手,“快撤吧。”“那三哥,我先走了。”
结拜弟兄之间的情分,从不用华丽场面话堆砌,几句交谈、一个举动,彼此心意便通透了然。
随后小贤带着海波离开二道棋牌局,驱车返回金海滩。
旁人难免暗自琢磨:经此一事,霍忠贤心里会不会憋屈?张法英一众手下会不会心生不满?其实不然,圈子里人人清楚小贤为人处事,不会无端揣度算计。
但现实摆在眼前:大哥心胸豁达不计较,不代表底下一众小弟个个通透无杂念,私下里难免各有盘算,心思不一。
纵观江湖上各路混出名堂的人物,整日打打杀杀、恃强凌弱的比比皆是,论心底存仁义、明辨是非,很少有人能比得上小贤。遇事他分得清对错,体谅普通生意人养家糊口的难处,愿意给走投无路的人留一条活路,从不仗着手下人马蛮横欺压本分商户;这般处事日积月累攒下口碑、收拢人心,久而久之圈子里人人信服、愿意亲近,好名声自然立住。
江湖从不是只有打打杀杀,讲理、守本心、体恤旁人,才是长久立足的根本。仁义从来不是嘴上吹嘘出来的,全靠一桩桩实事落地。放在 1994 年那个年头,能为一个仅有几面之交的生意人,自掏十五万出面平事,压下一众弟兄不再上门刁难,所有矛盾自己一力扛下,护住旁人安稳度日,这份担当,就是实打实的分量与脸面。
霍忠贤身为结拜三哥,自然不会在外乱嚼舌根。平心而论,小贤厚道体面,霍忠贤处事也周全,两个混迹江湖的结拜兄弟,各有各的行事章法,互相给面子、彼此兜底,相处素来融洽。
小贤赶回金海滩,第一件事便是拨通郑杰的电话。听筒刚响两声,郑杰慌忙接起:“喂,兄弟?”
“郑哥,是我小贤。” 小贤语气平和安稳,“跟你说一声,别整日胡思乱想睡不着,你欠债的事我已经去找霍忠贤三哥调停妥当,五十万现款也已经送到他手上,那边答应不再派人上门逼你。你眼下最要紧的事,是安心去沈阳照料住院的二老,好生顾着老人身体;旅游公司踏实经营,慢慢周转攒钱补齐余款,踏踏实实把难关渡过去,我真心盼你顺顺利利。”
郑杰攥着听筒,喉头一阵发酸,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挤出几句实在话:“兄弟,多余客套我不说,将来我郑杰但凡缓过这口气,旁人恩情我都能忘,唯独你这份搭救之恩,这辈子绝不敢亏欠。你这一趟,实实在在救了我一家人。”
“咱俩不用讲这些见外话,谁一辈子还不遇上几道坎?熬过去就好了,你先忙吧。”
话音落,小贤挂断电话。
小贤和寻常江湖混子最大的区别正在于此。多数生意人打心底惧怕社会闲散人员,生怕沾上便纠缠不休,缺钱上门拆借、遇事上门摆排场,隔三差五搅扰生意,惹不起躲不开。可小贤从不主动攀扯商户、欺压安分生意人,旁人走投无路真心求助,他愿意坐下来好好商议对策,这份让人踏实的底气,是长年累月攒下的口碑。
老话讲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再多虚名吹捧,不如做人仁义实在,半点不假。
这场讨债风波暂且平息,小贤没将此事放在心上。霍忠贤偶尔和手下闲谈会顺带提一嘴,碍于五弟小贤的情面,也再没为难郑杰。
两位大哥都大度翻篇,唯独一人心底憋着一股不平火气 —— 孙海。
在孙海看来,小贤出面调停,等于折了自己的脸面。他前后两趟登门找郑杰要钱,第二回更是拎着改装五连子上门鸣枪威慑,带人对峙、折腾大半日,忙活一圈半点好处没落着,反倒被一句话叫停所有催收。在外人眼里,自己反倒显得窝囊被动,像是被小贤压了一头。
这份不痛快,孙海只敢闷在心里,不敢在外大肆宣扬。
隔了四五天,孙海独自来到霍忠贤的棋牌局,凑到三哥跟前倒苦水:“三哥,我心里实在不得劲。账是我两趟跑去要的,第二回还动了家伙上门施压,折腾一圈,钱没要利索,后续动作还全被叫停,跟着我办事的弟兄全都看在眼里,往后我在兄弟们面前,脸面挂不住。”
霍忠贤抬眼看向他,沉声叮嘱:“海子,你的委屈我明白,但你得拎清轻重。小贤是我结拜五弟,实打实是你的五哥。心里有不满、委屈,关起门跟我念叨两句也就罢了,烂在肚子里,不许对外散播半句。这话传出去,反倒显得我这个当三哥的容不下人,连自家弟兄的分寸都摆不平,记住没有?”
孙海连忙点头:“我懂三哥,也就跟你掏句心里话,对外人半个字都不会多说。”
客观来讲,论格局、处事手腕、人脉口碑,孙海和小贤相比差了不止一截。可孙海自己并不这么认为,江湖人大多一身傲气,总觉得大家都是一样有手有脚,敢打架、敢出头、敢亮家伙,就能在社会上站稳脚跟。小贤能闯出名堂是早年打过硬仗、收拾过对头,孙海自认同样敢打敢拼、不惧动武,只是缺个出头的机遇;若是换自己处在同等局面,未必比对方差。
混江湖的人大多抱着这般互不服气的心思,你瞧不上我,我看不惯你,心气拧巴,矛盾往往就此滋生。郑杰这件事,如同一根小刺扎在孙海心底,每每回想,都觉得别扭憋屈。
约莫半个月过去,讨债风波渐渐被众人淡忘,极少有人再提起郑杰、欠款、持枪上门威慑这些旧事。
某天夜里,西国二哥拨通海波的电话,海波接起听筒:“喂,哪位?”
“是我,不用找小贤,单独跟你说几句。你现在在哪儿?”“我在金海滩守着场子。”
“你要是有空,抽空来我这边一趟。之前你们收拾过的高显贵,自打挨了教训心里一直发怵,托我从中搭线,想跟你海波交个朋友,化解之前的过节,不想再互相敌视。你愿不愿意过来坐坐?”
海波略一思索:“我过去得先跟贤哥报备一声。”
“行,你跟他说一声是我转达的。高显贵本性不算阴狠歹毒,没太多歪心眼,愿意低头服软求和,你们能握手言和最好,不愿我也不强求。我也是盼着两边少树敌,和气相处总归省心。”
“二哥的意思我明白,我这就跟贤哥说。”
挂断电话,旁边有人劝海波不必把高显贵放在心上,不值得特意赴约。那个年代圈子里不少人都看好海波,觉得他能文能武、办事利落靠谱,甚至有人暗中拉拢,想把他挖到自己手下,认定这般得力干将留在身边是一大助力。可海波自始至终安分守己跟在小贤左右,从未动过改换门庭的念头。
海波转身走进内屋,跟小贤回话:“哥,还记得之前浴场起冲突的高显贵吗?西武二哥捎话,这人心里发慌,想摆酒赔罪求和。他知道直接找你多半碰壁,辗转托二哥联系我,想跟我缓和过节。”
小贤听完神色松弛,随口一笑:“这点小事,你想去便去,没什么不妥。”
紧跟着又叮嘱海波:“往后再有这类赴局应酬、结交朋友的事,不必事事都来跟我报备。海波,你跟着我是自家兄弟不假,但我真心盼着你们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闯出自己的路子。你在外拓展人脉、结识圈子里的人,我全都支持,放宽心,该办的事尽管去。”
不难看出,小贤心胸开阔豁达,和旁人传言里小气计较的刘勇截然不同。自家兄弟出门应酬、走动人情、拓展门路,在他眼中再正常不过,不会无端猜忌、处处管束。
小贤抬手示意放行,海波应下,转身出门准备赴约。
彼时海波连同方片一众贴身心腹,身上常年不离硬家伙。无论白天黑夜,铁疙瘩时刻别在腰间,一旦遇上突发冲突、有人寻衅动手,随时能掏出来自保、镇住场面,早已养成这般紧绷戒备的行事习惯。
海波下楼坐上自己的切诺基越野车,把家伙稳妥藏好,并未将这场饭局当成什么风波,发动车子从南关往桂林路方向驶去。
高显贵平日在桂林路经营浴室,为招待海波,提前邀约一众相熟弟兄作陪。圈子里大半人都听过张海波的名号,清楚他是小贤手下第一得力心腹,都想借着今晚的饭局攀交情、搭关系,能和海波混个脸熟,日后行走圈子也能少些阻碍。
海波一踏进红歌夜总会的包间区域,七八号人立刻围上来,挨个伸手握手寒暄。一个男人往前凑,语气客气:“波哥,久仰大名,我守桂林路这片,大伙都喊我大眼。”旁边另一人紧跟着上前搭话:“波哥好,我外号瘸子。”
一群人热络地围着海波,争先恐后攀交情、套近乎。
高显贵见场面铺垫妥当,挤到海波身前开口:“兄弟,论岁数我长你几岁,之前我跟你家贤哥闹过的那些不痛快,你别往心里搁,更别记仇。”
海波轻轻摆手,立场分得清清楚楚:“那点事早就翻篇了。小贤是我大哥,他说的话就是我的规矩、我的底线,他怎么吩咐,我就怎么做。”
“不是那意思,今晚我做东请你,纯粹想跟你把关系缓和开……”
海波直接打断,把江湖里的本分摆得明明白白:在外应酬归应酬,万万不能失了自家大哥的体面。“你单单跟我交好没用。我大哥贤哥要是愿意跟你走动,我自然跟你客客气气相处;他要是跟你不对付,我也不会跟你走得太近。”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高显贵连连点头:“海波,我懂,我全都明白,你放心,往后我见着贤哥,一定守好分寸、恭恭敬敬,半分差不了。”
海波见他态度诚恳,也不再多纠结:“你有这份心思就行,别的没什么讲究。”
高显贵顺势招呼:“闲话不多唠,地方我早就安排好了。朝阳这家红歌夜总会开业才半年,里头演艺热闹,场子敞亮,今晚还有登台唱歌的班子,咱们上去坐会儿消遣消遣。”
海波本就是出来应酬喝酒,去哪都无所谓,当即点头:“行,走吧。”
一行人驱车跟着高显贵赶往红歌夜总会。当晚店里客流爆满,场子分上下两层:一楼大厅搭着演艺舞台,人声嘈杂、鱼龙混杂;二楼全是独立包房,能唱歌、饮酒、叫陪侍玩乐。
那会儿圈子里自有讲究,普通闲散混混大多挤在一楼大厅凑热闹;有点身份、讲究排场的,全都直奔二楼大包,关起门喝酒聚会,体面自在。高显贵提前打点妥当,领着众人往楼上走。
刚上楼梯,海波迎面撞见一个熟人 —— 霍忠贤手下的孙海。孙海心里正憋着闷气,打算下楼去洗手间,两人猝不及防打了个照面。
孙海先是一愣,随即开口招呼:“哟,海波?你怎么上这儿来了?”“跟几个朋友过来吃顿饭,坐一会儿。”
一旁的高显贵连忙搭腔:“海波,这位是你朋友?”
海波简单互相引荐:“都是道上常走动的兄弟,这位是贵哥。” 又看向孙海,“这是孙海,他大哥是二道的霍忠贤三哥。”
高显贵客气拱手:“忠贤三哥的名号我早有耳闻,久仰久仰。孙兄弟,你们也是过来消遣的?”“没别的事,跟两个兄弟在楼上坐坐。” 孙海随口应道。
高显贵为人活络,遇上便是缘分,主动提议:“既然撞上了,不如咱们两边包房合并到一处,凑一桌热闹热闹,分开反倒生分,海波你看怎么样?”
海波性子随和,今晚是高显贵做东,便把决定权交给他:“都行,今晚你安排,听你的。”
孙海接话:“那正好,我还有两个弟兄在隔壁,我把他们喊过来,咱们凑一间屋玩,没问题吧?”
在场众人全都点头应允。
红歌夜总会新开没多久,不少人专程图新鲜过来捧场,孙海一行人也是想来瞧瞧场子、凑个热闹,万万没料到半路撞上了海波。
高显贵直接开了店里最贵的 VIP 豪华大包。屋内霓虹彩灯来回闪烁,桌面摆着盛满冰块的冰桶,插满小瓶洋酒,在当年算是时髦稀罕的排场;三层雕花大果盘缀着彩灯蜡烛,气派张扬;皇家礼炮、XO 一排排码齐,外加上百瓶进口小啤酒,实打实摆足了场面,存心撑足面子。
孙海上完洗手间回到包房,看着满桌酒水陈设,上前跟高显贵握了握手:“波哥门路广,贵哥你也属实有实力,安排得这么周全。往后要是去二道办事,有难处直接招呼我。”
一番互相寒暄介绍,众人算是正式结识。席间海波话不多,不爱凑热闹插科打诨,却是全场实打实的主角。高显贵一门心思捧着海波,只要包房里服务员、陪侍进来,全都招呼坐下陪酒,他端着酒杯频频跟海波碰杯:“海波,咱俩头一回正经交心,往后盼着能处成朋友、处成兄弟。我是什么人,你相处久了自然清楚,日久见人心,不用多废话。”
酒杯不停相撞,酒水一杯接一杯下肚。海波当过兵,酒量扎实,哪怕喝多了也稳得住,从不耍酒疯闹事。高显贵时不时起哄,说酒水兑水就要罚酒,一群人推杯换盏,气氛越闹越热。包房里的陪侍轮番上前敬酒,一口一个波哥,劝酒不停。宴席从晚上七点左右开席,一直闹腾到将近十点,足足三个多钟头。屋内闷热嘈杂,再加上轮番劝酒,所有人或多或少都喝上了头,脑袋发飘、身子发沉,酒劲一阵阵往上翻,人渐渐晕乎乎的。
孙海席间放开玩乐,感慨出声:“说实话,好久没这么舒坦痛快了,今天多亏海波搭桥,认识贵哥这帮朋友。来贵哥,握个手!”
高显贵喝得满面通红,兴致高涨:“海波在我心里,是真讲究、真江湖的汉子,是我打心底佩服的人。我在长春混了这么多年,能入我眼的没几个,张海波绝对算一个。”
海波轻声劝道:“大家尽兴就好,喝得差不多便早点散场回去休息,喝过量容易误事。”
高显贵摆着手不肯停,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海波,你知道我在长春混迹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江湖人,为什么不愿跟太多人深交吗?大多全是趋炎附势的货色,你风光有钱,一窝蜂凑上来称兄道弟捧着你;一旦落魄遇难,别说伸手帮忙,连理都懒得理,甚至还要借机拿捏欺负你。可海波你不一样,这话我掏心窝子跟你说,这辈子我真心服气的人没几个,尤其是你家贤哥,那绝对是长春地界实打实的顶尖人物。论为人、论行事格局,整个长春有谁敢在他跟前耍横装腔?我现在回想都后悔,早先没多打听他的事,贤哥这份仗义局气,是真让人打心底服帖。就之前你出面调停那档子事,旁人全都看得透亮,贤哥处事挑不出半点毛病。咱们长春圈子里,没人能跟他相提并论。”
一旁众人跟着七嘴八舌交口称赞,孙海坐在角落闷头攥着啤酒瓶,全程插不上一句话。身边陪酒的姑娘见状搭话:“哥,大伙都在那边唠得热闹,你怎么不吭声?”“懒得搭腔。”“怎么还闷闷不乐的?要不咱俩单独喝酒?”
二人对着连干两瓶,姑娘又开口:“哥,我看那边这群人个个有派头,混得都明白,怎么就你不爱搭话?”
孙海挑眉,语气带着不服:“谁算真混明白?无非张口闭口把小贤挂嘴上罢了。论道上的深浅门道,我比他们懂得多,你信不信?”
姑娘笑着附和:“我信。”
“你乐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孙海脸色骤然一沉。“哥,我就是随口笑一下,还不行吗?”
“笑什么笑?谁准你笑了?”
他嗓门陡然拔高,全屋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聚了过来。旁边有人连忙上前打圆场:“孙海兄弟,怎么了这是?”
孙海身形魁梧,猛地转头一杵,姑娘吓得瞬间噤声。张海波闻声转头看过来,性子依旧沉稳,语气平淡劝道:“喝多了吧?别乱呛人,安分点。”
这话反倒戳中了孙海憋了许久的火气:“谁喝多了?我清醒得很!”“行了,喝上头就少说话,别无故呛人。”“张海波,你真把自己当大哥了?敢用这种口气训我?还轮不到你来管教我!”“我只是好心劝你一句。”“用不着你假好心来劝我!”
两人话音越吵越冲,高显贵连忙挤到中间:“两位兄弟,到底出什么事了?”
孙海扫过满屋子人,嗓门抬得更高:“你们全都被蒙在鼓里!那个小贤,做事根本不地道!”
话音落下,张海波双眼骤然一瞪,死死盯住孙海,一时沉默不语。高显贵也愣住,左右看看面色冰冷的海波,又瞧瞧怒气冲冲的孙海,试探着劝解:“兄弟,肯定是喝多了,别乱讲这种话。”
“我半点没喝多!” 孙海梗着脖子直面海波,“张海波,今天咱们把话掰扯透亮!我说错哪一句了?今天你说不出道理,这事没完!”
“行,我让你敞开说。你要是有理有据,一切好说;可要是凭空嚼舌根抹黑,你自己掂量后果。”
孙海当即一股脑倒出心底积怨:“我明明白白跟你说,我认的大哥只有我三哥霍忠贤,什么小贤跟我毫无干系!之前我三哥托我们上门要账,眼看钱款就能结清,半路被你家贤哥截了下来!事后他只跟我三哥口头许诺,那三十万酬劳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再给,真当我们全是傻子随便糊弄?仗着自己是南关大哥、势力雄厚就欺压自家结拜弟兄,这不摆明了背后耍手段下套吗?外头人人传他仁义仗义,依我看全是装出来的虚名声!连拜把子三哥都算计,他配提‘仁义’两个字?”
包房内气氛瞬间僵住,旁边有人慌忙打圆场:“喝酒喝酒,别争执,这人喝多了满嘴胡言。”
孙海丝毫不领情,依旧对着海波放狠话。张海波再也压不住火气,沉声开口:“既然你把这事摊开来讲,那我今天就把前因后果给所有人说清楚。当初是郑杰走投无路主动登门求贤哥调停,一开始郑杰只凑得出三十五万,连给到程大生的五十万都补不齐。贤哥顾及你三哥霍忠贤的脸面,怕这事办砸让他难堪,自掏腰包垫了十五万,才凑齐五十万平稳了结纠纷,这些内情你知道吗?你张口就污蔑贤哥从中截胡占便宜,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剩下约定的三十万尾款,贤哥也亲口做了担保,绝不会拖欠赖账。我大哥的人品,还轮不到你随意指指点点。”
孙海依旧满心不服:“人品好坏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他算计自家结拜兄长,这事做得就是不地道!”
“年纪不大,歪理倒是一套一套。该解释的我已经跟你讲得明明白白,但我警告你,” 海波脸色彻底冷透,眼神裹挟着慑人的戾气,“再敢在这间屋子里诋毁我大哥一句,我就让你好好见识见识,我张海波到底是靠什么在道上立足的!嘴巴放干净点,要么安安静静喝酒,要么立刻滚出去,再多说一句你试试!”
“张海波,你真觉得自己能耐无边,整个长春没人能治得住你?无非靠着小贤撑腰,所有人都让着你们,我孙海偏偏不吃这套!” 孙海彻底豁出去,“小贤做出这种龌龊事,我凭什么不能说?我就骂了,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海波腰间一动,直接把随身的硬家伙抽了出来,两人瞬间剑拔弩张,紧绷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一旁的高显贵见状,连忙伸手死死拽住海波的胳膊想要阻拦。海波一把用力掰开他的手,目光凶狠锁着孙海:“你把刚才的话,再给我说一遍!”
孙海半分不怵,扯着嗓子嘶吼:“我就是骂小贤了,能如何?海波你在这儿装什么硬气?刚才握着枪怎么不敢动手?如今混出点名头,翅膀硬了,就觉得天底下没人能管束你们?拿把枪在我跟前逞威风,有本事直接开枪崩我,来啊!我就在这儿等着!”
海波强压心底翻涌的怒火:“我今天能一而再再而三忍让你,全看在你是忠贤三哥手下弟兄的情分。平日里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很多话我本不想跟你较真,可你今晚实在过分。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肆意辱骂我大哥,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贤哥哪里亏待过你们?当初袁刚带人上门堵截,摆明要收拾你三哥,是谁挺身出面帮你们摆平祸事?当年若是没有贤哥出手搭救,你们能不能完整脱身都难说。如今反倒恩将仇报,当众污蔑诋毁,你心里就没有半分愧疚?”
话音落,海波往前踏出一步,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我不想把事情做绝,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跪下给我大哥赔礼道歉,今晚这事一笔勾销,我放你一马,听见没有?”
“让我下跪道歉?简直痴心妄想!” 孙海彻底红了眼,半点不肯服软,“外头人人都说你张海波下手最狠,是小贤身边第一打手,靠着他在长春横行。行,既然大家都这么传,你今天索性痛痛快快动手,有本事直接弄死我!我孙海打心底里就是不服你!”
他一边嘶吼,一边满嘴污言秽语,不停辱骂海波与小贤。满屋几十双眼睛全都盯着二人,孙海酒劲上头早已失去理智;海波本就极重脸面,当众被人如此挑衅羞辱,怒火直冲头顶,额头上层层冒出冷汗,双手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高显贵站在一旁,心里清清楚楚海波的性子,知道这人被逼到绝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想上前再劝,又生怕火上浇油,伸出去的手又硬生生收了回来,只能原地干着急,不敢强行拉扯。
一旁的西国二哥见场面彻底失控,连忙起身不停劝阻:“海波,冷静一点,千万不能冲动,这事闹大了没法收场,实在不行咱们提前散场!”
“今晚谁都别插嘴,谁也别拦我!” 海波厉声打断所有人的劝说,目光死死钉在孙海身上,“当着我的面肆意诋毁我大哥,这事没有半点折中余地。我数三个数,孙海,立刻下跪认错,咱们万事好商量。你要是执意不肯,别怪我下手不留情面,今天这间包房,就是你的葬身之地,你别想完整走出去!”
“少拿狠话吓唬我,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我根本不吃你这套!” 孙海气焰依旧嚣张,满脸不服。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海波最后的底线,他再也按捺不住。孙海见状猛地伸手,径直上前抢夺海波手里的枪。二人互相拉扯争夺,海波死死攥紧枪柄,黑洞洞的枪口直直顶在孙海眉心。他牙关紧咬,腮帮子绷得发硬,双眼瞪得滚圆,眼底翻涌着浓烈戾气。下一秒手臂猛地发力,手指扣下扳机 ——“砰” 一声震耳巨响,撕裂了包房里喧闹的音乐。
屋内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高显贵、跟着孙海过来的几名弟兄全都呆立当场,瞪大眼睛动弹不得。子弹正中眉心,鲜红的血花瞬间炸开,鲜血混着碎骨血肉四处飞溅,整张沙发溅得狼藉一片。这一枪力道极重,几乎掀飞了他的头盖骨,孙海连半分挣扎都来不及,当场没了气息。
“全都安静,别乱出声!” 海波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喝止慌乱的众人。
一旁的高显贵彻底吓懵,愣了好几秒才快步上前,低头扫了一眼倒地的孙海,立刻转头对着屋内所有人高声吩咐:“西国二哥,还有其余无关的人,赶紧走!这事跟你们没有半点关系,别被牵连进去,所有人立刻离开!”
包房里众人吓得魂飞魄散,谁也不敢多做停留,慌慌张张往外逃窜。西国二哥临走前拉住高显贵,压低声音托付:“贵哥,今晚这事全靠你兜着,千万别对外透半个字,场子这边的动静一定捂住,行吗?”
高显贵当即点头应下,坦言夜总会老板是自己多年老友,封锁消息、遮掩现场的事他能办妥。
另一边的海波早已乱了心神,整个人浑浑噩噩。这是他有生以来头一回当众持枪闹出人命,心底又慌又怕。动枪出人命是天大的案子,他不敢在红歌夜总会多待半步,快步下楼钻进自己的切诺基,一脚油门疾驰离开。先往净月潭方向开了一段路稍稍平复心绪,随即调转车头,全速往金海滩赶。
留在夜总会的高显贵处事活络,立刻招呼还没散去的人:“大伙先待在包房别乱走动,人已经走了,咱们尽量拖延时间,别让消息太快传出去。” 众人纷纷照做,合力遮掩案发现场。
海波一路风驰电掣赶回金海滩,上楼脚步慌乱,直奔三楼小贤的办公室。他心急如焚,连敲门的规矩都顾不上,一把拽开房门,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枪闯了进去。
小贤坐在办公桌后,抬眼望见气喘吁吁、脸色惨白的海波,开口问道:“慌慌张张的做什么?喝多了?手里还拎着家伙,闯进来有啥事?”
话音未落,只听 “扑通” 一声,海波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哥!我给你跪下了!”
小贤连忙起身去扶:“这是干什么,赶紧起来,有话慢慢说。”
“哥,我闯了塌天大祸。” 海波垂着头,满心懊悔惶恐,“你想怎么罚我、打骂我全都认,只求你别气坏身子。”
“到底出了什么事,慢慢讲清楚。” 小贤神色瞬间凝重下来。
“哥,我…… 我把忠贤三哥手下的孙海打死了。” 海波低着头,将整件事原原本本和盘托出,“今晚在朝阳红歌夜总会偶遇,他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满嘴污言秽语,不停诋毁你,说你做事不地道、全无仁义,颠倒黑白污蔑你扣下账款、算计结拜兄长。我一开始耐着性子好言劝解,把前因后果掰开揉碎跟他解释,可他油盐不进,骂得越来越难听。后来我实在忍无可忍,让他下跪赔罪,给他留足台阶,他非但不肯认错,反倒伸手来抢我手里的枪。事到如今,我是被逼到无路可退,才动了手。”
他抬眼,眼眶泛红,满是无力:“哥,我清楚你和忠贤三哥是磕头拜把子的生死兄弟,这份情分重过一切。我跟着你三年,无依无靠,本就是一条不值钱的烂命,全靠你收留提携才有今天。如今祸事已经酿成,你若是左右为难,大可直接把我交出去送到忠贤三哥跟前,无论他们要怎么处置我,张海波绝无半句怨言,全都坦然受着。”
小贤静静听完海波的全部说辞,心口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百般滋味搅在一起,左右为难。一边是歃血为盟、情同手足的结拜三哥霍忠贤,一边是追随自己多年、出生入死、忠心不二的心腹兄弟。两头都是他最看重的人,一头是兄弟情义,一头是贴身臂膀,夹在中间进退两难,怎么选都是亏欠。
小贤沉吟片刻,沉声发问:“人确定没救了?”
“当场就断了气,那一枪实打实打在眉心,半点余地都没有。” 海波垂着头,一副豁出性命的模样,“哥,你不必为难。这事是我一人所为,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倘若忠贤三哥要讨公道、要抵命,我这条命直接给他便是,你千万别有心理负担。”
“净说混账话!” 小贤眉头紧锁,厉声呵斥,“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兄弟,跟我亲弟弟没两样。我不护着你,还能指望旁人护你?天塌下来有我顶着,轮不到你独自扛下所有祸事。”
“我只是不想让你夹在中间两头难做。” 海波语气满是纠结。
“先不说这些。” 小贤强行压下纷乱心绪,直奔关键,“尸体现在在哪?现场有多少目击者?”
“还留在红歌夜总会,高显贵和包房里所有人全都亲眼看见了。”
小贤听罢立刻拿起电话,拨通高显贵的号码。听筒接通,那边传来高显贵恭敬的声音:“喂,哪位?”
“是我,小贤。”
“贤哥!” 高显贵语气瞬间恭敬,“我一直守在包房没敢离开,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现场还有外人吗?消息有没有往外漏?”
“您放心,外头没人知晓,只有当晚包房里几个人亲眼撞见。”
“我托付你一件事,务必把消息死死捂住,半点风声都不能走漏。” 小贤语气严肃,“海波跟我说,夜总会老板是你老友,这话当真?”
“没错,我俩相交多年,交情过硬。”
“那就好办。你找大号裹尸袋,悄悄把尸体运出来,千万避开路人耳目。朝阳这边我早打点过各方关系,又是深夜,走后门转运,稳妥不出岔子。”
“贤哥,这点分寸我心里有数,保证办得天衣无缝。” 高显贵顿了顿,又透出顾虑,“只是孙海还有两个跟班全程在场,全都看得一清二楚,这么多人目击,怕是瞒不住太久。”
“纸终究包不住火,瞒一时是一时。” 小贤思索片刻,“他们眼下不敢贸然报警,你先把人运出来,直接送到我金海滩门口。”
“明白!我立刻安排人手动身!”
挂断电话,海波依旧心神恍惚,闹出人命这种灭顶大案,换谁都难以镇定。小贤看着他,神色复杂,语气稍稍放缓:“海波,事已至此,我没法说你做得对,也不愿一味苛责你。走到这一步,谁都不曾预想,你别怨我接下来的安排。”
“哥,无论你怎么安排,我全都听从,绝无半句异议。”
“我太清楚忠贤三哥的性子,重情护短,眼里容不下手下弟兄出事。” 小贤长叹一口气,“明面之上,这件事由我出面替你扛下,但你必须听我的安排。我让人取十万现金给你,你立刻离开长春,外出躲一阵子风头。”
海波一听当场急了:“哥,你这是要赶我走?我不走!大不了一命抵一命,我绝不能丢下你独自面对这场乱子!”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小贤语气加重几分,“我不是赶你,是要保住你的性命。顶多在外躲三五个月,最长不超过半年,就当出门避祸散心,去哪都随你心意。但你务必记牢,这段时间没有我亲自打电话通知,不管是谁传话、说得天花乱坠,你都绝对不能返程,听清楚没有?”
“哥……”
“到底听不听我的安排?你还认我这个大哥、认咱们兄弟一场吗?”
海波嘴唇几番翕动,终究无力反驳。他心里透亮,大哥是拼尽全力保全自己。当众持枪杀人是性质极其恶劣的重案,一旦被警方抓获,最轻也是无期,稍有不慎便是死罪,根本没有转圜余地。
霍忠贤那边本就与小贤有结拜情分,如今手下心腹惨死,对方心思难测,一旦闹到报警立案,所有人都无力回天。外出避风头,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秦猛!” 小贤朝着门外扬声呼喊。
“哥,我在!” 秦猛快步推门而入。
“立刻去取十万现金。”
“收到!”
片刻功夫,秦猛拎着黑色皮箱折返,将满满一箱钞票摆在办公桌:“哥,钱取齐了。”
“海波,把钱收好,马上动身离开。” 小贤将箱子推到他身前,“在外放宽心,别胡思乱想,等风头彻底平息,我第一时间接你回来。”
“哥,我走之后,这边和霍忠贤三哥的纠葛你打算怎么处理?我实在放心不下。”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我自有分寸,没人能为难我。” 小贤出声催促,“别再耽搁,抓紧动身。”
海波知道再多争辩也无济于事,万般不舍地拎起皮箱,转身离开了金海滩。
海波走后没多久,门外传来汽车熄火的动静。高显贵按照吩咐,用大号黑色裹尸袋将孙海的尸体运了过来,袋子被血水浸透,刺目的红色顺着边角不断滴落,每挪动一步,地面就晕开一大片血迹,场面触目惊心,后备箱里也积了一滩暗红。
小贤、秦猛,还有二林子、沙老七一众兄弟闻声尽数下楼,围在门口,望着地上渗血的布袋,人人面色凝重。有人开口发问:“贤哥,尸体运过来了,接下来咱们怎么处置?”
谁也没料到消息传得比预想中更快。当晚留在夜总会的两名跟班,一路狂奔赶回霍忠贤的棋牌局,一进门就神色慌张大喊:“三哥!出天大的祸事了!”
霍忠贤正坐着歇脚,见状随口打趣:“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难不成又是孙海在外惹了麻烦?”
“三哥,孙海他…… 人没了!”
“你俩喝糊涂说胡话呢?” 霍忠贤只当二人醉酒乱言,嗤笑一声,“孙海跟着我这么多年,能出什么意外?再说小贤是我结拜五弟,他手下的人再跋扈,也断然不敢动我的人,别在这儿满嘴瞎扯。”
“三哥,我们半点没喝醉,更没有撒谎!” 两人急得直跺脚,“孙海是被张海波开枪打死的,地点就在朝阳红歌夜总会!现在尸体已经被人运走,送到贤哥家门口了!您要是不信,现在立刻给孙海打电话,他根本接不通!”
霍忠贤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看二人说得真切,半点不像玩笑,心头猛地一沉,慌乱掏出手机,一遍又一遍拨打孙海号码,听筒里始终只有无人接听的冰冷提示音。接连拨打数次,全无回应。
这一刻,霍忠贤才彻底认清,两人所言句句属实。他呆坐在原地,脑子一片混乱,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收场。
另一边,小贤守在家门口等候,心里早有准备,无论霍忠贤打来电话如何发难,他都坦然接下。
没过多久,手机铃声响起,小贤接起:“喂,三哥。”
电话那头的霍忠贤压抑着滔天怒火,声音低沉沙哑:“老五,我只问你一句,今晚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我要一句实话,跟了我多年的兄弟没了,你如实跟我说。”
“三哥,这事……”
“那是跟我出生入死多少年的弟兄!” 霍忠贤声音陡然拔高,“在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三哥?动手的真是你手下的人?”
“三哥,你现在在哪?”
“我在棋牌局。”
“好,你稍等,我亲自过去找你,咱们当面把话说开。”
“行,我在局子里等你。”
挂断电话,小贤转头喊人:“二林子。”
“哥,我在!”
“把尸体抬上车,跟我去二道。”
二林子眉头一皱,出声劝阻:“贤哥,要不咱们带上家伙以防万一?”
“带什么武器?” 小贤摆了摆手,神色沉重,“这件事本就是我们理亏,我过去是登门赔罪、厘清前因后果,所有人一律不许携带器械,出发。”
一行人转身往外走,小贤率先坐进车里,副驾的秦猛迟迟没有发动车辆。二林子站在车外,沙老七凑上前压低声音:“二哥,咱们还是带上枪稳妥,万一到了霍忠贤的地盘,对方翻脸动手,贤哥要吃大亏,总得留个后手防备。”
二林子略一思索,当即点头:“说得没错。老七、陈海、三成,你们几个过来。”
几人迅速聚拢,二林子沉声安排:“所有人记住,咱们的底线就是护住贤哥。等下到了霍忠贤的场子,对方若是早有埋伏、存心发难,咱们直接动手,拼尽全力也要保大哥周全!”
众人齐声应和:“那是自然!贤哥是咱们亲大哥,豁出性命也要护住!”
“走,上楼取家伙!”
几人快步冲上二楼取来枪械,妥善锁进车辆后备箱。车内的小贤满心纷乱,只顾琢磨待会儿见面该如何解释,全然没有留意身后弟兄们的举动。车子迟迟不动,他只当是车辆出了小故障,并未多想。前后耽搁五六分钟,众人全部准备妥当,车队才缓缓启动。
车队从南关出发,一路驶向二道,两地相隔不远,驶过七马路,转眼便抵达霍忠贤棋牌局门口。车子还未完全停稳,二林子等人一眼看清门外阵势:二十多号人分列道路两侧,虽未明着持械,却个个面色紧绷、气势汹汹,摆明了摆开架势等候他们。
小贤也察觉到气氛压抑到极致。霍忠贤独自坐在大门口台阶上,脸色阴沉得吓人。一旁的常宝民更是满腔悲愤,孙海是他一手带出来、引荐到霍忠贤身边的心腹,相伴三年情分深厚,如今人惨死,他心里又痛又怒。
车辆稳稳停稳,小贤推门下车。霍忠贤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一言不发。
“三哥。” 小贤主动上前打招呼。
霍忠贤闷声道:“进屋谈,别在门口站着。”
二林子一行人紧随其后下车,守在车旁,警惕地盯着对面一众汉子。小贤顺势接话:“三哥,咱们进屋慢慢细说。”
霍忠贤猛地抬头,双眼布满红血丝,压抑已久的怒火濒临失控:“好,进屋。我倒要问问,你心里究竟还认不认我这个三哥。对了,我兄弟的尸首,你带来了?”
小贤回头示意身后弟兄,众人立刻打开后备箱,小心翼翼将孙海的尸体抬下,一行人簇拥着往屋内走。常宝民等人紧随而入,门口依旧留下十七八名弟兄把守,戒备森严。
二林子、沙老七几人对视一眼,心中早有盘算。二林子低声吩咐陈海、三成:“你们二人守在门口,我跟着进屋。咱们早合计好了,就算今天彻底撕破脸,也绝不能让贤哥受半点伤害。霍忠贤势力再大又如何?咱们只认自家大哥,道上混的,讲究的就是守着自家兄弟的情义。”
安排完毕,众人各司其职,牢牢守住门口要道。
屋内气氛窒息般压抑。小贤站在屋子正中,对面坐着霍忠贤、张法英、常宝民,还有霍忠贤五名贴身弟兄,所有人面色冰冷,整间屋子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霍忠贤死死盯着小贤,率先开口:“老五,多余的场面话我不多说,今天你把整件事讲清楚,我听着。”
“三哥,倘若你还认咱们磕头结拜的情分,我便把前因后果细细跟你解释。”
“行,你说。”
“三哥,整件事从头至尾,并非我的本意,动手伤人的是我身边兄弟海波。但无论如何,人是我手下动的手,我身为大哥,一力承担所有罪责,所有后果由我一人扛下。”
“你扛?” 霍忠贤瞬间勃然大怒,狠狠一拍大腿,“你拿什么扛?海波是你的手足心腹,孙海是跟我多年的弟兄!你手下的人活活打死我身边的人,从今往后,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结拜三哥吗?还有半分兄弟情分?不出一日,整个长春道上都会传遍这件事,旁人只会说我霍忠贤的拜把子兄弟,打死了我的人!你让我往后在这片地面怎么立足、怎么做人?我这张脸面往哪搁?人已经没了,难道我兄弟一条性命,就这么白白断送?他这条命,该怎么算?”
“三哥,你心里的委屈与不甘,我全都明白。” 小贤深吸一口气,不再过多辩解,“咱们是磕头拜把子的亲兄弟,其中纠葛我不多赘述。孙海当众出言不逊,肆意辱骂诋毁我,这些我暂且不提。如今人已经不在,你想问他这条命该如何了结,我给你一句准话。今天我站在这里,你想要偿命也好,想如何责罚也罢,全都冲着我来,我这条命,替我手下兄弟抵他一命。”
“小贤,你倒是会说漂亮场面话!” 霍忠贤怒极反笑,“你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打心底里就没把我这个三哥放在眼里!”
“三哥,我不是说场面客套话。” 小贤语气恳切,“你心里怎么才能顺下这口气,尽管开口,但凡我能办到的,绝无半分推诿。”
“这话可是你亲口说的,只要能让我解气,你都答应?”“没错,三哥,你只管吩咐,我悉数照办。”
霍忠贤脸色沉了下来,死死盯住他:“既然如此,咱们就把这件事掰扯透亮。”
小贤往前半步站定,坦荡坦荡:“三哥,多余辩解我不多说。你若是执意要拿一条命给孙海抵偿,我现在就站在这儿任你处置,不管是动手泄愤,还是要我偿命,我全都接着。你心里有多少火气,尽管一股脑冲我来。”
“你说这些空话有什么用?” 霍忠贤眉头拧成死结,“你真以为单凭你一人就能把整件事兜住?这么多年我待你不薄,就算我手下人出言冒犯,也罪不至赔上一条性命!活生生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别的我不多扯,你把动手的张海波交出来,带到我跟前。我不找你这个结拜五弟的麻烦,只找海波算账,你也别想着护着他,这事绝不能轻飘飘翻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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