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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周远舟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胃里像塞了块石头。
还有十五分钟。
会议室里那盏惨白的日光灯管坏了半边,一闪一闪的,照得墙上那张“诚信为本”的标语忽明忽暗。他记得那灯管上周就坏了,行政部一直没修。公司这两年效益不好,连根灯管都省。
桌上摊着一份《关于11月2日接待费用超支的说明报告》,第四遍了,词还是那几句话。
“因部门审批额度不足,导致合作方用餐安排未能落实,已向对方致歉。”
他拿起笔,把“致歉”改成“说明情况”。
又划掉。
桌面震了一下,手机亮了。
是苏敏的微信:“今晚回吗?小瑜说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周远舟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五秒。
“不一定,你先做吧。”他打字,发送,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手指无意识地去摸左手中指——
空的。
结婚戒指没戴。不是不想戴,是前天洗澡时摘下来,忘了放哪儿了。找了两天,苏敏问过一次,他说出差戴着不方便。她没再问。
十二年前结婚时那个铂金环,是他托人去香港买的,花了一个月工资。苏敏戴上时,眼睛红红的,悄悄用手背擦了两次。
现在她不会再为他红眼睛了。
“周部长。”隔壁工位的小李探过头来,“陈部长让你提前五分钟进会议室,说有些事想先沟通。”
周远舟点点头,站起来。
裤兜里有张揉皱的纸片,是上个月给女儿买教辅的收据,三百二十块。他没和苏敏说这笔钱——她的工资卡管着房贷和家用,他的工资卡管着车贷、女儿的补习费和各种临时开销。
两个人的卡从来没合并过。十二年了。
他说不清为什么。她是数学老师,比他会管账。但这个理由底下,总有点什么东西,他不想去翻。
走廊尽头的玻璃门映出他的影子:四十二岁,发际线退了半指,白衬衫的领子有点黄——洗衣店的药水不行,苏敏说让他换一家,他总忘。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
陈志明已经到了,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东头。赵建国坐在他对面,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像在计时。
“远舟,坐。”陈志明指了指南边的一把椅子。
那把椅子正对着窗户。
下午三点的太阳斜打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周远舟坐下。
陈志明清了清嗓子:“接待费的事,赵总跟我聊了。三万五,批了六百,这落差确实大。但规矩就是规矩,财务那边卡得紧,我也没办法。”
“第三季度业绩没达标,部门经费压缩百分之四十。这些你在季度会上都听到了。”赵建国接过话,语气不紧不慢,“但我没想到,你会直接不做安排。”
周远舟抬起头。
阳光照着赵建国半边脸,另一半在阴影里。他们认识二十年了。大学同寝室,一起进公司,一起爬。赵建国比他快三步——现在是副总,管着整个销售系统。
“华泰王总那天带了六个人来。”周远舟的声音很干,“考察完车间已经快十二点了。公司附近的饭店,最低档的包间,十个人,没两千块下不来。六百块——”
“六百块能干什么?”赵建国替他说完,“能点四个菜,两荤两素,加一盆米饭。你觉得寒酸,你不安排,你让人家饿着肚子回去了。”
“我给他们买了盒饭。”
“盒饭。”赵建国重复了一遍,“华泰建材的副总,年度框架协议金额一千两百万,你请人家吃了盒饭。在外面厂区的石凳上吃的。风大,王总端着盒饭,塑料盖子被吹跑了三次。”
会议室安静了。
陈志明低头翻文件,不看他。
赵建国没再说话,只是把一沓纸推过来。
是《接待管理办法》第三十七条,标注了红色下划线——
“接待费用超出审批额度的部分,由经办人自行承担。”
“三万四千四百块。”赵建国说,“按照规定,你需要补上。”
周远舟看着那行红字,手指按住桌面。
指节发白。
“我预支申请单上写得清楚:三万五。财务也核对过。”他的声音压得很平,“如果制度要求只能花六百,为什么批申请的时候不说?等到接待结束了,再跟我说自行承担——”
“你是销售部副部长,应该知道制度。”陈志明终于开口,“审批是走流程,不代表全额批准。最终额度以财务核定为准。这在OA系统里都有提示。”
提示。
周远舟想起那个OA系统。三年前上线时,赵建国在启动会上说,“数字化管理,让每一笔费用都透明可控”。
确实可控。
只是控的不是费用。
是他。
“周五例会,你做说明。”赵建国站起来,“不是对我说明,是对全部管理层。”
他走到周远舟身边,停了一下。
声音压得只有两人听得见:“远舟,二十年的同学,我给你透个底。公司这轮优化,销售部要裁两个人。你自己掂量。”
门开了。
门关了。
会议室只剩下周远舟和陈志明。
陈志明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老周,我知道你不容易。但公司不是讲人情的地方。你……”
他顿了顿。
“你这些年,求人求得还不够吗?”
周远舟浑身震了一下。
他没说话。
窗外的太阳移了半分,刚好照在他脸上。
他眯起眼。
眼眶有点干。
01
三点三十分,例会准时开始。
椭圆桌坐了十六个人。销售部、财务部、行政部、市场部、生产部,所有部门正副职全部到齐。
赵建国坐在首席,左手边是陈志明,右手边是财务总监郑红——一个五十多岁、从来不笑的女人。
周远舟的位置在桌子末端的角落。那地方正对着空调出风口,冷风呼呼地吹。
“今天的第四项议程。”赵建国翻开文件夹,“关于11月2日华泰建材考察接待费用的事,请销售部周远舟做说明。给你五分钟。”
十六双眼睛转过来。
周远舟站起来。
空调风灌进他衬衣领口,后脖颈发凉。
“11月2日,华泰建材王德发副总一行七人到我司考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我提前十天提交了接待费用预支申请,金额三万五千元。”
“具体用途包括:两天的用餐安排、住宿费、车辆租赁费、以及合作方要求的工厂考察期间的餐饮安排。”
“11月1日,我收到财务部的审批回执,实际核定金额为六百元。”
他停了半秒。
“六百元只够四人次简餐。我无法按原计划安排七位合作方人员的用餐。”
“考察当天的中午,我自费购买了七份盒饭,共计一百六十八元。”
“没有安排正式用餐。”
“我的说明完毕。”
会议室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郑红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周部长,你十月份提交的预支单上,有列明具体项目吗?比如,每餐的人数和标准?”
“有明细。”周远舟说,“第一天午餐、晚餐,第二天午餐,都列了人数和预估费用。”
“那为什么你手里没有备用方案?”郑红的声音像从账本里挤出来的,“六百元不能安排包间,但可以在食堂安排简餐。为什么不提前联系行政部?”
“我问过行政部。食堂周六不开放。”
“为什么不早点说?”郑红抬头,“你发现钱不够,为什么不提前汇报?为什么不找陈部长协调?为什么到了接待当天,才临时买盒饭?”
周远舟的手指按住桌沿。
他没说话。
因为他没想过。
或者说,他根本没敢去想——找陈志明协调等于承认自己搞不定,找赵建国意味着欠他一个人情。他太清楚赵建国的人情怎么还。
二十二年前,刚进公司第一年,赵建国借过他两万块——他母亲查出胆结石要做手术,他刚毕业,一分钱没有。
赵建国借了。
之后的五年,他把赵建国当恩人。加班替他做标书、替他挡酒、替他写年终总结,连赵建国犯的错他都主动顶锅。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赵建国把那两万块写进了部门的小金库支出。
那不是借的。
是挪用的公款。
赵建国用公款,买了他五年的忠诚。
从那时起,他就怕欠人情。
怕欠任何人的任何东西。
甚至怕欠苏敏的。
“周部长。”赵建国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在上一个季度的费用报销里,有没有类似的情况?”
“没有。”
“那为什么要预支三万五?”赵建国顿了顿,“我看了华泰的考察流程,就两天。吃饭、住宿、车费,七个人,怎么算也用不了三万五。”
郑红接话:“我们调了你过去三年的接待费数据。你平均每笔接待费是四千到八千元。这次申请三万五,远超常规。”
“王总提前提了要求,说想看工厂,想了解生产线的全流程。时间更长,人也更多——”
“够了。”赵建国抬手打断他,“你的说明已经做了。现在的问题是:这笔超出额度的费用怎么处理?”
他环顾会议室。
“按照《接待管理办法》,超出部分由经办人自行承担。但考虑到周远舟同志……”
他故意停了一下。
“考虑到他家里有孩子,还有房贷,公司决定给他一个机会。”
“下周之前,如果你能拿到华泰的框架协议确认函,证明这次接待没有影响合作,公司可以考虑减免部分费用。但如果拿不到——”
“你自己承担。”
会议室鸦雀无声。
三万四千四百元。
周远舟的月薪是八千五,扣除五险一金和个税,到手不到七千。
三万四千四百,是五个月的到手工资。
房贷三千二,车贷一千八,女儿的补习班一个月一千五。
就是不吃不喝,他也拿不出这笔钱。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他们都在看他。
有的同情,有的叹息,有的面无表情。
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苏敏第一次见他时,说他眼睛好看。
“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她歪头看他,头发扫过他的手背。
那是十五年前。
现在的他,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但不笑了。
“我手一摊。”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低,“钱不足,没安排合作方用餐。”
他摊开双手,掌心朝上。
那个姿势像在讨饭。
也像在交出什么东西。
然后他坐下来。
空调还在吹。
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02
例会在四点半结束。
周远舟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人走光了。窗外的天黑了一半,路灯还没亮,灰蒙蒙的。他站在四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
有车灯的都不多。
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苏敏的对话框还停在早上那行字:“今晚回吗?”
他往上翻。
上个月的聊天记录不到二十条,一半是截屏——补习班缴费通知、物业费催缴单、班主任发的通知。
没有一句“想你了”。
没有一张自拍。
没有一条语音。
周远舟滑到最上面。
聊天背景还是五年前的全家福。周小瑜十岁生日那天,在餐厅拍的。苏敏难得化了淡妆,小瑜头上戴着纸王冠,他站在旁边,一手搂着女儿,另一只手悬在苏敏身后——
不敢搂。
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敢。
可能是怕她躲开。
也可能怕自己搂上去以后,她会僵硬那么一下。
那一下,他受不了。
“周哥。”小李敲门,“你的快递,保安室放半天了。”
小李把快递盒递过来,是个扁扁的纸箱,快递单上的寄件地址是“某某市某某县某某镇刘桂芳”。
妈的家里。
周远舟打开盒子。
里面是两包红薯干,用塑料袋扎着,还有一瓶剁辣椒,瓶盖上落了灰。最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上是他妈歪歪扭扭的字——“远舟收”。
他把信揣进裤兜,把红薯干和剁辣椒放在办公桌上。
下班。
电梯来了。
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赵建国。
四目相对。
周远舟犹豫了半秒,还是走了进去。
电梯从四楼下到一楼,很慢。数字一格一格跳。
“老周。”赵建国先开口,“今天的事,你别恨我。公事公办。”
“嗯。”
“你家小瑜是不是明年中考?”
“对。”
“苏敏还在三中教书?”
“嗯。”
沉默了一整层楼。
“当年那两万块的事。”周远舟听见自己的声音,“其实你从来没跟别人说过,是你挪用的吧。”
电梯到了。
门开了。
赵建国没动。
“你说什么?”
“没什么。”周远舟走出去,“老同学,二十年前的事,不提了。”
他没回头。
因为他知道,赵建国脸色一定变了。
开车回家。
路上堵了半小时。
手机响了三次,他都没接。一次是陌生号码,两次是苏敏。
等红灯的时候,他掏出那封信。
淡黄色的信封,贴的邮票是一块钱的那种,上面印着“和谐”两个字。
撕开。
里面只有半张纸。
“远舟,这次寄的红薯干是今年的新红薯晒的,你小时候最爱吃。敏敏和瑜瑜还好吗?你忙,不用回信。妈知道你难。你们公司要是周转不开,妈这里还有点钱,不多,给你打过去。”
周转不开。
他从来不在电话里跟妈说钱的事。可她就是知道。
当妈的好像什么都知道。
他妈在镇上住了一辈子。爸在他七岁时就走了,厂里的机器卷进去的。赔偿金没几个钱,分了一半给爷爷奶奶,剩下的,他妈一分没花,存了定期。
“给你娶媳妇用。”每年过年回去,她都会说一遍。
周远舟跟她说,城里不兴这些了,结婚不要彩礼了。
她不听。
“那也得给你。”她说,“你小时候,妈没给你买过新衣服,你都穿你表哥的。”
她把“欠他的”记了四十年。
周远舟把信折好,放进钱包夹层。
车动了。
绿灯。
进了家门,灯开着,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
苏敏端着一盘青椒炒肉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回来了?”
“嗯。”
“洗手吃饭。”
周小瑜从房间里探出头,喊了一声“爸”,又缩回去。门没关严,他看见她在刷题,桌上一盏小台灯,光打在卷子上。
“瑜瑜,别关门。”苏敏提高声音,“开着门透风。”
“知道了妈。”
一家三口坐在饭桌前。
青椒炒肉、番茄蛋汤、一盘凉拌黄瓜。
“今天开会怎么样?”苏敏问。
“还好。”他夹了一筷子菜,“还行。”
苏敏看了他一眼。
没再问。
十二年夫妻,她已经学会了不追问。
吃完饭,周远舟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他用手搓着盘子,热水冲在手上有点烫。
苏敏在客厅改卷子。
小瑜在房间背英语。
电视没开。
这个家,安静得像一套样板间。
凌晨一点。
周远舟躺在床上,苏敏背对着他。
他知道她没睡着。
呼吸的频率不对——太规律了。
“敏敏。”他低声叫了一声。
她没应。
过了一会儿,周远舟翻了个身,也背对她。
床很大。
两个人中间隔了大概四十厘米。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三万四千四。
还有妈那封信。
还有赵建国在电梯里的脸。
还有明天该去哪找钱。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七岁,蹲在厂子门口等爸爸下班。等了很久,天黑了,爸爸的工友跑过来说:远舟,你爸没了。
他哇的一声哭了。
工友说:别哭,你妈来了。
他回头。
他妈站在路灯底下,脸上全是泪,但没出声。
四十年前的妈妈,四十岁的他。
梦里的他,想跑过去抱住妈。
但腿动不了。
一直动不了。
他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
03
第二天,周远舟提前半小时到公司。
办公室里只有他和小李。财务部还没上班,走廊里安静得像放假的学校。
他打开电脑,调出去年同期的接待费报销单。
一笔一笔地看。
2022年11月,接待山河建材,一万两千元。
2022年12月,年终客户答谢,两万八千元。这笔钱赵建国特批。
2023年3月,参加华南建材展,差旅加接待,三万两千元。
他想起来了——这三万二是直接打到陈志明的部门经费卡上的,由陈志明统一支配。他只是在报销流程里签了个名。
但那笔三万的预支申请,落款是他的名字。
周远舟盯着屏幕,手指放在鼠标上。
不对。
不只是三万二。
他打开更早的记录,一笔一笔往回翻。
2020年的,2019年的,2018年的。
那些年公司管得松,销售部的接待费用基本是实报实销。但每隔两三个月,就会有一笔“特殊接待费”,金额在两万到四万不等。
这些钱,申请单上写的都是他的名字。
但——
他仔细看那些单子的审批流程。
申请人:周远舟。
部门审批:陈志明。
财务核定:郑红。
最终审批:赵建国。
四道流程,一道不少。
但问题是——
2018年7月那笔四万的单子,申请日期写的是7月8日。
那天他在哪儿?
他想起那年的夏天。
苏敏刚查出怀了瑜瑜,他请假带她去省妇幼做产检。坐火车去的,当天没赶上回来,在省城住了一晚。
7月8日那天的火车票,现在还夹在他家相册里——苏敏说留着纪念,说那是“第一次一家三口出远门”。
可报销单上,单子申请的日期就是7月8日。
他在省城,怎么在公司写申请单?
只能是别人替他签的。
手写签名可以模仿。
流程可以补。
周远舟最小化表格,靠在椅背上。
头顶的空调出风口,又开始吹冷风。
九点,财务部开门了。
林芳坐在玻璃隔断后面,面前堆着一摞凭证单。看见周远舟进来,她停下手里的活。
“周部长,有事?”
“林姐,我想查几笔以前的费用明细。”
林芳一愣:“多久以前的?”
“2018年的。”
林芳皱了皱眉:“2018年的凭证在档案室存着,我得找。你要查什么?”
“就是看看。”他说,“看看金额和签收人。”
林芳看了他一会儿。
“周部长。”她压低声音,“昨天例会的事我听说了。你别嫌我多嘴——有些账,查了不如不查。”
周远舟没动。
“我就要看看。”他说,“看完了才知道该不该查下去。”
林芳叹了口气。她四十不到,在财务做了十年,公司里谁有几根骨头,她都数过。
“下周一给你。”她说,“档案室这周封账盘存,钥匙不在我这儿。”
“行。”
周远舟转身要走,林芳叫住他。
“周部长。”
“嗯?”
“2018年的账。”她顿了顿,“经手人不是我,是郑姐。”
“我知道。”
“我是说——”林芳站起来,走过来两步,声线很低,“当年那些接待费用,郑姐签核的时候从来没卡过。但只有你的单子,她卡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你跟她老公竞争销售部副部长的位置开始。”
周远舟愣了。
他想起来了。
2017年竞岗,销售部空出一个副部长位置。候选人两个,一个是他,另一个是郑红的老公周国平——生产部的车间主任。
竞岗结果出来那天,周国平落选了。
当天晚上,他在食堂看见郑红从门口经过,脸上没有表情。
第二天早上,他的OA系统里收到一封邮件。
财务部通知:周远舟同志,您在2017年第二季度的差旅报销单存在金额异常,请于三个工作日内到财务部做情况说明。
那是第一次。
但不是最后一次。
周远舟出了财务部,走到楼梯间,点了一根烟。
他平时不抽烟。
身上这包是上个月接待客户时买的,剩了大半包。
烟雾飘上天花板。
他想起十八岁那年,他妈在镇上那条泥巴路上送他去上大学。他穿着表哥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他妈说,到学校记得买件新的。
他说好。
到学校第一周,他把学校发的助学金给妈寄回去了。
他知道那钱是学校借给他的生活费。
但他更知道妈在镇上每天给人洗衣服,一双袜子两毛钱。
那年冬天,他穿着旧棉袄,冻得嘴唇发紫。
室友看不下去,借了他一件羽绒服。
他的借钱史,从十八岁开始。
一直到现在。
借过的钱,他都还了。
但欠下的人情——
一份都没还。
他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在欠着。
欠妈妈的那件新棉袄。
欠室友那件羽绒服。
欠赵建国那两万块“买忠诚”的公款。
欠苏敏那个刚结婚时说好一起存钱买房的承诺——结果首付还是她爸妈出的。
他一直是被施舍的那个。
可他不想再做被施舍的那个了。
下午四点,赵建国打电话让他去办公室。
“华泰那边怎么说?”赵建国问。
“联系过了。王总说框架协议还得等一个月。他们内部要重新评估供应商资质。”
“等一个月。”赵建国重复着,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月后,你这三万四千四百块钱可就要自己出了。远舟,要不我帮你想个办法?”
“什么办法?”
“交辞职信。”赵建国说得像在提一个平常建议,“你主动辞职,公司不再追这笔费用。陈部长那边我去说。”
周远舟看着他。
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赵建国脸上切成一条一条的。
“为什么?”周远舟问。
“公司要裁两个人。你走了,名额就少一个。”赵建国倒了杯茶,“另外,销售部副部长这个位置空出来,对公司是好事。”
“对谁来说是好事?”
赵建国没回答。
喝了两口茶,说:“你再考虑考虑。周一给我答复。”
周远舟站起来。
门开到一半,停下来。
“赵总。”
“嗯?”
“2003年,你借给我那两万块。当时你说,是大学刚毕业攒的钱,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赵建国的茶杯停在半空。
“那笔钱是公司的。”周远舟说,“不是你的。”
他一字一顿:“二十二年来,你用不属于你的钱买了我对你的亏欠感。”
“你欠我的,你没还过。”
“我欠你的,也该清零了。”
赵建国笑容僵在脸上。
周远舟推开门,走进走廊。
手心全是汗。
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04
晚上回到家,苏敏在客厅等他。
灯全开着,电视没开。她一个人坐在沙发正中间,面前放着iPad,屏幕上是一张表格。
“这是什么?”周远舟换鞋,随口问。
“瑜瑜今年初三了。明年的费用。”苏敏指着屏幕上那些数字,“私立高中的学费、住宿费、补习班的费用。如果考上省重点,就省一大笔。但数学还差太多,需要请一对一。”
“一对一多少钱?”
“一小时三百。”
周远舟手里的钥匙放在鞋柜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一周至少上三次。”苏敏的声音很平,像在做一道数学题,“到明年中考,大概需要三万六。”
三万六。
又是三万。
他坐下来,离苏敏不远不近。
茶几上摆着一张全家福摆件。是去年小瑜十四岁生日拍的。
相框角上裂了一道细纹。
不知道怎么弄的。
“听说你们公司要裁员了。”苏敏说。语气像是在问他今天食堂吃了什么。
“谁跟你说的?”
“赵建国的老婆。”
周远舟的手指蜷了蜷。
赵建国的老婆和苏敏在一个教研室,都是数学老师。这层关系他结婚时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没深想。
每次赵建国跟他说“公司安排”,他都觉得像吃了只苍蝇。
苏敏抬起头:“你要是丢了工作,瑜瑜的补习费怎么办?”
“我不会丢工作。”他说这话时,没看她。
苏敏看了他很久。
然后站起来,把iPad拿着,进了卧室。门没关严,他听见她低声说了句:“每次都是这句。”
门关上了。
客厅只剩下他一个人。
电视机黑屏的镜面上,映出他的轮廓:一个缩在沙发角落里的中年男人,膝盖并着,双手放在腿上,姿势像在等人训话。
他小时候就这样坐着。
每次他妈累了一天从洗衣店回来,发现他没写完作业,就会打他手心。
他不哭。
也不跑。
就这么并着膝盖,等着。
好像等着某种注定的疼痛。
手机震了一下。
是小瑜的微信。
“爸,睡了没?”
“没。”他回复,“怎么了宝贝?”
“有道数学题不会,你能帮我看看吗?”
周远舟站起来,走向女儿的房间。
小瑜坐在书桌前,台灯光圈正好打在卷子上。她头发扎了个松垮的马尾,有几缕垂在脸上。
“哪道?”
“第七题。”
他拿起笔,看了一会儿。
二次函数。
解析式的三种形式,求交点,画图像。
明明是初三的题,他看着却像天书。三十年前他也学过,现在全忘了。
“这个……”他拿着笔算了两步,“先化成一元二次方程的标准形式。”
小瑜认真看着。
等了一会儿。
“爸,你这个化简写错了。”
他愣住,低头仔细看。
确实写错了。
一个简单的移项,他搞错了正负号。
“对不起。”他说,“爸好久不碰数学了,都忘光了。”
小瑜从他手里拿过笔:“没事爸,我自己再看看。”
她低下头。
马尾辫上,别着一枚粉色发夹。
是他上个月给她买的。十五块钱,在学校门口的小店里。
小瑜当时说:“爸爸你别乱花钱。”
他摸了摸女儿的头:“你专心写,我去倒杯水。”
转过身,走到门口。
“爸。”小瑜叫住他。
“嗯?”
“你是不是……要失业了?”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在问一道不该问的题。
周远舟喉咙发紧。
“没有的事。”他的声音很轻,“爸爸不会失业的。你好好念书。”
带上门。
门把手很凉。
周五晚上十点。
周远舟一个人在书房抽烟。
窗户开了一条缝,烟雾被风扯成细细的线。他看着窗外小区里那些亮着灯的方格窗,一个一个人影晃过。
每家每户都在过着自己的日子。
而他明天——
明天要去见王总。
在没有预算,没有批准,甚至没有身份的情况下,去求华泰提前签框架协议。
这不是去谈合作。
这是去乞讨。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刘桂芳。
他妈很少晚上打电话。他知道她怕浪费电话费。
“喂,妈。”
“远舟。”那边是他妈沙哑的声音,“你寄给妈的钱,妈收到了。这个月怎么多打了三千?你自己留点,瑜瑜要中考了。”
“那个……”他闭上眼,“妈,那钱是公司发的绩效。您拿着。”
“绩效?你们公司效益好了?”
“嗯。好了。”
他说谎时,手在发抖。
“那就好。”他妈的声音轻了些,“那就好。远舟,你小时候总穿旧衣服,长大了能挣钱了,妈就盼你好。”
“妈,我好着呢。”
挂了。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林芳的话在他脑子里打转——“有些账,查了不如不查。”
赵建国的话也在耳边——“交辞职信,公司不再追这笔费用。”
还有苏敏的问:“瑜瑜的补习费怎么办?”
还有女儿的声音:“爸爸你是不是要失业了?”
还有妈妈那句:“妈这里还有点钱,给你打过去。”
他把烟掐灭。
打开电脑,登录网银。
储蓄卡余额:四万两千元。
这是他存了三年多的私房钱。
本来想攒够了换辆二手车的。
现在——
他点开转账,输入林芳发给他的公司账户。
金额:34400。
手指悬在“确认转账”按钮上。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映出眼角细密的皱纹。
明明才四十二岁。
怎么看起来像五十。
最终,他按下了“确认”。
转账成功。
他把网银关了。
然后给林芳发了条微信:“明天我把转账凭证打印出来给你。那三万四千四百元,我个人补上。”
林芳秒回了:“周部长,你真的想好了?”
他没回。
不是因为想好了。
是因为不想再想了。
从十八岁到现在,他一直在想。
今天,不想想了。
05
周六下午,周远舟坐在华泰建材的接待室里。
头顶的空调不怎么制冷。墙上挂着企业奖状,其中一张是“年度优秀供应商”——他们公司前年拿的牌匾,现在估计该换了。
王德发推门进来,夹着一沓资料。五十出头,皮肤黝黑,一看就是经常跑工地的。
“老周,你怎么突然跑过来了?电话里支支吾吾的。”王德发坐下,把资料搁在桌上。
“王总,上次考察的事实在抱歉。盒饭那事儿……”周远舟双手放在膝盖上,“是我们安排不周。”
“换前几年我拍桌子了。”王德发说,“不过那天的盒饭还行,红烧肉挺好吃。”
周远舟不知道他说的“还行”是不是假的。
他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话管不管用。
“王总,我今天过来,是想跟您谈一谈框架协议的事。”他清了清嗓子,“我知道原定是两个月后签,但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提前?”
王德发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握着。
“为什么要提前?”
周远舟沉默了。
脑子里转过无数个理由——公司制度要求、年终绩效指标、生产周期安排。
全是套话。
他决定说真话。
“因为公司让我负责这笔接待费用。”他说,“三万四千四百块。如果我下周前拿不到协议的确认函,我可能需要自己出这笔钱。我出不起。”
王德发的茶杯停在半空。
“你们公司让你个人承担?”
“对。”
“因为我没吃那顿饭?”
“对。”
王德发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起来。
不是嘲笑,但笑里有种说不清的苦味。
“老周,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拖着不签吗?”他把茶杯放回桌上,“不是因为你们价格不好,也不是因为你们质量不行。”
“那是什么?”
“是因为你们公司不靠谱。”
周远舟愣住。
“从去年开始,你们销售部换了几拨人跟我对接?光业务员就换了四个。每一次换人,承诺的东西就变一次。”王德发掰着手指数,“上次那个小李,说好了给我订进口的配套五金,结果临交货,跟我说预算不够上国产的。”
“这顿饭我吃不吃饭,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们公司真的靠谱吗?”
“一个连合作方的饭都能不给吃的公司,我怎么信任?”
周远舟不知道说什么。
王德发看着他,叹了口气。
“老周,你是个好人。但公事上,我不能只看你的面子。”王德发站起来,“协议的事,按原定时间走。两个月后,你们公司要是没换下一拨人跟我对接,我就签。”
“如果换了呢?”
“那我就不签。”
走出华泰的办公楼,天已经快黑了。
周远舟开车到一个偏僻的路边停下。
熄了火。
车外是工地,围墙上的标语被落日余晖染成橘红色:“百年大计,质量第一”。
他在车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手机给林芳打了个电话。
“林姐,周一我跟你要的那几本凭证,能提前给我看看吗?”
林芳的声音很轻:“档案室周一才开。但我手边有电子账。”
“发我。”
三分钟后,PDF文件传了过来。
三百多页扫描件,全是2018年到2019年的销售部费用明细。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
每翻一页,心跳就重一分。
2018年7月那笔四万的特殊接待费,报销凭证上写的接待对象是“蓝天建材”。
他那天在省城陪苏敏做产检,根本不在公司。
签收人签名:“周远舟”。
那个签名他看着眼熟——笔画顺序都对,收笔处的弧度也很像,但那个“舟”字的最后一横,他写的时候从不往上翘。
能模仿他签名的人,只有经手过他的报销单的人。
经手人:赵建国。
批复意见:“同意报销”。
签批人:陈志明。
周远舟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把这笔账截了屏。
然后继续往下翻。
第二笔,2018年9月,三万六。接待对象“绿城地产”。
签收人还是“周远舟”。
那天他在出差,高铁票的购票记录还在他的12306账户里。到站时间是下午四点零三分,不可能在当天上午十一点“接待客户用餐”。
第三笔。第四笔。第五笔。
2019年3月。
2019年6月。
2019年9月。
一共十二笔,合计四十三万六千元。
全部签着周远舟的名字。
每一笔他都不在场。
周远舟退出PDF,打开拨号盘。
手指放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
然后他按下了陈志明的号码。
响了六声,接通。
“老周,什么事?”陈志明的声音听起来很小心。
“陈部长,我想确认一件事。2018年那笔四万的接待费,你签字的时候,看了审批码?”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六秒。
“都是赵总批过的。”陈志明慢吞吞地说,“合规流程,我签字走形式。”
“你明知道那天我在省城陪老婆做产检。”
陈志明不说话了。
“老周。”又过了几秒,他才开口,“这些账你就算翻出来,能怎样?赵建国现在是副总,郑红是财务总监,这个报销链条上所有人都是他们的人。你要举报,能举报谁?举报你自己?”
“那四十三万不是我花的。”
“但签的是你的名字。你想向谁证明?拿什么证明?”陈志明声音很低,“远舟,我说句过分的,你认了吧。这几年公司也不容易,你认了,这页就翻过去了。”
“认什么?”
“认个亏。”
电话挂了。
周远舟在车里坐着。
天彻底黑了。
工地围墙上的标语隐入黑暗,只剩一堆钢筋水泥的剪影。
他打开手机,翻开微信,点进和华泰王德发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终,他发了一条:
“王总,您说我太好人。您说得对。但这次,我不做那个好人了。”
消息发出去三秒后。
手机响了。
不是王德发的回复。
是林芳。
“周部长。”林芳的声音发抖,“我把电子账发给你之后,OA系统三分钟前弹出一条提示——你的财务权限被冻结了。而且……我不是发你邮件,我是用微信发的,系统怎么会知道?”
周远舟感觉后脊梁一阵凉意。
“谁冻结的?”
“操作人:郑红。审批人:赵建国。冻结理由:配合公司内部审计。”
“还有呢?”
“还有一条人事调令通知。”林芳停顿了一下,“陈志明调离销售部,下周一正式生效。新部长——赵建国兼任。”
周远舟的手慢慢握紧。
赵建国很聪明。
他不先动周远舟。
他先换掉林芳能查账的权限,再换掉陈志明的部长位置。
把传播链条切断。
把周远舟的直属上级变成他自己。
然后——
他可以随便找个“工作失职”的理由,让周远舟走人。
连那三万四千四都不需要了。
直接开除。
一分遣散费都不用出。
周远舟发动车。
他没想好去哪儿。
只是觉得今晚不能再待在车里。
车开到家楼下。
他没熄火,坐在车里,看着自家亮灯的窗户。
橙色的光,很暖。
然后他在微信里给苏敏发了条消息:
“苏敏,我们家可能要撑一阵子了。”
她没有秒回。
过了一分多钟,她才回了一句:
“多久?”
“不知道。”
又过了好久。
“好。瑜瑜的补习班我先把下个月的学费交了。”
她说的是“我”。
不是“我们”。
周远舟放下手机。
橙色的窗格子映在他眼睛里。
他想起十八岁那年,他妈在泥巴路上塞给他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三百块钱——全是十块的旧钞,叠得整整齐齐。
“远舟,到了外面,别欠人家的。”他妈说。
他做到了。
可他欠自己的呢?
他欠了四十多年了。
手机又响了。
是王德发回的微信:
“老周,你说的不做好人,是什么意思?”
周远舟打了一行字:
“意思是,周一会有人揭发我。那些被冒签的费用,我没做过的事,会有人替我做的。我等着。”
王德发秒回:“你怎么不去年就这么做?”
“因为去年,我还怕失去。”
“今年呢?”
“今年我怕也没用。”
他放下手机,打开了车门。
上楼。
推开门。
苏敏坐在沙发上等他。
电视开着,画面里放着晚间新闻。音量调得很低。
他换了鞋,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你跟我说的那三万四千四百块。”苏敏问,“补上了吗?”
“补上了。”他说,“我把存的钱打过去,补上了。”
苏敏张了张嘴。
她知道他存的钱。
那是他每个月从生活费里抠出来的,一共攒了三年。本来想给她换辆车。
她现在的车开了九年,空调总坏。
“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商量?”
周远舟低下头。
“因为商量也没用。”他说,“我们家这些年,遇到钱的事,都是你扛。我不想再让你扛了。”
苏敏没说话。
电视里在播天气,明天有雨。
“还有一件事。”周远舟的声音很低,“周一,我可能会被停职。”
苏敏愣住。
“因为什么?”
“因为我翻出了十二笔不该由我承担的旧账。四十三万。每一笔都签了我的名字,但都不是我花的。”
“谁花的?”
“赵建国。还有陈志明。”
“你想举报他们?”
“我想把这些账,还给他们。让他们自己承担。”
苏敏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坐下。
这个距离,他闻到了她头发上的味道——还是结婚那年她用的那个牌子,淡淡的茉莉香。
她说:“那就做吧。”
他的鼻子一酸。
“瑜瑜的补习费——”
“我来想办法。”
“妈在老家——”
“我会给她打电话。”
“你会不会——”
会不会离开我?
他想问,没敢问。
苏敏却看着他的眼睛,说:“周远舟,结婚十二年。怕别人欠你,也怕你欠别人。你把自己活着,活得像个风筝,谁都能牵你一根线走。”
她的眼眶红了。
“但女儿和我,从来没想牵你。”
周远舟的视线模糊了。
他不是风筝。
可他比风筝还轻。
轻到一阵风就能吹走。
苏敏伸出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暖。
“远舟。”她说,“周一,该还的都还。”
他点头。
手在抖。
但这一次,是松掉包袱的颤抖。
周一。
早晨八点,公司还没正式打卡。
周远舟推开了总经理的办公室门。
总经理姓周,和他同姓,但没有任何亲戚关系。六十出头,退休返聘,这辈子见过无数职场人事更迭。
“小周,这么早?”
“周总。”周远舟把一沓打印的资料放在桌上,“我想跟您谈谈过去四年的费用问题。”
周总没看资料,先看了看他的眼睛。
“你的眼睛像兔子。”周总叹了口气,“等了多久才过来?”
“二十多年。”
“那等够久了。”周总戴上眼镜,“说吧。”
周远舟开始说了。
说2018年7月那笔四万元的接待费,说赵建国模仿的签名,说郑红配合的审批,说陈志明的沉默,说那十二笔、四十余万不属于他的债务。
周总一直听,没有打断。
直到周远舟说完,他才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着。
“小周,整件事里最让我不舒服的是——”他停了一下,“你翻这笔旧账,不是因为良心上过不去,而是事情被捅到了明面上。”
周远舟没说话。
周总接着说道:“但赵建国他们,也够难看的。”
“该怎么处理,按公司章程办。”周远舟低下头,“我不求特殊照顾。”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那四十三万不再是我的名字。”他抬起头,“我想要我的名字还给我。”
周总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这座城市渐渐苏醒的样子。
“我会通知审计组正式介入。结果两周内出。”他背对着周远舟说,“另外,周五的例会上,你把该说的说出来。”
“说给谁听?”
“说给所有的人听。”
周远舟走出总经理办公室。
门外的走廊里,他看见赵建国站在那里,脸白如纸。
他们擦肩而过。
赵建国没说话,他也没停。
电梯到了。
门开了。
他走进去。
看着电梯数字从四跳到一。
到了大厅。
推开旋转门。
天光大亮。
门外的风,吹得不冷的。
他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手机,给苏敏发了条消息:
“周一了。我说了。”
她这次回复很快。
就三个字。
“知道了。”
三个字后面跟着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猫在拍手,配的文字是“好。”
他笑了。
这么多年了。
结婚以后,她第一次对他发这个表情。
他看着屏幕,眼眶一热。
记忆深处,一个场景浮了上来。
十八岁那年,他坐上从镇里去县城的班车。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看见他妈还站在站台那里,挥着手,棉袄袖子露出的线头在风里飘。
车子拐过第一个路口,站台看不见了。
他把脸埋在手掌里哭,不出声。
现在他四十岁。
他终于可以放声哭出来。
为了十八岁的自己。
也为了等了太久的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