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雨大得看不清路。
我站在客厅窗口,看见女婿李高飞的车停在巷口。
车门开了,他没撑伞,缩着脖子往这边跑。
跑到屋檐下,第一件事不是抹脸上的水,而是弯腰脱鞋。
两只皮鞋,端端正正摆在门外。
雨水顺着裤腿往下淌,他在门垫上跺了跺脚,才推门进来。
我端着姜汤从厨房出来,说:“快把鞋穿上,凉气从脚底进。”他摆摆手:“不用不用,几步路的事。”我也没多想。
直到他转身去阳台接电话,我才看见他走过的地板上有两排湿脚印。
脚印都是脚尖朝里,可那双鞋摆在门外时,我却清清楚楚记得,鞋头朝着外面。
像在等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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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飞这个人,表面上看不出毛病。
一米七八的个子,穿着讲究,说话客气。
每次来家里,烟酒茶样样不落,进门就叫“妈”,声音洪亮。
唯一不对劲的,就是他那双鞋。
第一次来我家是七年前,芸熙带他回来见我。
那天下着小雨,他站在门口,弯腰把鞋脱了才进来。
我当时还说:“哎呀不用脱,地上脏。”他笑着说:“习惯了,在家里也这样。”我当时还挺高兴,觉得这小伙子讲究,有教养。
后来他每次来都这样,夏天脱凉鞋,冬天脱皮鞋,雷打不动。
我在邻居面前没少夸他:“我家那女婿,进门先脱鞋,可干净了。”邻居张婶还羡慕过,说她女婿来家里,鞋都不换就往沙发上躺。
可现在想起来,这话就跟刀子似的。
高飞来我家,从不碰任何东西。
不喝水,不坐沙发,不碰遥控器。
每次来都站在客厅中间,像棵种错地方的树。
我跟他说坐下,他说“站站就好”;我给他倒茶,他说“不渴”;我留他吃饭,他说“约了人”。
一年到头,他登门三四次。
中秋、春节、我生日,还有老曹过寿。
每次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且大部分时间是在阳台上打电话。
有一回我留他吃饭,菜都摆好了。
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都是我跟老曹忙活了一下午做的。
他说“公司有急事”,转身就走。
我追到门口,看见他弯腰穿鞋,动作飞快,像在逃命。
鞋带都没系紧,拖着就往外跑。
芸熙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我问她:“高飞是不是嫌我做的菜不好吃?”她说:“妈你想多了,他真有事。”我信了。
可后来我发现,芸熙每次回娘家都是一个人。
过年是她自己回来的,中秋也是她自己回来的。
我问她高飞呢,她说“加班”。
老曹说过年哪有加班的,她就说是“值班”,声音越来越小,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不傻。当妈的,女儿什么语气,一听就知道。
那年冬天,我去城里给他们送腊肉。
提前打了电话,芸熙说“好”。
我坐了两个小时公交,到她家楼下时天已经黑了。
按门铃,芸熙开的门,眼睛是红的。
我吓了一跳,问她怎么了。
她摇头:“没事,妈你进来。”我往里走,高飞从书房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他说:“妈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说:“说了啊,芸熙知道。”他看了一眼芸熙,没说话。
我把腊肉放厨房,想上个厕所。
路过书房时,门没关严,我看见书桌上摊着一堆纸。
走近一看,是几张银行卡的流水单。
我的名字,排在芸熙名字下面。
我心里一沉。
高飞每个月的工资流水上,芸熙的账户只有一笔钱,三千块,备注写“家用”。
其他所有钱,都在高飞自己名下。
三千块。在城里,够干什么?房租都交不起。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墙,指甲掐进墙皮里。我告诉自己,别多想,别多想。可心跳得厉害,像要蹦出来。
回去的路上,公交晃荡晃荡的,我看着窗外的路灯一颗颗往后跑,眼泪就下来了。
我跟老曹过了大半辈子,虽然穷,但从没让芸熙受过这种委屈。
她嫁人的时候,我跟她说,嫁过去要懂事,别让人家看不起。
可懂事的结果,就是被人当外人。
我心里那个气啊。
回到家,老曹在看电视。
我跟他说了这事,他头都没转:“小两口的事,你少掺和。”我说:“芸熙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他说:“年轻人吵架正常,你别瞎操心。”我没再说话。
但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双摆在门口的鞋。
七年来,那双鞋从来都是整整齐齐摆在门边,左边一只,右边一只,鞋头朝外。
正常人脱鞋,鞋头朝屋里才对。因为脱下后随手一放,鞋头应该是朝着大门方向。可他每次都是反的,像特意摆好,随时准备穿上走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睡不着了。
我翻了个身,老曹打着呼噜,睡得很沉。
我看着他,突然有点羡慕他。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日子过得倒是轻松。
可我做不到。
女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她过得好不好,我能不知道?
02
第二天,我去找张婶。
张婶跟我认识三十年了,嘴严,心眼也好。
我把这事跟她说了,她想了半天,说:“你家女婿是不是讲究过头了?”我说:“我也觉得。”她又问:“那他来你家,吃过饭没有?”
我一愣。
七年来,真没吃过一顿饭。
喝过水没有?
没有。
坐过沙发没有?
从来没有。
他来我家,永远站着,永远不碰任何东西。
有次我硬拉他坐沙发,他坐了,但屁股只沾了个边,整个人绷着,跟坐在钉子上似的。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眼睛四处看,就是不看我。
张婶说:“这不对啊丽娟,女婿上丈母娘家,哪有这样的?”
我说:“我也觉得不对,可又说不出来哪儿不对。”
张婶压低声音:“你查查他家的情况。”
我回家后就开始打听。
高飞老家在乡下,他爸死得早,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他考上大学后就没回去过,在城里买了房,结了婚,跟老家的联系越来越少。
这些芸熙都跟我说过,但有一件事她没说。
高飞小时候,跟他妈去城里亲戚家做客。
亲戚嫌他们脏,让他脱鞋站在门外。
后来亲戚家丢了一样东西,他妈被冤枉偷东西,当着很多人的面被搜了身。
后来那东西找到了,是亲戚家小孩拿去玩了。
但没人道歉。
他妈回来后哭了一整夜,高飞当时才七八岁,站在门口,看着他妈哭。
这件事是一个远房亲戚告诉我的。
她说高飞从那以后就变了,变得特别要面子,特别怕被人看不起。
考大学的时候,他妈说:“你必须考上,考不上就别回来了。”他考上了,他妈又说:“以后别回这穷地方了。”
我听完,心里五味杂陈。可这个理由,能解释他七年的行为吗?能解释他把我女儿控制在手心里吗?
我又想起芸熙那张脸,瘦了,憔悴了,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
她才三十五岁,看着像四十多。
上回去城里,我注意到她手上裂了口子,贴了好几个创可贴。
我问她怎么弄的,她说洗衣服洗的。
我说:“家里不是有洗衣机吗?”
她说:“高飞说费电,让她手洗,说几件衣服手洗就行了,用洗衣机浪费。”
我气得说不出话。
可芸熙没说这些。她只是低着头,把创可贴又按了按。
三月中旬,芸熙生日。
我提前一个礼拜就开始准备,包了饺子,卤了猪蹄,蒸了发糕。
老曹说你弄这么多干什么,我说女儿生日,我想让她吃顿好的。
生日那天,我给芸熙打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她声音哑哑的:“妈,我挺好的。”我说:“妈给你做了好吃的,你回来吃吧。”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高飞不让。”三个字,跟针似的扎在我心上。
我说:“他凭什么不让?”
她说:“妈,你别问了。”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的饺子慢慢浮起来。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我眼泪吧嗒吧嗒掉。
老曹从里屋出来,看见我在哭,说:“又怎么了?”我说:“芸熙可能过得不好。”他说:“你想多了。”我说:“你闺女生日都不回来,你还说我想多了?”他不说话了。
那天我一个人吃了那盘饺子,一个接一个地塞,塞到胃疼。
老曹坐在对面不说话,电视里演着什么,谁也没看进去。
我边吃边想,芸熙小时候多爱吃我包的饺子啊,韭菜鸡蛋馅的,她能吃二十个。
可现在,连回来吃顿饭都是奢求。
到了晚上九点,芸熙又打来电话。
她说:“妈,对不起。”我说:“没事,你好好过就行。”她说:“高飞最近项目多,压力大,脾气不太好。”我说:“他对你怎么样?”她沉默。
沉默就是答案。
我说:“芸熙,你要是过得不好,就跟妈说。妈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还能给你撑腰。”她在电话那头哭了,压着声音哭,像怕被人听到。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气。
晚上老曹去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
外面下着雨,不大,细密密的。
我看着窗玻璃上的水珠慢慢滑下来,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起芸熙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背着小书包去上学,回头冲我笑:“妈妈再见。”那个画面,跟现在那个瘦瘦的、眼睛发红的女人,怎么都对不上。
我又想起那双鞋,摆在门口,整整齐齐,鞋头朝外。
这个画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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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四月份,我决定自己去找答案。
我去高飞公司楼下。
不是去找他,是想看看他平时跟什么人打交道,看看他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我在对面茶馆坐了一下午,喝了三壶茶,喝得胃里泛酸水。
傍晚五点多,终于看见他出来。
他跟几个同事一起,有说有笑。
走到停车场,他掏出钥匙,同事说了句什么,他笑得很开心。
那个笑容,在我家从没见过。
在我们家,他永远板着脸,嘴角勾着,笑得很客气,那种礼礼貌貌的笑,跟脸上贴了一张皮似的。
可在他同事面前,他笑得跟正常人一样,眉眼都舒展开了。
第二天,我又去了。
这次是下午五点,我想看他下班后去干什么。
高飞五点二十从公司出来,开车去了一个饭店。
我打了一辆车跟着,到了地方,看见他跟几个人进了包间。
我坐在饭店对面的台阶上,看着里面觥筹交错,心想,他应酬的时候倒是舍得花钱。
一顿饭,够芸熙吃一个月。
我越想越难受。
回去的路上,公交车挤得要命,我被挤在角落里,手扶着栏杆。
旁边一个小姑娘给老人让座,老人连声说谢谢。
我看着她,突然想到芸熙。
她在家的时候,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坐公交会给人让座,去超市会帮老人拎东西,邻居都夸她心眼好。
可嫁了人之后,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了。
回到家,老曹在看体育频道。
我说:“我今天去城里了。”他说:“去干嘛?”我说:“去看高飞了。”他看了我一眼:“你别折腾了,人家过得挺好。”我说:“好什么好?芸熙连件新衣服都买不起。”他说:“那是他们的事。”我气得不行,进了厨房,把门关上了。
五月中旬,我找了个借口去了城里。
这次没提前告诉芸熙,直接去了她家。
按了半天门铃没人应,我给芸熙打电话,她说她在超市。
我说我在你家楼下。
她愣了一下,说“我马上回来”。
等了十几分钟,芸熙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
我接过来一看,一袋是米,最便宜的那种散装米,一袋是打折的菜叶子,有几片已经发黄了。
我说:“你平时就吃这个?”她说:“够吃了。”我说:“高飞不给你钱?”她低下头,不说话。
我拎着袋子跟她上楼。
进了门,我仔细看了一圈。
房子不小,三室一厅,装修得不错,地板亮堂堂的。
但客厅的茶几上只有一个水杯,空荡荡的。
冰箱里也没什么东西,除了几盒牛奶和一袋挂面,什么都没有。
我说:“你们不吃饭?”
芸熙说:“高飞在外面吃,我一个人,随便吃点就行。”
我说:“那你也得吃好点。”
她没接话。
我在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个本子。
翻开来,是芸熙的记账本。
每天的买菜钱、水电费、燃气费,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连买瓶酱油都记上了。
我翻到上个月,看见一行字:3月15日,买羽绒服,退款。
备注上写着:高飞说太贵,让退了。
我手指发抖。
一件羽绒服,能贵到哪里去?
连件衣服都不能买?
我又往下翻,发现每个月都是这样。
芸熙的每一笔支出,都写在小本子上,一笔一笔,像在做账。
高飞每个周末都会检查,说她花多了就要解释。
我合上本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说:“芸熙,你跟妈说实话,你过得开心吗?”
她没说话。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手背上。
我抱住她,她哭得浑身发抖。
我说:“傻孩子,你怎么不早说?”她说:“我怕你担心。”我说:“你是我闺女,我不担心你担心谁?”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像刀割一样。
那天下午,芸熙去厨房给我倒水。
她拿起水壶,手在抖。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老了很多。
才三十五岁,鬓角就有白头发了。
我记得她小时候,头发又黑又亮,扎个马尾辫,走路一跳一跳的。
现在走路都低着头,肩膀缩着。
她端着水走过来,我接过来,说:“芸熙,妈对不起你。”
她愣住了:“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那年你嫁给他,我不同意,但我没说清楚。我说了句,怕你配不上他。那句话,你一直记着吧。”
她低下头,没说话。
我心里全明白了。
她受了委屈不敢说,是因为怕我说那句话——“我当年怎么说的来着”。
我种下的因,自己吞的果。
那天晚上我没走。
我让芸熙给高飞打电话,说我来了,晚上一起吃饭。
高飞电话里说“好”,但我听得出那个“好”字说得很勉强,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晚上高飞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着说:“妈来了?怎么没提前说一声。”这是那句话说第三遍了。
我说:“来看看你们。”他说:“好,我定了饭店,咱们出去吃。”我说:“不用,在家吃就行,我来做。”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外面吃方便,您别累着。”芸熙在旁边说:“就外面吃吧妈。”
我没再坚持。
饭店订在小区门口,不远。
高飞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芸熙走在我旁边。
下楼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高飞出门的时候,穿的是一双拖鞋。
在我们家,他连拖鞋都不穿。
可出了门,他穿的是拖鞋,说明他在家也穿拖鞋。
那为什么来我家,他非要把鞋脱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盯着他看。
他吃饭很斯文,小口小口的,不吃肥肉,不吃菜帮子,不吃带骨头的肉。
我看着他,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来我家七年,没喝过我一口水,没吃过我一口饭。
我突然开口问:“高飞,你是不是不喜欢吃我做的菜?”
他筷子顿了一下:“没有啊妈,就是不好意思麻烦您。”
我说:“不麻烦,你回来吃顿饭,我心里高兴。”
他没接话,低头扒饭。我看得出来,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那天晚上我住在他们家客房。
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高飞书房有声音。
我悄悄走过去,门没关严,听见他在打电话。
电话那头应该是他妈,他说“我跟你说了,我不回去”,“你有什么事就说,别绕弯子”,“钱我会打给你的”。
挂了电话,他又打了一个。
这次是跟芸熙:“我跟你说了,你妈今天又来了,你知道她来一趟我得花多少钱?”芸熙的声音很小,我听不清。
高飞又说:“我不是不给钱,是你们家太能花了。”还在说:“你跟你妈说说,别老往这儿跑,我也要面子的。”
我站在门外,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我想推门进去骂他,可又怕芸熙难做。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硬生生憋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芸熙拉到厨房,小声问她:“高飞每个月给你多少钱?”她低头说:“三千。”我说:“三千够干什么?买菜都不够。”她说:“够的。”我说:“够什么?你看看你吃的什么?你看看你穿的衣服?”她不说话了。
我这才注意到,芸熙身上那件外套,还是三年前我给她买的。
袖口都磨得发白了,拉链也坏了,她拿别针别着。
我说:“你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她说:“不是舍不得……”我打断她:“是他不让?”她没说话,眼泪又开始掉。
我深吸一口气,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我不能再让他们这样过下去了。
04
六月十五号,我记得很清楚。天气预报说要下大暴雨。
我专门挑了这个日子。我想看看,下这么大的雨,他还脱不脱鞋。
下午三点,我打电话给芸熙,说我来城里了,让高飞晚上回来吃饭。
芸熙说好。
我又说:“你告诉高飞,今天是个好日子,我有话跟他说。”芸熙问我什么话,我说“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着窗外。
天阴沉沉的,像要塌下来。
远处传来几声闷雷。
老曹在厨房里煮面条,端出来一碗,放在我面前:“吃点吧。”我摇摇头:“吃不下。”他说:“你到底要干嘛?”我说:“我要跟高飞好好谈谈。”他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我跟老曹过了大半辈子,他什么脾气我知道。他这个人,宁可吃亏也不愿意惹事。可我不行。我不能看着自己女儿受委屈。
下午五点,我到了芸熙家。
芸熙在厨房忙活,洗菜切菜,动作麻利。
她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鱼、蒜蓉空心菜,还有汤。
我说:“做这么多干嘛?”她说:“你不是说要谈事情吗?边吃边谈。”
我看着她,心里酸酸的。
六点,高飞回来了。
外面雨大得跟泼水似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
他撑着伞跑进来,浑身上下都在滴水。
头发贴在额头上,衬衫湿了大半。
他站在门口,弯腰,脱鞋。两只皮鞋,整整齐齐摆在门外。雨水顺着鞋面往下淌,在门口积了一小滩水。他光着脚走进来,地上留下一串湿脚印。
我看着他的脚,突然笑了。
我说:“高飞,你就这么怕这屋里不干净?”他愣了一下:“没有,就是习惯了。”我说:“你习惯什么了?习惯每次来我家都站在门口?习惯不碰我家任何一样东西?习惯不吃我做的饭?”他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芸熙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菜,手在发抖。
我说:“高飞,我查过了。你小时候的事,我都知道了。”他整个人僵住了。
两只手攥成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窗外雨声哗哗的,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我知道你小时候被人欺负过,知道你怕被人看不起。”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可你不能把你受过的苦,转嫁到我女儿身上。”
他脸涨得通红:“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这七年来,你没把我家当成自己家。你每次来都脱鞋,不是为了讲卫生,是为了方便跑。你的鞋头朝外,你没想过要进来。”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继续说:“你来我家七年,没喝过我一口水,没吃过我一口饭。你坐在我家的沙发上,屁股只沾个边,像坐在钉子上。你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你跟芸熙说话的时候,语气跟对下属一样。”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我是不想说。我想着你们小两口好好过日子就行。可你呢?你把她当成什么了?保姆?还是你的附属品?”
窗外雨声哗哗的。他站在客厅中间,光着脚,像一棵站错了地方的树。
我突然觉得他很可怜。可怜到我不忍心再骂他。可一想到芸熙这些年受的委屈,我又觉得心硬。
我走到门口,弯腰把那两只鞋拿起来,放在他面前。我说:“穿上鞋,堂堂正正走进来。从今天起,这屋里没人让你脱鞋。”
他看着那双鞋,没动。许久,他说:“妈,你不懂。”我说:“我懂。”他说:“你不懂。你不懂我每次来这里是什么感觉。”
他站在那里,浑身僵硬。他看着我,嘴唇在发抖。
那一刻,我看见的不是一个三十九岁的男人,而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亲戚家门口,等着被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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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芸熙哭了。
她把菜放在桌上,蹲下去,把那双鞋往外挪了挪。
她说:“高飞,你穿上,地上凉。”高飞没动。
我走过去,把芸熙拉开。
“你不用替他说话。”我看着高飞,“你说我不懂,那你告诉我,我哪儿不懂?”
高飞低着头,不说话。
我继续说:“我是不懂。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苦,算在我女儿头上。她当年嫁给你的时候,我不同意,但你对她好,她说她愿意。可你呢?你让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还是不说话。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砸在玻璃上,声音很响。
我继续说:“你一个月给她三千块,让她买菜做饭。她想买件羽绒服,你让她退了。逢年过节,她回娘家,你一次都不陪。她去哪儿都是自己坐公交。她手机坏了,你说修修还能用,结果她用了一部旧手机,屏幕都裂了。”
我说着说着,眼泪也下来了。“她是嫁给你了,不是卖给你了。她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保姆。”
芸熙在旁边哭着喊:“妈,你别说了……”我说:“我偏要说。他管着你的钱,管着你的社交,连你回娘家他都要管。这不是过日子,这是坐牢。”
高飞猛地抬起头:“你说够了没有!”
他的眼睛红红的:“你知道我有多难吗?我每天在外面拼死拼活,回来还要面对她那张脸。你们家什么条件你们不知道?我娶她的时候,你们家陪嫁过什么?”
我说:“我们是没有陪嫁什么,可我们也从来没问你要过什么。”
他说:“你们不要?你们要的还少?她每个月回来一次,路费不是钱?你们生病住院,不是我在贴?”
我气得浑身发抖。我指着门外:“你给我出去。”他愣住了。我说:“你现在就出去。穿上你的鞋,滚。”
芸熙拉住我:“妈……”我说:“你别拦我。”高飞看着我们俩,突然笑了。那种笑,像哭。他说:“行,我走。”
他弯腰,穿上鞋,转身走进大雨里。雨很大,他的身影很快就模糊了。门被风刮得啪一声关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抱着芸熙,她哭得浑身发抖。我拍着她的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窗外雷声隆隆的,雨一直下。
那天晚上,我住在芸熙家。
她把这些年的事,一点点告诉我。
高飞控制欲越来越强,从管钱到管时间,从管社交到管穿着。
她买什么东西都要报备,去哪里都要说清楚。
他晚上回来晚,她不能问;他出差,她不能主动给他打电话。
她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我问她:“为什么不离婚?”她说:“离了婚我能去哪儿?我没工作,没钱,连身份证都在他那里。”我说:“你有家,有我和你爸。”她说:“我不想让你们操心。”我说:“你已经让我操心了,操了七年了。”
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芸熙睡在我旁边,像小时候一样。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也睡不着。黑暗中,我看着天花板,心里有很多念头转来转去。
我说:“芸熙,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吗?你爸在厂里上班,我一个人带你。那时候虽然穷,但咱们过得挺开心的。你放学回来,帮我择菜,边择边唱歌。”
她没说话,但我知道她在听。
我说:“你知道妈这辈子最怕什么吗?最怕你过得不好。钱不钱的没关系,关键是你得开心。”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肩膀在抖。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说:“不怕,有妈在。”
06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查了芸熙名下的账户。
果然,所有卡都是副卡,主卡是高飞的名字。
高飞每个月的工资有两万多,打到自己卡里,然后固定给她转三千。
我让银行工作人员帮我打印了最近三年的流水。
厚厚一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我把这个记录拍了下来,存在手机里。
然后我去了民政局,问清楚了离婚的程序。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态度很好。
她说夫妻共同财产要分割,不管卡在谁名下,都属于共同财产。
她又说,如果一方把财产转移了,可以申请法院调查。
我回去跟芸熙说了。
她说:“我不想打官司。”我说:“不打官司也行,那就让他主动放你走。”她说:“他不会的。”我说:“会的。我有办法。”
我给高飞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他没接。
我又打了一遍,这次接了。
我说:“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他说什么地方,我说:“你家门口的咖啡厅。”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好”,就挂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
高飞迟到了十分钟,穿得整整齐齐,但脸色很差,眼睛下面一片青黑。他坐下,没点东西。咖啡厅空调呼呼吹着,冷气打在身上。
我说:“你要谈什么?”
我说:“谈你放芸熙走的事。”
他说:“凭什么?”
我把手机打开,把那张银行流水给他看:“这是你七年的工资记录。你每个月只给芸熙三千,剩下一万七都自己存着。按法律规定,这些钱是夫妻共同财产,你得跟她分一半。”
他脸色变了。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说话。
我说:“我不跟你打官司,太麻烦了。你把芸熙的证件还她,让她走,我不问你要一分钱。”
他盯着我,说:“你算计我?”
我说:“不是算计你,是在给你留条路。你要是打官司,钱也得分,名誉也毁了。你自己选。”
他沉默了很久。咖啡厅里放着一首老歌,音量不大,听着很柔和。旁边桌坐着一对年轻男女,在低声聊天。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抬起头,说:“让她回来拿东西。”
我说:“好,后天,我陪她来。”
他说:“不用,让她自己来。”
我说:“不行,我必须陪她。”
他没再坚持。
我站起来,结了账。走出咖啡厅的时候,太阳很大,刺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心口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回去的路上,我给芸熙打电话,说了谈的结果。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妈,谢谢。”我说:“谢什么,你是我闺女。”
挂了电话,我又想了想,心里还是有些不安。高飞答应得太痛快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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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三天后,我陪芸熙去她家拿东西。高飞不在家,门是锁着的,芸熙自己开的门。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已经凉了。
芸熙去卧室收拾衣服。
我站在客厅看了看,发现书房的门开着。
我走进去,看见书桌上放着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芸熙收”三个字,是高飞的笔迹。
我拿着信封出来,递给芸熙。
她打开一看,里面是她的身份证、户口本,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衣柜里的东西都是你的,都拿走。半个月内离婚手续办完,我不拖。”
芸熙看完,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里。
她没说话,眼眶有点红。
我帮着芸熙收拾东西。
她不让我多拿,说“用不上”。
最后只收拾了两个行李箱,都是她的衣服和一些零碎物件。
那些年高飞送她的礼物,她一件都没拿。
收拾完,我们在客厅坐了一会儿。
芸熙环顾四周,眼神很复杂。
她说:“住在这儿七年,好像从来没觉得这是自己家。”我说:“走吧,以后有的是自己的家。”
我们拎着箱子走出门。芸熙锁了门,把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她看了那扇门一眼,然后转身走了。下楼的时候,她走得很慢,像在跟过去告别。
我想起她刚结婚的时候,满脸笑容地跟我说:“妈,我嫁人了,有自己的家了。”那时候我多高兴啊。可现在,这七年就像一场梦。
我们要走的时候,楼下有人喊芸熙的名字。
回头一看,是邻居王阿姨,跟芸熙关系不错的。
她跑过来,抓着芸熙的手说:“你要走了?”芸熙点点头。
王阿姨叹了口气:“早该走了。那个男人,不是好东西。”她又转头对我说:“你们不知道吧,他经常带朋友回来吃饭,从来不让芸熙上桌。”
我愣住了。王阿姨继续说:“有一回,他喝多了,对着芸熙吼,说她‘配不上这个家’。我在楼下都听见了。”
芸熙低着头,不说话。我攥紧了拳头。那一刻,我特别想冲上去砸开那扇门,把高飞揪出来。可我还是忍住了。没用的,吵一架又能怎么样?
拉开车门,芸熙坐进去。她说:“妈,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