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宏斌：究竟是谁"抢了全球就业饭碗"?

屈宏斌系汇丰银行大中华区前首席经济学家、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副理事长

近期国际舆论流行一个论调: 中国贸易顺差创万亿美元的历史新高，中国靠着超大出口规模“吃独食”，挤占了全球市场、抢走了别国的就业饭碗。甚至有学者呼吁欧盟也像美国那样对中国出口产品加关税。这套叙事确实很吸引眼球，但不与事实不符。

评判一国出口是“超额抢占了全球的就业饭碗”，最公平的标尺，就是劳动力全球占比和出口份额全球占比的匹配度——人力禀赋决定产能上限，产能上限决定合理出口规模，这是全球分工的底层逻辑。

先看中国的核心禀赋：我们是全球名副其实的“产能人力大国”。据世界银行、国际劳工组织（ILO）2024年最新核算数据，中国15-64岁有效劳动年龄人口全球占比稳定17.5%，远超美国5.5%、欧盟6.2%、德国1.2%的水平，全球每6个产业劳动力，就有1个来自中国。这部分海量、高素质、全产业链适配的劳动力，是中国承接全球制造、保障全球供给的核心底气。

但再看我们的出口成绩单，完全没有“超额收割”的痕迹。结合WTO和中国商务部2023-2025年完整统计，中国货物出口全球份额均值仅14.4%，区间浮动在14.2%-14.6%，即便外贸最红火的2021年峰值，也从未突破15%。17.5%的全球劳动力体量，只换来14.4%的全球出口份额，简单的数字对比就能看清：我们的产能大部分是“自留用”，而非“向外卷”。

一个关键数据更能戳破误区：中国出口依存度已从2010年31%的高点，回落至2025年 19.8%，正式进入25%以下的内需主导区间。这意味着国内超80%的工业产能、劳动产出，全部用于满足14亿人口的消费、基建和产业升级需求。通俗讲，我们是“庞大产能养国内市场”，根本没有靠挤压他国生存空间换增长。

反观美、德两大贸易强国，才是真正的“小人力、高红利、超配比”。美国有效劳动力全球占比仅5.5%，但常年牢牢占据8.5%左右的全球货物出口份额，2024年更是升至8.9%，出口份额是劳动力占比的1.6倍。依托高端装备、生物医药、航空航天、知识产权服务等高溢价领域，美国用极少人力，拿走了全球超高比例的贸易利润。

德国的配比失衡更为夸张：劳动力全球占比不足1.2%，却长期稳定6.4%的全球货物出口份额，份额是自身人力禀赋的5倍以上。德国靠汽车精密制造、高端机械设备、化工新材料的技术壁垒，以极致的技术溢价撬动全球市场，几乎不参与低端内卷，稳稳收割高端贸易红利。对比下来不难发现：中国是“人力多、份额稳、利润薄”，欧美是“人力少、份额高、利润厚”，谁在超额占用全球资源，一目了然。

从全球产业分工的真实逻辑来看，中国出口从来不是“抢存量、挤就业”，而是补缺口、造增量、带共赢，这也是很多舆论刻意忽略的核心事实。

在传统制造领域，我们承接的本就是发达国家主动“抛弃”的环节。纺织、家居、基础机电、日用轻工等产业，具有工序繁琐、人工依赖度高、利润率偏低、污染管控成本高的特点。2024年全球轻工产业数据显示，欧美本土轻工制造业产能渗透率不足8%，早已完成低端产能出清，彻底退出民生刚需品规模化生产。而中国凭借全产业链配套、规模化降本、稳定交付的优势，补齐了全球民生商品供给短板。疫情期间的2022年，中国轻工产品出口全球占比超32%，保障了全球超半数国家的民生物资供应，是填补全球供给空白，绝非抢夺他国市场。

在新能源高端制造新赛道，中国出口更是典型的“中国产能、全球共赢”，不仅不挤就业，反而创造海量海外岗位。作为外贸新增长核心，2025年中国新能源汽车、光伏、锂电池“新三样”出口总额突破1.2万亿元，同比增长26.3%，连续三年保持25%以上高增速，规模稳居全球第一。

细分赛道数据更有说服力：光伏领域，中国光伏组件全球市占率超82%，2024年出口组件可满足全球180GW光伏装机需求，直接带动欧洲、拉美、东南亚超120万个安装、运维、渠道销售海外就业岗位；新能源汽车领域，2025年新能源车出口量突破260万辆，同比增长100%，比亚迪、蔚来、吉利等企业纷纷落地泰国、匈牙利、巴西海外工厂，通过本土化采购、本土化生产，为当地创造超30万个高端制造和技术服务岗位。所谓“中国出口挤就业”，在实打实的增量岗位面前不攻自破。

还有一个被反复炒作的误区：欧美制造业岗位流失，怪中国出口冲击。但全球就业数据早已给出真相：2015-2025年，全球贸易总额从35万亿美元增长至49万亿美元，累计扩容40%，全球制造业、服务业总就业岗位净增1.8亿个，贸易增长和全球就业增长完全同向，不存在“中国出口涨、全球就业降”的对立关系。

欧美本土制造业岗位下滑，是自身产业迭代的必然结果，和中国无关。据欧盟统计局、美国劳工部数据，2015-2025年，美国制造业自动化渗透率从58%升至76%，欧盟从55%升至72%，机器替代人工、产业向高端科创与服务业转型，才是制造业岗位减少的核心原因。这是全球产业升级的共性规律，不该被强行嫁祸给中国外贸。

总结来看，评判中国出口要讲禀赋、讲数据、讲分工，不能靠主观偏见和舆论话术。中国17.5%的全球劳动力禀赋，匹配14.4%的全球出口份额、不足20%的出口依存度，无论是配比还是结构，都处于合理、可控、偏内需主导的健康区间。

“中国出口挤占全球就业”的论调，本质是一场认知误导：既无视中国以海量产能支撑全球供应链稳定、压低全球通胀、创造全球增量就业的正向价值，也回避了欧美国家凭借技术壁垒、品牌垄断、高端产业链话语权，以极小人力禀赋攫取超额贸易红利的真实格局。全球贸易的本质是分工共赢，而非零和博弈，读懂数据配比，才能看清中国外贸的真实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