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岁生日那天,闺女拎来两只榴莲,说是金枕头,两百一斤。
我蹲在院里剥,手被扎得血糊糊的。
剥到第二只时,一股馊味直冲脑门。
闺女站在门槛上拍照发朋友圈,笑得可甜。
等我把两只全剥开,她走过来一看,脸刷地变了。
“谁让你全剥的?”她声音发尖,“一百八一斤!你当这是大白菜?”我握着刀的手一顿。
榴莲肉摆在盘子里,发黑发臭。
她不知道这果子本身就是坏的,还是知道,只是没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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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一大早,我就被院里的动静吵醒了。
冯莎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响。今天是腊月十七,我六十岁生日,她非要煮长寿面。
我披着棉袄坐起来,听见外头有汽车喇叭声。
“桂兰回来了!”冯莎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高兴。
我赶紧下床,鞋都顾不上提好。闺女曹桂兰,嫁到县城两年了,平时一个月才回来一趟。今天能回来给我过生日,我心里头高兴。
走到院里,一辆白色小轿车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闺女先下来,穿着件红色羽绒服,头发烫了卷,脸上抹得白净。
后车门跟着下来一个人,是亲家公贾德发。
“爸。”闺女喊了一声,脸上挂着笑,“生日快乐啊。”
“哎,好,好。”我搓着手,不知道怎么接话。
亲家公走过来,手里拎着两只塑料袋,黄澄澄的。他笑着说:“老曹,今天你生日,桂兰特意买了点好东西,给你尝尝鲜。”
我凑过去一看,塑料袋里装着两只圆滚滚的东西,浑身是刺,青黄色的皮,一股怪味。
“这是啥?”我愣住。
“榴莲!”闺女说,声音里带着炫耀,“金枕头,进口的,一百八一斤。”
我吓了一跳。一百八一斤?这两只少说五六斤,那不得上千块?
“买这么金贵的东西干啥?”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挺高兴。闺女知道疼爹了。
冯莎从灶房里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榴莲也是一愣:“哎哟,这就是那个臭臭的果子?听说可贵了。”
“可不贵。”亲家公把榴莲放在院里的石桌上,“桂兰孝顺,特意给你买的。老曹,你今儿好好尝尝。”
邻居老李头路过,探头看了一眼:“哎呀,桂兰出息了,给爹买榴莲啊?”
闺女笑着点头,脸上一副得意的样子。我站在旁边,心里头暖洋洋的。
“爸,你赶紧剥开吧。”闺女催我,“这果子放不住,放久了就坏了。”
我应了一声,去灶房拿了菜刀。冯莎拿来一个搪瓷盘子,垫在石桌上。
我蹲下来,学着电视上看到的样子,拿刀往榴莲壳的缝隙里插。那壳子硬得很,刀尖滑了好几下,刺扎得我手心疼。
“你慢点,别扎着了。”冯莎在旁边叨叨。
我没吭声,使劲掰。咔嚓一声,榴莲壳裂开一道缝。一股浓烈的气味冲出来,说不上来是香还是臭,反正闻着怪怪的。
“这味真大。”我嘟囔了一句。
“就是这个味,好吃的很。”闺女说,“你闻不惯正常,吃几口就好了。”
我又用力一掰,半边壳子掉下来,露出里面黄澄澄的果肉。那肉软软的,水汪汪的,挨着壳的地方有点发黑。
“桂兰,你看这黑的是不是坏了?”我指了指。
闺女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是说:“没事,就挨着壳的地方有点颜色,好的。”
我也没多想,继续掰。第二只也掰开,里面的颜色明显不对,有几块果肉发灰,闻起来酸馊的。
“这个味道不对。”我皱起眉,“是不是放坏了?”
“不可能。”闺女声音有点高,“两百一斤的,能坏?你别瞎说。”
亲家公也走过来,低头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榴莲就是这个味,你第一回吃不惯。没事,放一放可能更好吃。”
我半信半疑,但也没再说什么。两只榴莲全剥开,果肉装了满满一盘,少说三四斤。那盘东西摆在石桌上,太阳一照,发着黄澄澄的光。
“爸,你赶紧尝尝。”闺女催我。
我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
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在嘴里炸开,甜的,但带着一股子馊味,有点像烂红薯。
我嚼了两下,心里直犯恶心,但我没吐,硬咽下去了。
“怎么样?”闺女盯着我。
“还行。”我说,脸上装作没事。
亲家公笑了起来:“老曹有口福,我活这么大年纪,还没吃过这么好的榴莲。”
村里又围过来几个人,都伸着脖子看。闺女拿着手机拍了好多照片,拍完了又发朋友圈,嘴里念叨着什么。
我心里高兴,闺女回来就好,吃啥都行。
可那天哪知道,这两只榴莲,后面能翻出那么大一张脸。
02
吃完早饭,闺女和亲家公在屋里坐着说话。我和冯莎在灶房收拾。
“那榴莲真能吃吗?”冯莎压低声音,“我闻着那味不对。”
“人家说就是那个味。”我说,“咱又没吃过,别瞎说。”
冯莎没再吭声,转身去洗碗。我看着她的手,糙得像树皮,心里头有点酸。
当年儿子曹建平要是没走,日子可能不是这样。
建平是五年前没的。
那年夏天,村里涨水,几个孩子在河边玩,一个孩子掉下去了。
建平正好路过,二话不说跳下去救。
孩子救上来了,他自己没能上来。
那年他才二十六,刚结婚一年,媳妇是他高中同学,感情好得不得了。建平走了之后,媳妇改嫁了,家里就剩下我和冯莎,还有闺女桂兰。
桂兰那时候二十三,在县城打工,一个月挣两千多。
建平走后半年,她带回来一个人,说是搞建材生意的,在县城开了家店。
那小伙子叫贾天翊,长得精神,嘴巴也甜,一口一个叔、婶。
冯莎背地里跟我说,这小伙子靠得住吗?我说人家对咱闺女好就行,咱家这条件,也没啥好图的。
桂兰嫁过去那阵子,可把我们老两口高兴坏了。可嫁过去没多久,闺女就变了。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说话也没以前客气了。
我总跟冯莎说,闺女嫁人了,有自己的家,再说了,人家在县城,咱在村里,不方便。可冯莎说,再怎么忙,打个电话的时间总有吧。
我嘴上不说,心里也明白。
“桂兰,你爸的面条好了。”冯莎盛了一大碗面,端到堂屋。
闺女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边看边笑。亲家公跟在后头,脸上也挂着笑。
“爸,你今天生日,多吃点。”闺女说,自己先夹了一筷子。
我心里高兴,也端起碗吃。面条是冯莎自己擀的,筋道,浇了荷包蛋和青菜,香得很。
吃着吃着,闺女突然说:“爸,吃完饭咱去镇上逛逛吧,我带你买件新衣裳。”
我愣了一下:“不用不用,我衣裳多着呢。”
“你那衣裳都旧了,该换了。”闺女说着,看了一眼亲家公,“爸,那天翊他爸说了,今天所有开销他包了,你就别客气了。”
亲家公点点头:“老曹,你这生日,我总得出点力不是?再说了,桂兰嫁到我家,咱就是一家人。”
我嘴上说不用,心里头热乎乎的。
吃完饭,收拾停当,闺女开着车带我和冯莎去镇上。亲家公开了另一辆车,说是店里有事,明天再来。
路上,闺女边开车边说:“爸,你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种地那点活,不碍事。”
“那就好。”闺女笑了笑,“今年过年,你们来县城过吧,住几天,热闹热闹。”
我还没说话,冯莎在后头接了话:“去县城过年?那我们家里的鸡咋办?”
“找邻居帮着喂几天不就行了。”闺女说,“妈,你也别老守着那几亩地了,都多大岁数了。”
冯莎没说话。我知道她舍不得,家里的鸡、狗,还有那四分菜地,都是她的心头肉。
车到镇上,闺女停在一家服装店门口。那店我认得,是镇上有名的贵店,一件衣裳少说几百块。
“咱去别处看看吧,这里太贵。”我拉着闺女。
“没事,又不花你的钱。”闺女拽着我往里走。
店里的小姑娘迎上来,笑得灿烂:“曹姐,来了。”
闺女点点头,指着我说:“给我爸挑件棉袄,好点的。”
小姑娘打量了我一眼,从架子上抱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袄过来。我摸了摸料子,暖和,挺厚的。
“去试试。”闺女催我。
我脱下外套,套上那棉袄。大小正好,也暖和。我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有点不好意思,这衣裳比我种地的外套好看多了。
“多少钱?”我问。
“八百。”小姑娘说。
我吓了一跳:“这么贵?”
“不贵,这料子好。”闺女在旁边说,“买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别买,但闺女已经把钱包掏出来了。
正在这时,闺女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快步走到门口接电话。
我站在镜子前,听见她压低声音:“……知道了……行,我跟他说……嗯,挂了。”
她走回来,脸上还是笑着,但我总觉得那笑不一样了,有点勉强。
“爸,穿走吧。”她把旧衣裳叠好,塞进袋子里。
我应了一声,穿上新棉袄,心里头却有点忐忑。闺女刚才那通电话,到底是谁打的?说了什么?
回去的路上,闺女没怎么说话,一直看着前面的路。冯莎在副驾驶上打了会儿盹。
我坐在后头,摸着新棉袄的料子,心里头寻思,闺女今天咋这么大方?
平时她回来,顶多带点水果,有时候连盒鸡蛋都是冯莎给的。
今天又是榴莲又是棉袄的,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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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疙瘩在心头搁了一下午。
回家后,闺女说是想去村里婶子家串串门,就走了。我和冯莎在院里坐着,太阳照着,暖洋洋的。
“你说,桂兰今儿怎么这么大方?”我到底没憋住。
冯莎正在择菜,手顿了一下:“人家闺女孝顺,你还有意见?”
“不是有意见,就是觉得不对劲。”我往嘴里塞了一根旱烟,“她嫁过去两年了,哪次回来不是空着手?今天又是榴莲又是棉袄的,还带上亲家公,这不像是她一个人能拿的主意。”
“你这话说的,闺女就不能变好?”冯莎白了我一眼,但她的眼神也闪了一下。
我知道,她也觉得不对劲,只是不肯说。
傍晚,闺女回来了。她身后跟着亲家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了。亲家公手里拎着一瓶酒,说是五粮液,贵得很。
“爸,今晚咱喝两盅。”亲家公笑着说。
我还没说话,闺女接了一句:“爸,那榴莲你吃了吗?”
“没,还没动呢。”我说。
“那赶紧吃了啊。”闺女声音有点急,“放不住,明天就坏了。”
我说行,转身去灶房端那盘榴莲。
那榴莲在灶房摆了一下午,味道更重了。我端到院里,空气里全是那股馊臭味。
“来,爸,你尝尝这好的。”闺女挑了一块金黄的,递给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味道很奇怪,甜的,但底下有股子烂味。我嚼了两下,差点呕出来。
“咋样?”闺女盯着我。
“还行。”我硬着头皮说。
亲家公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几下,脸上的表情有点僵。他没吐,但也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说:“嗯,这个品种就是这个味。”
冯莎也尝了一口,皱了皱眉,但没说啥。
闺女自己没吃,端着盘子站在边上,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亲家公一眼。
我心里头的疙瘩越拧越大。
晚上吃饭,亲家公倒了酒,跟我碰了几杯。他嘴里的话说得好听,啥咱是一家人、以后互相帮衬啥的。可我就是觉得,他笑得有点假。
闺女坐在旁边,一直夹菜给我和冯莎,嘴里也说着好话。但我总觉得,她坐在那里,像是个外人。
饭吃到一半,我去上厕所,出来时路过堂屋,听见亲家公在里头打电话。
“……嗯,他吃了,没发现啥。”亲家公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放心吧,那榴莲一共才二十斤,看着好看就行了……”
我站在门口,心一下子凉了。
二十斤一斤的榴莲?那不就是烂果子?一百八一斤的,根本就没买?
我回到饭桌上,脸色肯定不太好看。闺女看了我一眼:“爸,你咋了?不舒服?”
“没事,酒上头了。”我说。
亲家公已经从里面出来了,笑着端起酒杯:“老曹,再来一杯。”
我端起杯子,一口干了。那酒辣嗓子,我咳了两声。
“爸,你慢点喝。”闺女说。
我没理她。
那顿饭吃得很别扭。我心里头窝着火,但不知道该怎么发。闺女是我亲闺女,亲家公是客,我不能当着面撕破脸。
但我心里头明白,那榴莲,根本不是闺女买的。是亲家公买的,便宜货,拿来充样子的。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冯莎在旁边翻身:“你咋了?喝酒睡不着?”
“没。”我说,“就是心里头堵得慌。”
“啥事?”
我没说话。她也没再问。屋里安静得很,只有外头窗户在风里响着。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冯莎,你说咱闺女,心里还有咱这爹妈吗?”
冯莎没答话。
但我知道,她听见了。
04
那一夜几乎没睡。
天还没亮,我就披着衣裳起来了。灶房冰冷,我坐在灶门口,一根接一根抽烟。冯莎出来时,看见我坐那儿,叹了口气,没说话。
大概七点钟,闺女和亲家公起来了。亲家公要去镇上,说是店里有事,闺女把他送到村口,又折回来。
“爸,我该走了。”闺女站在院子里说,“单位还有事,得早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