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观涛：轴心文明的演化模式与历史逻辑｜双体实验室

大家好，我是船长。

人类文明的演化是否存在底层模式？不同轴心文明的发展轨迹为何天差地别？这一问题始终是理解历史与当下的核心密钥。金观涛老师深度解析轴心文明演化的文章，从观念论与长时段视角出发，拆解了人类文明发展的底层逻辑，为我们看清文明的过去与未来提供了关键思路。

金观涛老师先梳理了从黑格尔观念论、马克思唯物史观到年鉴学派长时段理论的研究脉络，提出文明演化的核心是普遍观念与社会行动的互动，并指出超越视野、社会组织蓝图与现实社会的相互作用，决定了轴心文明的长程演化模式。

金观涛老师进一步归纳出四大演化模式：以印度为代表的静态停滞模式，种姓制度的抽象性让社会组织蓝图始终稳固；中国的超稳定系统模式，在道德规范与社会组织蓝图合一的基础上，呈现治乱循环的动态停滞；伊斯兰文明的飘变模式，通过吐故纳新重构社会组织蓝图，展现出无继承性的发展特征；还有古希腊罗马的超越视野转向模式，成为文明融合与现代社会起源的关键。

图： 阿尔布雷希特-丢勒 《麦琪的崇拜 》

有没有文明演化的模式

文/金观涛

从“观念论”到“长时段”

人类文明演化有没有模式？自黑格尔《历史哲学》一书出版后，发现世界历史的模式一度成为哲学家和历史学家的目标。黑格尔继承德国观念论“观念推动社会变迁”的思路，将历史视为理性的展开。按照黑格尔的看法，唯有西方文明才有历史，这样的思路显然不能解释其他轴心文明的演化。马克思把黑格尔观念决定论颠倒过来，认为文明演化由经济（生产力）发展推动，创立了唯物史观。

时至今日，历史唯物论开启的经济决定论仍是很多历史学家研究历史长程模式的金科玉律。继承这一传统，20世纪年鉴学派力图在人类日常生活演化的结构中寻找大历史。布罗代尔（Fernand Braudel）认为历史进程可以分为“长时段”“中时段”和“短时段”来考察，它们分别与“结构”“局势”和“事件”相对应。其中“结构”为长期不变或变化极慢的因素，如地理、生态、社会组织等；“局势”指人口消长、生产增减、工资变化等变化周期为十年和几十年的因素；而“事件”为革命、地震等突发性事变。在“结构”“局势”和“事件”三种历史时段中，“事件”转瞬即逝，对历史宏观进程只起微小作用，“局势”对宏观模式建构的意义也不大。换言之，所谓历史展开的宏观结构，只能存在于“长时段”（lalonguedurée）之中。

图：克劳德·莫奈《撑洋伞的女人 》

年鉴学派在还原日常生活的历史方面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但对历史展开的法则，经济史的“长时段”研究发现了什么呢？布罗代尔穷其毕生精力，在其梳理人类日常生活变迁的历史巨著中，最后找到的长时段法则居然是市场经济展开的地理环境和气候变化等统计规律，这一切似乎和历史学无关。

20世纪70年代以后，宏观历史的探讨基本上处于停顿状态。伴随后现代史学的兴起，学术界一度认为历史展开没有宏观模式，任何长程研究都没有意义，它只是一种空洞而宏大的叙事。近200年宏观历史研究挫败感之深，以至于当今天该问题已经可以解决甚至答案已经显现时，居然没有人对此感兴趣。当我把观念史和系统论史观结合起来的时候，各轴心文明演化的长程模式居然那么有序、那么清晰地呈现在我们面前。更让我惊讶的是，这样明显的模式居然没有人看到！

毫无疑问，历史演进的长程模式隐藏在人类社会行动的基本结构中，但它不是布罗代尔所谓的日常经济生活，而是关乎普遍观念和社会行动的关系。黑格尔将历史看作观念的展开，这不是没有道理的，但他没有意识到，历史不仅是观念转化为社会行动的过程，还取决于社会行动对普遍观念的反作用。通过将历史展开的逻辑归为普遍观念和社会行动的互动，前两讲讨论了古文明的灭绝、超越突破的发生和传统社会的形成，本讲则会运用这一逻辑来分析轴心文明的演化。

规定长程模式的基本因素

根据图2.1的基本结构，社会有机体由超越视野一意决定。只要轴心文明不发生互相碰撞、独立发展，其社会有机体的长程演化最终由超越视野的展开规定。换言之，由于超越视野不相交，展开模式不同，不同轴心文明社会有机体的长程演化进程也就不同。对此，我在第二讲已有详细讨论。除超越视野外，社会有机体的演化还直接由社会组织蓝图和社会行动互相维系的网络规定。其中L（A）、L（B）和古文明一样，会随着无组织力量的增长慢慢畸变；但因为超越视野的存在，社会组织蓝图在大多数情况下不会如古文明普遍观念那样从此消失。它始终是重塑社会有机体的长程动力。

这样一来，社会有机体的演化和古文明的灭绝不同，一方面是无组织力量瓦解社会有机体，另一方面是社会组织蓝图一次又一次地重塑社会有机体。我在第二讲指出，图2.1所示普遍观念和社会行动互相维系的网络可以进一步表达为超越视野支配下的社会组织蓝图和政治、经济结构的耦合（图3.1）。也就是说，考察社会有机体的演化，还必须去分析图2.1和图3.1中这些子系统互相作用的方式。

图3.1：决定长程结构的基本模式

根据图2.1和图3.1，轴心文明的社会有机体的长程演化由三种力量推动。第一种是超越视野的展开，它规定社会组织蓝图如何变化。第二种是社会组织蓝图对社会有机体的塑造。第三种是现实社会对社会组织蓝图塑造的反作用。为什么会有反作用？本来社会有机体是维系社会组织蓝图存在的重要因素。但现实政治、经济结构一旦形成，它一定会不断偏离理想形态。一方面价值系统对社会有机体的政治、经济结构的塑造总是需要各种具体的条件，实现的社会组织和理想的蓝图不可能完全一样。

另一方面，无组织力量的增长会给现实政治、经济结构带来各式各样的弊病，甚至会导致其解体。现实政治、经济结构既然由社会组织蓝图塑造，社会组织蓝图也就必须为其弊病负责。这样，当现实有机体带来的社会危机日益深重时，人们有可能会怀疑社会组织蓝图的意义（我称之为可欲性），即社会行动对社会组织蓝图产生否定和排斥。

换言之，社会组织蓝图处于两种对立的长程作用之下，一是超越视野要求其不变，二是社会有机体变迁带来的各种问题对其构成质疑，这时社会组织蓝图又会如何变化？如果它要保持不变，只能靠超越视野克服这种排斥。不同的超越视野规定的社会组织蓝图不同，能否克服以及克服的方法和后果亦不一样，由此造成轴心文明长程演化模式的差别。

我们发现，在各轴心文明独立发展时，如果每个轴心文明只有一种超越视野，长时段地看政治、经济结构和社会组织蓝图，以及它们与超越视野之间的关系，图3.1各子系统的互动只可能有如下四种基本模式。

第一种模式是因社会组织蓝图的抽象和简略，无论无组织力量如何瓦解社会有机体，还是现实社会结构怎么变化、带来多少弊病，都不会使人质疑社会组织蓝图。这时超越视野支配下的社会组织蓝图在数千年中巍然矗立，完全察觉不到现实社会的变迁。或者说，社会组织蓝图对社会有机体的塑造力量十分强大，现实社会对社会组织蓝图的反作用却相当微弱。该轴心文明数千年的独立演化都不可能越出社会组织蓝图的框架。历史展开完全和超越视野展开过程一致，我称之为文明演化的静态停滞模式。

第二种模式是社会组织蓝图和道德规范等同，它所塑造的社会有机体偏离社会组织蓝图及出现种种弊病，都相当于没有实行道德原则，也就是某种腐败。众所周知，道德追求中实然不能质疑应然。无组织力量对社会对有机体的瓦解以及种种社会变迁，在绝大多数情况都不会质疑社会组织蓝图。只要该社会组织蓝图对应的道德规范是可欲的，社会组织蓝图屹立在变迁的洪流中，成为对抗腐败的力量，当社会有机体解体时，它立即成为重建社会有机体的模板。这样，一旦社会有机体瓦解，发生的是社会解体对无组织力量的清除，以及社会组织蓝图对社会有机体的重建。

图： 威廉·梅里特·切斯 《一个男人的背影 》

如果在某些特定条件下（如该文明受到外来冲击），等同于道德规范的社会组织蓝图变得不可欲时，超越视野会重新规定道德内容（这就是道德价值逆反产生新道德的机制），新道德亦有自己的社会组织蓝图。换言之，不变的超越视野会对社会组织蓝图进行重构。新社会组织蓝图形成后，会重建社会有机体。第二种模式和第一种模式的不同是，在该轴心文明与世隔绝的条件下，同一种结构的社会有机体在一次次崩溃后修复。这是一种不同于“静态停滞”的“动态停滞”。而在该文明受到外来冲击（对外开放）的条件下，超越视野会再造社会组织蓝图，产生类似于两种轴心文明融合的效果。我们称该模式为超稳定系统。

第三种模式是社会组织蓝图必须为其塑造的社会有机体的各种弊病负责。当无组织力量瓦解社会有机体、社会组织蓝图可欲性受到质疑时，社会组织蓝图可分裂成两个部分：一部分是超越视野规定的，它保持不变；另一部分不是来自超越视野的，它被排除出去。这时，我们看到社会有机体解体后，来自超越视野的社会组织蓝图通过吐故纳新变为新形态，并恢复了可欲性。它对社会有机体的再塑造，导致新社会有机体的形成。该文明有机体的长程变化无继承性，我称之为飘变模式。

在上述三种模式中，超越视野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第四种模式相当特殊，这就是社会组织蓝图不可欲引发超越视野的转向。当无组织力量使得现实社会结构对社会组织蓝图的偏离越来越大，无组织力量又不能通过社会有机体的解体得到消除时，社会组织蓝图不可欲被该文明的成员意识到；如果超越视野又不能重新给出可欲的社会组织蓝图，就会引发超越视野的转向。这时，不仅原有社会有机体瓦解，图2.1所示社会组织蓝图和社会行动互相维系的网络亦不得不解体。该轴心文明发生和古文明灭绝相似的大崩溃，具有新超越视野的轴心文明取而代之。

必须注意的是，当古文明出现普遍观念和社会行动互相维系的网络解体时，其后果是文明灭绝。而超越视野是立足于个体的普遍观念的，它不可能灭绝，社会组织蓝图和社会行动互相维系的网络解体，其后果是原有超越视野被悬置，以及该文明的个体重新选择超越视野。这时，在新超越视野塑造新社会有机体的同时，有可能融入原有被悬置的超越视野的社会想象，发生颇为奇特的文明融合。

图： 克洛德·洛兰 《帕里斯的裁决 》

为什么当只有一种超越视野时，轴心文明演化只有上述四种模式呢？道理其实很简单，社会组织蓝图和社会行动的互动，只有社会组织蓝图不变、部分改变和全部被否定三种可能，而第一种情况（社会组织蓝图不变）又可分为超越视野对社会有机体的无意识和有意识改变两种可能，故总共只有四种模式。上述理论分析和世界历史的基本结构惊人的一致。第一种静态停滞模式的典型是印度文明演化的模式；第二种超稳定系统模式，恰恰是中国传统社会存在的方式；第三种飘变模式则与伊斯兰帝国兴衰相吻合。

中国文明、印度文明和伊斯兰文明，均为演化过程中超越视野不变的文明。而在演化中发生超越视野改变的，是古希腊罗马社会。罗马帝国在演化过程中出现超越视野再也不能给出可欲的社会组织蓝图的情况，由此引发了古希腊超越视野的大转向，基督教成为西方传统社会的超越视野。

在四种轴心文明演化模式中，第四种最为重要。因为前三种的超越视野不变，文明演化只是超越视野规定的社会有机体形态发生变化；第四种模式是超越视野的巨变，它蕴含着两种轴心文明（希伯来救赎宗教和古希腊认知理性）融合的必然性，现代社会的起源就是轴心文明演化第四种模式的产物。为了深入理解第四种模式，我先简要分析前三种模式。

本文系摘选自《轴心文明与现代社会：探索大历史的结构》一书第三章节第1节。为便于阅读，部分段落做了拆分和删减，推文标题为编者所拟，学术讨论请以原文为准。文中部分配图来源于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公众号后台删除。

编校：睿扬

编发：昕旻

审定：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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