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冒广生的红色交往》、淮安政协文史网《淮关监督冒广生的淮安缘》、百度百科《冒广生》词条、《人民日报》1957年6月6日、6月12日相关报道、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毛泽东年谱(1949—19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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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的北京,六月末的夜风带着难得的凉意,悄悄穿过宣武门外的储库营胡同。
胡同里头,住着一户人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正坐在书堆里点校手稿,案头摞着厚厚几摞纸,全是他这辈子写下来的学问。
他今年八十五岁,走过了清朝、走过了民国,又走进了新中国,三个时代的风雨都叫他赶上了,偏偏人还活得精神。
这位老先生叫冒广生,字鹤亭,号疚斋,江苏如皋人。
说起这个"冒"字,很多人可能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无非是个普通姓氏罢了。
可要真说起来,这个字背后藏着一段跨越七百年的皇家血脉。
冒氏出自如皋冒氏,是忽必烈第九个儿子镇南王脱欢的后代。
冒家始祖是世袭两淮盐运司丞的元朝皇族,封为镇南王。
明朝取代了元朝,最后一位镇南王改姓名为冒致中,隐居如皋东陈,五世不仕。
皇室后裔,隐姓埋名,换了身份,扎进了江南的土地里。
到了明末,这一支出了个了不起的人物——冒辟疆先世为蒙古贵族,为元世祖忽必烈九皇子镇南王脱欢之后。
冒辟疆这个名字,稍微读过点明史的人都不陌生,他是"明末四公子"之一,与董小宛的情缘故事流传了几百年,至今仍被戏曲和影视反复演绎。
而冒广生,就是这位冒辟疆的第六代侄孙。
冒广生因祖辈宦游流寓广州而出生于广州,故得名"广生"。
幼时深受其七外祖周星誉喜爱。冒广生是冒襄(字辟疆,号巢民)第六代侄孙,父亲是冒树楷,冒广生六岁丧父,由母亲养大。
从元朝的天子血脉,到明末的风流名士,再到如今这个在书堆里埋头一辈子的老学者——冒氏这一脉,跑了将近七百年,跑出了一部浓缩的中国历史。
就在这一年的6月30日夜间,这位忽必烈的后裔,被一辆专程派来的汽车接进了中南海,与伟人在游泳池畔坐了下来,彻夜长谈。
两人谈诗词,谈历史,谈整风,谈秦桧,谈得投机。
而就在告别之际,这位走过三个朝代的老人,开口说出了那句足以让伟人连声称赞的话语,伟人握着他的手,郑重说道:"讲得好,讲得好,我一定记在心里!"
这句话从何而来,又因何而起,得从冒广生的一生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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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连冠的"小三元":一个书香世家走出的奇才
江苏如皋,地处长江北岸,是个出文人的地方。
冒家在如皋扎根几百年,早就从蒙古贵族的底子里,彻底长出了江南士人的气质。
到了冒广生这一辈,家里的书房比库房还大,案头摆的是经史子集,家中时常请来戏班子演戏,词曲歌赋从小就灌进了耳朵里。
冒广生1873年3月15日在广州出生,幼时即聪慧过人,有神童之称。
他六岁丧父,母亲周氏一手拉扯他长大。
这位母亲出身书香门第,父亲周星诒是藏书家和版本目录学家,家中典籍极为丰富。
冒广生从小跟着外祖父泡在书海里,经史、目录、校勘之学,样样都摸透了。
1890年,17岁的冒广生回到家乡如皋,在县、府、院考试中都中头名,人称"小三元"。
1894年,冒广生得中举人,副主考官黄绍第对其十分欣赏,托人做媒,将女儿许配给他。
县试第一,府试第一,院试第一,三连冠。
放在今天,大概就是省联考、模拟考、高考全拿状元的节奏。更难得的是,这不是单科冒尖,而是经史子集全面开花。
1896年,冒广生举家搬迁到苏州,与外祖父一同生活在孔副使巷。
当时外祖父与学者俞樾、吴昌硕等人多有往来,常相聚唱和。
苏州那几年,冒广生的眼界大开。俞樾是经学大家,吴昌硕是后来声名赫赫的书画篆刻宗师,这些人进进出出,谈学问、论诗词、品金石,耳濡目染之下,冒广生在传统文化上的根基越扎越深。
1902年,他在京师五城学堂任史地教习,与林琴南同事,并拜桐城大师吴汝纶为师,一时三人同处京城,时称"海内三古文家"。
能和林琴南、吴汝纶并列,这在当时的学术圈里,是相当高的赞誉了。
林琴南是近代著名翻译家和文学家,吴汝纶则是桐城派最后一位大宗师。三人并称,冒广生的学问功底,由此可见一斑。
可冒广生这一生,偏偏不肯只做一个埋头读书的学者。时代把他推到了那个风口上,他也没有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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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公车上书,彻夜徘徊:一个举人的热血年代
1895年,《马关条约》签订的消息传来,整个知识阶层都被震动了。
那是中国历史上最屈辱的时刻之一,割地赔款,丧权辱国,读书人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喘不过气来。
康有为发动各省应试举人1300余名举人"公车上书",反对签订"马关条约",提出"拒和、迁都、变法"的主张。冒广生就是这1300余人中的一员。
他和梁启超一见如故,后来又与康有为、林旭等人结成挚友。
戊戌变法时,冒广生列名保国会,参加"公车上书",与康有为、梁启超、林旭等结为挚友。
变法的日子充满了亢奋和期待,年轻人们觉得中国有救了,觉得只要朝廷愿意改,一切都还来得及。
然而,1898年秋,慈禧发动政变,变法仅仅持续了一百零三天就宣告失败。
"戊戌六君子"谭嗣同、刘光第、林旭、杨锐、杨深秀、康广仁,被问斩于菜市口。
在这六个人里,林旭和冒广生的交情最深。
林旭比冒广生小两岁,是个极聪明的年轻人,也是这场变法中最为积极的推动者之一。
林旭与谭嗣同、杨锐、刘光第4人被授予四品卿衔,在军机章京上行走,参与新政事宜。
变法推进最快的那段日子,林旭几乎夜以继日,"欲尽斥耄老诸大臣",一副要把天地乾坤彻底翻过来的气势。
然而一切都停住了。政变来得猝不及防,林旭在菜市口的那一刀,也割断了冒广生内心某一根绷得很紧的弦。
据后来的记述,林旭行刑的那个夜晚,冒广生在南横街一带彻夜徘徊,走了一遍又一遍,久久无法平静。
多年之后,每当有人提起林旭,他总是沉默良久,然后长叹一声,说"造化弄人"。
变法失败了,但历史没有因此停下来等人。冒广生也没有就此消沉,他把那股劲头换了个方向,一头扎进了学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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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走遍江浙,刻书留史:一个官员的另一张面孔
戊戌变法之后,冒广生走上了仕途,但他的心始终没有全放在当官上头。
民国时期,冒广生历任农商部全国经济调查会会长、江浙等地海关监督。
海关监督这个差事,说白了就是管着一地的税关事务,油水不少,但冒广生对银子没多大兴趣,他更在意的是到了一个地方,能不能给当地留下点什么。
这个"留下点什么",在他那里,就是刻书。
到了温州任瓯海关监督,他搜罗当地历代诗人的文集,刻了《永嘉诗人祠堂丛刻》,把从谢灵运以来温州一带的诗学传承整理了出来。到了镇江,又刻了《至顺镇江志》。
最值得一提的是他在淮安的那段岁月。
1920年8月,经周恩来六伯父周嵩尧建言,冒广生调任淮关监督,至1922年初因母亲逝世而去职。
这个淮安,正是周恩来的故乡。
冒广生到了淮安,看到板闸镇"民生困苦、商业萧条,而地方公益之无人过问"的景象,心里不是滋味。
他觉得,既然驻守于此,就不能只管好自己那摊税务就完事了,地方的事,也不能袖手旁观。
于是他自掏腰包,重建了当地的观音阁,修了百子堂,还建了忠臣张巡检祠堂和贞女周氏祠堂。
更重要的是,他编撰了《楚州丛书》,辑录枚乘《枚叔集》、吴承恩《射阳先生文存》等23种淮安地方名人文集和地方文献,弥足珍贵。
《楚州丛书》后来被海内外著名图书馆珍藏,至今仍是研究淮安历史文化的重要文献。
冒广生在淮安做的这些事,深得当地百姓感念。淮人欲为他建生祠,被他拒绝了。
后来板闸乡绅、商学等只好联名勒石,立《淮安关监督冒公德政碑记》,把他的功绩刻在了石头上,留给了后人。
1950年,上海。一个77岁的老人,端坐在位于模范村22号的简陋住所里,案头是一摞摞积了多年的诗词手稿,而身上口袋里,已经快见底了。
新中国成立了,旧时代的一切都在重新洗牌。
冒广生做过清朝的官,做过民国的学者,偏偏这两个身份,放在新时代里都不太好使。
生活一下子就陷入了困窘,月米都成了问题。
陈毅听说了他的处境,亲自登门拜访。两人在书房里谈诗论词,相谈甚欢。
陈毅临走时说:"人民给的钱,你就该收。"
几天后,上海市文管会的聘书送到了门口,月薪320元,日子总算有了着落。
这一待,就待到了1957年。
这一年,他的长孙冒怀辛考上了北京的研究生,85岁的冒广生不顾高龄,亲自陪同进京,住进了宣武门外储库营胡同五子冒舒湮的家里。
来北京三个月后,冒广生致信陈毅,告知自己已来北京。
几天后,陈毅邀请冒广生参观故宫博物院,并在御花园座谈,同座者有湖南省人民政府主席程潜。
御花园坐谈之后,冒广生应陈毅之请,写出《对目前整风的一点意见》一文,发表在1957年6月6日《人民日报》上。
随后《人民日报》记者傅冬(傅作义之女)来冒广生住所采访,后写成《八五老人一席话——访冒广生老先生》一文,发表在1957年6月12日《人民日报》上。
两篇文章,相隔六天,接连在《人民日报》上出现。
写文章的是一个85岁的老人,走过了三个时代,亲眼见证了清朝的垂暮、民国的动荡、新中国的崛起,落笔之处,没有半点客套和空话,说的是真心实意的话。
这两篇文章出现在报纸上之后,很快引起了伟人的注意。
伟人读完,想见这个人。
六月二十八日下午三时,周恩来亲自来到储库营胡同的冒广生住所,坐下来谈了整整两个小时。
临走时,他带来了一句口信:"伟人看了你在《人民日报》上的文章,想和你谈谈,请你在京多住几天。"
两天之后,那辆专程来接冒广生的轿车,缓缓驶进了中南海的大门。
一个忽必烈的后裔,一个走过七百年家族史的老学者,即将在这个夜晚,与伟人坐到了同一张桌旁。
而那句让伟人郑重表态、连声称赞的话,也将在这个夜晚的末尾,由这位85岁的老人徐徐说出,掷地有声,令人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