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会场里乱哄哄的,我找到最后一排的角落位置坐下。屁股还没坐热,就听见脚步声走近。“让让让让,谁让你坐这儿的?”
吕长江走过来,一把扯掉我胸口的嘉宾牌。
“魏忠?哦,就你小子啊。捐了5000万了不起?跟我摆谱?后边儿去!”
他嗓门不小,旁边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站起来,拍掉他的手,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他的冷笑:“走呗,校庆也不差你一个。”
我走到门口,掏出手机,翻到基金会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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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魏忠,今年四十六岁,温州人。
说实话,我大学那会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老爸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老妈帮人缝补衣服,一年到头赚不了几个钱。
我考上大学那年,家里卖了两头猪,加上亲戚凑的,才勉强凑够第一学期的学费。
吕长江那时候是系主任。
我记得很清楚,开学没多久,我去找他申请助学金。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着我的申请表,头也不抬地说:“你这个情况,助学金倒是可以申请,不过嘛……”
他抬眼看了看我,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你也知道,名额有限,竞争的人多。有些事,得表示表示。”
我当时才十九岁,不太懂他的意思。他见我没反应,又说了一遍:“家里条件不好是吧?那就要懂规矩。找人说句话,比你写十份申请都管用。”
后来我才明白,他是在跟我要好处。
我没给。
不单没给,我还写了一封举报信,偷偷塞进了学校的意见箱。
信里写的是“某系主任以助学金为名,向贫困学生索要好处”。
我没敢写他的名字,也没敢留自己的名字。
结果呢?
石沉大海。
没过多久,吕长江在会上公开说,系里有些人不好好念书,尽搞些歪门邪道的事。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我这边瞟。
从那以后,我的助学金申请就再也没批下来过。
那些年,我靠着勤工俭学和爸妈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钱,硬撑着念完了大学。毕业那天,我看着那个“优秀毕业生”的证书,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后来我去了深圳。
那是个好时候啊。
我跟着一个朋友搞新能源,从销售做起,一步步往上爬。
十几年下来,公司从三个人发展到上千号人,年产值十几个亿。
我也从一个穷小子,变成了别人嘴里的“魏总”。
但我这人有个毛病。
不爱显摆。
公司挣了钱,我买了套房,换了辆车。
但那车也就是个奥迪A6,开了六七年没换过。
衣服更随便,几百块的夹克,穿好几年。
朋友说我太寒酸,我说舒服就行。
今年年初,老同学郭建忠给我打电话。
“老魏,咱学校六十周年校庆,你回不回来看看?”
郭建忠现在是校办副主任,混得一般,但人挺好。当年我穷的时候,他没少接济我,三五块钱的饭票,一瓶汽水,这些小恩小惠我都记着。
“回呗,多少年没回去了。”我答应得挺痛快。
本来只是想回去看看,后来听说学校要建一个国家级实验室,缺钱。
我就跟基金会联系了一下,说想捐点。
一开始说捐三百万,后来了解了一下情况,觉得三百万不够,就加到了一千。
最后咬咬牙,定了五千万。
这事我跟谁都没说,包括郭建忠。我只跟校长谢德海提过一次。谢校长是我当年的物理老师,人挺正直,就是不太会来事儿。
“谢校长,我想给学校捐笔钱,建个实验室。”
“多少钱?”
“五千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哽咽的声音:“小魏啊,我替学校谢谢你。这是我当校长以来,收到的最大一笔捐款。”
我说:“您先别声张,校庆那天再说吧。”
他说好。
校庆那天,我从温州飞过去。
到学校的时候是上午十点,离校庆仪式还有一个小时。我想先到处转转,看看当年的教室和宿舍还在不在。
校园变了不少。
新盖了好几栋楼,操场也翻新了。但我还是找到了当年的教学楼,墙上刷了新的漆,但格局没变。
我站在楼下,看见楼梯口有个牌子——“物理系旧址”。
正看着,有人从楼上下来。
“哎哎哎,你哪个单位的?”
我一抬头,就看见吕长江站在台阶上。
他老了不少,头发白了,肚子也大了,但那张脸我还认得出来。
他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眉头一皱:“怎么进来的?今天有重要活动,闲杂人等不能进。”
我说:“我是来参加校庆的校友。”
“校友?”他又打量了我一遍,眼神里带着嫌弃,“哪个系的?哪一届的?我怎么没印象?”
“物理系,九八届的。”
“哦,”他点点头,好像想起了什么,但又想不起来,“行吧,你去前边签个到,别乱跑。今天来的领导多,别给学校丢脸。”
说完他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那个肥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他根本没认出我来。
也是,都二十年了,我那时穷得跟什么似的,谁会记得我?
02
签到的地方设在学校大礼堂门口。
我过去的时候,看见郭建忠正站在那儿忙活。他看见我,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老魏!你可算来了!”
他拉着我的手,上下看了半天:“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我说:“怎么会没变,头发都白了。”
“白了也显年轻,不像我,都秃了。”
我俩说了几句话,他把我拉到一边,声音压低:“老魏,你见到吕长江了吗?”
“见了,刚才在教学楼那儿。”
“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就是没认出我来。”
郭建忠松了口气:“那就好。你是不知道,那老小子现在可神气了。副校长,主管行政,整个学校的后勤、接待都是他管。今天这校庆,也是他一手操办的。”
“他这人,你还不知道吗?势利得很。谁有钱有势,他就巴结谁。没钱没势的,看都不看一眼。”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他又说:“对了,你捐的那笔钱,他没跟谢校长闹什么吧?”
我说:“他不知道。”
“啊?”
“谢校长帮我瞒着,没跟他说。”
郭建忠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那就好。那老小子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从中作梗。你是不知道,学校那点经费,被他折腾得够呛。”
我没说话。
这时又来了几个老同学,大家寒暄了一阵,郭建忠去忙了,我一个人走到会场里看看。
会场布置得挺气派,主席台上摆了一排桌子,铺着红桌布。
后面的背景板上写着“庆祝母校六十周年华诞”几个大字。
第一排的嘉宾座位上,摆着写有名字的牌子。
我找了一圈,看见了我的名字,在第一排第三个位置。
“特邀嘉宾魏忠”
牌子是新的,红色的,字烫了金。
我心里挺不是滋味。谢校长还记得我,但那个实验室的事,他到底跟谁说了?
我正发愣,有人叫了一声:“谢校长来了。”
回头一看,谢德海正从门口走进来。他比我印象中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走路也不如当年利索。
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握着我的手说:“小魏,你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谢校长,您身体还好吧?”
“好,好。”他连连点头,眼眶有点红,“你的事,我都记着。今天这个位置,是我特意安排的。”
“谢谢您。”
“应该是我谢谢你。”他握紧了我的手,低声说,“实验室的事,等仪式结束后咱们再细谈。你先坐,一会儿我请你上台说几句。”
我说:“不用了,低调点就行。”
谢校长摇摇头:“那可不行。五千万,咱们学校建校以来最大的一笔捐款,怎么能低调?”
我还想说什么,他已经被旁边的人拉去说话了。
我正要回到座位上,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哟,这不是魏忠吗?”
我一回头,吕长江正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一脸嘲讽地看着我。
“刚才没认出来,原来是老熟人。”他走过来,上下打量我,“不错嘛,穿得挺精神。在哪儿发财呢?”
我说:“在深圳,做点小生意。”
“小生意?”他呵呵一笑,“能来参加校庆,说明混得还行嘛。做什么的?卖衣服?开饭店?”
“新能源。”
“新能源?”他愣了一下,明显没听懂,但也没打算继续问,“行啊,那挺不错的。对了,你今天捐了多少钱?回头我好让人记上。”
“一点心意。”
“一点心意是多少?三五千?”
他见我不吭声,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别不好意思。咱学校这点家底,我还不知道?能回来就不错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张嘉宾牌,心里翻来覆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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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校庆仪式定在上午十一点开始。
我找了一会儿,才找到我的座位。
不是第一排第三个那个位置。
是最后一排最角落那个位置,靠着厕所,光线不好,椅子还有点晃。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位置,又看了看第一排那个空着的“特邀嘉宾”牌子。
那排座位上,坐了好几个我不认识的人,有穿西装的,有戴眼镜的,看穿着打扮就知道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我的位置被挤掉了。
我没吭声,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屁股还没坐热,就听见脚步声。
“让让让让,谁让你坐这儿的?”
他看了一眼,眼睛眯起来:“魏忠?哦,就你小子啊。捐了五千万了不起?跟我摆谱?后边儿去!”
旁边的人都转头看过来。
一个中年妇女小声说:“这人谁啊?怎么惹吕校长生气了?”
另一个人接话:“估计是来混饭吃的吧。”
我感到脸烧得慌。
吕长江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你刚才不是挺能的吗?不是说要给学校捐钱吗?捐哪儿去了?捐个五千万,你倒是拿出来看看啊?”
我站起来,拍掉他的手。
“吕校长,你是不是弄错了?”
“弄错什么弄错?”他指着那块牌子,“你以为我不知道?谢校长给你安排的位置,被我撤了。怎么着?你还能咬我啊?”
他声音越来越大,旁边几个领导都皱眉看着这边。
一个分管后勤的副校长走过来:“老吕,怎么回事?”
“没事没事,就是有个校友在这儿闹情绪。”吕长江笑着说,“他觉得应该坐前排,我说不行。”
那个副校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吕长江,干笑两声:“行,老吕你处理。”
然后就走了。
吕长江转向我,压低声音:“魏忠,你是明白人。你当年什么德性,我清楚得很。你爸卖五金的吧?你妈给人补衣服的吧?就那点家底,你捐个五万都了不起了,还五千万?你以为你谁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快意。
我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气我捐了钱。
他是在报复。
报复当年那封举报信。
他记了二十年,一直在等这一天。
我看着他,一句话没说。
他笑了笑,把那张嘉宾牌扔在桌上:“今天这校庆,欢迎你来白吃白喝。但要想坐前排,没门儿。”
我站在原地,脸火辣辣的。
旁边几个人还在看我,窃窃私语。
我慢慢坐下,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消息,是基金会的李经理发来的:“魏总,那笔五千万的捐款,已经走完审批流程了。您确认一下,下午我们就给学校转账。”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
又看了看主席台上那排座位,那个原本摆着我名字的位置,现在是空的。
我抬起头,看见谢校长正跟几个领导坐在台上,他显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还冲我笑了笑,嘴型在说:“等会儿上来讲两句。”
我对上他的目光,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是啊,他说得对。
我是校友,是来参加校庆的。
但坐哪儿,真的重要吗?
我低下头,手指动了动。
打开了通讯录。
翻到李经理的电话。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这时候,台上的主持人宣布:“校庆仪式,正式开始。”
全场响起掌声。
我没鼓掌。
我看着台上,又看看手机。
然后站起来,往会场外走去。
04
会场外面很安静。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保洁阿姨在角落里打扫卫生。
我靠在墙上,拿出一支烟点上。
点烟的手有点抖。
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还是李经理的电话。
这时候,郭建忠从里面跑出来,气喘吁吁的。
“老魏,你没事吧?”
“没事。”
“刚才的事我听说了。吕长江那王八蛋,他怎么能这样?”郭建忠的声音带着怒气,“你知道吗,他还让人把嘉宾名单改了,把你的名字去掉了。”
“我知道。”
“那你……”他欲言又止,“那笔钱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还没想好。”
“老魏,我知道你心里有气。”郭建忠把手搭在我肩上,“但这件事,你冷静点。五千万不是小数目,你跟谁都能过不去,别跟钱过不去。”
“我没跟钱过不去。”
“那你……”
我打断他:“建忠,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捐这笔钱的?”
郭建忠愣了愣:“为了学校。”
“那学校是谁?”
“这……”
“学校是教学楼,是实验室,是老师。”我说,“不是吕长江。”
郭建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又说:“我跟谢校长商量的时候,说好了不声张。但他还是给我安排了前排的位置。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他心里有我这个人。”我说,“他记得我是个穷学生,记得我当年差点退学。他记得我申请助学金被卡,知道我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郭建忠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但不代表你就要受这个气。”
“我是不想受这个气。”我说,“但我更不想让谢校长为难。”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过去看看,仪式完了再说。”
我掐灭烟头,转身往回走。
郭建忠跟在后面,又说了句:“老魏,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遇到这种事,肯定是硬碰硬。现在会忍了。”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是会忍了,是学会了。”
“学会什么?”
“学会怎么用最少的力气,打最疼的地方。”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们走到会场门口,里面正放着校歌。台上,谢校长在致辞,声音不大,但很诚恳。
“六十年来,母校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的优秀学子。今天,我们特别感谢一位热心校友,他为学校的国家级实验室项目……”
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
我抬起头,看见谢校长拿着话筒,目光往台下扫。
他想叫我。
但吕长江突然站起来,走到谢校长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谢校长脸色变了变,看了看台下,又看了看我。
我站在最后一排,看见他的目光里带着歉意。
我摆了摆手。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位校友,我们稍后会有安排。现在,请省教育厅领导为大家致辞。”
台上换了人。
我重新坐回那个角落的位置。
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起来也是校友。他凑过来小声说:“刚才那个人是你?”
“什么?”
“谢校长提的那个人。”
“不是。”
他不太相信地看了看我:“我还以为是你呢。刚才吕校长那脾气,我在旁边听着都难受。”
“要我说,你也别往心里去。吕校长那个人啊,就是那样。有次我来学校办事,他连门都不让我进。后来我报了省里的名头,他立刻就变脸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又说:“你是做哪行的?”
“哦,那个挺赚钱的吧?”
“还行。”
“那你捐了多少?让吕校长那么生气。”
我说:“一点意思。”
他心里大概以为也就几千块,就点点头,没再追问。
台上继续讲话。
我坐在那儿,心思却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李经理发来的消息:“魏总,确认函已经生成,今天下午三点前转账,可以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见台上的吕长江正冲着一个领导点头哈腰。
又看见角落里的谢校长,一脸苦相地坐在那儿。
我想起了当年。
那个十九岁的农村男孩,站在吕长江的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那份助学金申请表。鼓了半天的勇气,才走进去。
“吕主任,我想申请助学金。”
“哦?你是哪个系的?”
“物理系的。”
他翻了一下表:“你这个情况,确实比较困难。”
我心里一阵高兴:“那……能批吗?”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可以是可以,但是……”
他顿了顿,靠在椅背上:“我这个人,喜欢讲规矩。你懂规矩吧?”
我不懂。
后来我才懂了。
但我没有按他说的去做。
所以我的助学金没批。
那一年寒假,我没回家,在学校食堂打杂,一天五块钱,管一顿饭。
大年三十那晚,我一个人在宿舍里,就着一大碗泡面,吃完就睡了。
睡着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娃啊,过年了,吃饺子了吗?”
我说:“吃了,学校食堂包的。”
“好吃吗?”
“好吃。”
电话那头,我听见我爸在咳嗽,我妈在抹眼泪。
“妈,没事,我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把结婚证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那是爸妈结婚时打的,证都旧了,边都卷了。
后来我就想,这辈子再也不要过那样的日子。
我真的做到了。
但我没想到,二十年后的今天,我还会坐在这个让我难堪的地方。
手机又震了一下。
李经理:“魏总,确认一下,三点前转账?”
我看了台上最后一眼。
然后低下头,打开通讯录。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喂,李经理吗?”
“魏总,您说。”
“那笔钱,先不要打。”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啊?”
“我说,先别打。具体情况,我晚点跟你说。”
“好……好的。”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
会场里,吕长江正在台上讲话。他唾沫横飞,讲着学校这些年多不容易,讲着有多少领导关心他们。
我看见谢校长坐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慢慢走出去。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魏忠!你等等!”
我回头,看见徐乐菱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气喘吁吁的。
“魏……魏总,不好了!”
“怎么了?”
“我刚才在办公室整理材料,看到一份文件……”
她把文件递过来。
我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一份基金会发给学校的确认函。
上面写着:“关于魏忠先生捐赠五千万的确认函……款项将于今日下午三点转账。”
落款处,有基金会的公章。
还有谢校长的签字。
“这文件,谁让你看的?”
“我自己翻到的。”徐乐菱的声音都在抖,“但刚才吕校长也来了,他问我这是什么,我说没什么,他看起来信了。可我怕……”
我盯着那份文件。
也就是说,吕长江可能已经知道了。
如果他知道我确实捐了五千万会怎样?
他会不会连夜去求谢校长,让他保住这笔捐款?
还是会想办法把我挤出校庆,让别人以为我没捐过?
我不确定。
但我知道,不管怎样,事情已经不能善了了。
“魏总,你打算怎么办?”徐乐菱问。
我把文件合上,递还给她:“谢谢,我知道了。”
“那你还捐吗?”
我看着远处的教学楼,轻轻笑了笑。
“看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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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半小时后,校庆仪式还在继续。
我坐在会场外面的楼梯上,点着烟,一根接着一根。
手机响了,是谢校长打来的。
“小魏,刚才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听我说……”
“谢校长,不用说了。”
“不,我一定要说。”他的声音很急,“吕长江那件事,我会处理的。但那笔钱,今天真的要打到账上。国家级实验室的项目下周就要审批了,这笔钱不到位,整个项目都会黄。”
“谢校长,我问您一件事。”
“您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是个好人。当年你爸送你来上学,我看着你进宿舍大楼。你那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你爸的旧衣服,见到谁都低着头。但我知道,你心里有股劲儿。”
“那您觉得,吕长江是个什么样的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了很久。
“他……”谢校长声音有点涩,“他有问题,我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是副校长,我在这个位置上,很多事情不好办。”
我笑了:“谢校长,您是个好人。但好人不一定能做好校长。”
他没有反驳。
我说:“我今天给您的交代是,那笔钱暂时不会打过来。等吕长江的事处理完了,我会重新考虑。”
“你要撤资?”
“不是撤资,是冻结。”
“要多久?”
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站起来,掐灭烟头,往会场里面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骚动。
“什么?!怎么可能?!”
是吕长江的声音。
他站在台上,手里拿着手机,脸色白得像纸。
台下的人都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谢校长站起来:“老吕,怎么了?”
吕长江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摔裂了。他张着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钱……那笔钱……”
“什么钱?”
“五千万……那笔五千万……没了……”
台下瞬间炸了锅。
有人喊:“什么五千万?”
有人小声议论:“谁捐了五千万?”
谢校长脸色大变:“你……你怎么知道的?”
吕长江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最后一排。
盯着我。
“是他……他捐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我站在门口,迎着那些目光,一动不动。
谢校长的声音在发抖:“小魏,你……”
我说:“谢校长,我说了,等吕校长的事情处理完了,这笔钱我会重新考虑。”
吕长江的脸涨得通红,指着我喊:“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
“你算什么东西!你一个穷学生,你哪来的五千万?!”
我说:“吕校长,当年你没批我的助学金。但你没想到,我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吧?”
他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台下的人一片哗然。
有人小声说:“助学金?他以前申请过助学金?”
另一个人说:“吕校长当年不批,现在人家捐五千万,这不是打脸吗?”
吕长江站在台上,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
谢校长赶紧打了圆场:“今天的事,咱们回头再说。诸位,仪式继续,继续啊……”
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没有人再关心那些讲话,没有人再关心那些节目。
所有人都在看着最后一排那个穿着旧夹克的人。
我在那些目光中,慢慢转身,走进洗手间。
关上门。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翻江倒海。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事情不会再回到过去了。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李经理的电话。
“李经理,那笔钱,暂时冻结,等我通知。”
“好的魏总,那什么时候……”
“再联系。”
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拍到脸上,脑子清醒了一点。
这时候,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魏忠!魏忠!”
是郭建忠。
我拉开门,看见他满脸惊恐。
“老魏,不好了!谢校长刚才接了个电话,腿都软了,坐在那儿起不来!”
“什么电话?”
“好像是省教育厅打来的,问那笔五千万的事情。说要是真的撤了,不光实验室项目黄了,学校还有其他项目的经费也要出问题。”
“出什么问题?”
“具体我也不清楚,但听着像是要追究责任。”
我听完,心里咯噔一下。
我本来只是想给吕长江一个警告,没想把事情闹这么大。
但现在看来,事情已经由不得我了。
“走,去看看。”
我跟着郭建忠往会场里面走。
推开门,就看见谢校长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旁边几个人扶着他,有人找他吃药,有人给他倒水。
吕长江站在一旁,脸色难看极了,但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谢校长看见我,挣扎着想站起来:“小魏……”
“谢校长,您别动。”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事情没那么严重,钱我不会撤,只是暂时冻结。等吕校长的事处理好了,我自然会打过来。”
“可是……可是省里那边……”
“我说了,等事情处理好了。”
谢校长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旁边的人纷纷劝我:“魏总,你看谢校长都这样了,你就把钱打过来吧。”
“对啊,孩子,做人不能这样啊。”
“有什么事好商量,咱们私下说嘛。”
我站起来,看着吕长江。
他避开我的目光,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我对他说了句:“吕校长,有些账,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他没吭声。
我转身走出会场。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靠在墙上,点了一支烟。
郭建忠跟出来。
“老魏,你打算怎么办?”
“等着。”
“等什么?”
“等他想清楚。”
“他要是不想清楚呢?”
我吐出一口烟。
“那我就帮他想想清楚。”
06
晚上的时候,消息已经在整个学校传开了。
校庆还没结束,好多人就四处打听魏忠是谁。
有老同学翻出毕业照,指着我站在最后一排,瘦瘦小小的一个。
有年轻老师查了我的资料,发现我在深圳开了家新能源公司,年产值十几个亿。
还有一个当年的室友,喝了点酒,在群里说了我当年穷得连饭都吃不起的事。
越传越离谱,越传越夸张。
有人说我捐了一个亿,有人说我捐了八千万,还有人说我是为了报复吕长江才捐的款。
我不在乎这些传言。
我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晚上九点,我住进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宾馆。
刚放下行李,就有人敲门。
打开一看,是谢校长。
他脸色好了一些,但眼眶还是红的。他站在门口,像个小学生一样,一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谢校长,您怎么来了?”
“小魏,我想跟你谈谈。”
我让他进来。
他坐下后,沉默了很久。
“今天的事,是学校对不起你。”
“谢校长,您别这么说。”
“我一定要说。”他看着我,“你捐的五千万,是为了学校好。是我没安排好,让你受了委屈。”
“不是您的错。”
“我的错。我当这个校长这么多年,一直主张息事宁人。吕长江在学校的那些事,我不是不知道,但我不敢管。我怕得罪人,怕影响学校的评选,怕影响我的仕途。”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但我不该怕。”
我坐在他对面,静静地听。
“小魏,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也想着要做一个好老师,一个好校长。我要把学校管好,要让学生们有个好的学习环境。但后来我发现,很多事情不是我想的那么简单。”
“那些年,我看着吕长江一步步爬上来。他吃回扣,乱收费,排挤那些不听话的老师。但我什么都没做。我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今天这件事,是我活该。”
他又说:“小魏,那笔钱,你说冻结就冻结吧。我不怪你。是我没本事,管不住他。你要怎样,我都认了。”
我看着他满头白发,那张皱纹纵横的脸。
突然心里有点疼。
“谢校长,我不是针对您。我是针对他。”
“但我还有一个请求。”
“明天,能不能让吕长江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向我道歉?”
谢校长愣了一下。
“这个……”
“不用多隆重,就让他站在台上,说一句对不起。”
谢校长沉默了很久。
“我试试。”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小魏,谢谢你。不是谢你捐的钱,是谢你今天给我上了一课。”
“什么课?”
“有些事,不能拖。一拖,就拖成了心病。”
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突然想起当年他站在讲台上给我们上课的样子。那时候他四十出头,意气风发,讲课的时候眼里有光。
现在,那些光都没了。
第二天上午,校庆最后的环节,是一个“校友座谈会”。
我没去。
我坐在宾馆里,等着谢校长的电话。
十点的时候,电话响了。
“小魏,你过来吧。事情办好了。”
我打车去了学校。
到了会场,看见台上的布置已经变了。
主席台上,摆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吕长江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他的脸色很难看,眼睛看着地面,不敢抬起来。
台下坐了一百多个校友和老师。
谢校长站在台中央,手里拿着话筒。
他说:“今天,我们请到了一位特殊的校友。他叫魏忠。他捐了五千万,用于建设学校的国家级实验室。”
台下响起掌声。
谢校长继续说:“但我要向大家道歉。昨天,因为一些原因,我们的工作人员安排不当,让魏忠同志坐了后排。”
“这个错误,是他的错。”
他指了指吕长江。
“现在,请他当面向魏忠同志道歉。”
吕长江站起来,步履沉重地走到台中央。
他拿起话筒,嗓子有点哑。
“魏忠同志,对不起。”
四个人,简简单单,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台下鸦雀无声。
我站起来,走上台。
我没有接他的话。
我看着台下那一百多双眼睛。
“各位老师,各位校友,我没有别的话要说。我只想说,咱们学校是一个培养人才的地方。不是培养势利眼的地方。”
“实验室我会建,钱我一分不少。”
“但我希望,从今以后,不要再有人像我当年一样,因为没钱就被人看不起。”
台下响起掌声,很响,很热烈。
吕长江站在一旁,脸色煞白。
谢校长在一旁,眼眶又红了。
座谈会结束后,我准备离开。
刚走到校门口,徐乐菱追了出来。
“魏总,谢谢您。”
“谢我什么?”
“您帮我出了一口气。”
“出什么气?”
“吕校长以前也那样对我男朋友。他也是校友,也是穷学生。后来他们分手了。”
我看着她年轻的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魏总,您以后还会来学校吗?”
“会。”
“真的?”
“真的。”
她笑了。
我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到,吕长江站在教学楼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我离开。
他的表情,看不清。
但我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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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三天后,省教育厅来了调查组。
带队的副厅长姓乔,五十多岁,戴着眼镜,说话挺客气。
他约我在学校旁边的茶馆见面。
“魏总,今天找您,是想了解一下情况。”
“您说。”
“那笔五千万的捐款,为什么冻结了?”
我说:“因为学校存在一些问题,我认为不适合在现阶段进行投资。”
“什么问题?”
我把吕长江的事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魏总,这件事我们已经知道了。省里很重视,已经成立了调查组。如果确实存在违规行为,我们会严肃处理。”
“那就好。”
“但是……”他话锋一转,“那笔钱,能不能先解冻?”
“因为实验室项目,下周就要批手续了。钱不到位,项目就黄了。项目黄了,以后学校再申请国家项目就会很麻烦。”
“那是学校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魏总,我知道您有委屈。但这件事,我们站在学校的立场上,希望您能以大局为重。”
“大局?”我看着他,“什么叫大局?一个搞腐败的副校长,欺负穷学生的校友,这是大局?”
他没说话。
“要我说,大局就是先把蛀虫清出去。至于捐款,等学校干净了,我一分不少。”
乔副厅长看我态度坚决,没再说什么。
他走后,我在茶馆坐了会儿。
点了一壶铁观音,慢慢地喝。
茶很香,但我心里不平静。
我知道,我这是在跟整个体制较劲。
一个普通人,较不过。
但我偏要试试。
又过了两天,事情有了进展。
省调查组在吕长江的办公室查到了不少问题。
有账目对不上的,有经费去向不明的,还有举报信说他和一些企业有利益往来。
吕长江被停职了。
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那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吕长江打来的。
“魏忠,你能放过我吗?”
我说:“什么意思?”
“你搞我,不就是当年那点破事吗?那点事我认了。你要我道歉,我也道了。你还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
“你不想怎样?你不想怎样为什么去找省里的人?你知不知道我现在被停职了?我当这个副校长当了十二年,你一句话就给我毁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我告诉你魏忠,你别欺人太甚。我在这学校干了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来管我的事?”
我说:“吕长江,我不是来管你的事的。我是来管我自己的事的。当年你不批我的助学金,是因为我没给你好处。今天你停职,是因为你犯了事。这是两码事。”
“你……”
“你要是有冤屈,去跟调查组说。要是没有,就认了吧。”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谢校长打来电话。
“小魏,吕长江被停职了。”
“那笔钱……”
“等新校长上任了再说。”
“可是……”
“谢校长,我不是不捐。我是要等人新校长上任了再说。”
他叹了口气:“行,你有数就行。”
挂了电话,我回到宾馆,开始收拾行李。
事情办完了,该回去了。
回到温州,我第一时间回了公司。
秘书小赵把这段时间的报表放在我桌上,我翻了翻,没什么大问题。
下午,李经理打来电话。
“魏总,那笔五千万的款子,您打算什么时候解冻?”
“再说。”
“我说了,再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心里有点烦。
那点烦不是因为钱的问题。五千万对我来说不算少,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烦的是,我不知道我这样做对不对。
实验室是学校急需的。
那些贫困学生也需要一笔钱来完成学业。
我这样一搞,受苦的会不会是那些无辜的人?
想到这儿,我拿起手机,翻到徐乐菱的电话。
“喂,魏总?您怎么打电话来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
“学校里那些贫困学生,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不太好。”
“怎么说?”
“实验室项目停了,学校有笔经费也卡住了。有几个贫困生的补助,这个月都没发下来。”
我愣住了。
“那些补助,是多少?”
“一个学生一个月三百块,但对他们来说很重要。家里能给的钱有限,全靠这笔补助维持生活。”
挂电话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抽了根烟。
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我突然觉得,我是不是做错了?
那些学生,和当年那个穷小子有什么区别?
他们不该为我跟吕长江的恩怨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