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停车场。我把离婚证塞进包里,张荣轩突然抓住我手腕,力道大得骨头痛。
“孩子。”他盯着我,眼睛充血,“我想起来了,我们还有个儿子。你把儿子藏哪了?”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不是女儿吗?他不记得梦瑶了?可四个月前他车祸醒来,第一个叫的就是梦瑶的名字。
我甩开他的手。身后,董玉兰的车停在路边,她没下车,隔着挡风玻璃看着我们。
嘴角没有一丝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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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离婚证拿在手里,薄薄一张纸,却觉得沉。
张荣轩的手还没松开,指甲嵌进我皮肉里,生疼。
“你松手。”我说。
他没松。
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像要把我看穿。
这眼神我四个月没见过了。
车祸之后,他看我的眼神要么是客气,要么是冷淡。
从来没有这种……热切。
不对,不是热切,是疯狂。
“我问你孩子在哪。”他一字一顿。
“张荣轩你发什么疯。”我压低声音,“咱们只有一个女儿,叫张梦瑶,今年八岁,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他愣了一下。就那么零点几秒的功夫,我看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又被那股偏执压下去。
“你撒谎。”他说,“我记得清清楚楚,咱们有个儿子。你怀孕那会儿我还摸过你肚子,还……还跟他说过话。”
我的心往下沉。
那些事确实发生过。
三年前我怀孕六个月的时候,他确实摸过我肚子,确实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过话。
但那些话是对我说的,是对我们还没出世的儿子说的。
可那个孩子没来到世上。
“张荣轩,”我深吸一口气,“你听我说,那个孩子……”
“妈!”张梦瑶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扭头,看见女儿背着书包站在民政局门口。她放学早,我让闺蜜林思雨去接的,怎么到这儿来了?
林思雨站在不远处,朝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没拦住”。
梦瑶跑过来,看到张荣轩抓着我的手,小脸一下白了。
“你别碰我妈。”她声音小,但很硬。
张荣轩松了手。他看着梦瑶,眼里有茫然,有困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他张了张嘴。
“我什么我。”梦瑶挡在我前面,“你都不认识我妈了,你还抓她干什么?”
八岁的孩子,说话跟大人似的。我鼻子一酸。
董玉兰这时候才从车里下来,慢悠悠走过来,眼睛里全是戏。
“梦瑶,怎么跟爸爸说话呢。”她声音不大不小,“爸爸病刚好,你别气他。”
“我没气他。”梦瑶梗着脖子,“是他气我妈。”
董玉兰没理她,转向我:“海安,你也是,离婚都离了,就别再刺激荣轩了。他那个人你也知道,较真。”
我看着董玉兰。这个婆婆从我嫁进门就没给过我一天好日子。但今天她这话说得太轻巧了,像是早知道会有这一出。
我突然想起一点:张荣轩车祸后,是董玉兰一直在医院照顾他。
医生说选择性失忆的时候,董玉兰第一个跳出来说“那他就不认识海安了”,语气里甚至带着点满意。
“妈,”我看着董玉兰,“你知道他刚才说什么吗?”
“说什么?”董玉兰面色不变。
“他说他想起咱们有个儿子。”
董玉兰的表情终于裂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但我捕捉到了。她飞快地看了张荣轩一眼,然后说:“胡说什么,你们就一个女儿。”
“你看,妈也不信。”我对张荣轩说。
张荣轩没说话。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思雨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走吧,别在门口杵着了。这么多人看着。”
确实有人看。民政局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的停下来看两眼,有的装作没看见但竖着耳朵听。
我抱起梦瑶,跟林思雨往车那边走。
“海安。”张荣轩突然叫我。
我停住。
“那个孩子……是真的对吧?”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没记错。”
我没回头。抱着梦瑶的手紧了又紧。
02
回花店的路上,梦瑶一直没说话。
林思雨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次。我知道她想问,但当着孩子的面不好开口。
梦瑶靠在我怀里,小手攥着我的衣角。这孩子从小就敏感,别的小孩这个年纪还疯玩呢,她已经会看人脸色了。她害怕张荣轩。
怕得没来由。从很小的时候就怕。
我有时候想,也许小孩子记得一些大人以为他们不记得的事。比如那个晚上。
三年前那个晚上至今,我从没对任何人完整说过。
“海安。”林思雨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晚上我请你吃饭,叫上梦瑶。”
“不了,店里还有事。”
“你店里能有什么事?花明天又不会死。”她顿了顿,“我有话跟你说。”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把车停到花店门口,梦瑶先下车跑进去。我拉住林思雨:“你想说张荣轩的事?”
“你也觉得不对是吧?”林思雨压低声音,“那选择性失忆,我总觉得有问题。他在医院躺了半个月,醒来谁都不认识吗?偏偏只不认识你。现在又说有个儿子……你是不是有事没告诉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十几秒。
“上去说。”
花店在居民楼一层,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梦瑶已经自己开了电视,坐在小板凳上看动画片。我倒了杯水,让林思雨在柜台边坐下。
“三年前,”我说,“我怀过第二个孩子。”
林思雨眼睛瞪大了:“你说什么?”
“六个月的时候……没了。”我把水杯端起来又放下,“是个男孩。”
林思雨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她知道我流过产,但不知道那已经是六个月大的胎儿。
“怎么没的?”她问。
我低下头。
那年的夏天特别热。
空调坏了,我在家等师傅来修,张荣轩说要晚点回来。
我孕吐厉害,整个人瘦了一圈。
婆婆董玉兰隔三差五来一次,嘴上说是照顾我,其实是来挑刺的。
“你怀个孕怎么跟得了绝症似的。”她说,“我当年怀荣轩的时候,临产还在地里干活呢。”
我没说话。
“B超看了吗?”她又问,“男孩女孩?”
“医生说……可能是男孩。”
董玉兰的脸一下就亮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对我笑,笑得那么灿烂。她说:“我就知道,荣轩是个有福气的。你好好养着,别乱动。”
那之后她对我好了些,但好得让我不安。
她开始打听孩子的事,问我打算给孩子取什么名字,问我想让他学什么,问我想让他上哪个小学。
好像孩子的未来她已经想好了,只需要我生出来就行。
可孩子没生出来。
那天晚上,张荣轩回来得很晚。
我等他吃饭等到快十点,菜热了两遍。
他一进门就闻到酒气,嘴上说着应酬推不掉。
我没说什么,端着菜去热第三遍。
“你烦不烦?”他突然吼了一句,“我就不能在外面吃一顿吗?天天等着,你是在监视我?”
我说没有,我就是担心你。他冷笑,说你担心我?你恨不得在我身上安个摄像头吧。
我俩吵了起来。具体吵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推了我一把。就那么一下,我往后倒,肚子撞在桌角上。
疼。
那种疼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像是有人拿刀子在我肚子里搅,又像是有人把小腹往下扯。
我躺在地上,看着血从腿间流出来,想喊救命,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张荣轩站在一边,脸白得像纸。他没动,就那么站着。
之后是董玉兰来了。她打120把我送到医院。孩子没保住。
医生说是男胎,快六个月了,很成形。
张荣轩跪在床边,握着我的手哭。
他说对不起,说他不是故意的,说他愿意做任何事弥补。
董玉兰站在病房门口,脸色铁青。
她没有哭,也没有骂她儿子,就那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之后一个月,董玉兰没来过。
“后来呢?”林思雨问。
“后来我原谅他了。”我说,“他说会改,说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碰我一下。我信了。”
我确实信了。
因为那之后张荣轩真的变了。
他开始按时回家,开始主动做家务,开始跟我说话。
一年后我怀了梦瑶,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在产房外面哭得不成样子。
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直到三年前,他的手机里又出现那些暧昧短信。
我看到的时候手都在抖。
那个女人叫得亲热,说“荣轩哥,什么时候再来看我呀”,他回“等她睡了”。
我把手机扔到他面前,问他这是什么。他一开始不承认,后来承认了,说就是喝多了酒,没别的关系。
“那你推掉的那个孩子呢?”我问他。
他愣住了。
“那也是个生命。”我说,“你推我那一把,把他推没了。”
他哭了,说自己错了。但我已经不知道那眼泪是真的还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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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林思雨中间接了电话,好像是工作上的事,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就挂了。
梦瑶已经关了电视,趴在茶几上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刷刷地响,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
“海安。”林思雨坐到我旁边,“那张荣轩现在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记得有个儿子?”
“我不知道。”我说,“医生说选择性失忆,说他只忘记了我。车祸加上心理创伤,大脑为了保护自己,把最痛苦的那部分记忆屏蔽了。”
“最痛苦的部分?”林思雨皱眉,“你对他来说是痛苦的?”
“可能。”我苦笑,“我跟他说过离婚,他知道我恨他。失忆也许是最好的逃避方式。”
林思雨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儿子的事呢?他怎么会编出个儿子来?流产的事他明明知道,那会儿他没失忆。”
“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我揉着太阳穴,“今天他抓着我手,跟我说‘咱们有个儿子’。那个语气不是编的,他是真信。”
林思雨想了想,压低声音:“会不会是他妈跟他说了什么?”
我抬头看她。
“我就是瞎猜。”林思雨说,“你婆婆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年孩子没保住,她怪的是你,不是你老公。现在你儿子没了,但孙子还在她心里。她要是天天在张荣轩耳边念叨‘你本来该有个儿子的’,你说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张荣轩从小被董玉兰惯坏了。他妈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从来不会质疑。就算失忆了,那些从小被灌输的观念还是刻在骨头里的。
我越想越觉得林思雨说得对。
“可选择性失忆是医生诊断的。”我说,“总不至于连医生都作假吧?”
“医生没作假。”林思雨说,“但选择性失忆这种事,谁也说不准。大脑这玩意儿多复杂啊。也许他一部分记忆恢复了,但恢复得不对。或者他妈在他住院的时候一直在暗示他,暗示到他自己都相信了。”
我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住院的时候,他妈有没有单独跟他待过很长时间?”
“有吧。”林思雨说,“我去看他的时候,好几次董玉兰都在病房里,张荣轩睡着了,她就坐在那儿守着。我进去她还不高兴,说病人要休息。”
“有说什么吗?”
“没。但我听见她在自言自语,说什么‘你爸走得早,就剩咱娘俩了’、‘你媳妇也是个命苦的’、‘我这一辈子,什么都没落下’……”林思雨回忆着,“反正就是那些碎碎念。”
她忽然停顿了一下:“还有一次,我听到她说‘你本来该有个孩子的’。”
我的心一紧。
“什么时候说的?”
“就你进去之前。她在床边坐着,拉着张荣轩的手说的。我当时站在门口,没进去,正好听见。”
我的后背开始发冷。
“那之后呢?”我问。
“之后就没什么了。”林思雨说,“我进去之后,她就不说了。”
我手机响了。是张荣轩的号码。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犹豫了几秒,接起来。
“喂。”
“海安。”他的声音听着很奇怪,像是压抑着什么,“我想见你。”
“今天刚离婚,有什么好见的?”
“我想跟你说儿子的事。真的有个儿子,我没骗你。你告诉我他在哪,我不会怎么样的,我就是想看看他。”
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那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但听起来让人心慌。
“张荣轩,我再说一遍,没有儿子。咱们就一个女儿,叫张梦瑶。你认识她,你清醒一点。”
“不是,不是梦瑶。”他的声音提高了,“是另一个,是个男孩。叫轩轩,我还记得我要叫他轩轩的。”
轩轩。
这两个字像一道雷劈在我身上。
那个孩子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跟张荣轩确实商量过名字。如果是男孩,就叫张梓轩。轩轩只是小名,他也喊过几次。
但这些是私下的对话,只有我和他知道。连董玉兰都不知道。
他怎么知道的?他不是失忆了吗?
“你怎么知道轩轩这个名字?”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我记得。”他说,“我记得跟你说过,我说男孩就叫轩轩,女孩就叫瑶瑶。你记不记得?我们在厨房里说的,你炒菜,我从后面抱着你肚子。你说别闹,油要溅了。我说那也要抱着,这是我的儿子。”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那是真的。那些细节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连林思雨都不知道。
他记得。
但不可能啊。如果他的记忆真的恢复了,为什么会编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儿子?除非……
除非他恢复的是车祸之前的记忆。而车祸之前,流产的记忆一直被他压着,他自己都不愿意面对。
选择性失忆不只忘记了我,还忘了孩子在肚子里的时候那些美好的、琐碎的细节。
车祸之后,他潜意识把那些细节找回来了,但因为流产的记忆太痛苦,大脑自动选择了“美化”——
他记住了曾经期待过的儿子,却忘了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
“张荣轩,”我深吸一口气,“你听我说。你跟我约个地方,我去找你。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你先别问。见面说。”
我挂了电话,看到林思雨正担忧地看着我。
“你要去见他?”
“嗯。”
“那孩子的事……”
“我要告诉他真相。”我说,“三年前就该说清楚的真相。”
04
我约了张荣轩在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茶餐厅。
三年没来过了。店里装修过,换了新菜单,但老板娘还是那个人。她看到我,愣了一下:“海安?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笑了笑。
“一个人?”她问。
“等人。”
老板娘没多问,给我倒了杯水就走了。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人来人往。
奶茶店在对面开着,有人在等单,有人在拍照片。
生活都在继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荣轩比我晚到十分钟。他穿着件黑色夹克,头发理得短了些,整个人看着精神了点。但他的眼睛不对,里面有种说不清的焦虑。
他坐下,没说话。
我倒了一杯茶推过去:“你先喝点。”
他没动茶,就盯着我看:“你说的真相是什么?”
“当年那个孩子……”我顿了顿,“不是我没生,是没保住。”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一下就变了。
“我摔倒那天,你推了我一把。孩子没了。已经六个月了,是个男孩。”
我尽量说得平淡,但声音还是抖了。
那件事在我心里压了三年,我以为自己已经能平静地说出来,但真正开口的时候才发现,有些伤口看着好了,一碰还是疼。
张荣轩的脸一下白了。他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在骗他。
“你撒谎。”他说,“如果是这样,我怎么会不记得?我怎么可能不记得?”
“你也不记得我。”
“选择性失忆,”我说,“医生说你可能把最痛苦的部分屏蔽了。失去的不只是我,还有那个孩子。”
“那你怎么证明?”
我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那是当年手术同意书的照片,上面写着我名字,写着“患者自愿终止妊娠”,张荣轩签字的地方是他的名字。
我没删掉这张照片。不知道留着干什么,也许是想提醒自己,那件事确实发生过,不是一场梦。
张荣轩看着照片,手开始抖。
“我不信。”他说,“这肯定是假的。你为了摆脱我,什么都能编出来。”
“我去医院调过档案。你的签字,你的指纹,医院的公章,都有。你要是想查,明天就可以去医院。”
他沉默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板娘端着菜过来。我点了他以前爱吃的虾饺和肠粉,但他看都没看一眼。
“我记得……记得你怀孕的时候,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他的声音很轻,“我记得你老是恶心,什么都吃不下。我还记得你在阳台上种了花,说你心情好对孩子也好。”
“那是怀梦瑶的时候。”我说。
“不是,是第一个。”
“第一个就是梦瑶。”
“不对!”他突然提高声音,“第一个明明是个儿子!我记得!”
他的声音太大了,周围几桌客人都回头看。
我压低声音:“张荣轩,你看看周围。我们别在这里吵。”
他不管。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眶发红:“我可能是弄错了很多事。我知道我不对。但孩子的事,我没记错。真的有个儿子。”
我看着他。那四个月的冷淡、疏远、嫌弃,此刻全都消失不见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恐惧。
他怕我骗他。怕这场婚姻真的只有一个人记得那些碎片。
我忽然有些心软。
“张荣轩,”我放低声音,“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见我说过谎?”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会骗你,但不会拿那种事骗你。”我说,“你儿子的事……我只能告诉你,你是失去过一个孩子。但那个孩子的记忆,是你自己编出来的。他没有名字,没有长什么样,没有跟你说过话。他只是一个在你心里被记住的剪影。”
他没说话。但我看到他的眼泪掉进了茶杯里。
“我那几个月……是不是对你特别差?”他问。
“对不起。”
“都过去了。”我说,“已经离婚了,说什么都晚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如果……如果我没失忆呢?我没出那个车祸,咱们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会离婚。”
“就这么确定?”
“你出轨两次。我原谅你一次,不会原谅第二次。迟早的事。”
他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了,街上亮起了路灯。
老板娘过来结账,我掏出钱包。张荣轩伸手挡住我:“我付。”
“不用。”
“最后一次,让我付吧。”
我没再争。看着他掏出钱包,拿出一张一百块。他的手指很长,但我知道那双手做过什么——打过我,推过我,在网上跟别的女人聊过暧昧。
人怎么可以这么复杂。
离开茶餐厅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我把外套的帽子戴上,准备走。
“海安。”张荣轩在身后叫住我。
我回头。
“你恨我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是恨你多一点,还是觉得对不起你多一点。”他说,“我在医院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你。但看到你,我就觉得心里难受。那种感觉很奇怪。”
“所以……”
“所以我就告诉自己,可能是你不好。不然为什么我一个都不忘,偏偏忘了你?”
他低下头:“但今天你说完那句话,我才知道……不是因为你不值得被记住。是因为我太不是人了。”
雨越下越大。我转过身,朝他摆摆手,走进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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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家之后,林思雨给我打电话,问我怎么样了。
“他说对不起。”我说,“然后我就回来了。”
“就这?”
“就这。”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说,“离婚证都拿到了,还能怎么办?日子接着过呗。”
林思雨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今天下午,你去见张荣轩的时候,我去医院找了你婆婆看病历。”
“什么病历?”
“张荣轩车祸的病历。”
林思雨是干婚庆的,认识的人多。
她表哥正好在市医院做行政,一个电话就调出入院记录。
她跟我说,张荣轩当时伤得不重,就是脑震荡加腿伤,在ICU待了两天就转普通病房了。
“医生说他失忆了?”我问。
“医生在病历上写了‘患者自述不记得事发前24小时内的事’,选择性失忆是董玉兰跟医生说的,不是诊断结果。”
我脑子转了一下:“你意思是,选择性失忆不是医生诊断的,是他妈说的?”
“对。而且张荣轩转普通病房后,住了一个星期就出院了。出院记录上写的是‘患者神志清醒,认知功能正常,予以出院’。”
“所以他根本没失忆?”
“不好说。”林思雨说,“车祸后短时间失忆有可能,但选择性失忆只忘记一个人,这个太特殊了。要么是他妈骗医生,要么是医生顺着家属的话做记录。”
我感觉脑子有点乱。
如果张荣轩根本没失忆呢?那他这四个月的冷淡、排斥、离婚,全都是故意的?他为什么?
“还有一件事。”林思雨又说,“我今天碰到你婆婆那辆车了。”
“什么?”
“就民政局门口看到的那辆,我记得车牌号。今天下午我开车从医院出来,刚好看到那辆车往你花店的方向开。我追了一段,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跟丢了。”
我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打电话给梦瑶。”我说着就要挂。
“别紧张,可能是去你店里买东西的。”
“不可能。她从来不去我店里。”我挂了电话,立刻打给梦瑶。
没人接。
我又打了两遍,还是没人接。
花店大门是玻璃的,里面能看到外面的情况。
梦瑶下午放学后都会自己在店里写作业,等我回去。
我不在家都是这样,她从来不出去乱跑。
我打了车赶回花店。车在路口停下,我就看到花店的灯是亮的。
门开着的。
我冲进去,里面没人。
“梦瑶?”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花店的后面有个小休息室,里面放了张单人床,还有个小厨房。我往后面跑,推开门,看到梦瑶坐在床上,面前站着董玉兰。
“你干什么?”我声音很大。
董玉兰转过头,面色如常:“我来看看孙女,怎么了?犯法吗?”
“你来之前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孙女我还不能来看吗?”董玉兰站起来,“你把她接到这儿住,我不放心。”
“她是我女儿,你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董玉兰没接我的话,转向梦瑶:“瑶瑶,奶奶先走了。明天放学奶奶来接你,给你买好吃的,好不好?”
梦瑶没说话,低着头。
董玉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冷冷的:“海安,我今天下午也去医院了。你怎么那么不检点?离完婚就跑到茶餐厅跟我儿子吃饭,还在那儿哭哭啼啼的。你是不是还想把他绑住?”
我不理她,走到梦瑶身边,抱起她:“你走吧,我女儿我自己会照顾。”
“哼。”董玉兰哼了一声,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梦瑶从我怀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妈妈,奶奶问了我好多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问妈妈有没有告诉过我,我本来有个弟弟。”
我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
“她还问了什么?”
“她问妈妈有没有偷偷打过电话给爸爸,有没有哭着说想爸爸。”
“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我说妈妈不想爸爸,爸爸也不想妈妈。”
我摸摸她的头:“乖乖,你做得很对。”
梦瑶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妈妈,我真的……本来有个弟弟吗?”
我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干净,什么杂质都没有。
“没有。”我说,“妈妈就只有你一个孩子。”
梦瑶点了点头,但她的眼神告诉我,她什么都知道。
06
那一晚我睡不着。
坐在花店后面休息室的床上,梦瑶睡在我身边。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我轻轻摸着她的头发,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这几个月发生的事。
张荣轩车祸是四个月前。
具体是八月十二号。
那天我们吵架,我提出离婚。
他摔门出去,在高速上出了车祸。
车撞到护栏,气囊弹出来,他腿被卡住。
送到医院,医生说右手臂骨折,轻微脑震荡,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待到凌晨两点。董玉兰来了之后,我走了。
之后半个月,我每天都在医院待着。他醒来那天,我正坐在床边剥橘子。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眨了眨眼睛,说:“你是谁?”
我手里的橘子掉在地上。
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他不认识我,认识所有人。父母、朋友、同事、女儿。我妈打电话来,他也认识——他说“阿姨好”,叫我妈阿姨。
唯独不认识我。
医生说,这是选择性失忆。可能是心理创伤导致的自我保护机制。大脑为了让他活下去,自动屏蔽了最痛苦的部分。
“最痛苦的”就是我。
我在医院待了四个月,照顾他,等他记起我。
但那四个月里,他对我的态度从陌生变成冷淡,再到排斥。
我给他送饭他不吃,我给他倒水他不喝,我给他削苹果他看一眼就放下。
有一次,我端了碗粥去喂他。他看了眼粥,说:“你走吧,不用来了。”
“你是我丈夫。”我说。
“不是。”他看着我的眼睛,“我跟你没任何关系。”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个人不记得你,就是不记得了。你再怎么对他好,在他眼里都只是陌生人。
所以他说离婚,我同意了。
但现在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林思雨说,车祸病历上写的是“患者自述不记得事发前24小时内的事”。选择性失忆是董玉兰说的。
可张荣轩醒来后,确实不记得我了。这能装吗?
能。
我在网上查过。一个人如果能装失忆四个月,每天面对同一个陌生女人,还要假装不认识她……那种心理压力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
张荣轩能做到吗?
他出轨的时候,每天面对我,甜言蜜语说爱我,回头就跟别的女人上床。他能做到。他从来都是一个会说谎的人。
我想起他茶餐厅里说的那些话:“我在医院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你。但看到你,我就觉得心里难受。”
难受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陌生。
他真的记得我。
他记得一切。他出轨、家暴、推倒我导致流产,他都记得。他只是不想面对。
那么,他为什么要装失忆?
为了逃避。为了不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为了让我主动提出离婚。这样他就站在了道德高地上——“是她不要我的,不是我不要她”。
还有一点。他恢复记忆后,为什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儿子”?
我想起董玉兰今天下午说的那句话:“如果你有个儿子,他奶奶也不至于这么对你。”
她想要个孙子。她一直在等那个孩子。但孩子没了,她怪的是我。
如果张荣轩“记得”有个儿子,如果他说我把儿子藏起来了……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纠缠我,让我把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孩子交出来。
他就能恶心我一辈子。
我越想越寒心。这两个人,一个是我前夫,一个是我前婆婆。他们联合起来,编了这么大一个局。
而我女儿就在他们手里。他们今天已经来找过她了。
不行。
我必须走。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几件衣服,带上存折和银行卡,准备带梦瑶去闺蜜林思雨家住几天。
刚出门,手机就响了。
张荣轩。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海安,你在哪?”
“我在店里。怎么了?”
“我跟你说件事。”他的声音很急促,“我昨天回去后越想越不对。我觉得……可能是有人故意让我记错的。”
“什么意思?”
“我妈。我在家找了找,发现了一些东西。我房间里,有个抽屉,里面锁着东西。我打开看,里面是你当年的病历……”
“你住院的病历。上面的日期和我在医院的回忆……我让我妈看过,她说是假的。但那个笔迹,我认识。是我的。”
我的心跳得很快。
“你说什么?”
“海安,孩子的事,不是我记错了。是有人想让我以为是我记错了。我妈……她一直在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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