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郑长生的嗓音像砂纸磨过铁皮:“冯乐,我老婆肚子里的孩子,你到底认不认?”
我瘫坐在自行车横梁上,小腿肚子直打颤。
今早特意骑了这辆落满灰的破自行车,就是为了躲开韩钰玲。可她老公的电话还是追来了。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挂电话前他没头没脑问了一句:“你在南城机械厂干了十五年,你认识一个叫刘玉娥的人吗?”
刘玉娥。
这个名字像根针,扎进我脑子里最深处那个角落。
二十年前,我认识一个叫刘玉娥的女人。她是我年轻时谈过的女朋友。后来她辞职了,再也没见过。
“你什么意思?”我声音发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韩钰玲是她的女儿。是你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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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班,天阴沉沉的,眼看就要下雨。
我在厂门口推着电动车,听见身后有人喊:“冯哥,等一下!”
回头一看,是韩钰玲。她挺着六个月大的肚子,小跑着过来,额头上都是汗。
“今天加班晚了,没赶上厂车。”她扶着腰,喘着气说,“我老公店子今晚走不开,你能捎我一段吗?”
我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我跟韩钰玲不算熟。她来厂里做行政文员才三个多月,平时也就见面打个招呼的交情。
但看她挺着个大肚子,站在厂门口那个可怜样,我心一软。
“上来吧。”
她坐后座,一路没怎么说话。到了她家小区门口,郑长生早等着了。
他是开小饭馆的,个子不高,看着挺憨厚。他塞给我一包烟,连声道谢:“冯哥,麻烦你了,改天请你喝酒。”
我推辞了两句,收下了。
回家路上,我心里还挺舒坦的,觉得做了件好事。
到家已经七点半了。老婆曹美玲在厨房炒菜,见我回来,瞥了我一眼:“今天怎么晚了?”
我说厂里加了一会儿班,又顺路带了个人。
“谁啊?”
“新来的行政,韩钰玲。她怀孕了,住得近,我就捎了一程。”
曹美玲手里的锅铲顿了顿:“你少管闲事。”
我有点不乐意:“人家挺着个肚子,能帮就帮一把呗。”
曹美玲没再说话,把菜端上桌,筷子一放:“吃饭。”
我察觉到她脸色不太好,但也没多想。女人嘛,有时候就是心眼小。
吃完饭,我在客厅看电视。曹美玲在卧室收拾东西,翻箱倒柜的。
“你找啥呢?”
“没找啥。”
我没当回事,继续看我的电视。
晚上十点多,我准备睡觉。拉开床头柜抽屉找充电器,突然看见里面压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泛黄,边角都卷了边。
是我二十年前在厂门口拍的。那时候我二十五,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蓝色工装,笑得没心没肺。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刘玉娥。
我手一抖,照片差点掉地上。
刘玉娥。这个名字,我已经二十年没想起来了。
曹美玲从卫生间出来,看我拿着张照片发愣:“那是什么?”
“没,没什么。”我赶紧把照片塞回抽屉,“以前的旧照片。”
曹美玲没追问,躺下睡了。
我关灯,翻来覆去睡不着。
二十年前的事,一下子全涌上来了。
那时我在南城机械厂当水电学徒。刘玉娥是流水线上的临时工,从乡下来的,长得挺秀气,说话轻声细语的。
我们谈了半年恋爱。她对我真好,冬天给我织毛衣,夏天给我送绿豆汤。
后来她怀孕了。
我妈知道后,带着两千块钱去找她,让她把孩子打掉走人。
刘玉娥没拿钱。她辞了职,从我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
听说她去南方打工了。后来就再也没听过她的消息。
我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想起她了。
可现在,她的照片怎么会出现在我抽屉里?
我越想越不对劲。曹美玲从来不翻我东西,更不会有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谁放的?
02
第二天一早,我到厂里就感觉气氛不对。
茶水间里,几个女同事凑在一起嘀咕,看见我进来,立马散了。
车间主任沈卫东把我叫到办公室:“老冯,最近你注意点影响。”
我一愣:“咋了?”
“有人反映,你天天送韩钰玲下班,走得挺近。”沈卫东压低声音,“她是有老公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别让人说闲话。”
我心里憋屈:“我就是顺路捎她一下,她挺着个大肚子,我能不管?”
“帮人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分寸。”沈卫东叹了口气,“现在厂里风言风语传得厉害,你自己掂量掂量。”
从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上碰见韩钰玲。
她看见我,笑着打了个招呼:“冯哥,早啊。”
我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下班时,她又来了:“冯哥,今天方便吗?”
我看她挺着肚子站在那儿,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上车后,她忽然说:“冯哥,你老婆是不是不喜欢我搭你的车?”
我愣了一下:“没有的事。”
“那就好。”她笑了笑,“我怕因为我,让你们夫妻闹矛盾。”
我没接话。
到了她家小区门口,郑长生不在。韩钰玲下车后,回头看了我一眼:“冯哥,真的谢谢你。”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看我的眼神有点怪。
不是感谢,而是别的什么。
我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曹美玲已经做好了饭。
饭桌上,她忽然问:“今天又送那个女人了?”
“嗯。”
“你就不能找个理由推掉?”
“她大着肚子,我……”
“大着肚子关你什么事?”曹美玲放下筷子,“她没老公?没家人?非要赖上你?”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
曹美玲很少发脾气,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正想解释,她站起来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心里堵得慌。
这个韩钰玲,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来厂里才三个月,怎么就偏偏盯上我了?
而且那个照片……
难道是韩钰玲放的?
但不可能啊,她来我家都没来过,怎么可能进我卧室?
我越想越乱。
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发现茶几上有个信封。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张照片。
一张是韩钰玲的工牌照,日期是一年前,在另一家工厂拍的。
另一张还是那张泛黄的老照片,刘玉娥和我不一样的是,那张照片上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站在刘玉娥旁边,抱着一个婴儿。
那个女人,长得很像韩钰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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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手心全是汗。
那个女人抱着婴儿的照片,我从来没有见过。
更让我害怕的是,那个婴儿的脸被涂黑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镜头。
我在沙发上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找郑长生。
他正在饭馆里择菜,看见我来有点意外:“冯哥,这么早?”
“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老婆,来南城机械厂之前,在哪儿上班?”
郑长生愣了一下:“在红山那边的电子厂吧。怎么了?”
“她跟你提过,她妈的事吗?”
“我妈?”郑长生笑了笑,“冯哥,你怎么对我丈母娘感兴趣了?”
我盯着他:“你老实告诉我。”
郑长生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我老婆从小没妈,她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她跟着她姨长大的。”
“她姓什么?她妈姓什么?”
“她妈姓韩啊,她跟她妈姓。”
我心跳得更厉害了:“她姨呢?”
郑长生想了想:“她姨叫韩秀兰。也是姓韩。”
韩秀兰。
脑海里忽然闪过那个女人抱着婴儿的照片。
“冯哥,你今天怎么了?”郑长生看出我不对劲,“有什么事吗?”
“没,没事。”我站起来,“我先走了。”
回到家,曹美玲正坐在客厅等我。
她面前摊着那个信封,里面那两张照片都拿出来了。
“这些照片,是你放的吗?”我嗓子发紧。
曹美玲抬起头,眼圈红了:“我要说是,你信吗?”
“什么意思?”
“我前天晚上,在你柜子里找到的。”她的声音发抖,“我想问你,这张照片上的女人是谁?为什么她抱着婴儿?那个婴儿又是谁?”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冯乐,你到底瞒着我多少事?”
我看着曹美玲,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突然觉得天旋地转。
“美玲,我……”
“你别解释。”她站起来,“我已经打听过了。韩钰玲的母亲叫刘玉娥,就葬在安山村。五年前,她死的时候,韩钰玲才二十四岁。”
曹美玲转身进了卧室。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刘玉娥死了。
五年前就死了。
而她的女儿韩钰玲,现在就在我身边。
她来南城机械厂,是不是专门来找我的?
那张二十年前的照片,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那些匿名信……
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见韩钰玲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风衣,肚子似乎没那么明显。
“冯哥,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很陌生。
“进来说吧。”
她走进客厅,环顾四周:“你家收拾得挺干净的。”
我没有接话:“你到底有什么事?”
韩钰玲转过身,看着我:“冯哥,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你们厂吗?”
我喉咙发干:“你说。”
“因为我妈。”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这是她临终前给我的。”
我接过来一看——是我二十年前跟刘玉娥的合影。
照片上,我们俩站在厂门口,我搂着她的肩膀,她笑得很甜。
“我妈说,你是她这辈子最爱的男人。”韩钰玲的声音很轻,“也是伤她最深的男人。”
我手里的照片不停地抖。
“我姨说,当年你妈拿两千块钱让她去堕胎。我妈没要钱,一个人去了南方。”
韩钰玲的眼睛红了:“可你知道吗?我根本不是我妈生的。我是我姨的孩子。我妈抱养了我,一个人把我养大。”
我愣住了。
“我姨恨你。她从小就告诉我,你是个负心汉。是你们冯家毁了我妈的一生。”
“可我不恨你。”韩钰玲看着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04
韩钰玲走后,我坐在沙发上,像块石头。
曹美玲从卧室出来,手上拿着那张我年轻时和刘玉娥的合影。
“她妈,到底是谁?”
我闭上眼睛:“我以前的女朋友。”
“你们……”
“她怀过我的孩子。”我第一次说出这句话,“后来我妈让她去打掉,她没打,辞职走了。”
曹美玲咬紧嘴唇:“那韩钰玲……”
“不是我的。”我摇头,“她是抱养的,跟她姨生活。”
曹美玲手里的照片掉在地上。
“你知道她为什么来找你?”她的声音很轻,“她是来讨债的。”
我沉默。
几天后,曹美玲跟我说,她要回娘家住几天。
“我回去想想。”她说。
我没拦她。
走的那天早上,我送她去车站。她手上贴着一块创可贴,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是不小心碰的。
上车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像是诀别。
她走后第二天,公司论坛上出现了一篇匿名帖子。
标题写着:《老冯的车上,到底是谁的肚子鼓了》。
帖子下面有人贴出了韩钰玲的工牌照,还写了一段话:“车间主管冯乐,长期利用职务之便,骚扰女员工韩某某。韩某某已怀孕六月,仍被迫乘坐该男子车辆上下班。该男子行为,严重违反公司规章……”
帖子下面炸了锅。
才一个小时,就有上百条留言。
有人说:“早就看出来他不是好东西。”
有人说:“韩钰玲多老实的人啊,太可怜了。”
还有人贴出了我家的地址。
沈卫东把我叫到办公室:“老冯,这是怎么回事?”
“是误会。”我急了,“我就是顺路捎她,跟骚扰没关系。”
“我知道没用,现在全厂都知道了。”沈卫东叹气,“公司要开会讨论这件事。你先回去休息几天,等消息。”
我走出办公室,感觉所有人都在看我。
韩钰玲不在工位上。有人说她请假了,身体不舒服。
回到车上,我忍不住给郑长生打了个电话。
“你老婆呢?”
“在医院。”郑长生的声音很沉,“她说她差点流产。”
“我跟她没关系——”
“冯哥,我知道。”郑长生打断我,“可现在我老婆说孩子是你的。你说我该信谁?”
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说什么?”
“昨天她在家晕倒了。”郑长生的声音有些哽咽,“送到医院,医生检查完,她拉着我的手说,孩子她不能要了。”
“为什么?”
“她说孩子是你的。”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郑长生,你听我说——”
“你别说了。”他挂断了电话。
我瘫在驾驶座上,握着手机,手上全是汗。
手机震了一下。
韩钰玲发来一条消息:“冯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盯着那行字,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我拨回去,她不接。
再拨,还是不接。
我发了疯一样给她发消息:“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回了一句话:“我想让你也尝尝我妈当年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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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骑着那辆落满灰的自行车上班。
车棚里,刚停好车,手机响了。
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来:“喂?”
“冯乐,我是郑长生。”
我心头一紧:“你说。”
“我现在在公司门口。”他的声音平静得吓人,“你出来一下,我有话问你。”
我走到厂门口。郑长生靠在面包车边上,脸色发白。
“我昨天去医院了。”他递给我一个文件袋,“你自己看。”
我打开一看,是亲子鉴定的复印件。
上面写着:韩钰玲腹中胎儿,并非郑长生所生。
“这……”我喉咙发干。
“我问她孩子是谁的,她一开始不说。”郑长生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她哭了,说是你的。”
“不是我的!”我吼道,“我跟她清清白白,什么事都没有!”
“那你告诉我,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我怎么知道?!”
郑长生死死盯着我,像是要从我脸上找到答案。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你认识一个叫刘玉娥的女人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韩钰玲是刘玉娥的女儿。我查过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郑长生打断我,“你知道她为什么来你们厂吗?”
我没说话。
“因为她恨你。”郑长生看着我,“她来你们厂,就是为了找你算账的。”
他顿了顿:“可她没告诉我,你跟她妈的关系。”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冯乐,我再问你一次。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不是。”
郑长生沉默了很久。
“那就对了。”他忽然说,“我找人验了DNA。孩子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
“那孩子是谁的?”
“我问了她一晚上,她终于说了。”郑长生的眼圈红了,“是别人的。她故意怀孕,就是为了来你们厂找你。”
我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她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郑长生摇头,“她只说是为了给她妈报仇。”
“那她为什么说孩子是我的?”
“因为我发现了她的计划。”郑长生说,“我跟她对质,她慌了,就说孩子是你的。想让我拉着你一起倒霉。”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冯乐,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真相。”郑长生的声音很疲惫,“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吧。”
他转身上了面包车,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手机又震了。
是韩钰玲发来的消息:“冯哥,到公司了吗?”
我抬头,看见二楼窗户里站着一个人。
韩钰玲。
她朝我挥了挥手,笑盈盈的。
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