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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了就得去要饭!"
妹夫程远的话砸在我脸上,办公室里的冷气突然变得刺骨。
我攥着那份辞职信,手背上青筋暴起。十一年,整整十一年,我把他的公司从三个人的小作坊,一手带到市值破千亿的上市企业。现在我提离职,他竟然说我要去要饭?
"程总,我只是要回属于我的东西。"我压低声音,"当年你口头承诺给我的20%股份——"
"股份?"程远打断我,靠在老板椅上冷笑,"姐夫,你有书面协议吗?有股东会决议吗?什么都没有,你跟我谈什么股份?"
我的呼吸滞了一下。
十一年前,他跪在我面前求我帮他创业时说的那些话,此刻像一个个耳光抽在我脸上。"姐夫,等公司做大了,20%股份绝对是你的!""姐夫,我程远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现在呢?
"你以为离开这里,你还能找到工作?"程远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整个行业谁不知道你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你觉得哪家公司会要一个背叛老东家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把辞职信放在他桌上:"那就走着瞧。"
转身那一刻,我听见他在身后说:"记住今天这句话,程凯,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你会跪着求我让你回来。"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程总您好,我是竞达集团人力资源部的,想跟您约个时间详谈。"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关于副董事长的职位。"
我愣了三秒。
竞达集团,程远最大的竞争对手,市值八百亿,这两年一直想超越我们。
"什么时候方便?"我听见自己问。
"越快越好,我们董事长想尽快见您。"
挂掉电话,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程远集团的大楼,初秋的阳光刺眼,我抬手遮了遮眼睛。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妻子何琳。
"老公,你真的辞职了?"她的声音很急,"你疯了吗?咱们的房贷车贷,孩子的学费,你想过吗?"
"我想得很清楚。"
"程远说你要去要饭,这话传出去——"
"他说什么你都信?"我打断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只是觉得,为了那点股份,把工作都丢了,不值得。你要不再跟程远谈谈?毕竟他是你妹夫,一家人嘛。"
一家人。
这三个字像针扎在我心上。
"我不会回去。"我说完挂了电话。
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我突然想起十一年前的那个夜晚。程远和我妹妹程悦结婚刚三个月,两个人跑到我家,程远当着我和何琳的面跪下了。
"姐夫,我想创业,就差50万启动资金。您帮帮我,等公司起来了,20%股份一定给您!"
那时候我刚升到外企的中层,手里正好有些积蓄。看着妹妹哭红的眼睛,我答应了。
不只是50万,这十一年,我几乎倾尽所有帮他。从产品设计到市场运营,从供应链管理到融资谈判,公司每一次关键决策都有我的影子。
2015年,差点因为资金链断裂倒闭,是我拿出仅剩的80万救急。
2017年,最大客户要撤资,是我连续一周没睡觉做出新方案,才把人留住。
2019年,准备上市前夕遇到竞争对手恶意打压,是我联系到关键资源,扭转了局面。
每一次,程远都握着我的手说:"姐夫,我记着呢,等上市了就给你股份。"
等啊等,从创业板等到主板,从借壳上市等到直接上市,从市值三百亿等到破千亿。
股份呢?
一次次被拖延,一次次被敷衍。
上个月,公司市值突破千亿,我终于忍不住正式提出来,程远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姐夫,现在公司体量大了,股权结构很复杂,这事儿得慢慢来。"
慢慢来。
十一年还不够慢吗?
我咬了咬牙,拨通了竞达集团HR的电话:"今天下午三点,我有时间。"
01
十一年前的那个冬夜,我至今记得很清楚。
程远跪在我家客厅的地毯上,头磕得砰砰响。妹妹程悦站在他身后,眼泪一串串往下掉。
"姐夫,就50万,我保证两年内连本带利还您!"程远抬起头,额头上红了一片,"我这个项目绝对能成,现在就差启动资金了。"
何琳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犹豫。那时候我们刚买了房,手头确实不宽裕,但程远说的那个智能家居项目,我看过商业计划书,确实有前景。
"你先起来。"我把他扶起来,"项目我看好,但你得答应我三个条件。"
程远眼睛一亮:"您说!"
"第一,我不要利息,但要20%的股份。第二,公司的财务和运营,我要有知情权和建议权。第三,一旦公司开始盈利,我的股份要尽快落实到纸面上。"
"没问题!"程远几乎是喊出来的,"姐夫,我程远这辈子最敬重的就是您!您放心,我绝不会让您失望!"
程悦也扑过来抱住我:"哥,你真好。"
那天晚上,我转了50万到程远的账户。何琳在旁边说:"你就这么相信他?"
"他是我妹夫,程悦的眼光我还是信的。"我说,"再说了,这孩子有想法有冲劲,值得赌一把。"
第二天,程远就注册了公司——鼎创智能科技有限公司。注册资本100万,他出50万,我出50万,各占50%股份。他还特意让我看了股东名册:"姐夫,咱们先对半开,等融资进来股份被稀释,我保证给您兜底到20%。"
最开始的三个人,除了程远,就是他大学同学韩硕,还有我。
我那时候还在外企上班,只能晚上和周末过去帮忙。产品原型设计、供应商对接、渠道拓展,我几乎全程参与。程远负责技术,韩硕负责生产,我负责市场和运营。
2013年上半年,产品终于出来了。第一代智能门锁,虽然功能简单,但市场反馈不错。
半年后,我们拿到了第一笔订单,20万货款。程远在办公室里激动得跳起来:"姐夫,咱们成了!"
但我看着账本,心里明白,这点钱连成本都不够。
"需要继续投入。"我说,"至少还要100万才能把生产线建起来。"
程远的脸色变了:"姐夫,我真的没钱了。"
我咬了咬牙:"我再想办法。"
那段时间,我把外企的年终奖全拿了出来,又找父母借了30万,凑够了80万追加投资。程远握着我的手,眼圈都红了:"姐夫,我这辈子都还不清您的恩情。"
"别说这些,好好把公司做大。"我拍拍他的肩膀。
2014年,是最艰难的一年。
市场上突然冒出好几个竞争对手,价格战打得我们喘不过气。有个月差点发不出工资,程远急得在办公室里转圈。
"要不我去借高利贷?"他说。
"不行,那是饮鸩止渴。"我翻着客户名单,"我去约几个大客户谈谈,看能不能提前打点预付款。"
接下来一个月,我白天上班,晚上跑客户,凌晨还要整理方案。何琳心疼我,说:"你何必这么拼命?那是程远的公司又不是你的。"
"那也是我投了钱的。"我说,"再说了,程远是一家人。"
那次危机最后是靠着我谈下来的一笔80万预付款才渡过的。客户是我之前在外企认识的,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愿意冒险合作。
2015年年底,公司账上终于有了200万现金。程远说要给我分红,我摆摆手:"先留着周转,等公司稳定了再说。"
"姐夫,等明年咱们融资成功,我一定把您的股份落实下来。"程远拍着胸脯保证。
2016年春天,第一轮融资终于进来了,500万,出让20%股份。按照之前的约定,这20%应该从程远的份额里出,保证我的股份不被稀释。
但签协议那天,程远找到我:"姐夫,投资人要求咱们都等比例稀释,否则就不投了。您先让一让,等下轮融资我再给您补回来,行吗?"
我看着他诚恳的眼神,点了头。
就这样,我的股份从50%降到了40%,程远的也从50%降到了40%,投资人占20%。
"下轮融资,我一定优先保证您的股份。"程远又保证了一次。
可下一轮融资来得比想象中快。2017年年中,有家风投机构愿意投1000万,但要求占30%股份。
这次我的股份又被稀释到了28%。
"姐夫,您再等等,等咱们上市了,我把这些年亏欠您的都补回来。"程远说。
我没说什么,因为那时候公司确实在高速发展,我看到了希望。
2018年,公司开始准备上市。
我提出要把股权的事情先理清楚,程远说:"姐夫,现在正是关键时期,股权变动会影响上市进度。您再忍忍,等上市后咱们再调整。"
韩硕在旁边也帮腔:"程总说得对,现在动股权会引起投资人怀疑的。"
我又忍了。
2019年8月,公司成功上市,市值300亿。
我去找程远,他说公司刚上市,股权锁定期三年,现在没法调整。"等锁定期过了,我一定给您。"
一直等到2022年,锁定期结束了。
我再去找他,他说现在市值已经破千亿了,股权更值钱了,董事会那边需要时间协调。"您是我姐夫,我能亏待您吗?"
就这样,从50%到40%,从40%到28%,从28%到现在的15%。
而程远的股份,通过各种操作,始终保持在35%左右。
上个月,我终于忍无可忍,正式发了邮件给他,要求履行当初的承诺。
程远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姐夫,您这是不信任我吗?咱们是一家人,您这样搞得我很难做!"
"一家人就可以不守承诺吗?"我也火了,"十一年了,程远,您当初答应的20%股份呢?"
"我什么时候说过20%?"他突然反问,"姐夫,您有证据吗?"
那一刻,我的心彻底凉了。
"那50万启动资金,你跪在我家客厅说的话,你忘了?"
"那是借款,我早就还您了。"程远说,"至于股份,公司章程和股东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您现在占15%,这是合理合法的。"
我看着眼前这个人,突然觉得很陌生。
那个跪在我家地毯上,说这辈子最敬重我的人,哪里去了?
那天我提交了辞职申请。
今天,我来办最后的交接手续。
然后程远说,我走了就得去要饭。
02
辞职后的第三天,我开始整理这些年积累的工作资料。
书房里堆满了文件箱,每一个都记录着公司发展的关键节点。2013年的第一份产品方案,2015年的融资BP,2017年的上市材料,2020年的海外扩张计划……
"这些都要还给公司吗?"何琳站在门口问。
"商业机密的部分要还,私人笔记可以留着。"我头也不抬地说。
何琳走进来,坐在我对面:"你真的想好了?程远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你们之间肯定有误会,让我劝劝你。"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他怎么说的?"
"他说,公司股权结构很复杂,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而且你现在已经是集团副总裁了,年薪三百万,还有分红和期权,这些加起来不比20%股份少。"何琳的眼神有些闪躲,"我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
"有道理?"我冷笑一声,"那为什么当初承诺的时候不说复杂?为什么拿我钱的时候不说复杂?"
"可你也得考虑现实啊。"何琳提高了音量,"你现在辞职了,房贷车贷怎么办?孩子明年要上国际学校,一年三十万的学费,你打算怎么出?"
我没说话,继续整理文件。
"你就是太死心眼。"何琳叹了口气,"程远好歹是你妹夫,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谈?你这样闹僵了,以后逢年过节还怎么见面?"
"那就不见。"我说。
何琳愣了一下,眼圈红了:"程凯,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你这样做,让我夹在中间怎么办?程悦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她?"
我抬起头:"所以你是站在他们那边的?"
"我没有站在谁那边,我只是觉得——"何琳咬了咬嘴唇,"算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转身出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成堆的文件中间。
手机响了,是公司HR打来的。
"程总,您下午两点要来办交接手续吗?"
"嗯,我会准时到。"
"还有,财务部让我提醒您,您名下的期权需要处理一下。"HR的语气有些犹豫,"按照公司规定,离职后期权会被收回,除非您选择立即行权。"
我翻出那份期权协议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员工持有公司10万股期权,行权价每股120元,市价每股185元。
这意味着如果我现在行权,需要先掏出1200万买下这些股票,然后可以按市价卖出获利650万。
但我现在哪来的1200万?
"我知道了,下午再说。"我挂了电话。
窗外阳光很好,楼下小区花园里有老人在遛弯。我突然想起十年前,公司刚搬进第一个办公室时的样子。
那是个老旧居民楼里的两居室,客厅当会议室,卧室当办公区。程远、韩硕和我三个人挤在一起,吃盒饭、睡沙发,熬到凌晨是常态。
有次连续加班一周,我回家倒在床上就睡着了。何琳心疼得哭了:"你这是在帮他,还是在害自己?"
"等公司起来了就好了。"我那时候总这么说。
现在公司确实起来了,市值破千亿,员工五千多人,在全国有十二个分公司。
可我却要离开了。
下午两点,我准时出现在公司大楼。
刚走进大厅,就感觉到周围的目光都聚集过来。前台小姑娘看见我,赶紧低下头。电梯里遇到的几个老员工,也都尴尬地打招呼。
"程总……哦不,程老师。"技术部的小张改了口,"您这是真的要走啊?"
"嗯。"
"那以后公司怎么办?"小张压低声音,"现在外面都传遍了,说您和程董事长闹翻了,很多客户都在观望呢。"
我没接话。
电梯到了十五楼,我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助理小陈已经把需要交接的文件整理好了,还红着眼眶。
"程总,您真的不再考虑考虑吗?"
"不用了,该说的都说了。"我开始检查文件清单。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财务总监刘姐。
"程总,我是来跟您确认期权的事。"刘姐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您看一下,如果要放弃,就在这里签字。"
我拿起文件扫了一眼,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期权协议的签发日期是2020年3月,那时候公司市值刚突破五百亿。按照协议,这批期权的行权价是按照当时市价的80%确定的,也就是每股120元。
但我清楚地记得,2020年3月的实际市价是每股150元左右,80%应该是120元没错。可问题是,那个月公司刚好发生了一次股价异常波动,月初一度跌到了每股95元。
如果按照月初的价格计算,行权价应该是76元,而不是120元。
"刘姐,这个行权价是按照哪天的市价算的?"我问。
刘姐愣了一下:"这个……应该是按照月平均价吧。"
"月平均价是130元左右,80%应该是104元。"我盯着她,"为什么是120元?"
刘姐的脸色有点不自然:"这个是当时董事会定的,具体原因我也不太清楚。您要是有疑问,可以去问人力资源部。"
我把文件放下:"我想先查一下2020年3月的股价走势和所有期权协议的行权价,可以吗?"
"这个……"刘姐犹豫了,"程总,您已经提交了辞职申请,按照规定,您现在不能再查阅公司内部资料了。"
"我只是想核实一下自己的期权,这应该是我的权利。"
"要不您先把交接办完,然后我去申请一下?"刘姐说着站了起来,"您稍等,我去联系一下程董。"
她走得很急,甚至忘了拿桌上的文件。
我拿起那份期权协议仔细看了一遍,突然发现了更多疑点。
这批期权总共10万股,是分三年授予的,第一年3万股,第二年3万股,第三年4万股。但奇怪的是,前两年的行权价都是每股95元,只有最后一年突然变成了每股120元。
这不合理。
正常情况下,行权价应该随着公司市值增长而提高,但前两年公司市值明明在涨,行权价却保持不变?
除非……
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打开电脑搜索了2018年和2019年的公司公告。
果然,在2018年4月和2019年5月,公司各进行了一次定向增发,两次增发的价格都是每股95元。
巧合吗?
我的期权行权价,正好等于定向增发的价格。
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我当初选择行权,实际上是在用正常市价购买那些通过定向增发低价获得的股票。而这些低价股票的持有者,能够从中赚取巨额差价。
我靠在椅背上,手心渗出了冷汗。
这时候,刘姐回来了,身后跟着程远。
"姐夫,听说您对期权协议有疑问?"程远走进来,脸上还挂着笑,"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咱们是一家人,哪有什么说不清的。"
我把协议推到他面前:"这个行权价,是怎么定的?"
程远扫了一眼:"都是按照董事会决议来的,合法合规。"
"那为什么2018和2019年的行权价都是95元,正好等于那两年的定向增发价?"
程远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个……可能是巧合吧。"
"巧合?"我站起来,"还有,2020年的行权价为什么不按照月初的低价,也不按照月平均价,偏偏选了一个最高的价格?"
"姐夫,您这是什么意思?"程远的脸色沉了下来,"您是在怀疑公司有问题?"
"我只是想搞清楚真相。"
"真相就是,这些都是合法合规的!"程远提高了音量,"您要是不满意,可以不要这些期权,公司不欠您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从那里面看到了慌张和愤怒。
"好,我不要了。"我拿起笔,在放弃期权的文件上签了字,"不过我想知道,这三年定向增发获得的低价股,都在谁手里?"
程远的手指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这是公司机密,无可奉告。"
"好。"我收拾起自己的东西,"那我就等着看公司的年报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在电梯门口碰到了韩硕。
"程总,哦不……老程。"韩硕走过来,压低声音说,"能单独聊聊吗?"
"有什么话就在这说吧。"
韩硕犹豫了一下,看看四周,凑近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竞达集团最近在挖咱们的客户,已经有三家大客户准备撤资了。"
我心里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动作很大。"韩硕的眼神很复杂,"老程,虽然你和程总闹翻了,但公司真不能倒啊。这里面还有咱们这么多兄弟呢。"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拿出手机,给竞达集团的HR回了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我想见你们董事长。"
03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
客厅里只有何琳一个人在看电视,看见我进来,她关掉了电视。
"交接完了?"
"嗯。"我走到饮水机前倒了杯水。
"程远给我打电话了。"何琳站起来,"他说你在公司闹得很难看,还质问财务问题。程凯,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喝了口水,没有马上回答。
"你说话啊!"何琳提高了音量,"你现在已经辞职了,再去查公司的账,这是要把事情闹到什么地步?"
"我只是想搞清楚自己的期权为什么会有问题。"
"期权有什么问题?不就是行权价吗?"何琳走到我面前,"我查过了,那个价格是董事会批准的,完全合法。你这样做只会让别人觉得你输不起。"
"你查过了?"我盯着她,"谁让你查的?"
何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自己查的不行吗?我总得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你搞清楚了什么?"
"我搞清楚了你就是在无理取闹!"何琳的情绪突然爆发了,"程远待你不薄,给你副总裁的职位,年薪三百万,你还要什么?就因为当年一句口头承诺,你就要毁掉这十一年的情分?"
我放下水杯:"你知道那批低价增发的股份在谁手里吗?"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何琳转过身,"反正那些都是合法的,你查不出什么问题。"
"如果真的合法,为什么程远要那么紧张?"
何琳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可能是你多想了。"
"何琳,你看着我说话。"我走到她面前,"这件事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能知道什么?"何琳抬起头,眼眶有些红,"我只知道你现在要把这个家毁掉了。你辞职了,以后靠什么生活?你以为那些公司会要你吗?程远说得对,整个行业都知道你是他的人,你以为你能去哪里?"
"我明天要去见竞达集团的董事长。"
何琳的脸色瞬间变了:"你疯了?竞达集团是程远最大的竞争对手,你去见他们?"
"对,他们开出了副董事长的职位。"
"你敢!"何琳指着我,手都在抖,"你要是去了竞达,程悦怎么办?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你亲妹妹!你这样做对得起她吗?"
"那程远这样对我,对得起我吗?"我也提高了音量,"十一年,何琳,整整十一年!我拿出所有积蓄帮他创业,拿出所有精力帮他管理公司,他现在连一纸协议都不愿意给我,你让我怎么办?"
"那你也不能去竞争对手那里啊!"何琳哭了出来,"这样做太绝了,程悦和程远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我问。
何琳愣住了。
"我在公司待了十一年,早出晚归,几乎没有节假日。这些年我回家陪你和孩子的时间有多少?我为了公司牺牲了多少?"我的声音有些发抖,"现在我只是想要回属于我的东西,你却站在他们那边。"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她,"从程远第一次推脱股份开始,你就劝我算了。从我提出辞职开始,你就说我不该闹。何琳,你到底是我妻子,还是他们的说客?"
何琳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转身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坐在椅子上,我点开手机,看到程悦给我发了好几条微信。
"哥,你和程远到底怎么了?"
"哥,你能不能消消气,好好谈谈?"
"哥,你不接我电话是不是还在生气?咱们见一面好吗?"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哥,我在你家楼下,你能下来一趟吗?"
我看了眼窗外,小区门口确实停着一辆熟悉的车。
我拿上手机下了楼。
程悦站在路灯下,看见我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哥!"她的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你终于肯见我了。"
"有什么事?"
"哥,我知道你和程远有误会,但能不能别这么僵?"程悦拉住我的袖子,"你们都是我最亲的人,我真的不想看到你们这样。"
"他告诉你了?"
"他什么都没说,但我能感觉到。"程悦的声音哽咽了,"这段时间他回家就一个人待在书房,半夜还会惊醒。哥,公司是他的命,你是他最信任的人,你们不能这样啊。"
"最信任的人?"我冷笑了一声,"一个最信任的人,会连股份承诺都不兑现吗?"
"股份的事我知道,程远跟我说了。"程悦擦了擦眼泪,"他说现在公司股权结构复杂,确实不好操作。但他答应我了,最迟明年一定给你解决。"
"明年?"我摇了摇头,"程悦,你知道这句话我听了多少遍吗?"
"可是哥,程远真的没骗你。"程悦抓得更紧了,"公司现在遇到麻烦了,竞达集团在挖墙脚,好几个大客户都在动摇。如果这时候你再走,公司真的会出问题的。"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还有15%的股份啊!"程悦着急地说,"如果公司倒了,你的股份也会一文不值的。哥,你就算为了自己,也该回去帮帮程远啊。"
我看着她,这个从小跟在我身后叫哥哥的妹妹,现在满眼都是她丈夫的公司。
"程悦,如果程远真的遇到危机,你会怎么做?"我问。
"我当然会帮他啊,我是他妻子。"程悦理所当然地说。
"那如果让你在我和他之间选一个呢?"
程悦愣住了,眼神开始躲闪。
好半天,她才说:"哥,你别让我做这个选择好不好?"
我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程悦,你还记得小时候吗?爸妈偏心弟弟,家里好吃的好玩的都先紧着他。你每次哭,都是我把自己的那份分给你。"我看着她,"你说你长大了一定会记得哥哥的好。"
程悦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哥,我记得,我一直都记得。"
"记得就好。"我轻轻拉开她的手,"回去吧,告诉程远,我不会回去。"
"哥——"
"还有,明天我要去见竞达集团的董事长。"我转过身,"以后少联系吧,免得大家都尴尬。"
身后传来程悦的哭声,我没有回头。
回到家,何琳还在客厅里。她看见我进来,站了起来:"程悦走了?"
"嗯。"
"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让我回去帮程远。"我脱掉外套,"你也是这个意思吧?"
何琳咬了咬嘴唇:"我只是觉得,事情不该闹到这个地步。"
"那该闹到什么地步?"我看着她,"继续被当傻子,继续被利用,继续当一个没有股份的打工仔?"
"可是——"
"够了。"我打断她,"我累了,想一个人静静。"
我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程总您好,我是竞达集团董事长秘书。"电话里的声音很客气,"关于明天的会面,董事长希望能改在今晚,您方便吗?"
我愣了一下:"今晚?"
"是的,董事长说有重要的事要和您谈,越快越好。"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半。
"地点在哪里?"
"香格里拉酒店,顶楼的行政套房。"
我沉默了几秒钟:"好,我一小时后到。"
挂了电话,我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何琳听到动静,推开门问:"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见个人。"
"是竞达的人吗?"何琳的声音拔高了,"程凯,你真的要去?"
我没有回答,拿起车钥匙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何琳的声音:"你会后悔的!"
或许会,我想。
但我不能再等了。
04
香格里拉酒店的大堂里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我坐电梯到了顶楼。
敲门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很快。
"请进。"
推开门,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
"程总,我是竞达集团董事长许文韬。"他转过身,伸出手,"久仰大名。"
我跟他握了握手:"许总客气了。"
"请坐。"许文韬指了指沙发,"喝点什么?"
"白水就好。"
许文韬给我倒了杯水,自己也坐下了。
"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但这件事确实很紧急。"许文韬开门见山地说,"我想邀请您加入竞达集团,担任副董事长。"
"为什么选我?"
"因为您是最了解鼎创智能的人。"许文韬说,"这十一年,鼎创能做到今天,您的功劳至少占一半。说实话,我一直很想挖您,但之前您和程远的关系,我不好下手。"
"现在呢?"
"现在您离开了鼎创,这是我的机会。"许文韬靠在沙发上,"我不瞒您说,竞达这两年发展遇到了瓶颈,需要一个真正懂行业、懂运营的人来帮我。您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喝了口水:"条件呢?"
"副董事长,年薪一千万,外加2%的干股。"许文韬说,"如果能帮竞达超过鼎创,还有额外的业绩奖励。"
我的心跳加快了。
年薪一千万,是我在鼎创的三倍多。2%的干股,按竞达八百亿的市值算,就是十六亿。
"您需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帮我打败鼎创。"许文韬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程远这个人,做事太激进,树敌太多。最近鼎创的资金链出了问题,好几个核心客户在动摇。这是我们的机会。"
我心里一沉:"资金链问题?"
"您不知道?"许文韬挑了挑眉,"看来程远对您隐瞒得很深啊。"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这是我们内部的调研报告,您可以看看。"
我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就看到了几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鼎创智能今年第一季度的营收同比下降18%,利润下降31%。更严重的是,应收账款高达23亿,占总资产的35%。
"这些数据……"我翻到下一页,上面列出了几家大客户的名字,"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许文韬说,"其中三家已经在跟我们接触了,准备转单。如果他们真的转过来,鼎创今年的营收至少要跌掉30%。"
我握着文件的手微微发抖。
这些客户,很多都是我当年一个个谈下来的。如果他们真的走了,对公司的打击将是致命的。
"程总,我知道这个决定对您来说很艰难。"许文韬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但您也应该为自己想想。程远这么对您,您还要为他守着吗?"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良心告诉我,我不能这么做。那毕竟是我付出了十一年心血的公司,那里还有很多跟我一起奋斗过的兄弟。
但理智又告诉我,我必须为自己考虑。何琳说得对,我有房贷车贷,有孩子的学费,我不能意气用事。
而且,程远亏欠我的,难道不该还吗?
"许总,能给我一点时间考虑吗?"我睁开眼睛。
"当然可以。"许文韬站起来,"但不要太久,最好三天之内给我答复。机会不等人,您应该明白。"
我点点头,拿着那份报告起身告辞。
走出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街上车辆稀少,霓虹灯闪烁着寂寞的光。
我坐在车里,点燃了一支烟。
手机突然响了,是韩硕。
"老程,睡了吗?"
"还没,怎么了?"
"我想跟你说件事。"韩硕的声音有些沉重,"今天下午,程总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你在公司有没有留什么重要资料。"
我心里一紧:"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韩硕顿了顿,"但老程,我得提醒你,程总现在对你防得很严。今天财务部已经开始查账了,说是要检查这些年的所有支出。"
"查账?"
"对,重点查你经手的那些项目。"韩硕叹了口气,"老程,我怕他是想找你的把柄。"
我的手紧紧握住方向盘。
"还有一件事。"韩硕犹豫了一下,"今天程总开会的时候说,你走了是公司的损失,但也是一次清理的机会。他让我们都小心点,别被挖墙脚了。"
"他这是在敲打你们?"
"差不多吧。"韩硕苦笑,"老程,说实话,公司现在人心惶惶的。很多人都在担心,你走了之后,程总会不会秋后算账。"
我沉默了几秒钟:"你呢,你担心吗?"
"我担心啊。"韩硕说得很直白,"我跟你一起干了十一年,程总会不会觉得我也不可靠?"
"不会的,你一直很忠心。"
"可是……"韩硕的声音更低了,"老程,如果你去了别的公司,我能跟你吗?"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是说,如果你去了竞达或者其他公司,能不能带上我?"韩硕说得很认真,"说实话,我在鼎创干了这么多年,也该给自己留条后路了。"
我深吸了一口烟:"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韩硕说,"程总这个人,可以共患难,不能共富贵。老程,咱们都看得明白。"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像炸开了锅。
韩硕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上。
如果连跟了程远十一年的老兄弟都开始动摇,那公司真的已经到了危险的边缘。
我发动车子,准备回家。
刚开出停车场,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更陌生的号码。
"程总您好,我是《财经周刊》的记者李明。"电话里的声音很年轻,"冒昧打扰,想跟您核实一件事。"
"什么事?"
"有消息说您已经从鼎创智能离职,而且是因为股权纠纷。请问这是真的吗?"
我的心一沉。
消息这么快就传到媒体了?
"抱歉,无可奉告。"
"程总,我们得到的信息是,您帮助鼎创从创业期走到上市,但程远董事长始终没有兑现当初承诺的股份。这件事如果坐实,对鼎创的股价会有很大影响。您愿意接受我们的采访吗?"
"我说了,无可奉告。"我挂断了电话。
但心里明白,这件事已经压不住了。
一旦媒体报道出来,鼎创的股价肯定会大跌。那些本来就在观望的客户,会更加坚定地撤离。
而许文韬,正等着这个机会。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
何琳还没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见我进来,她站了起来。
"你见到竞达的人了?"
"见了。"
"他们说什么了?"
我没有回答,走进厨房倒了杯水。
何琳跟了进来:"你倒是说话啊!他们开了什么条件?"
"副董事长,年薪一千万,2%干股。"我转过身,"满意了吗?"
何琳的脸色变了:"你答应了?"
"还没。"
"那你会答应吗?"
我看着她:"我不知道。"
"程凯!"何琳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这是在毁掉程远,毁掉程悦,毁掉我们全家的关系!"
"是程远先毁掉的。"我放下杯子,"何琳,我问你,如果是你被这样对待,你会怎么办?"
何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付出了十一年,我应该得到的东西,我为什么不能要?"我的声音在发抖,"我错了吗?"
"你没错。"何琳突然哭了,"但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你去竞达,就是要跟程远作对,要看着他的公司倒下。程凯,你能做到这么绝情吗?"
"我可以。"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我看到何琳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里面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陌生。
"好,我知道了。"何琳擦掉眼泪,"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但程凯,你记住今天的决定,以后别后悔。"
她转身回了卧室,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我拿出手机,看到许文韬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程总,考虑得怎么样了?三天的期限,我等您的好消息。"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
最后,我回了三个字:
"我接受。"
发送的瞬间,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程远。
"姐夫,我知道错了。"电话里传来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您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咱们见面好好谈谈?"
我看着窗外渐亮的天空,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不必了,程总。"我说,"有些话,已经说得够多了。"
"姐夫——"
我挂断了电话,然后关机。
第二天中午,我正式签署了加入竞达集团的协议。
消息很快传开了。
下午三点,我的手机(已经换了新号码)收到了好几条短信。
程悦:"哥,你真的去竞达了?你怎么能这样?"
何琳:"程凯,我真的不认识你了。"
韩硕:"老程,带我一起吧。"
还有一些老同事发来的消息,有惋惜的,有理解的,也有指责的。
但最让我震惊的,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消息。
"程总,恭喜您有了新的开始。但您知道吗?您离开后的第三天,鼎创智能的股价已经跌了12%。再过几天,恐怕会跌得更厉害。您想看到这个结果吗?"
发信人没有署名,但我知道,这是程远的人发来的。
他在用这种方式威胁我,告诉我,我的离开会让公司陷入危机,会让那些跟着我的兄弟们失去饭碗。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删除了。
然后我回复了韩硕的消息。
"下周来竞达报到,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合适的职位。"
做完这一切,我关掉手机,走进了竞达集团的大门。
许文韬亲自在大厅等我,看见我来了,他笑着伸出手:"欢迎加入竞达,程总。"
"多谢许总信任。"我跟他握手。
"走,我带你熟悉一下环境。"许文韬拍了拍我的肩膀,"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我苦笑了一下。
这个词,我已经很久没有相信过了。
05
入职竞达的第一周,我几乎没怎么休息。
许文韬给了我一个独立的办公室,配备了两个助理和一个秘书。第一天,他就把公司的所有业务资料都摆在了我桌上。
"程总,这些都是竞达目前在运作的项目,您先熟悉一下。"许文韬坐在我对面,"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我翻开第一份文件,是竞达今年的战略规划。
看了几页,我就发现了问题。
"许总,这个市场拓展计划,重点都放在二三线城市了?"
"对,一线城市被鼎创占据得太死,我们很难切进去。"许文韬说,"所以我的想法是避开锋芒,先把下沉市场做起来。"
"这个思路有问题。"我直言不讳地说,"智能家居的核心客户群在一线城市,那里的消费能力和接受度都更高。如果放弃一线市场,就等于放弃了最大的利润空间。"
许文韬皱了皱眉:"可是鼎创在一线城市的份额已经超过60%了,我们怎么竞争?"
"打价格战不行,但我们可以从产品创新入手。"我拿出纸笔,快速画了个草图,"鼎创现在的产品线集中在基础功能上,但高端市场还有很大空白。如果我们能推出真正的智能化、场景化产品,完全可以建立差异化优势。"
许文韬眼睛亮了:"您详细说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把自己这些年积累的想法全盘托出。
什么是真正的智能家居?不是简单的远程控制,而是通过AI学习用户习惯,主动提供服务。比如根据主人的作息时间自动调节室温,根据天气变化自动开关窗帘,根据冰箱里的食材推荐菜谱……
这些想法,我在鼎创的时候提过很多次,但程远总说成本太高,不适合现阶段推广。
"精彩!"许文韬听完,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程总,您这个思路太超前了。如果能实现,我们完全可以把竞达打造成行业标杆。"
"需要时间和资金。"我说,"至少要六个月的研发周期,前期投入不会少于两个亿。"
"没问题,只要方案可行,钱不是问题。"许文韬站起来,"程总,这件事就交给您全权负责了。我给您配备最好的团队,您放开手去干。"
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久违的被信任的感觉。
在鼎创的最后几年,每次我提出新想法,程远总是先问成本、问风险、问回报周期。慢慢地,我也不再主动提建议了。
但现在,许文韬给了我完全的自主权。
或许,离开鼎创,真的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第三天,韩硕来竞达报到了。
看到他的时候,我有些意外。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睛里满是疲惫。
"老程。"他走进我的办公室,声音有些哽咽,"我真的来了。"
"坐吧。"我给他倒了杯茶,"离开鼎创了?"
"嗯,昨天办的手续。"韩硕端起茶杯,手在微微发抖,"程远没拦我,但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跟着程凯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韩硕看着我,"老程,我不后悔,但我还是想问一句,咱们这样做,真的对吗?"
我沉默了。
这个问题,我这几天也反复问过自己。
"韩硕,你知道程远这几年做了什么吗?"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文件,"你看看这个。"
那是我这几天让助理整理出来的,关于鼎创智能近三年的财务数据。
"应收账款23个亿?"韩硕看到这个数字,瞪大了眼睛,"怎么会这么多?"
"因为程远为了冲业绩,给客户开了太多账期。"我说,"有些客户的账期长达一年,还有些根本就是空手套白狼,货拿走了,钱一分没给。"
"那公司不是要出事吗?"
"已经在出事了。"我点开另一份文件,"你看,今年第一季度的现金流是负的,第二季度只能靠贷款维持。再这样下去,最多半年,资金链就会断裂。"
韩硕的脸色变得惨白。
"老程,这些数据……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我有我的渠道。"我没有细说,"韩硕,我不是要毁掉鼎创,我只是要让程远明白,他做错了什么。"
"可是……"韩硕犹豫了一下,"公司如果真的倒了,那些兄弟们怎么办?"
"不会倒的。"我说,"程远不是傻子,他会想办法的。而且,只要他愿意改,鼎创还有救。"
韩硕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老程,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一句话。"他说,"你是真的想帮鼎创,还是想报复程远?"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刺进我心里。
"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是许文韬的秘书。
"程总,许总让您去一趟会议室,有紧急情况。"
我和韩硕对视了一眼,起身往会议室走。
一进门,就看到许文韬脸色严峻地坐在主位上,旁边还有几个高管。
"程总,坐。"许文韬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刚接到消息,鼎创那边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他们最大的客户,华宇集团,今天突然宣布终止合作。"许文韬说,"这笔订单价值8个亿,是鼎创今年最大的单子。"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华宇集团,是我当年花了整整一年时间谈下来的客户。那个项目从设计到交付,我几乎全程参与。
"为什么会突然终止?"
"说是产品质量出了问题,具体细节还不清楚。"许文韬看着我,"程总,这对我们来说是个机会。华宇那边已经开始寻找新的供应商了,我想让您去谈谈,看能不能把这个单子接过来。"
我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接下这个单子,就意味着直接从鼎创手里抢食。那8个亿的订单,可能就是压垮鼎创的最后一根稻草。
"许总,能给我一点时间考虑吗?"
许文韬愣了一下:"您有顾虑?"
"不是顾虑,我只是想搞清楚一些事情。"我说,"华宇集团那边,我有些老关系,我想先了解一下情况。"
"行,那您尽快。"许文韬说,"这个单子很重要,咱们不能错过。"
散会后,我回到办公室,立刻拨通了华宇集团采购总监的电话。
"老张,是我,程凯。"
"程总?"电话里传来惊讶的声音,"听说您去竞达了?"
"对,今天有个事想跟您核实一下。"我直入主题,"你们和鼎创的合作,为什么突然终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程总,既然您问了,我也不瞒您。"老张叹了口气,"不是产品质量的问题,是鼎创的货根本就没按时交付。我们催了好几次,程远总是拖,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只能终止合作。"
我的心往下沉。
"没按时交付?为什么?"
"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但听说是他们的供应链出了问题,原材料供应不上。"老张说,"程总,说实话,这几个月鼎创的状态很不对劲。好几个项目都在延期,客户意见很大。"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供应链出问题,意味着公司的资金链已经出现严重危机。程远连供应商的货款都付不起了。
这比我想象的更严重。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程悦。
"哥,你在吗?"她的声音很急,"能见个面吗?"
"有什么事电话里说。"
"哥,我求你了,见我一面好不好?"程悦哭了出来,"程远出事了,真的出事了。"
我沉默了几秒钟:"在哪见?"
"就在你们公司楼下的咖啡馆,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拿起外套走了出去。
韩硕在门口看见我,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咖啡馆里,程悦坐在角落的位置,看起来憔悴极了。
"哥。"看见我进来,她立刻站起来,眼泪就掉了下来。
"坐下说。"我在她对面坐下,"怎么了?"
"哥,你能不能帮帮程远?"程悦抓住我的手,"公司真的要撑不下去了。"
"具体什么情况?"
"供应商都在催款,有几家已经起诉了。"程悦擦着眼泪,"还有银行那边,好几笔贷款快到期了,程远说不知道该怎么还。"
我的心揪了一下。
"他为什么不早点解决这些问题?"
"他一直在想办法,但是……"程悦咬着嘴唇,"哥,我知道你恨他,他对不起你。但是哥,那么多员工怎么办?那么多家庭怎么办?"
我没说话。
"哥,我知道你心软。"程悦哭得更厉害了,"就当我求你了,帮帮程远,帮帮那些跟着你们一起打拼的兄弟们吧。"
我看着她,这个从小被我宠大的妹妹,现在满脸泪水地求我帮她的丈夫。
"程悦,你知道程远这些年是怎么对我的吗?"
"我知道,他错了,他真的错了。"程悦拼命点头,"但哥,咱们是一家人啊。血浓于水,你忍心看着他倒下吗?"
一家人。
又是这三个字。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会考虑的。"
"真的吗?"程悦眼睛一亮,"哥,你愿意帮他?"
"我说考虑,不是说一定帮。"我站起来,"具体怎么做,我需要时间想想。"
走出咖啡馆,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许文韬。
"程总,华宇那边有回复了吗?"
"还没有,我需要再确认一些细节。"
"那您抓紧,他们说最迟明天就要定供应商了。"许文韬顿了顿,"程总,我知道这个决定对您来说可能有些为难,但商场就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鼎创这次出问题,是他们自己管理不善,咱们只是抓住了机会而已。"
"我明白。"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到底该怎么做?
帮程远,意味着要放弃这个打击他的机会,意味着可能要背叛许文韬对我的信任。
不帮,就眼睁睁看着鼎创倒下,看着那些跟了我十一年的兄弟们失业。
正在我纠结的时候,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只有简单一句话:
"程总,你想知道鼎创资金链断裂的真相吗?见面聊。"
我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最后,我回复了一个字:
"好。"
半小时后,一家私人会所的包间里,我见到了那个发短信的人。
是鼎创智能的财务总监,刘姐。
"刘姐?"我有些意外,"您怎么……"
"程总,我知道您一定很好奇。"刘姐坐在对面,神情凝重,"有些事,我本来不该说的,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什么事?"
"鼎创的资金链危机,不是偶然的。"刘姐说,"是有人故意为之。"
我的心脏重重一跳。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两年,程董事长一直在做一件事——转移资产。"刘姐压低声音,"他以公司的名义对外投资,但实际上那些项目都是他个人控制的。这些投资加起来,已经超过15个亿。"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15个亿?"
"对,这笔钱名义上是公司的投资,但实际收益全进了程董事长的私人账户。"刘姐拿出一个U盘递给我,"这里面是我整理的资料,您自己看吧。"
我接过U盘,手在发抖。
"刘姐,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看不下去了。"刘姐叹了口气,"程总,您当年帮公司渡过了多少难关,我都记得。现在程董事长不仅不给您股份,还这样挖公司的墙角。我良心上过不去。"
"那您现在……"
"我已经递交了辞呈。"刘姐说,"这些资料,我留了一份给监管部门,另一份给您。程总,您看着办吧。"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程总,不管您做什么决定,都是程董事长咎由自取。"
门关上了,包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把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打开了第一个文件。
随着翻看的深入,我的手越握越紧。
程远这些年,以公司名义投资了十几个项目,但这些项目要么是空壳公司,要么是严重亏损的项目。所有的钱,最后都流进了他个人控制的离岸账户。
15个亿。
这就是鼎创资金链断裂的真相。
我靠在椅背上,突然笑了。
笑得很苦,也很讽刺。
原来这十一年,我不仅是被剥夺了股份,还成了他转移资产的工具人。
手机又响了,是许文韬。
"程总,华宇那边催得很急,您有决定了吗?"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声音平静地说:
"许总,华宇的单子,我们接。"
"太好了!"许文韬明显很兴奋,"那您明天就去跟他们谈吧,我相信以您的能力,一定能拿下这个项目。"
挂了电话,我收起U盘,走出了会所。
晚上回到家,何琳已经睡了。
我坐在书房里,打开那个U盘,又看了一遍里面的资料。
每看一页,我的心就冷一分。
凌晨三点,我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我打开邮箱,把U盘里的资料发给了三个人:许文韬、证监会的举报邮箱,还有一家财经媒体的记者。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我听到卧室里传来何琳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
我回过头,看到她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你是不是把鼎创的资料发出去了?"她的声音在发抖,"程凯,你疯了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何琳冲过来,想抢我的电脑,"你这是要毁掉程远,毁掉程悦,毁掉这个家!"
"我只是在做正确的事。"我挡住她,"何琳,程远挪用了15个亿的公司资金,这是犯罪。"
"那你也不能举报他!"何琳哭了出来,"他是你妹夫,是程悦的丈夫,你这样做对得起程悦吗?"
"那他这样做,对得起那些信任他的员工吗?对得起那些投资者吗?"我的声音也提高了,"何琳,你到底站在哪边?"
"我站在家人这边!"何琳大喊,"可你呢?你为了报复,连家人都不要了!"
我们对视着,空气几乎凝固。
良久,我说:"如果家人的定义是互相利用、互相欺骗,那我宁可不要这样的家人。"
何琳愣住了,然后转身冲进了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坐回椅子上,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但我不后悔。
第二天清晨,我的手机被一连串的短信轰炸了。
最先看到的,是财经媒体发出的新闻快讯:
"鼎创智能董事长涉嫌挪用公司资金15亿,证监会已立案调查。"
然后是竞达集团内部群里的消息,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
许文韬给我打来电话:"程总,这是您做的?"
"是。"我没有否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许文韬的笑声。
"好!干得漂亮!"他说,"程总,我果然没看错人。鼎创这次彻底完了,竞达的时代要来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清晨的阳光很刺眼,刺得我眼睛有些酸涩。
手机又响了,是程悦。
"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为什么要毁掉程远?"
我没有接电话,直接挂断了。
然后是妹妹发来的一连串语音消息,我一条都没听。
以为自己做出决定后会很轻松,但此刻,我只觉得很累,很累。
正要关掉手机休息一会儿,突然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程总,7天后,请准备好出席竞达集团的新闻发布会。届时,我们将正式宣布您担任副董事长的任命。"
我盯着那条短信,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今天起,我和程远之间,再也回不去了。
而我,也正式站在了他的对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