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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的午后,阳光透过银行玻璃窗照进来,照在柜台前那条褪了色的红绳隔离带上。
陆明远站在三号窗口前,手指捏着一张银行卡。卡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来的图案,边角翘起,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太多次。
“销户。”他说。
柜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戴着圆框眼镜,胸牌上写着“王雪”。她接过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屏幕亮起来。
“陆先生,您确定要销户吗?”王雪抬头看他,“这个账户还有一些资金往来记录——”
“确定。”陆明远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这张卡是十四年前他和秀妍一起办的。那时候秀妍刚拿到中国身份证,牵着他的手站在这个银行门口,笑着说:“以后咱们的钱都存在这里。”
后来,她也确实把这卡里的钱都取走了。
八十五万。
一分不剩。
那是八年前的事。
陆明远还记得那天是十月十七号,星期四。秀妍说要回朝鲜探亲,他送她到机场,帮她整理好围巾,叮嘱她早点回来。女儿思妍才四岁,抱着她的腿不肯撒手,哭得嗓子都哑了。
秀妍蹲下来,亲了亲女儿的脸,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妈妈很快就回来。”
她站起来时,眼眶红了。
那是陆明远最后一次看见她。
三天后,他收到一条短信,是银行发来的转账通知——八十五万,全部转走。他打电话给秀妍,关机。打电话给朝鲜那边岳母家,没人接。
他报了警。
警察查了出入境记录:金秀妍,十月十七日从沈阳桃仙机场出境,抵达平壤。此后,再无出境记录。
就这样,她消失在朝鲜,带着他们六年来攒下的所有积蓄。
“陆先生,陆先生?”
王雪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陆明远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手正死死攥着那张银行卡,指甲嵌进掌心,泛出一片惨白。
他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对,销户。彻底销掉。”
王雪犹豫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陆先生,在办理销户之前,我需要跟您确认一笔最近的大额转账。”
“什么?”
“这个账户在一周前收到一笔境外转账,金额是一百万人民币。”王雪把屏幕微微转向他,“汇款方来自朝鲜。”
陆明远感觉耳朵里嗡了一声。
“您说什么?”
“一百万,从朝鲜汇过来的。”王雪逐字念道,“汇款人:金秀妍。附言里还留了一段话。”
陆明远的瞳孔剧烈收缩。
八年了。
八年来他没有秀妍的任何消息。她像一滴水消失在水里,像一个人消失在另一个世界。他找过,问过,托过所有能托的关系,朝鲜那边石沉大海。岳母家的电话号码成了空号,寄去的信全都退了回来。
他用了整整五年才不再做噩梦,用了七年才不再恨她,用了八年才走到这个柜台前,准备注销这张卡,注销掉他们之间最后的联系。
然后,就在他决定彻底放下的这一刻——
一百万。
还有一条附言。
“附言里写了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王雪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他,表情有些复杂。
“先生,您要不先坐下?这条附言……内容比较长。”
陆明远没动。
“念。”他说。
王雪清了清嗓子,开始读那条附言。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银行大厅里,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进水面,在陆明远心里砸出一圈圈涟漪。
“明远,如果你看到这段话,说明我终于可以把欠你的还给你了。八十五万的事,对不起。但我不是为了自己。思妍出生那年,她被查出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她活不过六岁……”
陆明远的脑子像被人猛地锤了一下。
思妍。
先天性心脏病?
不可能。
思妍今年十二岁,身体健康,年年体检都正常。她在市重点小学读六年级,上个月还拿了校运会八百米冠军。
“除非在六岁前做手术。”王雪继续念,“手术费要八十万。我想告诉你,但我知道你会把房子卖了,会把建材店盘出去,会倾家荡产来救女儿。我不能让你这么做。所以我回了朝鲜,找到了我父亲。他说可以给我钱,但有条件——我必须留在朝鲜,永远不回来。”
王雪停下来,看了看陆明远。
他的嘴唇在发抖。
“那……思妍的手术……”
“附言里说,”王雪往下翻,“她的父亲是朝鲜一家国营医院的院长,有能力安排手术。她带着思妍的病历回去,父亲同意了。条件是——她必须改回朝鲜国籍,正式留在那里,再也不能出境。八十五万是手术费,她父亲出的。多出来的钱,是用来还你的。”
陆明远的手撑在柜台上,指节泛白。
“她还说……”王雪的声音突然有点哽咽,“这些年她一直在暗中关注思妍。通过大学同学,通过沈阳这边的熟人,每年都有人给她发思妍的照片。她知道女儿上小学了,知道她跑步很快,知道她长得越来越像你。”
陆明远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八年前秀妍蹲在机场,抱着女儿时的表情。
那不只是不舍。
那是诀别。
“她让我转告你最后一件事。”王雪的声音变得很轻,“她说对不起,没办法当面跟你说再见。她得了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这一百万是她父亲临终前留给她的,她攒了八年,一直想找机会还给你。”
“现在……”
王雪停住了。
陆明远睁开眼:“现在什么?”
王雪把屏幕完全转过来,让他自己看。
“她说:陆先生,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来平壤一趟。秀妍姐留下了一些东西,让我当面交给您。还有,她最后那些日子,一直在看您和思妍的照片。”
下面是一个地址。
还有一行小字。
“我叫李美兰,是秀妍在朝鲜的护工。她走的时候很安详,手里攥着你们一家三口的合影。”
银行大厅的空调嗡嗡作响。
陆明远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八年。
他恨了她八年。
现在他才明白,这八年里她在另一个国家,一个人对抗病魔,用生命的最后力气攒够了一百万还给他。
而他在这里恨她。
多么可笑。
“陆先生,”王雪轻声问,“您还需要销户吗?”
陆明远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褪了色的银行卡。
十四年前,她笑着说:“以后咱们的钱都存在这里。”
八年前,她取走了所有钱,也取走了他的心。
今天,她还回来了。
可他永远还不回去。
“不销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先不销了。”
他收起卡,转身走出银行。
阳光刺眼。
他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存了八年却从未拨打过的号码。
手指悬在屏幕上。
然后他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陆明远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头。
远处的天空有飞机飞过,拉出一道长长的白线。
他想起秀妍说过的话:“明远,你知道吗?朝鲜的天空很低,云朵像棉花一样堆在山顶上。等下次我带你回去看。”
下次。
他以为还有很多下次。
可是一转身,就是八年。
再一转身,就是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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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回到家时,女儿陆思妍正趴在客厅的茶几上写作业。
她已经十二岁了,扎着马尾辫,皮肤白净,眉眼间有秀妍的影子。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简直一模一样。
“爸,你的银行卡销了吗?”思妍头也不抬地问。
陆明远在门口换鞋,动作顿了顿。“没销。”
“哦。”思妍对这个答案似乎也不怎么在意,继续埋头写作业。
陆明远走到她身边坐下,看着女儿的侧脸。她正做数学题,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公式。和秀妍不一样,秀妍数学很差,每次算账都要掰手指。
他想起王雪念的那条附言里的话——
“思妍出生那年,被查出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她活不过六岁。”
这怎么可能?
“思妍。”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嗯?”
“你身体……最近有没有不舒服?”
思妍抬起头,奇怪地看着他:“没有啊。怎么了爸?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没什么。”陆明远扯出一个笑容,“作业写完了吗?”
“快了。对了,今天奶奶打电话来,说下周末想让咱们回去吃饭。”
陆明远“嗯”了一声。
他看着女儿低头写作业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如果那条附言是真的,那思妍的心口上,应该有一道手术留下的疤。
可是他没有。
八年来他给女儿洗澡、带她游泳、送她去学舞蹈,从未在她身上见过任何疤痕。
除非——
除非手术不是在身上开的刀。
又或者,附言本身就是假的。
想到这里,陆明远突然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他戒烟已经三年了,但今天的事让他重新拿起了打火机。
烟雾缭绕中,他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赵永强的号码。
赵永强是他的发小,也是建材店的合伙人。当年他和秀妍结婚,赵永强是伴郎。这些年他一直想把女儿送去学特长班,赵永强没少帮忙打听。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明远?”
“永强,问你个事。”陆明远压低声音,确保思妍听不到,“你记不记得,思妍小时候身体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就说记不记得。”
“……记得。”赵永强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她小时候身体不太好,总是感冒发烧。有一次还住了院。”
“住院?”陆明远的心猛地提起来,“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秀妍带她回朝鲜探亲之前那段时间。”赵永强说,“你那时候去沈阳进货了,不在家。秀妍打电话跟我说孩子发高烧,我帮她把思妍送到医院的。住了一周左右,后来就没事了。怎么了?”
陆明远的手开始发抖。
“永强,你还记得思妍住的是哪家医院吗?什么科室?”
“市儿童医院吧……科室我不太记得了。明远,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事。”陆明远挂了电话。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烟雾呛得他咳嗽起来。
一周。
住院一周。
他居然不知道。
那时候秀妍给他打过电话,说思妍有点不舒服,但已经好了。他还说“那就好,我过两天就回去了”。然后他在沈阳多待了三天,又进了一批货才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女儿活蹦乱跳的,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
现在想想,那可能是刻意的。
秀妍刻意瞒着他。
因为她不想让他知道女儿的真实病情。
因为如果他知道了,他真的会卖房子、盘铺子、倾家荡产去救女儿。
而她不想让他这么选。
所以她选了另一条路——
回朝鲜,用余生的自由,换女儿一条命。
烟头烫到了手指。
陆明远把它按灭在烟灰缸里,看着那截烟蒂,像看自己这八年。
八年里,他一遍遍告诉自己:金秀妍是个骗子,那段婚姻是骗局,她嫁给他只是为了钱。
他靠着这股恨意,硬撑着把日子过下去。
可现在,这股恨变成了一场笑话。
他恨错了人。
他该恨自己。
如果当初他多关心一点,多问一句,多陪陪她们母女——
也许她就不会一个人扛。
也许结局会不一样。
“爸!”思妍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我写完作业了!晚上吃什么?”
陆明远转过头,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看着女儿挥舞着作业本朝他笑。
那个笑容和秀妍一模一样。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了。
“你……你想吃什么?”
“糖醋排骨!”思妍跑过来拉他的手,“爸你眼睛怎么红了?”
“烟熏的。”
“你又抽烟了!老师说了,吸烟有害健康——”思妍开始絮絮叨叨地数落他,像个小大人。
陆明远看着她,突然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爸?”思妍吓了跳,“你干嘛呀?”
“没什么。”他的声音闷闷的,“就是想抱抱你。”
“哎呀我都十二岁了,不是小孩子了!松手松手!”
陆明远没松手。
他想起银行里王雪念的那段话——
“她最后那些日子,一直在看您和思妍的照片。”
“她走的时候很安详,手里攥着你们一家三口的合影。”
他在这个城市好好地活着,恨着她。
她在另一个国家,用最后的力气攒够了一百万,还给他。
握着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闭上了眼。
陆明远松开女儿,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
他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旧皮箱。
皮箱里放着几本相册,是秀妍收拾的。她喜欢把照片洗出来贴在本子上,说这样比手机看着实在。
翻开第一页,是他和秀妍的结婚照。
那时候她还不太会笑,面对镜头总是很紧张的样子。他记得摄影师一直喊“新娘子笑一笑”,她才勉强扯出个笑容。
第二页,是思妍出生时的照片。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秀妍抱着她,眼睛里全是光。
第三页,思妍一岁,会爬了。
第四页,两岁,会喊爸爸了。
第五页,三岁,在公园里追泡泡。
第六页——
第六页是空的。
本该贴着思妍四岁生日照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因为思妍四岁那年,秀妍回了朝鲜。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往相册里贴照片。
陆明远合上相册,手指摩挲着封面上褪了色的烫金字。
那是秀妍一笔一划写上去的:陆家记忆。
他再也忍不住了。
陆明远把脸埋在相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从这个角度,他看到了自己右手边的床头柜。
上面放着秀妍的枕头。
八年了。
那个枕头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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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三天后,陆明远去了市儿童医院。
他带了秀妍当年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思妍的户口本,在前台排了四十分钟队,终于排到窗口。
“您好,我想查一个病历,大概八年前的。”
窗口里的护士看了他一眼:“什么名字?哪个科室?”
“陆思妍,当时四岁。科室……”陆明远顿了一下,“我不确定,可能是心内科。”
护士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皱了皱眉。
“八年前的纸质病历已经归档了,系统里查不到。你得去病案室。三楼,右转。”
陆明远道了谢,乘电梯上三楼。
病案室是个安静的地方,走廊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他敲了敲门,一个戴老花镜的管理员抬起头。
“查什么?”
“八年前的住院病历。我女儿,陆思妍,大陆的陆,思念的思,女字旁的妍。当时四岁。”
管理员看了他一眼,慢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后面一排铁皮柜前。
“八年前是——”
“十月份左右。具体日期我不太确定。”
管理员拉开一个抽屉,拿了张表格递给他:“填这个。然后坐那儿等,二十分钟。”
陆明远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那张泛黄的表格。
患者姓名:陆思妍。
监护人:金秀妍。
就诊时间:八年前。
诊断结果——
他填不出来。
因为他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女儿得过什么病。
二十分钟后,管理员喊他名字。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
“找到了。”管理员递给他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只有一份住院记录,不是什么大病。你自己看吧,看完还我。”
陆明远接过档案袋,手指有些僵硬。
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慢慢打开。
第一页是住院登记表。
患者:陆思妍,女,四岁。
入院日期:八年前十月十二日。
出院日期:八年前十月十九日。
住院天数:七天。
科室:儿科。
诊断:急性心肌炎。
陆明远的心沉了一下。
心肌炎。
不是什么大病。
可如果——
他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是病历。
密密麻麻的医生字迹,他辨认得很吃力。但几个关键词还是跳了出来:
“……患儿心脏扩大,心功能减退……”
“……左室射血分数35%,低于正常值……”
“……需长期随访,有发展为扩张型心肌病风险……”
陆明远的手开始发抖。
他不是医科毕业的,但“射血分数”这几个字他查过。
因为两年前,他母亲的一个老同事就是“射血分数”低,后来装了心脏起搏器,再后来就没了。
百分之三十五。
思妍的心功能,只有正常孩子的一半。
他继续翻。
第三页是会诊记录。
“……建议转院至有心脏移植资质的医院进一步评估……”
“……国内儿童心脏移植资源匮乏……”
“……家属自行要求出院,签署自动出院同意书……”
自动出院。
也就是说,思妍被送到儿童医院住院一周,诊断出心肌病,医生建议转院,但秀妍给孩子办了出院。
她带孩子回家了。
然后,十天后,她回了朝鲜。
带着思妍的病历。
带着那八十五万。
带着一个母亲所有的希望和绝望。
陆明远把脸埋进档案袋里,肩膀无声地颤抖。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声轻而快。
没有人停下来看他。
他想起思妍跑八百米夺冠的样子。
想起她在田径场上,小小的身影像一阵风。
医生说她的心脏只有正常孩子一半的功能。
可她现在跑得比谁都快。
这说明——
她做过手术。
只是不是在身上开刀的那种。
是心脏移植。
“叔叔,您还好吗?”
陆明远抬起头。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站在他面前,大概三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
“我……没事。”陆明远擦了把脸,“您认识陆思妍吗?八年前的病人?”
医生摇摇头:“我去年才来。不过——”他看了一眼陆明远手里的档案袋,“您要不去心外科找刘主任?他是老专家了,也许知道当年的情况。”
陆明远点点头,站起来。
档案袋里掉出一张照片。
他弯腰捡起来。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女人是秀妍,穿着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
她蹲在地上,把女儿揽在怀里,对着镜头笑。
笑容明媚得像八月的阳光。
思妍靠在她胸口,手里举着一个棒棒糖,笑得见牙不见眼。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秀妍的笔迹:
“思妍住院第三天。她说想吃糖醋排骨,等出院了妈妈给你做。”
陆明远想起昨天思妍说的:“爸,晚上吃什么?我想吃糖醋排骨。”
他捏着这张照片,指节泛白。
八年了。
女儿的口味一直没变。
只是做糖醋排骨的人,已经不在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陆明远抬起头,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走过来,白大褂上别着胸牌:心外科主任医师,刘建国。
“您是刘主任吗?”陆明远站起来。
刘建国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档案袋上。
“你是——”
“我是陆思妍的父亲。”
刘建国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盯着陆明远的脸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八年了。”他说,“我一直在等你们回来复诊。”
陆明远感觉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当年——”
刘建国抬手打断他:“跟我来办公室说。”
办公室里,刘建国倒了两杯水,坐在陆明远对面。
“陆思妍的情况,你应该已经看到了。急性心肌炎引发心脏扩大,短期内左室射血分数降到35%,常规治疗效果不理想,随时可能心衰。”
“当时会诊的意见是,建议转院去北京或上海,做心脏移植评估。儿童心脏移植在那时候国内做得很少,手术难度大,术后管理也难。但不做的话,预后极差——”
“预后是什么意思?”陆明远打断他。
“就是寿命。”刘建国看着他的眼睛,“当时预估,不做移植,可能撑不过一年半。而且生活质量会很差,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剧烈运动。”
陆明远想起昨天思妍在饭桌上跟他说的话。
“爸,我们下个月开运动会,我还要报八百米!上次我跑了第一名,这次也要拿第一!”
撑不过一年半。
可她已经十二岁了。
可以跑可以跳可以拿冠军。
“她做手术了。”陆明远的声音沙哑,“是吗?”
“我不知道。”刘建国说,“她妈妈给她办了自动出院,说要去国外做手术。我问去哪个国家,她不说。我问需要多少钱,她也不说。她就说了一句——”
“说什么?”
“她说,刘医生,如果我女儿以后好了,请您帮她复查。如果我女儿没了……”刘建国顿了顿,“那就请您帮我转告她爸爸,对不起。”
陆明远低下头。
办公室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她现在很好。”
“跑八百米能拿第一名。”
刘建国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笑了。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陆明远站起来,朝刘建国鞠了一躬。
“谢谢您。”
“别谢我。要谢就谢你妻子吧。”刘建国也站起来,“陆先生,八年前我看得出来,你妻子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比谁都痛。”
陆明远走出电梯,穿过医院大厅。
经过儿科门诊时,他看到几个妈妈带着孩子在排队,孩子哭,妈妈哄,焦灼又温柔。
八年前,秀妍也在这里排过队。
一个人。
她没有打电话告诉他孩子病得多重。
没有让他从沈阳回来。
她一个人在医生办公室听完了诊断结果,一个人签了出院同意书,一个人抱着孩子回了家。
然后,一个人回了朝鲜。
用余生的自由换女儿一条命。
陆明远站在医院门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赵永强的号码。
“永强,帮我办护照。”
“啊?你要出国?”
“嗯。”
“去哪?”
“朝鲜。”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你疯了?”
“没疯。”陆明远说,“我要去找她。哪怕是坟前站一会儿,也想让她知道——”
他顿住了。
想让她知道什么?
知道女儿跑八百米拿了第一名?
知道女儿长大了,眉眼越来越像她?
知道糖醋排骨他学了很久,但还是做不出她的味道?
“我知道了。”赵永强没有多问,“需要什么材料你发我,我帮你去跑。”
挂了电话,陆明远抬头看着天空。
远处的云低低地压在山的方向,像棉花一样堆在那里。
他想起秀妍说过的话。
“明远,你知道吗?朝鲜的天空很低,云朵像棉花一样堆在山顶上。等下次我带你回去看。”
下次。
他用了八年,终于要去赴约了。
可是她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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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护照办下来的那天,陆明远在建材店里跟赵永强喝酒。
店铺已经打烊了,卷帘门拉下一半,一盏日光灯嗡嗡地亮着。桌上摆着几盘凉菜和两瓶二锅头,赵永强给他倒满一杯,自己端着杯子没喝。
“真要去?”赵永强问。
“真要去。”
“那你打算怎么跟思妍说?”
陆明远捏着酒杯转了一圈,没说话。
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次。说“去找妈妈”?可思妍对妈妈的记忆停留在四岁,停留在那个在机场蹲下来亲她脸的模糊身影。这些年他刻意不提,女儿也懂事地不问。偶尔问到妈妈在哪,他就说“妈妈在外地工作,回不来”。
现在他要去朝鲜找那个“在外地工作”的人。
可找到的,是一捧骨灰。
“要不先别说。”赵永强说,“等你回来再告诉她。万一……万一去了那边,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也能有个缓冲。”
陆明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烧酒辣得他皱眉头。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
万一那条附言是假的呢?
万一是有人在玩某种他不知道的游戏呢?
万一是他太想原谅秀妍,所以抓住了一个漏洞百出的故事呢?
“你去之前,先去这个地址查一查。”赵永强递过来一张纸条,“这是我托朋友找到的,当年秀妍在沈阳的朝鲜人脉。有个叫朴顺姬的,是秀妍在沈阳时的大学同学,嫁了个中国老公,现在还住在沈阳铁西区。你去找她问问,也许能问出点什么。”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和电话号码。
陆明远接过来,手指摩挲着纸条的边角。
大学同学。
秀妍是在沈阳念的大学,那是他们认识之前的事。他只知道她学的是护理专业,毕业后来到他所在的城市找工作,在建材市场当收银员。他去进货的时候认识了她,追了半年,结了婚。
她很少提自己的过去。每次问到家里的事,她都说“没什么特别的”、“跟你们中国差不多”。他以为她是文化差异大,不愿多说,也没追问过。
现在想想,她不是不愿说。
是不能说。
秘密太多,每说出口一句,都可能牵扯出更多。
“永强,你帮我照顾思妍几天。”陆明远把酒干了,“我去趟沈阳。”
“什么时候走?”
“明天。”
沈阳铁西区,一条老旧的小区巷道里,陆明远找到了那个地址。
三楼,左手边那扇门。
他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朝鲜族长相——高颧骨,细长的眼睛,眼角微微下垂。她穿着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洗菜的水珠。
“你找谁?”
“请问是朴顺姬女士吗?”陆明远的声音有点发紧,“我是陆明远,金秀妍的丈夫。”
女人脸上的表情变了。
她盯着陆明远看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要关门。
然后她侧身让开。
“进来吧。”
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窗前晾着一排泡菜坛子,空气里有淡淡的辣酱味。朴顺姬给他倒了杯水,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指交握在膝盖上。
“你怎么找到我的?”
“托朋友打听到的。”陆明远没有绕弯子,“我来问你秀妍的事。”
朴顺姬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秀妍走了,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很轻。
“知道了。”陆明远握紧杯子,“一个月前的事。朝鲜那边有人联系我,说她留给思妍一百万。”
“一百万。”朴顺姬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她攒了八年,终于攒够了。”
“她为什么要攒这个钱?”陆明远的声音变得急切,“当年她到底为什么要走?思妍的病是真的吗?手术到底做没做?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朴顺姬抬起头,眼眶泛红。
“陆先生,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你觉得秀妍嫁给你,是图什么?”
陆明远愣住了。
图什么?
这八年来他问过自己无数次。图钱?他当时只是个刚起步的小建材商,欠着贷款,手里没几个现钱。图身份?她嫁给他之前已经在申请中国绿卡了,本可以走工作签证的路子。图安逸?她跟着他住过出租屋,搬过砖,吃过泡面,从来没抱怨过。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我从来没想明白。”
朴顺姬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铁盒子。
“这是秀妍寄存在我这儿的。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找来了,就给你。”
陆明远接过那个铁盒子。
很旧的盒子,上面印着朝鲜某个制药厂的标识。边缘掉漆,锁扣也生了锈。
他慢慢打开。
最上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明远亲启。
字迹是秀妍的,工工整整的,像小学生写的方块字。她中文写得不好,总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有时候写错了还会用橡皮擦,擦出黑乎乎的印子。
陆明远打开信,手指微微发抖。
“明远: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从八年前的恨里走出来了。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把思妍带大。也谢谢你,把她带得这么好。
我是在思妍三岁那年发现她不对劲的。她跑几步就喘,嘴唇发紫,晚上睡不安稳。我偷偷带她去医院查,医生说是心肌炎,要做心脏移植。我问需要多少钱,医生说光手术费就要八十万,还不算后面抗排异的药。
我想跟你说,但又不敢。
我太了解你了。你会把房子、铺子、能卖的都卖掉,不够还会去借。为了救我,你什么都肯做。可是明远,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你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把铺子做起来,欠的债刚还清。我不能让你回到原点。
所以我回了朝鲜。
我父亲是平壤一家医院的院长,他有渠道联系到心脏移植的资源。朝鲜的医疗很特殊,有些资源反而比中国容易拿到。他答应帮思妍做手术——条件是我必须留在朝鲜,以朝鲜公民的身份,继续为他的医院工作。
我答应了。
拿走那八十五万,是我父亲出的条件。他说这笔钱是‘手术费’,实际上是他逼我跟过去切割。他要我证明给我前夫看,我只是一个骗钱的工具。他怕你追来朝鲜,怕你发现我还活着。
我没办法跟你说真话。如果我说了,你会追来。你追来,我父亲就不会给思妍做手术。
所以我让你恨我。
我把思妍的病历交给了一个中国的接应人——她会带思妍来平壤,在父亲的医院做手术。手术很成功,思妍有了一个新心脏。术后两个月,接应人把思妍送回中国,交到你母亲手上。
你一定以为那段时间思妍是去朝鲜探亲了吧?
其实她躺在平壤的医院里,胸口缠着绷带,从死亡的边缘回来了。
而我,站在隔离病房外面,隔着玻璃看着她。
我不敢进去。
我怕我一进去,就舍不得让她走。
后来的八年,我一直在父亲的医院工作——没有工资,只有吃住。他去世后,留给我一笔钱和一套房子。我攒了八年,终于攒够了一百万。这是我欠你的,加利息还给你。
明远,我没想过让你原谅我。
我只想让你知道:这辈子,我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你。最对不起的事,也是嫁给你。
替我照顾好思妍。
告诉她,妈妈很爱她。
告诉她,妈妈在天上看着她跑八百米。
告诉她——
算了,别告诉她了。让她记住一个美好的妈妈就好。
陆明远。”
信到这里结束了。
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字迹歪歪斜斜,几乎辨认不清:
“明远,如果有人对你说朝鲜的事,别全信。有些真相,比你以为的还要残酷。”
陆明远握着那封信,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朴顺姬把一杯水推到他面前。
“秀妍在朝鲜的那些年,我跟她偶尔通电话。”她的声音低低的,“一开始她还说‘还好’,说‘能撑住’。后来就不说了,只问思妍怎么样,问你好不好。”
“去年最后一次通电话,她的声音已经很虚弱了。我问她要不要通知你,她说不要。她说,让你恨她,比让你知道她快死了要好。她说恨一个人可以慢慢释怀,但失去一个人永远释怀不了。”
朴顺姬擦了擦眼睛。
“陆先生,她到死都在为你考虑。”
陆明远没有说话。
他把那个铁盒子里其他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思妍的病历复印件——朝鲜文的,盖着红色印章。
一张汇款凭证——八十五万,从中国汇到朝鲜某银行账户。
一张思妍在病床上的照片,穿着小号病号服,胸口缠着白色绷带,对着镜头露出虚弱的笑容。
还有一张照片。
秀妍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穿着白大褂,隔着玻璃窗看向病房。病房里,一个中国女人正抱着思妍准备离开。
那是思妍手术成功后,被送回中国前拍的最后一张照片。
秀妍没有露面。
她只是在镜头里留下一个背影。
一个母亲的背影。
陆明远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两个字:
“再见。”
他不知道这“再见”是对谁说的。
是对思妍,还是对他。
还是对这个她付出了所有却永远回不去的世界。
朴顺姬送他下楼时,天已经黑了。
小区里的路灯昏黄,有几个孩子在追逐嬉闹,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
“陆先生。”朴顺姬站在楼道口,“你打算去平壤吗?”
“嗯。”
“那张纸条上的地址,是秀妍生前住的房子。李美兰——就是照顾她的护工,现在还住在那里。你去的时候,帮我带句话给她。”
“什么话?”
“就说顺姬说的,秀妍的药盒子还在她那儿,让她留着,别扔。”
陆明远点点头,转身要走。
“还有一件事。”朴顺姬叫住他,“秀妍在信里说‘有些真相比你想象的更残酷’,这句话你一定要记住。”
“什么意思?”
朴顺姬犹豫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摇了摇头。
“等你到了平壤,自然就明白了。”
陆明远坐上回程的火车,窗外是辽东平原无边的夜色。
他靠在座椅上,反复读着秀妍信里的最后一句话。
“有些真相,比你以为的还要残酷。”
什么意思?
她已经死了,这还不够残酷吗?
还有什么比死更残酷的?
火车轰隆隆地驶过铁轨,在一站一站的灯光中前行。
陆明远闭上眼睛。
铁盒子压在腿上,沉甸甸的。
就像秀妍这八年压在心里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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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从沈阳回来后的第三天,陆明远收到了赵永强帮他弄好的赴朝旅游签证。
“只能跟团去。”赵永强把护照和签证材料塞给他,“平壤四天三夜,旅行社会安排全程。你想单独行动几乎不可能,那边什么都有人跟着。”
“我知道。”
“所以你打算怎么去找那个李美兰?”
陆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是银行柜员王雪写的地址。
“总会有办法的。”
赵永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点。那边不比中国,出了事我没法捞你。”
出发前一晚,陆明远把思妍送到母亲家。
母亲刘桂芳已经六十八岁了,头发花白,动作也有些迟缓。她接过思妍的书包,看着儿子的脸,问:“你去哪?”
“出差。”陆明远不敢看她,“去趟外地,大概一周。”
“出差?”母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你从小到大都不会撒谎。每次撒谎,左耳朵就红。”
陆明远下意识摸了摸左耳。
烫的。
“妈——”
“去找她,是吗?”母亲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秀妍那丫头,有消息了?”
陆明远沉默了。
母亲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去吧。该去的。八年前那件事,我一直觉得有蹊跷。”
“什么意思?”
“那时候思妍住院,秀妍一个人抱着孩子去的。我后来去医院看她,孩子躺在病床上,秀妍坐在旁边哭。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我问要不要告诉你,她摇头。她说——”母亲顿了顿,“她说,妈,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帮我照顾好明远。”
陆明远感觉胸口像被人锤了一拳。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沙哑。
“我以为她只是太累了,说的胡话。”母亲低下头,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后来她回朝鲜,钱也没了,我就以为……以为她真的是骗子。可这八年我看思妍一天天长大,看着她越来越像秀妍,我就越想越不对劲。”
“一个骗子,怎么会把孩子养得这么好?一个骗子,怎么会临走前给思妍做了三天的饭,把冰箱塞满?”
母亲抬起头,眼眶湿润。
“明远,如果她不是骗子,那咱们家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陆明远上前一步,抱住母亲。
八年来他第一次发现,母亲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整个人像缩了一圈。
这八年,她帮他带思妍,做饭、接送、辅导作业,从来没抱怨过一句。他一直以为母亲也不喜欢秀妍——毕竟儿媳妇把儿子的钱卷跑了,哪个婆婆受得了?
可现在他才知道,母亲和他一样,心里都藏着一个问号。
一个不敢问、不敢碰的问号。
“妈,我去去就回。”他松开母亲,声音有点哽,“等我回来,把一切都告诉你。”
从母亲家出来,陆明远没有直接回家。
他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转。
路过了他和秀妍当初租住的那栋老楼——外墙已经刷了新漆,换了塑钢窗,但楼下的早餐店还在,老板娘还是那个嗓门大的胖大姐。
路过了他当初进货的建材市场——大棚已经拆了,改成了新的批发城,门口挂着红色的条幅,写着“喜迎国庆,全场八折”。
路过了思妍出生的医院——妇产科的楼翻新了,产房外面多了个漂亮的小花园,里面有几个大肚子的女人在散步。
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有秀妍的影子。
可是秀妍本人,已经在异国他乡的地底下长眠了。
他把车停在河边,下了车,在河堤上慢慢走。
夜风凉凉的,吹得河面起了细碎的波纹。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里,一明一灭。
手机响了。
是赵永强。
“明远,旅行社那边说后天早上六点在火车站集合,你早点睡,别误了车。”
“知道了。”
“还有——”赵永强停顿了一下,“你既然要去,有件事我觉得该告诉你。”
“说。”
“今天我去帮你拿签证材料的时候,听旅行社的人说,平壤那边最近挺奇怪的。往常中国游客过去,一般不让单独跟当地人接触。但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对几个指定地址查得特别严,尤其是你给我的那个地址——叫什么……”赵永强翻纸的声音,“海鸥洞11栋。”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个地址可能被盯上了。你过去找人,得小心点。万一被当成间谍什么的……”
“我不是间谍。”
“废话。但人家不一定这么想。尤其是你跟秀妍的事,又是钱又是医院,谁知道背后扯着什么?”
陆明远握着手机,望着远处的河水。
秀妍在信里写:“有些真相,比你以为的还要残酷。”
他突然有一种预感——
这次去平壤,他会发现一些远比“妻子为救女儿牺牲”更复杂的事。
而那个叫李美兰的护工,可能掌握着最后的钥匙。
“永强,如果我回不来——”
“闭上你的乌鸦嘴。”赵永强打断他,“你给我好好地回来,思妍还等着你呢。”
挂了电话,陆明远在河堤上站了很久。
他想起银行里王雪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念那条附言。
他想起儿童医院里刘建国说的话:“你妻子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比谁都痛。”
他想起母亲刚才的那句话:“如果她不是骗子,那咱们家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他拿出手机,翻到那条存了八年的号码。
金秀妍。
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通讯录里。
他按下了拨号键。
这次的提示音不一样——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不是空号了。
陆明远的心脏剧烈地跳了一下。
他再拨。
还是关机。
明明三天前还是空号。
怎么会变成“已关机”了?
他给这条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秀妍,我后天去平壤。如果你真的在那里——”
他停住了。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打什么字。
“如果你真的在那里,等我。”
发送。
消息显示:已送达。
陆明远愣了三秒。
八年来,他给这个号码发过无数条短信——一开始是质问、咒骂,后来是沉默,再后来是“思妍今天学会骑自行车了”“思妍上小学了”“思妍考了第一名”——每一条都像石沉大海,从未显示过“已送达”。
可这次,送达了。
他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
来自那个号码。
只有四个字:
“别来找我。”
陆明远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他立刻拨打那个号码。
嘟——嘟——嘟——
响了六声。
然后被挂断了。
他再拨,已经关机。
“秀妍!”他对着已经挂断的电话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河堤上回荡,像某种绝望的哀鸣。
不可能。
李美兰说她一个月前就已经死了。
可如果她死了,是谁在用这个号码?
是谁在回他消息?
是谁说“别来找我”?
陆明远握着手机,手指攥得发白。
河风吹过来,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想起秀妍信里的那句话——
“有些真相,比你以为的还要残酷。”
他开始明白了。
也许秀妍的“死”,不是他以为的那种死。
也许这八年来发生的事,远比他想得更复杂、更黑暗、更让他无法承受。
而这一切的答案,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平壤。
海鸥洞11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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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出发那天,陆明远起了个大早。
他给思妍做了早饭,送她去学校,在校门口蹲下来,帮她整理好红领巾。
“爸要去趟外地,大概一周回来。”
“去哪?”
“挺远的。”陆明远没正面回答,“你好好听奶奶的话,作业按时写。”
思妍点点头,转身要进校门。
“等等。”陆明远叫住她。
女儿回过头,马尾辫甩出一道弧线。
“怎么了?”
陆明远看着她,看着那双和秀妍一模一样的眼睛,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如果我回不来”,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按了下去。他一定会回来的。他还要看着思妍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学,看着她谈恋爱、结婚、生小孩。
他还要替秀妍看完女儿的所有人生。
“没事。”他笑了笑,“糖醋排骨等我回来给你做。”
“你做的不好吃。”思妍皱皱鼻子,“太甜了,没有妈妈做的好吃。”
陆明远愣了一下。
“你……记得妈妈做的味道?”
“当然记得。”思妍理所当然地说,“甜甜的,酸酸的,还有一点点焦味。妈妈说那是她的独家秘方。”
说完她摆了摆手,跑进了校门。
留下陆明远一个人站在校门口,像被雷劈了一样。
妈妈说的。
思妍说,妈妈说的。
四岁以后,思妍再也没见过秀妍。
可她说“妈妈说的”,用的是现在时。
好像妈妈一直在她身边,只是他看不见。
陆明远猛地回头,在人群中搜寻。
送孩子的家长、路过的行人、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
没有秀妍。
可思妍的话还在他耳朵里回响:
“妈妈说那是她的独家秘方。”
她什么时候说的?
在哪里说的?
还是说——
秀妍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脑子里,让他坐立不安。
但他没有时间深究了。旅行团六点出发,他必须赶去火车站。
临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市。
等他回来的时候,一切都会不一样。
要么他带回真相,要么他死在路上。
丹东到平壤的火车慢得惊人,两百多公里开了五个多小时。车厢里的中国游客都在拍照,窗外的稻田、村庄、偶尔出现的牛车,都成了他们镜头里的风景。导游是个圆脸的朝鲜姑娘,用流利的中文介绍着沿途的景观,笑容标准得像印在宣传册上的。
陆明远坐在靠窗的位置,对窗外的一切毫无兴趣。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地址:海鸥洞11栋。
还有那四个字:别来找我。
火车终于在平壤火车站停下。
站台上挂着巨幅标语,红色的朝鲜文字和领导人画像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醒目。游客们鱼贯而出,被导游引导着走上指定的大巴车。
陆明远排在最后,趁导游不注意,闪身拐进了站台的厕所。
他在厕所隔间里等了十分钟,等旅行团的大巴开走,才拉低帽檐走了出去。
火车站外面是一条宽阔的大街,车辆很少,偶尔有电车慢悠悠地驶过。路人穿着深色的衣服,行色匆匆,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陆明远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那个地址。
来之前他做过功课——海鸥洞是平壤比较旧的居民区,离火车站大约三公里,坐出租车大概十分钟。但平壤的出租车很少,外国人能否打车也是个未知数。
他决定走过去。
穿越平壤的街道,陆明远感觉自己像走进了一部老电影。路边的建筑方方正正,刷着淡绿色的油漆,阳台外挂着统一的白色花盆,却没什么花。街上的人不多,面容平静而疲惫,偶尔有孩子追着皮球从他身边跑过。
二十分钟后,他找到了海鸥洞。
这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五六层的楼房连成一排,外墙上隐约能看到漏水留下的黑色水痕。楼下有个老太太在晾衣服,看到他走过来,目光警惕地停在他身上。
“请问,11栋在哪?”陆明远用中文问了一遍,又比划了一下。
老太太警惕的眼神变得更锐利了。
她摇摇头,端着盆子转身走进楼里。
陆明远自己找到了11栋。
那是一栋六层楼高的灰色建筑,楼道口堆着几辆生锈的自行车,墙上贴着褪色的宣传画。他深吸一口气,走进楼道。
三楼,左手边。
门是深棕色的,油漆剥落,露出木头的原色。
陆明远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停住了——有人在猫眼里看着他。
“李美兰女士?”陆明远对着猫眼说话,“我叫陆明远,是从中国来的。我从银行收到了秀妍的消息,她留了这个地址让我来找你。”
门内安静了几秒。
然后,门开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内,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
她的眼眶很红,像是刚哭过。
“陆先生?”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口音,但中文还算流利,“你……你真的来了。”
“你认识我?”
“秀妍姐给我看过你的照片。请进。”
屋子里很小,一居室的格局,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角落里放着一只老旧的皮箱。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枯的花,墙上的涂料已经泛黄开裂。
李美兰给他倒了杯水,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陆先生,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银行。有一笔转账从朝鲜汇给我,附言里留了这个地址。”
“附言……”李美兰垂下眼睛,“是秀妍姐一早就写好的。她说,等她走了以后,让我帮她转给你。”
“她什么时候写的?”
“三年前。”李美兰站起来,从那个旧皮箱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她查出肝癌以后就开始准备了。汇款的事提前安排好了,等她去世,钱会自动转出。附言是她亲手写的,写了改,改了写,一共三稿。”
陆明远接过牛皮纸袋,手指有些发抖。
“她还留了什么?”
“一封信。还有——”李美兰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什么事?”
李美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陆先生,你觉得秀妍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明远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了。”
这个答案似乎让李美兰满意。她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秀妍姐一个月前确实去世了。肝癌,从发现到走,不到一年。我是她的护工,也是她在朝鲜唯一的朋友。她最后那段时间,一直在说梦话,说的都是中文。我听得懂的,就只有几个词——‘思妍’‘明远’‘对不起’。”
李美兰擦了擦眼睛。
“她让我把这个牛皮纸袋交给你,说你总有一天会来的。她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陆先生,那八十五万,不是她父亲出的。”
陆明远的瞳孔一缩。
“什么?”
“她父亲是医院院长没错,但他从来没有给过她一分钱。八年前她带着思妍的病历回朝鲜,求她父亲做手术。父亲同意了,条件是她必须留在朝鲜,以朝鲜公民的身份,为他的医院工作——无偿工作。”
“可那八十五万——”
“是我转的。”李美兰的声音低下去,“我是她父亲医院的会计。八十五万,是从医院的一个特殊账户里转出来的。那个账户的资金来源……不能说。”
陆明远站了起来。
“什么意思?什么不能说?”
李美兰看着他,眼睛里突然涌上泪水。
“陆先生,秀妍姐她……她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她回朝鲜,不只为了救女儿。”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秀妍姐回国时,并不是普通的探亲。她的父亲——金明哲,是那家医院的院长,也是朝鲜情报部门的联络人。他答应给思妍做手术,条件是秀妍必须利用在朝鲜医院工作的机会,帮他传递信息。”
“她成了间谍。”
这四个字像四把刀子,一字一刀插进陆明远的胸口。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她不是自愿的。”李美兰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是为了救女儿,不得不答应。但她从来没有泄露过任何危害中国的信息。她每次传递出去的都是无用的假情报,目的只是为了活下来,为了让女儿能做完手术。”
“她装了八年。八年里每一天都活在恐惧里——怕暴露,怕父亲发现,怕连累你和思妍。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她反而松了口气。她跟我说,终于可以解脱了,终于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李美兰走到陆明远面前,把牛皮纸袋塞进他手里。
“这里面有她这些年的日记。还有一封写给你的信——真正的信,不是银行附言里那封。她说,等你来了再给你。如果你不来,就烧掉。”
陆明远机械地接过纸袋。
他的手在发抖。
袋子不重,可他觉得像托着一座山。
“她最后那几天,”李美兰的声音已经哽咽了,“一直在喊你和思妍的名字。我握她的手,她认不出我,但她知道思妍要跑八百米,知道你老抽烟对身体不好,知道你妈腰不好要贴膏药——她都记得。”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可是她不让我通知你。她说,与其让你知道真相,不如让你继续恨她。因为恨一个人可以慢慢忘记,但知道真相,一辈子都过不去。”
陆明远把脸埋在双手里。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却没有声音。
这八年他恨错了人。
但不是因为他误会了她——
而是因为她宁愿让他恨,也不愿让他承受真相。
“那个手机号码——”陆明远突然抬起头,“她的号码,昨天还给我回了一条消息。她说‘别来找我’。”
李美兰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
“是真的。我收到了。”
李美兰猛地站起来,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
“那个号码,在她去世后就已经注销了。不可能有人用。”
两人对视着,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后,门被敲响了。
不是普通的敲门,是用拳头砸的,沉闷而急促。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的是朝鲜语,语气严厉。
李美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是谁?”陆明远问。
“他们。”李美兰的声音在发抖,“他们来找你了。”
“谁?”
“秀妍姐父亲的上级。”李美兰猛地抓住他的手臂,“陆先生,你得马上离开。现在就走。那个牛皮纸袋里有一个U盘,里面有秀妍姐保存的所有记录。你带回中国,千万不要交给任何人——除非你能确定谁是可信的。”
敲门声越来越响。
门外的声音变多了,至少有两个人。
“我不能丢下你。”陆明远说。
“你留下才是害我。”李美兰推着他往后门走,“后面有一个楼梯,通到隔壁栋的天台。你从那里下去,往火车站跑。旅行团应该还在等你。”
陆明远被推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
“那个号码——”
“别管那个号码了!”李美兰把门打开一条缝,把他塞出去,“记住:秀妍姐不是间谍。她从来没有背叛过你,也从来没有背叛过中国。她只是——只是被命运逼到了绝路。”
后门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
陆明远往上跑了几层,又听见楼下传来门被撞开的声音和李美兰的尖叫。
他停顿了一秒。
然后咬咬牙,继续往上跑。
天台上风很大,远处是平壤灰蒙蒙的天际线。他翻过一道矮墙,爬到隔壁栋的天台,从另一侧的楼梯冲下去。
出了楼道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海鸥洞11栋。
两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正从楼道里走出来,拖着李美兰。
她回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蠕动了一下。
天台上的风太大,他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但他在心里读懂了那个唇语——
“快走。”
陆明远把牛皮纸袋塞进外套里,压低帽檐,朝火车站的方向狂奔。
他身后,平壤的夜色一点点落下来,把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沉重的黑暗中。
牛皮纸袋里的U盘硌着他的胸口,像一块烧红的铁。
那里面的秘密,足以解释秀妍这八年的所有选择。
足以推翻他这八年的所有恨意。
足以让他付出生命的代价。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那个号码发来的一条新消息。
这次只有两个字: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