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 | “回收料”翻新牙刷事件：减塑僵局，酒店责任几何？

通过比对央视报道，我们惊讶地发现，多家国内环保组织调查中收集的部分四星级和五星级酒店的一次性牙刷和梳子样本，其生产厂家就位于央视曝光违规生产“回收料”牙刷的工业园内。

多家国际酒店在海外不主动提供一次性用品，在国内的表现却大相径庭。环保组织在国内调研发现，45家四星级和五星级酒店全部存在主动提供一次性牙刷、梳子等“六小件”的违规现象。

公众环境研究中心主任|马军

近期，我多次去国外参加会议，对几个细节感触颇深。先是在英国雷丁，入住当地酒店已是深夜，我第一时间在盥洗台上查看是否有一次性牙刷和梳子。翻找抽屉和柜子后发现，不但没有牙具和梳子，一次性的拖鞋和剃须刀也都没有。

酒店马桶背面墙上的一幅画引起了我的注意：赫然画满了各种牙刷、梳子和剃须刀，让人不禁莞尔。

几天后入住牛津的酒店，我发现酒店同样不提供任何俗称“六小件”的一次性用品。询问得知，如客人需要，酒店可以提供。之后去纽约出差，位于曼哈顿的酒店同样不主动提供任何一次性“六小件”塑料用品。

因为工作习惯，我特别关注酒店的一次性塑料用品使用情况。当时，我即有个疑问：是不是只在发达国家酒店，对减塑才有比较严格的要求？

恰好，我还去了摩洛哥首都拉巴特参加会议，入住了当地一家知名酒店，遍寻宽大的盥洗台，同样找不到任何一次性牙刷和梳子的身影。

英国雷丁当地酒店马桶背面墙上画满了各种牙刷、梳子和剃须刀。马军 | 图

让我感慨的是，之前我们和多家环保组织调研发现，上述四家酒店所属集团在国内的多家门店，均主动提供一次性客房用品。虽然我国明确规定到2025年底，所有宾馆、酒店、民宿不得主动提供一次性塑料用品。

更让我吃惊的是，近日，据央视《财经调查》报道，市场上有一些牙刷生产企业，涉嫌违规使用各类废旧、回收塑料的原料，制作一次性牙刷，并大量销售流入市场。

通过比对央视报道，我们惊讶地发现，多家国内环保组织此前调查中收集的部分四星级和五星级酒店的一次性牙刷和梳子样本，其生产厂家就位于央视曝光违规生产“回收料”牙刷的工业园内。

这些一次性塑料制品是否存在问题和隐患？我们呼吁相关星级酒店尽快核实，以保护消费者的健康安全。从长远而言，我们呼吁各方合力打破住宿业减塑僵局，推动政策从纸面走向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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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端酒店减塑严重滞后

酒店业一次性客房用品塑料消费量究竟有多大？

据中国饭店协会相关报告显示，截至2024年底，中国住宿业设施总数已达57万家，客房总规模超过1900万间。随着我国住宿业规模的不断扩大，以牙刷、牙膏、梳子等为主的一次性客房用品大量消耗，已成为不可忽视的环境负担。

为遏制酒店业一次性用品快速增长的趋势，我国2020年实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固体废物污染环境防治法》明确要求，旅游、住宿等行业应当按照国家规定，不主动提供一次性用品。此后，国家发展改革委、生态环境部联合印发的《关于进一步加强塑料污染治理的意见》更设定了明确的时间表：到2025年底，所有宾馆、酒店、民宿不得主动提供一次性塑料用品。

事实上，纵观全球，塑料产量和消费量在过去几十年间呈指数级暴涨，如今全球每年塑料产量已突破4亿吨。其生产不仅消耗大量资源，还会排放巨量温室气体和有毒污染物，加剧气候危机；而大量一次性塑料制品废弃后成为长期贻害的“白色污染”，如果露天焚烧或不合规处理，还可能释放出二噁英等剧毒物质，更不要说形成不可见但更为难缠的微塑料污染。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自2022年起，我所在的公众环境研究中心（IPE）开发了“减塑地图”，一年后在中国环境记协指导下，IPE与自然之友、零萌公益、绿色江南、巴渝公益、芜湖生态、绿色汉江联合多家NGO伙伴共同发起指尖环保之“美丽中国，我是低碳旅行家”活动，邀请公众使用蔚蓝地图App“酒店减塑观察”，在差旅住宿时晒出自带洗漱用品，并拍照记录宾馆、酒店是否主动提供一次性客房用品。

通过众包数据以及多家环保社会组织在全国多地的实地调研，我们发现，2023-2025年间，全国256个城市的1867家酒店中，不主动提供一次性牙刷和梳子的酒店占比仅为8.4%和12.1%。单看本应政策落实收官之年的2025年，不主动提供一次性牙刷和梳子的酒店比例仅为6.4%和11.0%，呈现出不升反降的反弹趋势。

更让人吃惊的是，拥有管理和规模优势的星级酒店在减塑行动中的表现严重滞后。环保组织重点调研的45家四星级和五星级酒店涵盖了洲际、温德姆、希尔顿、香格里拉、万豪、首旅、锦江、世纪金源、北辰、华侨城等国内外知名酒店集团旗下的部分门店。调研发现，这45家高端酒店全部存在主动提供一次性牙刷、梳子等“六小件”的违规现象。

资料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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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险的翻新一次性牙刷

针对旅游、住宿等行业不主动提供一次性用品的政策法规要求，环保组织调查发现，部分高端酒店和一些民宿开始采用由“替代材料”制作的产品，其中就包括再生塑料制作的一次性牙刷。

这些一次性牙刷质量究竟如何？近期央视曝光化工废料翻新成一次性牙刷大量流入酒店、民宿，现场触目惊心：沾满化学残留的废桶、丢弃的拖鞋边角料，还有家电上拆下来的旧面板、电风扇的盖子、破旧的轮滑鞋、作废的一次性口罩，以及各种塑料布、蛇皮口袋、黑色垃圾袋、塑料绳，都可能经过简单粉碎后流向制作牙刷的塑料制品加工厂。

央视报道中，不少小型工厂为规避原料价格上涨的压力，大量使用低价回收塑料，与新料混合生产牙刷，原料配比根据牙刷定价弹性调整。厂家承认，他们买回收原料品质全凭运气，劣质原料引发的质量问题时有发生。

环保组织此前调查发现，部分民宿甚至五星级酒店用以规避“不主动提供一次性用品”政策的秸秆牙刷的身影，也出现在央视镜头下。这种“秸秆牙刷”的材质一般为秸秆纤维填充聚丙烯复合材料（秸秆料），可以进行物理回收。

央视援引专家说法，指出反复回收的塑料成分复杂，在高温熔融加工时还会生成新的有毒有害物质。一次性牙刷使用时直接贴合口腔，口腔黏膜通透性好、血管密布，搭配牙膏中的表面活性剂，原料里的各类有害物质极易渗入人体，长期使用暗藏多重健康隐患。

据江苏省扬州市市场监督管理局通报，当地已连夜开展核查处置工作，并组织开展牙刷产品质量安全隐患专项排查整治行动。

但有一点需要指出的是，央视报道尚未涉及一个关键问题，即酒店主动提供一次性用品违反相关政策法规。我们在调研中发现，当前针对主动提供一次性用品的行政处罚案例，几乎全部集中在中小型非星级酒店，罕有高端星级酒店受到处罚。

此外，现行的星级酒店评定和绿色饭店评定标准中，废弃物减量的权重极低，未将“不主动提供”设为一票否决的必要条件。外部监管和行业约束的双重缺位，使得高端酒店往往采取观望或消极应对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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减塑“落后生”何时变“优等生”？

为打破住宿业减塑的僵局，研究报告发布后，多家环保组织向调研的数十家五星级和四星级酒店所属酒店集团致信，提示他们应遵守相关政策法规要求。遗憾的是，只有深圳华侨城下属的一家酒店积极回应并有效跟进，其他酒店集团均沉默以对。

高端星级酒店成为减塑“落后生”现象的原因，IPE在与芜湖生态中心合作编写的《迈向零废弃：酒店业一次性用品减量调查报告》中分析认为，第一条就是行业竞争压力与“优质服务”认知的冲突。

长期以来，主动免费提供全套洗漱用品被视为高档酒店客房服务的标配。高端星级酒店的核心客群对服务细节更为敏感，酒店普遍担忧率先迈出“不主动提供”的步伐会导致客户体验下降，从而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流失客源。

部分消费者也倾向于将一次性用品与星级服务标准深度捆绑，认为自己花了钱，就应该免费得到这些一次性用品。还有容易被忽视的一点是：一次性牙刷是赠送的，不属于流通产品，一般不会被消费者投诉。

正如我们的观察，多家国际酒店在海外不主动提供一次性用品，在国内的表现却大相径庭。一方面我们不认同这些酒店在落实减塑要求中的双标行为，另一方面，酒店的选择也在某种程度上折射出不同地区对一次性塑料的认知和态度。更重要的是，还有太多公众没有把塑料污染当成像空气、水和土壤污染一样严重的问题。

尽管挑战重重，我们也捕捉到了令人欣喜的积极信号：一批消费者已经开始形成自带洗漱用品的新风尚。在指尖上的环保公益打卡活动中，网友已经晒出数以千计的出行自带洗漱用品图片，其中很多消费者还参与了酒店减塑观察行动。

部分消费者开始积极参与酒店减塑观察行动。资料图片

更重要的是，相关政府部门已开始高度重视前述问题。报告发布后，环保组织向17个城市和一个省的政府部门提交了相关信息，截至目前13个城市予以回应，其中深圳、武汉、张家口、成都、青岛、南昌等城市的主管部门不但跟进核查相关问题，有些已开始督促问题酒店整改，同时多个城市相关部门与环保组织进行沟通，对社会监督表示感谢，对相关问题和建议进行了详细的说明和耐心解答。

我们希望此次“回收料”翻新牙刷事件，能助力更多消费者提升认识，加入低碳旅行家行列，骄傲地晒出自带的洗漱用品，同时通过减塑观察，推动酒店严格遵守政策法规，为实现“双碳”目标、建设美丽中国贡献力量。

（公众环境研究中心沈苏南、司文俊、张楠对本文亦有贡献）

来源 | 南方周末 作者：马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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