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站在顾家老宅的客厅正中央,手里捏着个红包,薄得跟纸片似的。
客厅里挤满了人,三姑六婆,表哥表姐,还有那些平时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远房亲戚,一个个眼睛都盯着我看,那眼神跟探照灯似的。
“锦棠,你这是啥意思?”婆婆秦素琴的声音高得吓人,还带着股抖音儿。
我没马上接话,就把那红包递到江绮云面前。
江绮云,我那个精致得跟橱窗模特似的弟媳妇,这会儿正站在婆婆身边。
“给宸羽的压岁钱。”我说,“二十块,吉利数。”
我自己都觉得奇怪,我的声音怎么这么平静,平静得有点陌生。
江绮云的脸刷一下就白了,她接红包的手指头都在抖。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不敢不接。
红包在她手里薄得可怜,里面就两张十块钱,还是我特意从钱包底下翻出来的,皱巴巴的。
“宋锦棠!”顾修远猛地从沙发上蹦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你疯了?”
我转过头看他。
这个跟我结婚九年的男人,这会儿脸通红,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我没疯。”我说,“我就是学学,学学你们顾家的待客之道。”
![]()
话音刚落,整个客厅跟死了似的,一点声都没有。
就墙上的挂钟还在嘀嗒嘀嗒响,像在倒数什么。
我看着眼前这些人,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两个月前的事儿……
十二月的海城总下雨。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外头的世界都看不清了。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儿特别冲,混着产妇的哭喊声,让人心里发毛。
我躺在推床上,护士把我从产房推出来的时候,看见顾修远正低着头玩手机。
“男孩还是女孩?”婆婆秦素琴第一个凑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护士怀里的孩子。
“恭喜您,是个男孩,七斤三两。”护士笑着说。
婆婆脸上的笑容,那叫一个灿烂。
我生念舒那会儿,可从来没见她这么高兴过。
“好好好!顾家有后了!”她抓着护士的手,激动得声音都抖了。
顾修远这才抬起头,过来看了眼孩子,然后摸了摸我的手。
“辛苦了。”
就这俩字。
然后他又低头玩手机去了。
我闭上眼睛,突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生孩子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疲惫。
护士把我推进病房,婆婆全程跟着孩子走,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病房里就我一个人。
单人间,一天八百块,是顾修远坚持要开的。
他说二胎了,得让我好好养着。
可这个所谓的单人间,从我住进来到现在,婆婆来过三回,每回都不超过十分钟。
第一回,她说家里炖着鸡汤,得回去看火。
第二回,她说菜市场快关门了,得去买菜。
第三回,她说宸羽放学没人接,得赶紧走。
宸羽,我那八岁的侄子,顾修泽和江绮云的儿子。
婆婆的心头肉,掌中宝,含在嘴里怕化了的金孙子。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脑子里突然想起九年前的一个画面。
那天阳光特别好。
我穿着白色连衣裙,手里捧着香水百合,跟顾修远在婚姻登记处门口拍了好多照片。
“锦棠,我跟你保证。”他握着我的手,眼神特别认真,“我会让你成为这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我妈那边,你别担心,她人可好相处了。我弟弟修泽也乖,咱们一家人,肯定和和美美的。”
那会儿我信了。
我以为嫁进顾家,就是嫁给了爱情,嫁给了一个温暖的大家庭。
头一年,确实还行。
顾修远对我挺好,婆婆秦素琴表面上也和和气气的,小叔子顾修泽那会儿还在上大学,每回回家都礼貌地叫我“嫂子”。
可转折点,就在2016年。
那年,我怀孕了。
婆婆知道后,第一反应不是关心我,而是问:“做B超了没?男孩女孩?”
我说还没到三个月,看不出来。
她脸色当场就变了,嘴里嘟囔着:“最好是男孩,顾家得有个孙子。”
那会儿我怀着念舒,早孕反应特别厉害,吐得昏天黑地的。
婆婆说:“这么娇气,肯定是女娃。”
结果生下来,真是女孩。
婆婆在产房外听到这消息,脸上的笑容当场就僵住了。
“女孩啊……”她失望地叹了口气,“算了,头胎是女孩也正常,下回生个儿子就行了。”
我那会儿躺在产床上,浑身疼得要命,听见这话,眼泪就下来了。
护士在旁边安慰我:“别难过,现在都讲男女平等,女儿也是宝。”
可婆婆不这么想。
坐月子那会儿,她来了五回,每回都匆匆忙忙的。
倒是我妈,从老家赶过来,整整照顾了我四十二天。
坐完月子第三个月,顾修泽谈恋爱了。
对象是江绮云,海城本地人,独生女,家里开了三家连锁药店,条件特别好。
婆婆对这个未来的儿媳妇满意得不得了,逢人就夸:“我家老二有福气,找了个这么好的姑娘。”
2017年春节,两人领证结婚了。
婚礼办得特隆重,海城最好的五星级酒店,摆了三十八桌。
顾修远作为哥哥,包了八万八的红包。
我那会儿刚休完产假上班,一个月工资七千五,八万八对我们来说可不是小数目。
“会不会太多了?”我小声问顾修远。
“不多,修泽是我唯一的弟弟,这点钱算啥。”他说得特大方,“再说了,以后修泽肯定也会对咱们好。”
我没再说啥。
婚礼那天,婆婆拉着我的手,眼眶都红了:“锦棠啊,你对修泽真好,这份情,妈记心里了。”
我笑着说应该的,都是一家人。
那会儿我还真以为,这份付出会有回报。
江绮云怀孕那会儿,婆婆高兴得三天没睡好觉。
“肯定是男孩,我梦见了,梦见一条大鲤鱼跳我怀里!”她逢人就说。
整个孕期,婆婆对江绮云照顾得那叫一个周到。
炖汤、买补品、陪产检,样样都不落。
反观我当年怀念舒的时候,婆婆除了问性别,基本没怎么管过。
2016年8月18日,江绮云生了。
男孩,八斤二两,白白胖胖的。
婆婆在产房外激动得都说不出话了:“我就说是男孩!我就说是!”
顾修泽抱着孩子,眼泪都掉下来了:“哥,嫂子,我当爸爸了!”
我站在一边,笑着说恭喜。
然后从包里掏出个红包。
特别厚的红包,用大红色的绸缎包着,上面还绣着金色的龙凤呈祥。
这个红包袋,我特意去专卖店买的,一个就要二百八。
里头装的,是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块钱现金。
全是崭新的百元大钞,在银行特意换的连号。
“修泽,恭喜你当爸爸了。”我把红包递给他,“这是给宸羽的,祝他健康成长。”
顾修泽接过红包,掂了掂,眼睛瞪得溜圆:“嫂子,这……这得有多少啊?”
“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图个吉利。”顾修远在旁边说,语气里全是得意。
婆婆当场眼眶就红了:“锦棠啊,你这孩子,太懂事了!”
“都是一家人,应该的。”我笑着说。
那会儿我工资还是七千五。
这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是我工作六年,加上嫁妆钱,攒下的全部家当。
顾修远说:“咱们得出个大数,让修泽知道咱们重视他。”
我说好。
觉得是一家人,钱算啥。
现在想起来,可真够讽刺的。
生完念安第三天,顾修泽夫妇来医院了。
准确地说,是在病房门口站了五分钟。
江绮云穿着身米白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爱马仕的围巾,手里拎着新款的香奈儿包。
她站门口,用手帕捂着鼻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味道……”她小声跟顾修泽说,但声音大得我听得一清二楚。
顾修泽也没进来,就站门口,往里头瞅了一眼。
“嫂子,恭喜啊,生了个儿子。”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都没往我身上落,就在病房里扫来扫去。
“我们就不进去了,怕把细菌带进来。”江绮云说着,从包里掏出盒东西,用两根手指捏着,递到门口。
“给孩子的,德国进口的婴儿爽身粉,我们宸羽就用这个。”
我看着那盒爽身粉,上头全是德文,看起来确实挺高级。
“谢谢。”我说。
“不客气,应该的嘛。”江绮云笑了笑,然后从顾修泽手里拿过个红包,放在病房门口的柜子上。
“这是给念安的红包,不多,一点心意。”
红包特别薄。
薄到我一眼就能看出来,里头最多就几张纸币。
“那我们就先走了,宸羽还在楼下车里等着呢。”顾修泽说完,拉着江绮云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瓷砖地板上,哒哒哒,声音特清脆,越来越远。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个孤零零躺在柜子上的红包。
过了好久,我才挣扎着下床,走过去拿起来。
捏了捏。
确实特别薄。
拆开一看,里头是三张纸币。
一张五十,一张十块,一张五块,还有一枚一块钱的硬币。
凑成六十六。
我拿着这些钱,手指头都在抖。
不是因为钱少,是因为这份看不起人。
九年前,我给他们儿子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
九年后,他们给我儿子六十六。
差了一千三百四十七倍。
我坐在床边,看着手里这几张皱巴巴的钱,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护士进来换药,看见我在哭,赶紧问:“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没事。”我赶紧擦掉眼泪,“就是伤口有点疼。”
“剖腹产是会疼的,忍忍就好了。”护士安慰我。
可她不知道,真正疼的不是伤口。
是心。
顾修远晚上来的时候,我把那红包扔给他。
“你弟弟给的。”
他拆开看了一眼,脸色有点不自然,但很快就恢复正常了。
“六十六啊,六六大顺,挺好的。”他把钱收起来,塞进自己钱包。
“顾修远。”我直直地看着他,“九年前,我给宸羽多少?”
“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啊。”他说得特自然,好像这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今天,他们给念安六十六。”
“锦棠,你想说啥?”顾修远皱起眉头。
“我想说,这合适吗?”
“啥合适不合适的?”他有点不耐烦,“修泽现在生意不好做,你又不是不知道。”
“上个月他那会所亏了二十多万,正困难着呢。”
“能想着给你包红包,已经很不错了,你还想咋样?”
我看着他,这个跟我结婚九年的男人。
“顾修远,你记得他上个月买的那块表吗?”
他愣了一下:“啥表?”
“欧米茄海马系列,四万二。”我一字一句地说,“他发朋友圈炫耀的时候,你还在下面点赞了。”
顾修远的脸色变了变。
“那是他自己的事,跟你有啥关系?”
“亏了二十万,还能花四万二买表,然后给我儿子六十六。”我冷笑,“顾修远,你觉得这说得通吗?”
“宋锦棠!”他猛地拍了一下床头柜,“你够了啊!”
“修泽是我弟弟,是你小叔子!他有困难,我们当哥嫂的不帮忙也就算了,你还在这儿计较红包?”
“传出去让人咋看你?咋看我们顾家?”
我看着他涨红的脸,突然觉得特别累。
“顾修远,我问你,你妈来看过我几回?”
他被问得一愣。
“三回。”我自己回答,“生完孩子到现在,你妈来过三回,每回不到十分钟。”
“第一回说家里有事,第二回说要去买菜,第三回说要接宸羽放学。”
“可当年江绮云生宸羽的时候呢?”
“你妈在医院住了整整一个礼拜,24小时陪护,炖汤送饭,洗衣服换尿布,啥都做。”
“顾修远,我和江绮云,都是你妈的儿媳妇,为啥差别这么大?”
顾修远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久,他才冷冷地说:“因为江绮云生的是儿子,你生的是女儿。”
“念舒也是女孩,念安才是儿子。”
“一样!”他不耐烦地挥挥手,“你生了两个才有一个儿子,绮云第一胎就是儿子,能一样吗?”
我看着他,感觉心里有啥东西,咔嚓一声,碎了。
“你出去吧。”我闭上眼睛,“我想休息。”
“锦棠……”
“出去!”我提高了音量。
顾修远站那儿,看了我一会儿,最后还是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那一刻,我睁开眼睛,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我不是在为六十六块钱难过。
我是在为这九年的付出,这九年的卑微,这九年的自我感动,感到悲哀。
在医院住了十天,我出院了。
婆婆没来接,说腰疼,去做理疗了。
顾修远请了半天假,开车来接我和孩子。
回到家,屋子里冷冷清清的。
“妈没来?”我抱着念安,问了一句。
“她说今天身体不舒服。”顾修远把行李放下,“你先休息,我去公司还有个会。”
“你不是请假了吗?”
“临时有事,下午必须去。”他说着就要走。
“念舒呢?”我突然想起女儿。
“在我妈那儿,说是要辅导宸羽功课,顺便把念舒也接过去了。”
“啥时候接回来?”
“晚上吧。”顾修远看了眼手表,“我真得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门又一次关上。
屋子里就剩我和念安。
两个月大的孩子,睡得正香。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四周,突然有种特别强烈的孤独感。
这是我的家,可这会儿,却像个空荡荡的牢笼。
手机震了一下。
是闺蜜沈韵澜发来的消息:“出院了?需要我过去帮忙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鼻子一酸。
这九年,真正关心我的,好像就她一个。
“不用,我没事。”我回复。
“少来,你啥样我还不知道?报地址,我马上过去。”
沈韵澜是我大学室友,毕业后也在海城工作,做律师,雷厉风行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地址发过去了。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沈韵澜提着大包小包进来,一进门就开始忙活。
“你就坐着别动,月子里不能累着。”她把东西放茶几上,“我给你炖了鸡汤,还买了些水果。”
“韵澜……”我看着她忙活的身影,眼眶又红了。
“别废话,喝汤。”她把保温桶打开,盛了一碗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汤顺着嗓子眼儿流下去,暖到了胃里。
“顾修远呢?”她四处看了看。
“去公司了。”
“你婆婆呢?”
“她身体不舒服,没来。”
沈韵澜冷笑一声:“身体不舒服?她身体好得很,昨天我还在商场看见她,正买金镯子呢。”
我手里的汤碗晃了一下。
“你看见了?”
“可不是嘛,那柜台我熟,老板娘是我表姐。”沈韵澜说,“她买了三个金镯子,一个给自己,一个给江绮云,还有一个说是要给宸羽将来娶媳妇用的。”
“一共花了八万多。”
我握着汤碗的手,开始抖。
八万多。
够给念安包多少个红包?
可婆婆连来看我一眼都嫌麻烦。
“锦棠,我跟你说句实话。”沈韵澜在我对面坐下,表情特严肃。
“你在这个家,没地位。”
“你太善良了,善良到别人都觉得欺负你是理所应当的。”
“九年了,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可你得到了啥?”
我没说话,就低头喝汤。
“我知道你舍不得孩子,舍不得这个家。”沈韵澜叹了口气,“但你也得为自己想想。”
“一直这么忍下去,你会憋出病的。”
我抬起头,看着她:“那我该咋办?”
“硬气起来。”沈韵澜一字一句地说,“别再当那个逆来顺受的老好人。”
“他们欺负你,你就欺负回去。”
“不然,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的话,像把锤子,敲在我心上。
腊月十六,是公公顾崇山的生日。
按老规矩,全家人得聚老宅吃饭。
我抱着念安,牵着念舒,跟顾修远一起回去。
一进门,就听见欢声笑语。
客厅里坐满了人,七大姑八大姨,还有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远房亲戚。
婆婆秦素琴穿着身酒红色的旗袍,头发烫得一丝不苟,脸上化着精致的妆。
“哎哟,修远回来了!”她笑着迎上来,看了眼我怀里的念安,“小宝越长越好看了。”
然后她就把视线移开了,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江绮云坐沙发上,穿着身香槟色的连衣裙,手腕上戴着新买的金镯子。
看见我,她笑着打招呼:“嫂子来了,快坐。”
“念舒,过来。”婆婆突然叫我女儿。
五岁的念舒怯生生地走过去。
“给,奶奶给你买的糖。”婆婆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水果糖,塞到念舒手里。
“谢谢奶奶。”念舒小声说。
“宸羽,过来。”婆婆又叫她的宝贝孙子。
八岁的顾宸羽跑过来,婆婆从包里掏出个乐高玩具盒子,足足有四十厘米长。
“这是奶奶给你买的,最新款的,一千多呢。”
“谢谢奶奶!”宸羽高兴地跳起来。
念舒站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那玩具盒子,手里紧紧捏着那两颗糖。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啥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妈,念舒也想要玩具。”我忍不住说。
“玩具啊……”婆婆看了眼念舒,“女孩子要啥玩具,有糖吃就行了。”
“再说了,宸羽马上要上小学了,得开发智力,念舒还小,不着急。”
念舒的眼圈红了,却不敢哭出声。
我把女儿拉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妈妈明天给你买。”我小声说。
![]()
晚饭特别丰盛。
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样样都全。
婆婆招呼大家坐下,把最大的那只鸡腿夹给宸羽。
“宸羽吃鸡腿,长得壮。”
“谢谢奶奶!”宸羽抓起鸡腿就啃。
念舒坐我旁边,眼睛盯着盘子里剩下的那只稍小点的鸡腿。
“奶奶,我也想吃鸡腿。”她怯怯地说。
“鸡腿就两只,宸羽吃了一只,这只得留给爷爷。”婆婆说着,把另一只鸡腿夹到公公碗里。
“你吃鸡翅膀,也好吃。”
念舒咬着嘴唇,没再说话。
我放下筷子,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女儿。
“念舒吃妈妈的。”
“锦棠,你这是干啥?”婆婆皱起眉头,“孩子不能惯着,女孩子要懂事。”
“她才五岁。”我看着婆婆,“五岁的孩子,想吃个鸡腿,也得讲懂事吗?”
“你这话啥意思?”婆婆的脸色沉下来。
“没啥意思。”我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就僵住了。
所有人都低着头,专心吃饭,谁也不敢说话。
就宸羽,还在啃鸡腿,吃得满嘴油。
小年这天,婆婆把我们都叫老宅,说有事要商量。
“今年过年,咱们还是老规矩。”婆婆坐主位上,慢条斯理地说。
“年三十在老宅吃团圆饭,初一给孩子们发压岁钱。”
“妈,压岁钱咋发?”江绮云笑着问。
“宸羽是长孙,又要上小学了,花钱的地方多。”婆婆说,“我和你爸商量了,给九千九百九十九,图个长长久久。”
九千九百九十九。
我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念舒和念安呢?”我问。
“她俩啊……”婆婆顿了顿,“一人五百吧,加起来也一千了。”
五百。
和九千九百九十九。
差了将近二十倍。
“妈。”我看着婆婆,“为啥差这么多?”
“啥差这么多?”婆婆反问,“宸羽是长孙,念舒和念安能一样吗?”
“都是您的孙子孙女,为啥不能一样?”
“宋锦棠!”婆婆拍了一下桌子,“你这是啥态度?”
“我的钱,我想给谁多少就给谁多少,还得跟你汇报吗?”
“我没说您得汇报。”我也放下茶杯,直直地看着她,“我就是想问,同样是孙子孙女,为啥要区别对待?”
“宸羽是男孩,是顾家的根!”婆婆的声音拔得特高,“念舒和念安,将来都是别人家的!”
“念安也是男孩。”我一字一句地说。
“那也不一样!”婆婆梗着脖子,“宸羽是长孙,就是不一样!”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长孙。
永远的长孙。
因为是长孙,所以能得到最好的。
因为是长孙,所以其他孩子都得让着他。
因为是长孙,所以能理所应当地享受一切偏爱。
“行,我知道了。”我站起来,“那初一我们就不去了。”
![]()
“你说啥?”婆婆瞪大眼睛。
“我说,大年初一,我们不去了。”我重复了一遍,“你们自己过吧。”
“宋锦棠!”顾修远猛地站起来,“你疯了?”
“我没疯。”我看着他,“我就是不想让我的孩子,在你们家继续受委屈。”
说完,我抱起念安,牵着念舒,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婆婆的骂声,顾修远的呵斥声,还有江绮云假惺惺的劝说声。
我都没回头。
除夕这天,顾修远从早上就开始劝我。
“锦棠,大过年的,你就别闹了。”
“我没闹,我就是不想去。”
“你不去,让我爸妈咋想?让亲戚咋看?”
“那是你的事。”我给念安换尿布,头也不抬。
“宋锦棠!”顾修远终于爆发了,“你能不能别这么任性?”
“我任性?”我抬起头,看着他,“顾修远,我任性吗?”
“九年前给宸羽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有说过一句任性的话吗?”
“去年,你妈生病住院,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护,连续半个月,我喊过一声累吗?”
“你弟弟结婚买房,首付不够,我拿出二十万,眉头皱过一下吗?”
“现在,我就是不想去参加一个对我孩子充满恶意的聚会,我就任性了?”
顾修远被问得说不出话。
“你……你就是想气我!”他甩下这句话,摔门就走了。
屋子里又剩我和两个孩子。
念舒抱着她的布娃娃,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妈妈,我们真的不去奶奶家了吗?”
“不去了。”我摸摸她的头,“咱们在家过年,好不好?”
“好!”念舒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喜欢在家!”
我笑了,把女儿抱怀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韵澜发来的消息。
“我猜你肯定没去顾家,明天初一,来我家吃饭吧。”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眶有点湿润。
“会不会太打扰了?”我回复。
“打扰个屁,我爸妈早就说了,让你带孩子来,他们想念舒和念安了。”
我想了想,回复:“好,谢谢。”
“客气啥,咱们姐妹还分这个?”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夜色。
烟花在远处的天空绽放,五彩斑斓的。
这是我结婚九年来,头一次不在顾家过年。
心里有点忐忑,但更多的,是解脱。
一大早,我就被手机吵醒了。
是顾修远打来的。
“锦棠,你真不去?”他声音里全是疲惫。
“不去。”
“我妈说了,你要是不去,以后就别叫她妈了。”
“好啊。”我平静地说,“那就不叫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
“你……你真是疯了。”顾修远说完,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起床洗漱。
给念安喂完奶,给念舒梳好头发,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沈韵澜说十点来接我,现在是八点半,还有时间。
我走到书房,打开保险柜,从里头拿出个文件袋。
里头是这些年的所有转账记录,红包记录,还有些收据。
我一样一样翻看,最后拿出张纸,开始列清单。
2015年,顾修泽结婚,红包:88000元。
2016年,宸羽出生,红包:88888元。
2017年,顾修泽买房,借款:200000元,至今没还。
2018年,婆婆生病,医药费:35000元。
2019年,公公住院,医药费:42000元。
2020年,顾修泽生意亏损,借款:150000元,至今没还。
2021年,宸羽上私立小学,赞助费:80000元。
2022年,江绮云生日,名牌包:28000元。
2023年,婆婆生日,金镯子:35000元。
总计:746888元。
这是我这九年,为顾家付出的所有钱。
不算我的时间,不算我的精力,不算我的委屈。
就钱,就有七十多万。
我得到了啥?
66块钱的红包。
500块钱的压岁钱。
还有无穷无尽的冷暴力和区别对待。
我把这张清单折好,放进包里。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个红包。
特别薄的红包,里头就两张十块钱纸币。
这是我昨天特意准备的。
给宸羽的压岁钱。
二十块。
门铃响了,是沈韵澜到了。
“准备好了吗?”她问。
“嗯。”我抱起念安,牵着念舒,“走吧。”
“去哪儿?”念舒问。
“先去沈姨家。”我说,“然后,妈妈要去做件特别重要的事。”
车上,沈韵澜看了我一眼:“你真要去?”
“嗯。”
“想好了?”
“想好了。”我握着那个薄薄的红包,“九年了,也该有个了结了。”
“行,那我陪你去。”沈韵澜说,“今天,咱们就让他们看看,啥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下午两点,我站在顾家老宅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真要进去?”沈韵澜问。
“要。”我点点头。
她帮我抱着念安,我牵着念舒,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江绮云。
看见我,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堆起笑容:“哎哟,嫂子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我走进去,客厅里坐满了人。
顾修远看见我,脸上闪过惊讶,然后站起来:“你咋来了?”
“来给宸羽送压岁钱。”我平静地说。
婆婆秦素琴坐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哟,还知道来啊,我还以为你要在家过一辈子呢。”
我没理她,直接走到客厅正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薄薄的红包,递给站在婆婆身边的宸羽。
“宸羽,这是姑姑给你的压岁钱。”
宸羽接过红包,捏了捏,小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江绮云赶紧接过来,拆开一看,脸色刷一下就变了。
“嫂子,这……”
“二十块。”我笑着说,“吉利数,二十,二十,年年二十,多好。”
客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我,像看个疯子。
“宋锦棠!”婆婆猛地站起来,“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啊。”我看着她,笑容不变,“就是给宸羽压岁钱,咋了?”
“你……你给二十块?”婆婆的声音都在抖。
“是啊,二十块不好吗?”我歪着头,“妈,您不是说,压岁钱是心意吗?二十块也是心意啊。”
“你……”婆婆被气得说不出话。
“嫂子,你这样不太好吧。”江绮云开口了,声音娇滴滴的,“宸羽再咋说也是你侄子,给二十块,是不是太……”
“太啥?”我转过头看她,“太少?”
“我没这么说。”江绮云笑得有点僵硬。
“那就是觉得合适了?”我点点头,“我也觉得挺合适的。”
“毕竟,我生念安的时候,你们给的不也是六十六吗?”
“六十六,我给二十,已经很厚道了,打了个三折呢。”
江绮云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那……那不一样……”她结结巴巴地说。
“哪儿不一样?”我笑着问,“都是孩子,都是压岁钱,咋就不一样了?”
“够了!”顾修远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锦棠,你闹够了没有?”
我甩开他的手:“我没闹,我挺认真的。”
“你认真?”顾修远冷笑,“你给侄子二十块钱,你说你认真?”
“我是挺认真的啊。”我从包里掏出那张清单,展开,“我算过了,这些年我给顾家的钱,总共七十四万六千八百八十八。”
“修泽结婚,我给了八万八。”
“宸羽出生,我给了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
“修泽买房,我借了二十万。”
“你妈生病,我出了三万五。”
“你爸住院,我出了四万二。”
“修泽生意亏损,我又借了十五万。”
“宸羽上学,我出了八万赞助费。”
“还有各种各样的,加起来,七十四万六千八百八十八。”
我说一句,念一个数字,客厅里就安静一分。
到最后,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这些钱,我一分都没要过回报。”我看着顾修远,看着婆婆,看着在座的所有人。
“因为我以为,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对不对?”
没人说话。
“可是呢?”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生念安,修泽给了六十六。”
“我女儿想吃个鸡腿,得被说不懂事。”
“过年给压岁钱,我的两个孩子加起来一千,宸羽一个人就是九千九百九十九。”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一家人?”
“锦棠……”顾修远的声音有点发虚。
“别叫我。”我打断他,“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们。”
“从今天开始,这个家,我不要了。”
“这些钱,我也不要了。”
“就当我这九年,喂了狗。”
说完,我把那张清单撕得粉碎,碎片像雪花一样飘落。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韵澜抱着念安,牵着念舒,跟在我身后。
走出顾家老宅那一刻,我听见身后传来婆婆的哭骂声,顾修远的怒吼声,还有一片嘈杂的议论声。
可这一切,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坐在沈韵澜家的餐桌旁,看着眼前一桌子菜,突然觉得特别不真实。
“咋样,解气了吗?”沈韵澜给我倒了杯酒。
“解气。”我点点头,“特别解气。”
“那就好。”她笑了,“早该这样了,忍了九年,也够久的了。”
沈伯父沈伯母对我特别好,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
“锦棠啊,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沈伯母心疼地说。
“谢谢伯母。”
“谢啥,咱们都是一家人。”沈伯父说,“以后有啥困难,尽管说,别客气。”
我点点头,眼眶有点湿润。
这才是家人。
真正的家人。
不会因为你生了女儿就冷眼相待,不会因为你没钱就看不起你,不会因为你反抗就骂你不懂事。
“锦棠啊。”沈伯母突然说,“你接下来打算咋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打算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