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挖掘机的震动顺着地板传上来,我怀里的大黑突然挣开,冲到门口疯狂扒拉着地砖。
沙发上的肖学军蹭地站起来,死死盯着巨蜥前爪扒过的地方——一条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裂缝。
他蹲下,用指甲抠开地砖边缘的灰泥,脸色刷地白了:“吕雨馨,这地砖被人动过。”那天夜里,我沿着那道裂缝撬开了整块砖。
摸到油布包的瞬间,大黑把身体贴在了我后背上,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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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黑不吃东西已经三天了。
我把切好的鸡胸肉端到它嘴边,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往常这时候,它早该把脑袋拱进碗里了。
我蹲在它面前,摸了摸它冰凉的鳞片。
“怎么了,大黑?”
它趴在地板上,肚子紧紧地贴着瓷砖,尾巴一动不动。我养它五年了,从没见过它这个样子。
三年前我在宠物店上班,有人把它装在纸箱里扔在店门口。当时它才小臂那么长,店里没人敢收,说这东西养大了吓人。我硬是把它抱回了家。
养到现在,它已经一米五了。
我离婚那几年,是大黑陪我熬过来的。每天晚上我回到家,它就趴在我脚边,脑袋搁在我拖鞋上。我哭的时候,它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
可现在,它连看都不看我。
客厅的灯晃了一下,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地下车库施工两个月了,天天轰隆隆的,就连大白天都不得消停。
物业说是在挖三层深坑,要建什么智能停车场。
大黑大概是被这动静吓着了。我想。
一只巨蜥,能有什么大事呢?
夜里我睡到一半,感觉后背有什么东西压了上来。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是大黑。它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床,把整个身体蜷成一个圈,贴着我后背躺着。它的肚皮凉凉的,硬邦邦的。
“大黑,下去。”我推了推它。
它一动不动。
赵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中看见大黑,一下就清醒了。
“它怎么又上来了?”他的声音带着烦躁。
“我也不知道。”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让它上床。”
赵斌坐起来,伸手要赶大黑。
大黑没动,也没叫,只是把身体压得更低了。
赵斌的手停在半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大黑,最后什么也没说,闷头躺了回去。
我知道他不喜欢大黑。从我们结婚那天起,他就说这宠物太吓人。但他也没逼我扔了它,只是从来不碰它,也不跟它说话。
大黑倒是无所谓,它跟谁也不亲近。
可这一夜,它一直贴着我后背躺着,直到天亮都没动。
第二天早上,鸡胸肉它还是没吃。我换了牛肉,它也没碰。水也没喝。
我开始慌了。
我给肖学军打了个电话。他是我高中同学,现在在市野生动物救助站当专家。当年大黑就是他帮我做的健康检查。
“老肖,大黑三天没吃东西了。”我说。
“三天?”他的声音严肃起来,“还有什么异常?”
“它每天晚上爬到我床上,贴着我后背睡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上午我过去看看。”他说。
挂完电话,我心里踏实了一点。大黑只要活着,我就没什么好怕的。
可当天下午,楼下刘阿姨来串门了。
她端着一盘包子进门,看见大黑趴在地板上,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哎哟,你家这玩意儿还没送走啊?”她把包子放在桌上,压低声音说,“雨馨,楼下那瘸腿男人来了好几趟了,这几天老在小区门口转悠。你认识吗?”
“瘸腿男人?”我愣了一下。
“可不是嘛,东张西望的,不像好人。”
刘阿姨走了以后,我站在窗前往下看。小区门口人来人往,没看见什么人。大黑突然从地板上爬起来,走到我脚边,用脑袋蹭了蹭我的腿。
我低头看它,它的眼睛亮亮的。
像是在说什么。
02
肖学军第二天一早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大黑正趴在地板上,肚子贴着瓷砖。肖学军把手里的工具箱放在门口,没急着走近,而是蹲下来,远远地看了一会儿。
“多久没吃东西了?”他问。
“今天是第四天了。”我说。
“喝水呢?”
“也不喝。就前天夜里喝了两口,我再喂,它就不喝了。”
他这才慢慢走过去,蹲在大黑面前。大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了。
肖学军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它的脑袋。大黑没躲,但它的尾巴尖轻轻抽动了一下。
“有意思。”肖学军低声说。
“什么有意思?”我问。
他没回答,而是伸手去碰大黑的肚子。大黑的尾巴抽动得更厉害了,但始终没有回头。
肖学军收回手,站了起来。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奇怪。
“吕雨馨,它最近都这样吗?”
“白天趴着不动,晚上爬到我床上。”
“持续多久了。”
“快一周了。”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坐在沙发上,一边喝水一边看着地板上的大黑。
“老肖,它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它没生病。”他说。
“那它为什么不吃东西?”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看了看客厅的天花板。施工队又开始作业了,楼上传来一阵闷响。大黑的尾巴抽动了一下。
“你家楼下在施工?”他问。
“社区地下车库,挖了两个多月了。”
“你住几楼?”
“二楼。”
他又点了点头,把水杯放在桌上。他走到大黑旁边,蹲下来,一只手按在地板上。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脸色变了。
“它不是在生病。”他说,“它是在保护你。”
“保护我?”我愣住了。
“你看它的肚子,”他指着大黑,“巨蜥的肚子紧贴地面,尾巴抽搐,瞳孔收缩。这不是生病的反应,是应激性防御。它在感知地下的震动,然后保护它认为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看着我,没有回答。
“吕雨馨,我建议你把大黑送走。”
“什么?”我几乎脱口而出,“送走?送哪儿去?”
“送到我那儿去,暂养一段时间。”
“不行。”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它是我从小养大的,我不能送走它。”
“你听我一句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它能感觉到你感觉不到的东西。它在害怕,而且是真的害怕。”
我看了看地板上的大黑,它正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黑黑的。
“我最近没有得罪什么人。”我说。
“你有没有想过,”他慢慢地说,“不是人,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的后背突然一阵发凉。
“你什么意思?”
“你最好去看看你家的地砖。”他说完,拎起工具箱就往外走。
我追到门口,他已经下了半层楼梯。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低声说:“大黑用爪子扒过的地方,你去看看。”
门砰地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大黑从地板上爬起来,走到门口,又开始用爪子扒那块地砖。
一下,两下,三下。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块地砖。灰白色的瓷砖,看上去和其他砖没什么两样。但大黑爪子扒过的地方,有一条细细的裂缝。
像刀划过的痕迹。
那天晚上,赵斌加班没回来吃饭。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条裂缝发呆。
大黑趴在我脚边,时不时抬起头看我一眼。
我想起了肖学军说的那句话:它是在保护你。
保护我什么?
我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那是前狱警小李的号码。当年张德厚判刑后,我托人问过几次,就是这个号码。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出去。
“喂,哪位?”
“李警官,我是吕雨馨。张德厚……他现在还在里面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半年前就出狱了。”
我的手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他没来找你吗?”小李问。
“没有。”
“那你小心点。他出狱那天跟狱友说了一句话:有些东西该拿回来了。我不知道他要拿什么,但你最好注意一下。”
挂完电话,我靠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张德厚出狱了。
半年前。
那正是大黑开始不对劲的时间。
大黑从地板上爬起来,把脑袋搁在我膝盖上。我低头看着它,突然想起一件事。
大黑第一次见到赵斌的时候,反应就很反常。它以前从不叫,但那天它冲赵斌低吼了几声。
那时候我以为它只是认生。
可现在想想,它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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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撬开地砖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那条裂缝比我想象的要深,刀片沿着边缘划下去,轻轻一撬,整块砖就松了。下面不是水泥,而是一层松动的泥土。
我用手扒开泥土,摸到一个油布包。
包的边角压得很紧,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拽出来。油布包沉甸甸的,外面缠了好几层胶带。我把它放在地上,慢慢撕开。
里面的东西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三枚手雷。
锈迹斑斑,像从地里挖出来的。旁边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本笔记本。
我认出了那个字迹。
张德厚的。
我翻开了笔记本。里面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油渍洇花了。但我还是认出了几句话。
“龙潭的货我已经藏好了,没人能找到。”
“要是哪天我进去了,这些东西就能保我的命。”
“地下二层的柱子,挖了三米才埋下去。”
“那帮人要是敢吞我的货,我就把地址捅出去。”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龙潭。那是我们以前住县城时的一片野湖。张德厚前几年总往那儿跑,我问他干什么去,他说钓鱼。
现在想想,他怎么可能那么爱钓鱼。
我坐在地板上,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几页纸。地砖被我掀开的地方,泥土的味道混着水泥灰,呛得我直咳嗽。
大黑走过来,趴在我身边,把脑袋搁在我腿上。它的眼睛看着我,像在等我做什么。
我摸了摸它的头。
“你是知道的,对不对?”
它没动。
“半年前就知道了?”
它眨了一下眼睛。
我忍不住笑了。一只巨蜥,怎么可能知道人类的事情。可它的眼神清清楚楚地告诉我:它知道。
我把它抱在怀里,它的身体凉凉的。
那天夜里,赵斌回来了。他推开门,看见我坐在地板上,旁边放着油布包,愣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
我让他看了油布包里的东西。
他看完以后,半天没说话。
“这东西不能放在家里,”他说,“你不是说张德厚已经出狱了吗?他要是回来找这个……”
“他肯定回来找。”我说。
赵斌把油布包放在桌子上,坐在沙发上,把头埋进手里。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早肖学军来看了,他说大黑是在保护我。他让我检查一下地砖。我撬开以后,就找到了这个。”
赵斌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根烟。他是个很少抽烟的人。
“吕雨馨,这事没完。”他说,“张德厚不是那种善罢甘休的人。”
我知道。
我太知道了。
我们结婚那会儿,他就不是个善茬。后来离婚,也是因为他动不动就动手。打架伤人入狱那件事,说到底不过是他把一个人打残了,人家报了警。
他那个人,心里有仇必报。
现在他出来了,手里唯一的“王牌”被我挖出来了。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大黑又爬上了床,贴着我后背躺着。它的肚皮贴着我的后背,凉凉的,硬硬的。
赵斌也睡不着,他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想让我把大黑送走,把油布包交给警察,然后搬家。但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张德厚要找的不是那个油布包。
他回来找的,是我。
04
第二天一早,我给肖学军打了个电话。
“老肖,我找到东西了。”
“一块油布包,里面有手雷和笔记本。”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张德厚出狱了,他是回来找这个的。”
“那你更不能放着了,”他的声音急了起来,“赶紧报警。”
“我怕。”
“怕什么?”
“怕报了警也没用。”
我说的是实话。张德厚那个人,进去了五年,出来以后还会怕警察吗?他不会。他只会更狠。
肖学军叹了口气。
“吕雨馨,你要是不放心,去我那里住几天。把大黑也带上。”
“不了,”我说,“我不能走。我走了,他找不到我,他会去找赵斌。”
“那你怎么办?”
“我自己想办法。”
挂完电话,我看着窗外发呆。楼下又开始施工了,轰隆轰隆的。大黑趴在地板上,尾巴轻轻抽动着。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笔记本上写着:“地下二层的柱子,挖了三米才埋下去。”
我家住的这栋楼,下面正好是地下车库的第二层。
我去了赵斌的房产中介公司。
他正在办公室里打电话,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我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到那一页,放在他面前。
“赵斌,你看看这个。”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
“地下二层。咱们楼下那根柱子。”
他不说话了,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笔。他是房产中介出身,对楼层结构最熟悉。
“咱们这栋楼地下二层有八根承重柱,”他指着图纸说,“正对着咱们卧室的那根,位置就在这里。”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心里一紧。
卧室下方,正好是那根柱子。
“他埋东西的时候,你住这儿吗?”赵斌问。
“那栋楼还没建起来,”我说,“我们是五年前离的婚,这小区是三年前开盘的。他埋东西的时候,这儿还是一片荒地。”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肯定提前踩过点。”
赵斌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
“你确定埋的是铜灯?”
“笔记本上写的是铜灯,但我不知道是什么。”
“东西还在不在下面?”
“那是承重柱,”我说,“要是他真埋了东西在柱子下,柱子一打,东西肯定暴露了。”
赵斌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我是赵斌,麻烦帮我调一下咱们小区的施工图纸,二期的,地下车库。对,现在就要。”
挂完电话,他看了我一眼。
“咱们去看看。”
地下车库的施工区域拉了警戒线。赵斌拿着图纸,带着我绕着承重柱走了两圈。柱子是三个月前打好的,表面光滑,看不出任何异常。
赵斌蹲下来,用手敲了敲柱子的底部。
“空的。”
我的心一沉。
“什么意思?”
“柱子没打实。”他站起来,指着柱子底部,“地基只有一半,底下还有空间。”
“那他埋的东西……”
“很可能还在下面。”
我俩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当天晚上,我没睡好。
大黑又爬上我的床,贴着我后背躺着。赵斌也没睡,一直盯着天花板发呆。
凌晨两点,大黑突然动了。
它从我身边爬起来,走到门口,用爪子扒了一下门。然后它回头看着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我坐起来,心里一阵发慌。
它没有回答我,继续扒门。我的手机响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刘阿姨发来的消息。
“雨馨,楼下那个人又来了。这次进电梯了。”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张德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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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楼道里响起脚步声。
一下,两下,往楼上走。
大黑突然冲到了门口,用身体堵住门,喉咙里冒出低沉的咆哮声。它平时从不叫,这会儿的声音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赵斌翻身下床,一把拉住我。
“别开门。”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门外一片安静。大黑的咆哮声渐渐低了下去,但它一直堵在门口,尾巴立着。
半分钟后,脚步声又响了。
往楼下走。
我靠在墙上,手心里全是汗。赵斌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走了。”他压低声音说。
我瘫坐在地板上,大黑走过来,把脑袋搁在我腿上。
“他知道我住这里。”我说。
“他是来探路的。”赵斌把门反锁上,“他肯定还会来。”
“那怎么办?”
“明天一早去报警。”
我点了点头。可我心里明白,报警有用吗?张德厚只是走到门口看了看,又没做什么,警察能把他怎么样?
第二天一早,我和赵斌去了派出所。
我跟民警说了手雷和笔记本的事。民警听完以后,表情很严肃。
“东西在哪?”
“在我家。”
“你们先别动,我们来处理。”
我留了地址。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肚子饿得厉害。这几天一直吃不下东西,现在突然想吃碗面。
我和赵斌在路边小店吃了碗面,汤底滚烫,面条筋道。我大口大口地吃着,赵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我们回家。大黑还趴在门口,看见我回来,站了起来。
“走吧,”我摸了摸它的头,“没事了。”
赵斌去上班了。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大黑趴在我脚边。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可我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当天下午,刘阿姨又来了。
“雨馨,我今天看见那个瘸腿男人站在小区门口,跟谁打电话。他说的那些话,我不小心听到了几句。”
“他说的什么?”
“他说:那女人已经找到东西了,得想办法弄回来。不然我就完了。”
我的后背涌上一股凉意。
“谢谢你,刘阿姨。”
“你自己小心点。”她拍了拍我的手,“那人不像是好人。”
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张德厚已经知道我找到东西了。他肯定会来抢。
那天晚上,我把油布包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大黑走过来,趴在油布包旁边。
我看着大黑,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它陪了我五年,可我连它为什么保护我都不知道。
“大黑,你是不是怕那个瘸腿男人?”
“你从半年前就开始不对劲了,对不对?”
它把脑袋搁在油布包上,眼睛看着我。
我忽然有点想哭。
这样一只巨蜥,什么都不会说,但什么都懂。
那天夜里,赵斌回来后,我们把油布包转移到了衣柜顶上。可我还是不放心,总觉得张德厚随时会破门而入。
睡到半夜,我被一阵动静惊醒了。
大黑正站在窗边,尾巴竖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鸣。
我坐起来,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
路灯下,一个瘸腿的身影正站在楼下,仰头看着我的窗户。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
大黑的嘶鸣声更大了。
赵斌也醒了,他看了一眼窗外,脸都白了。
“是他。”
“他来了。”
赵斌拿起手机拨了110。
楼下的人看见我房间的灯亮了,转身慢慢地走开了。
他一瘸一拐的,但走得很快,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靠在墙上,双腿发软。大黑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我身边,把头靠在我膝盖上。
“谢谢你了,大黑。”我摸着它的头说。
像是听懂了。
那天晚上,赵斌去了沙发睡。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大黑还是贴着我后背蜷着。
我没有害怕。
因为我背上那个凉凉的、硬硬的巨蜥,比所有的人都可靠。
张德厚还会来。
可我不怕。
06
第三天晚上,张德厚真的来了。
凌晨一点,我在睡梦中被大黑的嘶鸣声惊醒。它的声音比任何一次都大,尾巴猛烈地抽打着地板。赵斌从沙发上跳起来,打开客厅的灯。
阳台的窗户大开着。
风吹进来,窗帘飘起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个人影已经从阳台翻了进来。
他瘸着腿,一步一步走进客厅。
张德厚。
五年没见,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突出来,嘴边的胡茬全白了。他拄着一根拐杖,左腿拖在地上。但他看我的眼神,和我离开他那年一模一样。
“吕雨馨,好久不见。”
我的嗓子像被人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找到我的东西了,”他说,“交出来。”
大黑站在我面前,尾巴竖得高高的。它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白森森的牙齿。
张德厚看了它一眼,冷笑了一下。
“你以为这玩意儿能拦得住我?”
赵斌走上前一步,“你出去,我们已经报警了。”
“报警?”张德厚笑了,笑得很瘆人,“你们报了吗?”
赵斌的脸色变了。
张德厚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晃了晃。
“你手机上的那个号码,我帮你删了。”
赵斌愣住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手碰到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是黑的,打不开。
“你动了我们的手机?”
“我把你们的手机全静音了,”张德厚说,“我一个当电工的,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他拄着拐杖朝我走了一步。大黑嘶鸣一声,挡在我面前。
张德厚停下了。
“你养这东西干什么,”他说,“我当年拿回来喂狗,你非要养。”
“你敢动它一下试试。”我的声音发抖。
他笑了,笑得很刺耳。
“行,行,不碰你的宝贝。”
他把拐杖放下来,靠在墙上,慢慢地朝我走来。
“把东西给我,我给你五十万。你不在这儿住了,想去哪儿去哪儿。”
“我不要你的钱。”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猛地伸手,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喘不过气来,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响。赵斌冲上来拉他的手,被他一脚踹开。
就在这时,大黑动了。
它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地上弹起来,整个身体撞在张德厚的腿上。
张德厚惨叫一声,松开了手。
他往后倒下去,大黑没有咬他,而是用身体死死压住了他的右腿。
他的好腿。
张德厚拼命挣扎,用手去打大黑的脑袋。大黑一动不动,就那么压着,眼睛亮亮的。
“你疯了!快叫它走!”张德厚吼。
我站在旁边,浑身发抖。赵斌从地上爬起来,拉住了我。
“别动,”他压低声音说,“大黑在控住他。”
张德厚挣扎了十几分钟,最后彻底放弃了。
他躺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们把它弄走……”他哑着嗓子说。
大黑回头看了我一眼,缓缓松开了腿。它走到我身边,趴下了。
张德厚蜷缩在地板上,左腿拖着,右腿直发抖。
“你养了个什么怪物……”他低声说。
赵斌拿起手机,这次报警成功了。
十几分钟后,警笛声响彻小区。
警察把张德厚带走了。
他们还在我们家里做了笔录,把油布包和手雷全都取走了。
临走前,一个老民警回头看了大黑一眼。
“这巨蜥是你养的?”
“嗯。”
“挺好的,”他点了点头,“比人靠谱。”
门关上了。客厅里安静下来。
我蹲下来抱住大黑,它把头靠在我肩上。
“谢谢你。”我说。
它的尾巴轻轻摆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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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肖学军来了。
他在派出所听说了昨晚的事,一大早就赶过来。他看着趴在地板上的大黑,神情很复杂。
“它昨天跟人对峙了?”
“你确定它没咬人?”
“没有。它全程只是压着张德厚的腿,没有动嘴。”
肖学军蹲下来,检查了大黑的身体。肚子、尾巴、爪子,没有伤口。
“它很聪明,”他说,“巨蜥的咬合力很强,但它知道什么该咬,什么不该咬。”
“它是在保护我。”
“不只是一次,”肖学军慢慢地说,“从半年前开始,它就在保护你了。半年前你结婚的时候,它就不太对劲了吧?”
我愣住了。
赵斌搬进来的那天,大黑冲他吼了几声。
张德厚半年前出狱。
半年前,大黑就在用它的方式告诉我:有危险来了。
“它能闻到人的味道,”肖学军说,“特别是那种常年泡在机油里的人。张德厚开汽修厂,身上的机油味洗不掉。大黑闻出来了,它在提醒你。”
我看着大黑,心里翻涌得厉害。
它什么都知道。只是不会说。
肖学军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这事完了,它就可以好好吃饭了。炖点鸡肉,别太咸,喂点水。”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大黑趴在我脚边,闭着眼睛。
我摸了摸它的头,它的鳞片温热了一些。
“你怕吗?”我问它。
“我不怕了。你在,我就不怕了。”
赵斌从厨房里走出来,端着一碗炖好的鸡肉。
他蹲在大黑面前,把碗放在它嘴边。大黑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吃吧,”赵斌说,“清炖的,没放盐。”
大黑犹豫了一下,低头吃了一口。
一口。两口。三口。
吃完以后,它把脑袋搁在赵斌的膝盖上。
赵斌没有躲。
他伸手,慢慢地摸了摸大黑的头。
那一刻,我眼眶红了。
三天后,案子有了结果。
张德厚确实在社区地下车库的承重柱下埋了一尊汉代铜灯和五支生锈步枪。
这些东西是他参与盗墓的时候偷出来的,本想留着当谈判筹码。
没想到他蹲了五年,东西还在地下藏着。
办案的民警说,那批文物已经移交给了文物局。
张德厚涉嫌非法倒卖文物、私藏枪支、故意伤害,数罪并罚,够他再进去好几年的。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抱着大黑,哭了一场。
那是我跟张德厚离婚以后,哭得最痛快的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