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一辆黑色红旗车停在我家门口。
我从窗户里看见那车,心想谁家来了这么体面的人物。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藏青色外套的女人,六十来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我家的门牌号,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端着搪瓷缸子去开门,门一开,手一抖,热水泼在手背上,我都没觉得烫。
她看着我,嘴唇抖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张高扬,你还记得1973年那个雪夜吗?”
我手里的缸子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怎么会不记得呢?
那年腊月二十三,北大荒零下四十度的牛棚里,一个姑娘用身子,暖和了我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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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73年,我十九岁,从城里下乡到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
那年头,知青下乡是件光荣的事。
我爹是生产队长,思想觉悟高,第一批就把我的名字报上去了。
临走那天,我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把家里仅有的二十块钱全塞在我裤兜里,让我好好照顾自己。
我到的地方是黑龙江边上的一个屯子,叫东风大队。
那地方冷得邪乎,九月份就开始下雪,到了冬天,吐口唾沫都能在半空中冻成冰碴子。
我们住的房子是土坯垒的,墙上裂缝能塞进一个拳头,晚上睡觉的时候,风从缝里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我分在第三生产队,队长姓王,叫王建国,四十出头,长得五大三粗,说话嗓门大,队里人都怕他。
我这个人是那种不会来事的性子,干活不惜力,但不爱说话,也不会讨好领导。
队里其他人看我这样,也不怎么搭理我。
时间长了,我就有点孤僻,下工了也不爱跟人凑一块儿,一个人坐在炕上发呆。
那年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底就下了第一场大雪。
队里安排我们去山上砍柴,我跟着大家一起干,一天下来,身上捂出来的汗被风一吹,回来就觉得不舒服。
开始是嗓子疼,我没当回事,第二天照样出工,结果到了第三天,整个人就烧起来了。
我是睡到半夜的时候感觉不对的,浑身发冷,盖了两床被子还打摆子,牙齿磕得咯咯响。
同屋的梁子涵摸了一下我的额头,惊了一跳,说烫得能煎鸡蛋。
梁子涵是我在队里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他跟我一样是城里下来的知青,但比我会来事,跟谁都处得来。
他看我不对劲,连夜去叫了队里的老赤脚医生过来。
老医生姓李,六十多岁了,是这一带唯一能看病的人。
李老头给我把了脉,又看了看我的舌苔,脸色变了,说可能是肺炎,得赶紧送公社卫生院。
可那会儿是半夜,外面下着大雪,别说车了,连个牛车都找不到。李老头给我开了药,让梁子涵去公社抓药,他自己留下来看我。
吃了两天药,烧没退,反而越来越厉害了。到了第四天,人都烧迷糊了,嘴里说胡话,翻来覆去就喊着“冷,冷”。
王队长来看了一眼,皱着眉头说,这病怕传染,不能让他跟大伙儿一个屋。
那时候大家对传染病有一种本能的恐惧,谁都不敢碰我。王队长一开口,队里人就七手八脚把我抬到了屯子边上的一个废弃牛棚里。
那牛棚破得不成样子,屋顶漏风,墙上有好几个大洞,地上铺了一层干草,连个炕都没有。李老头给我留下一大包草药,叹了口气就走了。
梁子涵想留下来照顾我,王队长不让,说队里还有活要干,不能为了我一个人耽误生产。
走之前,梁子涵偷偷塞了一个水壶和几个窝窝头在我枕头边上,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兄弟,撑住,我晚上来看你。”
可是到了晚上,他没来。
我知道,肯定是被王队长拦住了。
那几天,我躺在牛棚里,听着外面的风声,感觉自己的身子一点一点变凉。我想,我大概要死在这个地方了。
没人知道我有多怕。
我想我妈,想我爹,想家里那张热炕头,想我妈做的热腾腾的饺子。
可我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睁着眼睛,盯着屋顶漏下来的雪沫子,一点一点盖在我身上。
腊月二十三那天晚上,我的意识已经完全模糊了,感觉自己像在往一个很深很深的井里掉,周围是黑的,冷的,什么也抓不住。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牛棚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一股冷风灌进来,夹杂着雪花,我勉强睁开眼睛,看见一个身影站在门口。那身影在雪光里显得很瘦小,浑身都在发抖。
是个姑娘。
她站在门口愣了几秒,然后关上门,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02
那姑娘是来躲雪的。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山东逃荒过来的,家里遭了灾,爹娘都没了,跟着同村的人跑到东北讨生活。
结果走散了,她一个人瞎转悠了好几天,又饿又冷,看见这个牛棚,就想进来避避风。
她一进来就发现地上躺着个人,吓了一大跳,以为是个死人。她凑近了看,发现我还在喘气,但气息已经细得几乎快断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被烫得缩了回去。
“你烧得这么厉害?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能含含糊糊地哼了两声。
她蹲在我身边,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又看了看我,像是做了个什么决定。她把自己身上的破棉袄脱下来,盖在我身上,然后把自己的身子贴了上来。
我的记忆已经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只记得有一团热乎乎的东西贴在我背上,像是一团火,把那些快要冻僵的骨头一点一点地烤暖和了。
那种热乎,带着一种我从来没有接触过的气味,是姑娘身上的那种淡淡的汗味,混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一点也不香,但就是热,热得让人安心。
她用胳膊搂着我,把我往她怀里拉,嘴里念叨着:“别死,求你了别死……”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像是也在发抖。
后来我才知道,她自己也冻得够呛,脱了棉袄就剩一件单薄的里衣,牛棚里零下十几度,她整个人被冻得嘴唇发紫,牙齿磕得咯咯响,但她硬是扛了一整夜。
那一夜,我感觉自己一会儿像掉进了冰窖,一会儿像被架在火上烤,反反复复的,难受得要命。
但每当我觉得自己要撑不住的时候,那股热乎劲儿就会重新贴上来,把我拽回来。
天快亮的时候,我的意识慢慢清楚了一点。我睁开眼睛,看见眼前是一个姑娘的脸,黑瘦黑瘦的,颧骨很高,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泥印子。
她没睡着,一直睁着眼睛看着我,见我醒了,嘴角咧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活过来了?”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张了张嘴,想说句话,但喉咙干得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
“别说话,你身上还烫着呢,再歇歇。”
她又把我往怀里拉了拉,我没力气反抗,就这么窝在她怀里,又晕晕乎乎地睡了过去。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牛棚里已经亮堂了。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照在干草上,泛着一种昏黄的光。
我身上还是热的,但那种感觉不太对了,热得不正常,像是一团火贴在身上。
我扭头一看,发现那个姑娘还在我背后,头靠在我肩膀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
她在发烧,而且烧得不比我之前轻。
我心里一紧,想翻身去叫她,但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用手肘撑了一下,结果反而把她惊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我在看她,又咧了一下嘴,说:“你醒了就好了,我没事……”
话没说完,她就闭上了眼睛。
我看见她的脸上淌下来一条泪,顺着眼角流到耳朵后面,又渗进了干草里。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一个女人流泪那么容易让人心疼。
我拼命地喊,但喉咙发了不出声,只能发出那种含含混混的“啊啊”声。我急得眼泪都出来了,用胳膊肘撞她,想把她叫醒,但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就在我急得快发疯的时候,牛棚的门被人推开了。
是李老头,他端着一碗粥过来了。
他看见我们俩那个样子,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跑过来,把碗放在地上,伸手去探那个姑娘的额头,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们这是……”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个姑娘,像是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说:“这姑娘怕也要烧出人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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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李老头把那个姑娘背到了大队的卫生室里,烧了热炕,熬了药,又用土法子给她降温。折腾了一整天,那姑娘的烧总算是退下来了。
她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能坐在炕上了。李老头给我们一人舀了一碗粥,我端着碗,手还在抖,但总算是能吃下东西了。
那姑娘坐在炕的另一头,低着头,端着碗,也不看我,也不说话,就那么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李老头看看我,又看看她,点了点头说:“你们两个,算是互相救了一命。”
我把碗放在膝盖上,看着对面的姑娘,想说句谢谢,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那会儿年轻,脸皮薄,在一个姑娘面前说那些肉麻的话,总觉得不好意思。
倒是那姑娘先开口了,声音哑哑的:“我叫萧雨薇,山东泰安的。”
“我叫张高扬,城里的。”
“我知道,听出来了。”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城里人说话跟我们那旮旯不一样。”
她笑了,我也笑了。
那是我到东风大队以后,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萧雨薇的事情很快就在队里传开了。
有人同情她,说她命苦,一个人跑出来讨生活不容易。
也有人嚼舌根,说她一个姑娘家,钻到一个男人被窝里,太不要脸了。
那些闲话传到萧雨薇耳朵里,她脸色变了,但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咬着嘴唇。
我看不下去,去找王队长,说萧雨薇救了我的命,不能让她饿死。王队长想了想,说队里食堂正好缺个人手,让她去帮忙,给口饭吃。
萧雨薇就在食堂安顿下来了。
那是1974年开春的事情。
我们俩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
我在队里干活,她在食堂帮忙,每天下工的时候,她会偷偷给我留一个窝窝头或者一块馍,用油纸包着,塞在我枕头底下。
我知道那是她用她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的。
那时候大家都吃不饱,她一个女人家,一顿也就分到一个窝窝头,她自己吃了,我就没得吃。
但她还是天天给我留,我说了好几次,让她别留了,她不听。
有一次,我把她给我的窝窝头塞回她手里,说:“你吃,你比我还瘦。”
她低着头,看着那个窝窝头,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慌了,手忙脚乱地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说:“你别哭啊,我吃,我吃还不行吗?”
她擦了擦眼泪,把窝窝头塞在我手里,转身就走了,一句话也没说。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心里有根弦被拨动了,嗡嗡地响,半天停不下来。
到了夏天,队里的活越来越重,我跟萧雨薇见面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有时候我一个礼拜才能见她一面,每次见面,我都发现她比上次更瘦了,脸上也没什么血色。
我问她是不是食堂的活太累了,她摇摇头说没事。
后来我才知道,食堂那点活根本不够她干的,她每天干完食堂的活之后,还要去地里给大伙儿送水送饭,回来以后还要帮着劈柴、扫地、洗菜,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
我问她为什么这么拼命,她笑了笑说:“我想攒点钱,寄回老家去,找我小妹。”
原来她还有一个妹妹,比她小三岁,当年逃荒的时候走散了。她一直惦记着,想把妹妹找到。
“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我问她。
“找到了,我就不是一个人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就暗下去了。
那年冬天,她又给我送了一次温暖,但这次的温暖,跟牛棚里的那次不一样。
那天晚上,天特别冷,我躺在炕上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的影子。
突然听到外面有脚步声,然后门被推开了。是她,裹着一件破棉袄,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冒着热气。
“我熬了点姜汤,你快喝了,别又感冒了。”
她把碗放在炕沿上,转身就要走。
我叫住了她:“雨薇,你等一下。”
她停住了,没回头。
“你……你冷不冷?”
她没说话,但肩膀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站起来,走过去,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我走了。”
然后就跑了出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雪地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又酸又疼。
那一夜,我第一次失眠了。
04
1975年到1977年,那三年,我跟萧雨薇的关系就这么不冷不热地维持着。
我没敢跟她说喜欢她,她也没跟我说过什么,但两个人心照不宣,都知道对方心里装着什么。
我们队里的人也都看出来了,时不时拿我俩开玩笑。
王队长偶尔看见了,脸色不怎么好看,但也没说什么。
只有一个人反对,那就是我爹。
我爹是个老封建,觉得我是城里人,萧雨薇是农村的,还是逃荒来的,门不当户不对。
他给我写信,开头第一句话就是:“你是不是脑子让驴踢了?”
他让我趁早跟萧雨薇断了,说等我返城了,在城里找个姑娘,正正经经过日子。
我妈心软,偷偷在信里夹了十块钱,让我自己看着办,别委屈了自己。
我把信撕了,钱留下了。
但纸包不住火。1978年年底,我爹亲自坐火车跑到东风大队来了。他当着萧雨薇的面,拉着脸说:“你们两个不合适,别耽误了彼此的前程。”
萧雨薇站在食堂门口听见了,脸一下子白了,转身就走了。我追上去,她没回头,走得很快,像是怕被我看见眼泪掉下来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去找她,她坐在宿舍的炕上,眼睛红红的,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你爹说得对,我们不合适。”她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话。
“谁说不合适?”我急了。
“我就是个逃荒的,没文化,没家世,配不上你。”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我不在乎。”
“你应该在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你是城里人,有文化的,将来的日子跟我这种人不一样。你回城以后,找个正经姑娘,好好过日子,别让我拖累你。”
“你说什么傻话呢?”
“张高扬,”她叫我的名字,叫得很用力,“我喜欢你,但我不能害你。”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说喜欢两个字。但她说出来的时候,我的心像被人用刀子剜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爬起来在屯子里瞎转悠,正走到河边,听见一阵压抑的哭声。
我顺着声音走过去,看见一个人蹲在河边,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是萧雨薇。
她哭得很伤心,但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人听见一样。我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她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突然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宿舍跑。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厉害。
那时候我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扛着。
第二天,我去给我爹写了一封信,只写了一句话:“爹,我这辈子就认定她了,你不同意,我就留在东北不回来了。”
我爹气得两个月没给我写信。
但日子还是那么过,我跟萧雨薇还是那么不冷不热地维持着,像是在等着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1979年春天,返城的消息终于来了。
大队分到两个返城名额,一个给我,一个给萧雨薇。
我给高兴得一夜没睡。我跑到食堂去找萧雨薇,想告诉她,咱们可以一起回城了。
但走到食堂门口,我看见王队长正从里面走出来,脸上挂着一丝笑,那种笑容让我很不舒服。
“你来了?”王队长看见我,笑了一下,“来找雨薇?”
我没答话,绕过他进了食堂。
萧雨薇正在灶台前刷锅,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名额下来了你知道吧?”我问她。
“知道。”
“咱俩都走,回城以后,我去找我爹说,咱们就能在一起了。”
她没说话,刷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刷。
“你怎么了?”我觉得她的反应不对。
“没什么。”她声音很轻,“你走吧,我自己想想。”
那天晚上,梁子涵跑来找我,说看见萧雨薇从王队长屋里出来,眼睛红红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抓起衣服就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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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跑到萧雨薇的宿舍外面,敲了半天门,她才来开。
她换了一身衣服,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脸。
“你干什么去了?”我单刀直入地问。
她愣了一下,眼神闪躲了一下:“没干什么。”
“有人看见你从王队长屋里出来。”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找我谈了点事。”
“什么事?”
“没什么。”
“雨薇。”我急了,抓住她的胳膊,“你跟我说实话。”
她看着我,眼眶里蓄着泪,嘴唇抖了好几下,最后说:“你别问了,求你了。”
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对劲。我想再追问,但她已经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王队长把我叫到办公室,开门见山地说:“返城名额的事,你来一下。”
我坐在他对面,心里忐忑不安。
王队长抽了一口烟,慢悠悠地说:“现在情况有点复杂。上面给的名额有限,你和萧雨薇两个人的名字都在名单上,但是手续只能批一个。”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们两个,只能走一个。”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半天没反应过来。
“为什么?不是说两个名额吗?”
“两个名额是整个公社的,到大头就只有这一个了。”王队长摊了摊手,“我也没办法,上面的政策就是这样。”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一通乱。
“那你说怎么办?”
“你自己看着办。”王队长弹了弹烟灰,笑了一下,“是留你自己,还是留给她?”
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社改了名单,把自己的名字划掉,只留下了萧雨薇的。
梁子涵知道以后,追着我骂:“你是不是傻?她跟你什么关系,你就把名额让给她?”
“她救过我的命。”
“那也不能拿自己一辈子的前途去还吧?”
“我心里有数。”
梁子涵气得一跺脚走了。
我去找萧雨薇,告诉她名额的事。她听了以后,脸白得跟纸一样,半天没说话。
“你……”她的声音发抖,“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我笑了笑,“你不是想找你小妹吗?回城了,就能去找了。”
她看着我,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张高扬,你会后悔的。”
“后悔就后悔吧,我认了。”
她转身就跑,跑到河边蹲下来,哭得撕心裂肺。我站在远处看着她,没过去。
那天晚上,她来找我,塞给我一封用油纸包好的信。
“等我走了再看。”她低着头说。
第二天,她坐上了回城的车。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泪哗哗地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