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肚子——”刘翠花手里的菜筐子差点掉地上,“才过门四个月吧?这起码得五六个月的样子了!”
我低头,宽松的睡衣下,小腹鼓得像个倒扣的锅。
四个月前我还瘦得皮包骨,如今这肚子,像吹了气似的。
“医生说双胞胎,快四个月了。”我的声音很轻。
刘翠花放下菜,凑近两步,压低声音:“你跟老谢家那几年——”
话没说完,林嘉怡从厨房探出头:“嫂子,吃了吗?坐下吃点。”
刘翠花摆摆手走了。
我知道,不出一小时,整条街都会知道“林家的媳妇肚子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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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朱佳莹,三十三岁,县城纺织厂女工。
六年前的今天,我嫁进谢家。
那天我穿着红棉袄,头发上别着红色发夹,笑得合不拢嘴。
我以为这辈子有个家了。
现在想起来,真傻。
结婚六年,我在谢家过的什么日子,说出来都没人信。
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做早饭,谢素英要吃小米粥,谢文浩要吃豆浆油条,小姑子谢美玲要吃煎饼果子。
一家三口三个口味,我得做三样。
做完早饭洗碗,洗完了洗菜,准备午饭。
午饭刚收拾完又开始准备晚饭。
我像个陀螺转个不停。
谢素英坐在院子里磕瓜子,看都不看我一眼。
她跟邻居说话嗓门特别大:“我家那个儿媳妇,连个蛋都下不出来,还有脸吃我们家米。”
邻居们笑笑不说话。
我低着头干活,牙齿咬着嘴唇,不敢吭声。
有时候谢文浩下班回来,我偷偷跟他说他妈又骂我了。
他头也不抬:“你就让着她点呗,她年纪大了,你跟她一般见识干嘛。”
我说:“文浩,要不咱去医院看看吧。”
他脸一沉:“去什么医院?你自己多调理调理,别整天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我说我一个人去也行。
他火了:“你还嫌不够丢人?整个厂里都知道我老婆不会生,你还想去医院让人家笑话?”
我不敢再说了。
那年头,嫁了人不会生,就是女人的错。
没人去查男人有没有问题。
我偷偷去过县医院,王大夫给我做了检查,说身体没什么大毛病。
“就是长期精神紧张、压力大,导致内分泌失调。”王大夫说,“放宽心,别总想着这事,顺其自然就好了。”
我把检查单藏在枕头底下。
谢素英翻出来了,看了一眼就扔到地上:“什么毛病都查不出来,那就是你命不好,命里无子!”
我蹲在地上捡检查单,眼泪掉在纸上,把字都洇花了。
第六年秋天,谢素英终于摊牌了。
那天晚饭,她往桌上拍了一张纸。
离婚协议。
“签字吧。”她磕着瓜子壳,“我们谢家养不起你这只不下蛋的鸡。”
我转头看谢文浩。
他低着头扒饭,筷子都没停一下。
“文浩,你说句话。”我声音发抖。
他半天才抬起头,不敢看我的眼睛:“我妈说得对,你,你别耽误我了。”
我愣在那里,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冷水。
原来我六年的操劳,在他眼里只是“耽误”。
“我走。”我说,声音出奇地平静,“但我要带走我的东西。”
谢素英哼了一声:“你的东西?这屋里哪样东西是你的?你当初嫁进来就带了两床被子,走的时候也只准带两床被子。”
我回到房间,把六年的衣服塞进一个破旧行李箱。
红棉袄,结婚那天穿的。
我摸了摸,塞进行李箱最底下。
出门的时候,谢素英靠在门框上,嗑着瓜子:“出去可别说我们在谢家亏待你,是你自己不会生,怪不得别人。”
谢美玲在旁边搭腔:“就是,我哥条件这么好,要不是摊上你这事,早就儿女成群了。”
我没回头。
走到巷子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谢家的院门。
门框上还贴着当年的喜字,已经褪成白色了,边角都卷了起来。
我笑了,笑声比哭还难听。
那一年,我三十二岁。
离了婚,没工作,没房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02
离婚后我住进厂里的女工宿舍。
八个人一间,上下铺,晚上有人在洗脚,有人在打呼。
我躺在薄薄的褥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隔壁床的小张问我:“佳莹姐,你有什么打算?”
我说不知道。
小张说:“你这年纪,再找也不难,就是别太挑了。”
我苦笑。
还能挑什么?
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在别人眼里,能有人要就不错了。
表姐赵玉茹来看我,给我带了一袋苹果。
“佳莹,我给你说个人。”她削着苹果,“叫林嘉怡,四十八岁,开早餐店的,老婆走了好几年了,带个女儿,今年十七,上高二。”
我摇头:“表姐,我现在不想这些。”
“你总不能一辈子住宿舍吧?”表姐把苹果塞我手里,“先见见,不合适拉倒,又不少块肉。”
我没吱声。
表姐又说:“他人老实,就是有点闷。家里的早餐店开了十几年了,日子过得去。”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见了再说吧,反正也没什么好失去的。
见面那天,表姐约在一家小饭馆。
我穿着唯一一件好点的外套,坐在靠窗的位置。
林嘉怡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跟表姐说的差太远了。
一米七五的个子,黑瘦,脸上有褶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袖口上还沾着面粉。
他走到桌前,笨手笨脚地拉开椅子:“你,你好,我叫林嘉怡。”
我点点头:“坐吧。”
他坐下来,手不知道往哪放,一会儿抠抠桌角,一会儿摸摸耳朵。
服务员过来,他问我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他就对着菜单来回看了三遍,最后说:“把你们这儿最好的菜都上一份。”
我赶紧说:“吃不了那么多。”
“没事没事,吃不了带回去。”他搓着手,“不能亏待你。”
饭吃到一半,他话依旧不多。
我问他店里生意怎么样。
他说还行,就是起得早,每天凌晨三点就得起来和面。
我说那挺辛苦的。
他说习惯了,不觉得苦。
吃完饭,他要把剩菜打包,一盒一盒地装好,又问我:“要不要带回去?”
我说不用。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我自己带回去,明天热热吃,不能浪费。”
那顿饭之后,我回家想了三天。
表姐问我怎么样。
我说:“人是老实,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
“那就是能处?”表姐很高兴。
“处试试吧。”
就这么处下来了。
一个月后,我搬进林家。
林家在县城东边的老街上,一栋二层小楼,一楼开早餐店,二楼住人。
楼下支着三口大锅,灶台上常年油光锃亮。
一个蒸笼,一个炸油条的锅,一个煮粥的桶。
每天早上门口排着长队,都是老顾客。
林嘉怡凌晨三点起来和面,四点半生火,五点开始炸油条、蒸包子。
我跟他一起起来,帮着收拾桌子、洗碗、打包。
他总说:“你别起这么早,多睡会儿。”
我说:“我帮你,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他不说话了,埋头干活,嘴角有一点翘起来。
搬进去那天,他女儿林玉霞从学校回来。
十七岁的姑娘,扎着马尾辫,书包往沙发上一扔,上下打量我。
“你就是我爸说的那个女的?”她语气不太好。
我点头:“我叫朱佳莹,你叫我阿姨就行。”
“阿姨?”她哼了一声,“你不是我妈。”
说完她转身进了房间,“砰”地关上门。
林嘉怡站在门口,搓着手,一脸为难:“这孩子,脾气不好,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笑了笑:“没事,慢慢来。”
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挺难受的。
但我能理解。
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没了妈,突然冒出来一个后妈,换谁都接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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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住进林家头半个月,林玉霞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吃饭的时候,她端着碗坐到电视机前,看也不看我。
我坐在桌边,看着她的后脑勺,筷子夹起来的菜又放下。
林嘉怡小声说:“玉霞,过来一块儿吃。”
“知道了。”她头也不回,端着碗回房间了。
那晚林嘉怡在厨房洗碗,叹了好几口气。
“这孩子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拧着水龙头,“她妈走得早,我忙着干活,没怎么管她,她就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我说:“你别担心,总会好的。”
“但愿吧。”他把碗摞好,擦了擦手,“佳莹,委屈你了。”
我没说话。
其实我更担心的是,我能不能在这个家待下去。
那天凌晨,我定了三点半的闹钟。
林嘉怡看见我起来,愣了一下:“你干嘛?”
“跟你学。”我系上围裙,“总不能一直吃闲饭。”
他不让我动手,我就站在旁边看。
他和面,揉面,切剂子,动作很熟练。
我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拿面团。
“你别沾手,这面硬,费劲。”他挡住我的手。
“让我试试。”
我搓了搓手,抓了一把面粉,摸到面团上。
面确实硬,得费很大劲才揉得动。
我揉了十几下,手腕就开始发酸。
林嘉怡接过手:“行了行了,我来吧,你去烧水。”
我知道他心疼我,但我心里更不是滋味。
我都三十好几的人了,离了婚,靠一个刚认识一个月的人养着,算什么事?
那天我学着他包包子。
第一个包子丑得跟个窝头似的,皮破了,馅漏了。
第二个好一点,但还是歪歪扭扭。
第三个,第四个……
我包了二十个,累出一身汗。
林嘉怡看着满案板的包子,笑了:“不错不错,能看出来了。”
我感觉有点丢人,但看他笑了,我也笑了。
那是搬进林家后第一次笑。
后来我每天都早起。
慢慢地,我能帮上忙了。
切葱花、剁肉馅、包包子、炸油条,越来越熟练。
街坊邻居来吃早饭,看见我在忙活,问:“嘉怡,这是你媳妇?”
林嘉怡点头,嘴角一翘:“是,我媳妇。”
我低头干活,耳朵根红得发烫。
有一回我把手烫了。
炸油条的时候,油溅到手腕上,烫出一个水泡。
我没吭声,继续干活。
林玉霞放学回来,正好看见我在往手上抹牙膏。
她站了一下,然后走进厨房,翻出一个创可贴,扔到桌上:“贴一下,别感染了。”
我愣住了。
她转身走了,没再说什么。
但我拿着那个创可贴,看了好久。
那之后,林玉霞的态度慢慢变了。
她不再躲着我,吃饭的时候会坐到桌边。
偶尔我跟林嘉怡说话,她会搭一句腔。
有一次,她期中考试没考好,闷在房间里不出来。
林嘉怡急得团团转。
我端了一碗银耳羹,轻轻敲她的门。
“玉霞,开开门。”
里面没动静。
“阿姨知道你没考好,没事的,下次努力就行。”
门开了一条缝。
林玉霞站在门后,眼睛红红的。
“真的没关系吗?”她吸着鼻子。
“没事,你爸说他读高中的时候还不及格呢。”
门外传来林嘉怡的声音:“哎,你别乱说!”
林玉霞笑了。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林玉霞跟我说了很多话。
她说她很想她妈,说她爸一个人太苦了,说她知道她爸需要个人照顾。
“阿姨,”她说,“我能叫你妈吗?”
我摇头:“叫阿姨就行了。”
她低头:“那我叫你佳莹姐吧?”
“行。”
那之后她叫我佳莹姐。
叫得挺顺口的。
04
搬到林家第三个月,我发现一个事。
裤子扣不上了。
我以为是吃好了长胖了。
毕竟在林家,顿顿有肉,再也不用像在谢家那样看人脸色吃饭。
但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有天早上,我站在镜子前,侧过身,吓了一跳。
小腹鼓起来了,像怀孕三四个月的样子。
我开始害怕了。
难道我真得了什么病?
林嘉怡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摇头说没事。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眼神变了。
“佳莹,你肚子——”
“是不是吃多了?”我赶紧把衣服拉下来。
“不对,你过来。”他拉着我坐下,“你什么时候来那个的?”
我算了算,快两个月没来了。
之前我月经一直不太准,在谢家时因为压力大,经常两三个月来一次,就没在意。
“你这不会是——”林嘉怡的声音有点抖,“怀上了吧?”
“不可能。”我摇头,“我跟谢文浩六年都没怀上,医生说我内分泌失调。”
“那万一现在好了呢?”
“你别瞎说。”
嘴上这么说,我心里却打鼓。
那天下午,我偷偷去药店买了两根验孕棒。
回到二楼,锁上门,拿着说明书看了三遍。
去卫生间,手一直在抖。
等了几分钟,我往验孕棒上看。
两条杠。
会不会弄错了?我又拆开第二根。
我坐在马桶上,傻了。
不可能。
我在谢家六年,各种偏方都吃过,中药喝了不知道多少,去庙里烧香拜佛,什么办法都试过,就是怀不上。
怎么到了林家才三个月,就怀上了?
我拿着两根验孕棒,手抖得厉害。
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不清楚。
第一个念头是:林嘉怡会怎么想?
他知道我跟谢文浩结婚六年都没怀上,现在嫁给他三个月就怀了,他会相信这孩子是他的吗?
他会不会觉得我跟别人有染?
第二个念头是: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我离婚后,就没有跟任何男人有过关系。
只有林嘉怡。
可为什么我在谢家六年怀不上,到了林家三个月就——
第三个念头更可怕:谢家人知道了怎么办?
他们会说我在谢家装病,会说我是故意不给他们家生孩子。
谢素英那个脾气,肯定会来闹的。
我把验孕棒塞进包里,下了楼。
林嘉怡正在收拾桌子,看我脸色不对,放下抹布走过来:“怎么了?”
“没,没事。”我的声音发飘。
“你脸都白了。”他拉着我的胳膊,“走,去医院。”
“不用——”
“什么不用!”他急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很担心!”
我看着他眼里的焦急,鼻子一酸。
“佳莹,”他放低声音,“有什么事跟我说,天塌了有我给你顶着。”
我看着他的眼睛,把那根验孕棒从口袋里掏出来。
他接过去,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举起来对着光看。
“这是——”
我点点头。
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变成狂喜。
“真的?”他的声音发抖,“你,你怀了?”
“可能是医院弄错了。”我小声说。
“那去医院看看!”他一把拉住我的手,“现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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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县医院妇产科在三楼。
走廊里坐着好几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有人靠在丈夫肩上,有人低头玩手机。
我坐在长椅上,手心全是汗。
林嘉怡站在窗口,不停往外看。
“朱佳莹。”护士喊了一声。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林嘉怡扶着我,进了B超室。
医生往我肚子上涂了凉凉的耦合剂。
探头在肚子上滑来滑去。
我盯着天花板,不敢问。
医生看了半天,表情有点奇怪。
她又换了个角度看,眉头皱了起来。
“王大夫,你过来看看。”她叫来另一个医生。
我心里一紧。
是不是真得了什么病?
林嘉怡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快嵌进我手心。
两个医生小声嘀咕了几句。
王大夫转过头,表情很复杂。
“朱佳莹,”她的声音很平静,“你怀孕了。”
我松了口气。
“但是——”王大夫又开口,“不止一个。”
“什么意思?”林嘉怡问。
“双胞胎。”王大夫说,“发育得很好,大小差不多。”
双胞胎?
我脑袋嗡的一声。
林嘉怡也傻了:“两个?”
“对,两个。”王大夫指着屏幕,“看见没?这里一个,这里还有一个。”
屏幕上是两个小小的胚囊,我什么也没看出来。
“那她有危险吗?”林嘉怡问。
“目前来看一切正常,不过双胞胎风险比单胎高,要注意休息,定期产检。”王大夫说。
“那她之前六年——”林嘉怡犹豫着开口,“一直说怀不上。”
王大夫翻看了一下我之前的病历,又看看报告,沉默了一会儿。
“你之前在我们医院做过检查,身体没什么大问题。”王大夫说,“我看过你的病历,你之前的月经不调、内分泌紊乱,跟长期的精神压力和情绪紧张有很大关系。”
“那为什么——”
“你放宽心,身体恢复了,自然就能怀上了。”王大夫说,“有些东西,不是你身体不行,是你的环境不行。”
我明白了。
不是我不能生。
是谢家不让我生。
在谢家那六年,我像根紧绷的弦,天天看人脸色,没有一天安生日子。
身体怎么会好?
到了林家,虽然日子清苦,但我心情好了,吃得下睡得着,身体自然就调养过来了。
出了医院大门,林嘉怡突然站住。
“佳莹。”他声音有点硬,“有个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我心里一沉。
他是不是在怀疑这孩子不是他的?
“你说。”
“我跟前头那个——”他舔了舔嘴唇,“我们生了玉霞之后,就没再怀过。”
“那时候去查过,医生说我这情况,再生有点难。”他低着头,“我以为是我自己的问题,所以才——”
他没说完。
但我明白了。
他娶我的时候,以为他自己不能再有孩子了。
所以他从没指望我能给他生个一男半女。
只想着找个伴,搭伙过日子。
“那你现在——”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当然高兴!”他急了,“我就是怕你多想,怕你觉得我把你当生娃的工具。”
我看着他笨拙的样子,鼻子一酸。
“林嘉怡。”我说,“这孩子是你的,跟我们之前的事都没关系。”
他愣在原地。
“在谢家六年,我每天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天天被骂,哪有心思去怀孩子?”我说,“到了你这儿,我才活得像个人。”
他站在那里,眼眶突然红了。
“佳莹,”他抹了一把眼睛,“我林嘉怡这辈子对不住你的事,我不会做。”
当天晚上,我就开始吐。
吃什么吐什么,连喝水都吐。
林嘉怡急得团团转,半夜去敲王大夫家的门。
王大夫说这是正常的早孕反应,过了头三个月就好多了。
后来还是吐,吐得整个人瘦了一圈。
林嘉怡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
今天熬鱼汤,明天炖鸡汤,后天炒猪肝。
我吃不下,他就一小勺一小勺地喂。
“孩子不需要营养,你才需要。”他每次都这么说。
大概半个月后,我的孕吐好多了。
肚子也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
双胞胎的肚子,比单胎长得快。
到第四个月的时候,我的肚子已经像普通孕妇五六个月那么大了。
街坊邻居都看见了。
06
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快。
最先发现的是刘翠花。
那天她在门口择菜,看见我挺着肚子走出来,手里的菜筐子差点掉地上。
“佳莹,你这肚子——”她瞪着眼睛,“才过门四个月吧?”
“快五个月了。”我没说实话。
“你这肚子,少说也有五六个月了吧?”刘翠花凑过来,“你之前跟谢家那几年——”
“医生说是双胞胎,长得快。”我打断她的话。
“双胞胎?”刘翠花眼珠子一转,“那可真稀奇。”
我没接话,转身进了门。
但我知道,不到半天,整条街都会知道这件事。
中午,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楼下有人喊:“朱佳莹!”
我探头一看,心凉了半截。
谢素英。
她穿着件紫红色的棉袄,站在楼下,叉着腰。
旁边站着谢文浩,低着头,两手插在口袋里。
“你给我下来!”谢素英喊着。
我没动。
“你是不是心虚了?不敢下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大,“你告诉我,你这肚子是怎么回事?”
邻居们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刘翠花端着饭碗,靠在门框上,满脸看好戏的表情。
“朱佳莹,你下来!”谢素英又喊,“你要不下来,我今天就坐这儿不走了!”
林嘉怡从店里跑出来,站在我前面。
“大姐,有话好好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好好说?”谢素英往地上啐了一口,“你们这对狗男女,还有脸跟我说好好说?”
“你嘴巴放干净点!”林嘉怡急了。
“我嘴巴不干净?”谢素英拍着大腿,“她在我家六年,连个蛋都没下过!才到你家几个月,肚子就这么大!你说这是谁的种?”
街坊们开始交头接耳。
我站在阳台上,手攥着晾衣竿,指节泛白。
“谢素英,”我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儿子不能生,关我什么事?”
现场安静了。
“你说什么?”谢素英愣住了,“你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我走下楼梯,走到她面前,“你自己问你儿子,他去医院检查过没有?”
谢素英转头看谢文浩。
谢文浩的脸刷一下白了。
“文浩,她说什么?”谢素英拉着儿子的胳膊,“你去查过?”
谢文浩低着头,不说话。
“你说话啊!”谢素英急了。
“妈——”谢文浩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我没查过。”
“那你为什么不去查?”谢素英尖着嗓子,“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谢文浩不说话了,头几乎埋到胸口。
谢素英看他的表情,心里已经明白了一半。
但她嘴硬:“就算文浩不去查,她也不能嫁过来四个月就怀上!这不是在外面有人是什么?”
“谢素英,”我深吸一口气,“你儿子有没有去查过,你回家好好问问。至于孩子是谁的,等我生下来,你们爱查不查,我无所谓。”
“你——”
“还有,”我打断她,“我跟谢文浩已经离婚了,我现在过得怎么样,跟你没关系。你要是再来闹,我就报警。”
谢素英的脸涨得通红,嘴唇直哆嗦。
“你,你这个——”
“够了!”林嘉怡一步跨到我前面,“你再敢骂她一句试试!”
谢素英被他的气势镇住了,后退一步。
“文浩,你就看着你妈被人欺负?”她转头骂儿子。
谢文浩抬起头,看着我的肚子。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悔,还有什么别的。
“妈,我们走。”他突然转身。
“走?”谢素英拉着他的袖子,“凭什么我们走!她——”
“走!”谢文浩吼了一声。
谢素英愣住了。
她从没见过儿子这样。
谢文浩拽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地把她拉走了。
走到巷子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心里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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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谢文浩他们走后,我以为这事算完了。
但我想错了。
那天晚上,我跟林嘉怡正在吃饭,门突然被人撞开了。
谢文浩满身酒气,站在门口,眼睛血红。
“朱佳莹!”他的声音嘶哑,“你出来!”
我筷子掉在桌上。
林嘉怡站起来,挡在我前面:“你想干嘛?”
“我不干嘛,我就想问问她。”谢文浩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她在我们家六年,我对她哪点不好?凭什么嫁给你就能生?”
“你喝多了,回家去。”林嘉怡伸手去推他。
谢文浩一巴掌打开他的手:“别碰我!”
“谢文浩,”我站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突然哭了,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我对你不好吗?我妈骂你的时候,我哪次没帮你说话?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你帮我说话?”我笑了,“你哪次帮我说话了?你只会让我忍着!”
“我——”他张了张嘴,说不下去了。
“你妈让我净身出户的时候,你说什么了?”我盯着他的眼睛,“你说,让我别耽误你。”
谢文浩的脸抽搐了一下。
“你知道这六年我怎么过的吗?”我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被骂不能还嘴,你妹妹朝我摔东西你妈当没看见,你——”
“别说了!”谢文浩抱着头蹲了下去。
“你现在后悔了?”我说,“晚了。”
“佳莹——”他突然抬起头,“你跟我回去,这孩子我养!”
林嘉怡的拳头攥紧了。
“你疯了?”我说。
“我没疯!”谢文浩站起来,“你跟我回家,我跟我妈说清楚,以后让她别再管我们的事!孩子我养,就当是我亲生的!”
“谢文浩,”我摇头,“你连你妈都管不了,你拿什么养我的孩子?”
“我——”
“够了!”林嘉怡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你给我滚出去!”
“你放开我!”谢文浩挣扎着。
林嘉怡不松手,一直把他推到门口。
“你记住,”林嘉怡的声音很冷,“朱佳莹现在是我老婆,肚子里的孩子是我林家的种。你再敢来闹,我打断你的腿!”
谢文浩站在门口,喘着粗气。
他看看林嘉怡,又看看我。
“朱佳莹,”他的声音里全是绝望,“你会后悔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履踉跄。
林嘉怡关上门,回过头,看着我。
“佳莹,你别怕。”他走过来,“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我点点头,但心里还是不安。
谢文浩刚才的眼神,让我觉得这件事还没完。
果然,第三天上午,派出所来人了。
“有人报警,说你们这里有人聚众闹事。”两个警察站在门口。
“没有的事!”林嘉怡说,“是我前妻的前夫来闹事,我把他赶走了。”
“对方说你打了他。”
“我没打他,就是把他推出去了。”
警察让我们去派出所调解。
到了派出所,我看见谢文浩坐在长椅上,嘴角有一块淡淡的淤青。
旁边坐着谢素英,眼睛红肿,像刚哭过。
谢文浩看见我,目光躲开了。
“两边都来了,”民警坐在中间,“说说吧,怎么回事。”
“警察同志!”谢素英先开口了,“这个女的,在我家当了六年儿媳妇,什么活都不干,还生不了孩子!我们都忍了!结果她离婚才四个月就怀了别人的种!”
“谢素英,”我实在忍不住了,“什么叫我不干活?那六年,家里的饭谁做的?衣服谁洗的?院子谁扫的?你摸着良心说!”
“你——”谢素英被噎住了。
“还有,我生不了孩子?”我说,“你问过你儿子没有?他去医院查过没有?”
“你胡扯!”谢素英拍着桌子,“我儿子壮得跟头牛似的,哪会有问题!”
“妈!”谢文浩突然开口了,“别说了。”
“你给我闭嘴!”谢素英转头骂他。
“我说别说了!”谢文浩站起来,声音直发抖,“有问题的是我!是我不能生!”
派出所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九年前,我出过车祸,伤到了那里。”谢文浩的声音很轻,“去医院做过手术,医生说以后可能不能再有孩子了。”
谢素英的脸刷一下白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生!”谢文浩吼了出来,“她跟着我那六年,不是我可怜她,是我可怜我自己!我不能让她知道我废了!所以我妈骂她的时候,我不敢说话!我爸——”
他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谢素英愣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有恨,也有可怜。
她这辈子,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儿子身上。
到头来,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