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凯安拖着行李箱推开门,脸上的笑容还没收住。
他刚要开口说离婚的事,就看见茶几上放着我签好字的协议书,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坐在沙发上,把电视声音调大一格:“你妈已经签字了,但有个条件。”我把一个U盘插进电视。
屏幕亮起来,里面是监控录像,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躺在床上,声音微弱得像风里的沙子:“闺女,你别怕,妈给你做主。房产证、存款,都给你。他……他不配。”张凯安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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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客厅很安静,只有电视里那个声音还在响。
我看着他站在门口,行李箱横在脚边,领带歪到一边,脸上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这表情我熟悉。
这五年,他用这种表情面对过很多事情:我流产的时候,我住院的时候,他妈病重的时候。每一次都是这样,震惊、慌乱、然后逃跑。
我关掉电视,把U盘拔下来放进口袋。
“坐吧。”
他没动。
“协议你看过了,没问题就签字。”我把笔放在茶几上。
他盯着那支笔,像是在盯着一颗炸弹。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声音有点哑。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你也没跟我说你要出差啊。”我笑了一下。
他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想说“出差是个误会”,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他没说,因为他知道我知道。
我站起来,往卧室走。
“钰玲。”他突然叫住我。
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说:“不恨。恨太累了。”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
“这样是哪样?”我转过去看他,“签协议?还是让你妈录那个视频?”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我走回卧室,关上门。
门板很薄,我听见他在外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喂……我到家了……嗯……有点意外……晚点再说吧。”
是打给周莉的。
不用猜,我都知道他说了什么。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灰蒙蒙的。
这房子是我跟他结婚那年买的,五年前。
那时候他刚开公司,手里没什么钱,我们贷了款,每个月省吃俭用还房贷。
我辞了工作,在家打理家务,想着等他生意好了,日子就松快了。
后来他生意确实好了,成了别人口中的“张总”。
然后他就不怎么回家了。
最开始是加班,后来是应酬,再后来是“出差”。
我问他,“你出差怎么不告诉我?”
他说,“临时决定的,忘了。”
那段时间,新闻里总报道某老板带小三出国旅行,谎称出差。我看了,觉得可笑。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会成为新闻里的那个“原配”。
我没哭,也没闹。不是我不想,是哭了没用,闹了更没用。
他妈冯秀琼倒是替我哭过。
有一回她来家里,看见我一个人在厨房煮面条,红着眼眶说:“闺女,他对不住你。”
我说,“没事,妈。”
她拉着我的手,“你怎么不跟他吵呢?你跟他吵,骂他,打他,都比这样强。”
“吵什么呢?他人在外面,心也不在。吵了有什么用?”
她听了,眼泪掉下来。
那天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闺女,妈给你做主。”
我当时没当回事。
没想到她真的去做了。
她找了律师,立了遗嘱,把名下的房子和存款都转给我。她还偷偷录了那个视频,让刘秀兰转交给我。
刘秀兰说,“你婆婆怕自己等不到那天。”
我问她,“她知道自己是什么病吗?”
“知道。但她不让告诉你。”
我愣住。“为什么?”
“她说你的人生已经够苦了,不想让你再为她的病操心。”
那天下着小雨,我站在刘秀兰家门口,手里攥着那个U盘,半天说不出话。
回到家里,我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看了一遍。
屏幕里,冯秀琼靠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努力让自己坐直,但身体不听使唤,一直在抖。
她说:“闺女,妈的时间不多了。妈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房子和存款都留给你。你别推,妈心里有愧。凯安是这个家的儿子,但他配不上你。”
她顿了顿,像是攒足力气才说出最后一句:“他……他不配。”
我关了电脑,坐在黑暗里。
眼泪流下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没意识到。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准备离婚的事。
我找了律师,拟了协议,签了字,然后等张凯安回来。
我本来打算等他出差回来当面给他,但他一直没回,整整一个月。后来终于回来了,却是来跟我摊牌的。他大概以为我会哭会闹会求他别走。
他错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擦了擦脸,走到客厅。
他还在打电话,看见我出来,慌慌张张挂了。
“签了吗?”我指了指茶几上的协议。
他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我。
“钰玲,我们能聊聊吗?”
“聊什么?”我靠在门框上。
“聊我们的事。”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事?”
他低下头,“我知道我错了。”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不知道你妈什么时候走的。”
他抬起头,脸色又白了。
我继续说:“你不知道她得的是什么病。你不知道她最后那几天,一个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躺着,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说到这,我停下来。
窗外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我转身回了卧室,轻轻关上门。
身后,他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之后,我听见他走过来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他没敲门。
我等到天亮,也没等到他开口。
02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张凯安已经不在家了。
茶几上放着那张协议,他没签。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们好好谈谈。等我回来。”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厨房里锅是凉的,灶台上什么都没有。他连水都没烧一口就走了。也对,这五年他什么时候烧过水。家里的煤气灶,他大概都不知道开关在哪边。
我给自己煮了碗面,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手机响了,是刘秀兰。
“闺女,你那边怎么样了?”
“他回来了,没签字。”
“那你怎么打算?”
“等他签。”
刘秀兰叹了口气,“你就不能给他一次机会?”
“给他什么机会?”我放下筷子,“他带助理回老家见家长,一个月不回家。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跟我谈离婚。刘姨,您让我给他什么机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苦。但你婆婆走之前跟我说过,让我看着你点。她说你这孩子心太软,别一辈子委屈自己。”
“我没委屈自己。我这不是在签字么。”
“你那是被逼的。”
“谁逼我都一样。”
刘秀兰又叹气,“那你吃饭了没?”
“吃了。”
“吃好点,别光吃面条。”
“嗯。”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面凉了,我没胃口再吃。
我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我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这一个月我瘦了十几斤,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陌生。
这个人是谁?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冰凉。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医院。
“曹女士,您上次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如果有时间,麻烦您再来一趟。”
“结果怎么样?”
“您来了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我知道自己身体出了问题。
三个月前,我开始吃不下饭,整天犯恶心,人瘦得厉害。一开始我以为是胃病,去药店买了点胃药吃,不管用。后来实在扛不住了,去医院检查。
医生让我做了一堆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
“曹女士,您家人呢?”
“我一个人来的,您直接说吧。”
他犹豫了半天,说:“建议您住院做个详细检查。”
“什么病?”
“目前还不能确定。”
“医生,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您尽管说。”
他看了看我,终于开口:“您可能有严重的肝功能异常,不排除是……肿瘤。”
我愣了三秒。然后问他:“能治吗?”
“如果早期发现,手术成功率还是很高。”
“早期?我这个算早期吗?”
他没说话。
我懂了。
那天我从医院出来,在门口站了好几个小时。
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哭的,有笑的,有扶着老人走的,有抱着孩子跑的。大家都那么忙,只有我一个人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走。
后来我去了婆婆家。
她那时候还能下地走动,但人已经瘦得不成样子。她看见我来,很高兴,拉着我的手不松开。
“闺女,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最近胃口不太好。”
“那得去医院看看,别拖着。”
“妈,我去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些不安,“医生怎么说?”
“没事,就是胃有点问题,吃点药就好了。”
她这才放心,笑着说:“那就好,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给她做了顿饭,她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我看着她瘦骨嶙峋的样子,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别哭。妈这辈子,能看见你,就够了。”
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干枯得像秋天的树枝。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三天后,她走了。
刘秀兰打电话过来,说:“你婆婆走了,挺安详的。”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没了呼吸。脸上很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我站在床边,看着她,没有哭。
我摸了摸她的脸,凉的。
刘秀兰递给我一个塑料袋,“这是你婆婆留给你的。”
里面是房产证、存折,还有那个U盘。
我把U盘插进电脑,听完了那段录音。
那天下着小雨,我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终于哭出了声。
那天之后,我决定离婚。
不是因为我恨张凯安,是因为我不想再等了。我等了五年,等一个不可能回头的人。
我等累了。
我站起来,拿起手机,拨了张凯安的号码。
响了三声,他接起来。
“你在哪?”
“在公司。钰玲,我这边有点忙,等会儿打给你。”
“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顿了一下,“晚上吧。我回去跟你谈。”
“好。”
我挂断电话。
我看着他挂电话,我也没再多说。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家门。
楼下,风吹过来,有点凉。我裹紧外套,朝医院的方向走去。
医生说我得做个详细检查。
我答应了。
不是因为我想治,而是因为我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我想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这段婚姻已经把我耗干了。我只想带着一个清清楚楚的结果,去开始新的生活。
哪怕那个“新生活”很短,也无所谓。
我走进医院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张凯安发的短信:“晚上等我,我订了你最喜欢的糖醋排骨。”
我看了那条短信很久,然后收起手机。
五年了。他终于记得我喜欢吃什么。
可惜,我已经吃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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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去医院检查的时候,我躺在仪器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护士在我身上抹那种凉凉的胶,机器嗡嗡响,像蜜蜂在耳边转。
检查完,医生让我等结果。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个多小时。
旁边有个中年妇女,抱着一个孩子,小孩哭个不停。她一边哄一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没事啊,打完针就好了,妈妈在呢。”
我想起自己那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
如果他还活着,应该会走路了。也许也会像这样,在我怀里哭,揪着我的衣角不松手。
我轻轻摸了摸小腹,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医生出来喊我,“曹女士,进来吧。”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他让我坐下,把报告摊在桌子上。他的表情跟上次一样,很不自然。
“从检查结果看,您的确是肝癌,已经是中期了。”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耳朵里。
“还有多少时间?”
“如果积极治疗的话,还有希望。”
“如果不治呢?”
他看了我一眼,“半年到一年。”
我点了点头。
没有哭,没有慌。就是觉得,终于有个答案了。
“那我先治着看看吧。”
医生又说了什么,我没太听进去。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很多声音在响。
从医院出来,我站在门口,看着车来车往的马路。
天很蓝。
我掏出手机,翻到张凯安的号码,手指停在拨号键上。然后我按掉了。
告诉他有什么用呢?
他会回心转意吗?会放下周莉重新爱我吗?
不会。
他只会觉得我在用病要挟他。
我不想在他眼里变成那种女人。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家走。
路上经过一家药店,我进去买了两盒止痛药。店员问我要不要别的,我说不用了。
回家的路上,我去了一趟刘秀兰家。
她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来了,赶紧擦擦手,“闺女,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
她拉着我坐下,看着我的脸,皱起眉头,“你怎么又瘦了?脸色也不好看。”
“你去看看医生了吗?”
“看了。”
“医生怎么说?”
“没事,就是有点胃病,注意饮食就行了。”
她半信半疑地看着我,“真的?”
“真的。”
她没再追问,但眼里的担心一点没少。
我坐了会儿,问她:“刘姨,我婆婆走之前,还说过什么吗?”
她想了想说:“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她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是我自己选的。”
“你是个傻孩子。”刘秀兰叹了口气,“你婆婆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让我看着你,别让你受委屈。”
“我挺好的。”
“好什么好,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她站起来,走进厨房,端出一碗汤,“这是我炖的鸡汤,你喝点。”
我捧着那碗汤,热气扑在脸上。
汤很香。
我喝了两口,胃里发胀,喝不下去了。
刘秀兰看着我放下碗,心疼得直皱眉,“喝这么点哪行,你得多吃点。”
“我明天再来喝。”
“那你记得来啊。”
从她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街上没什么人。我慢慢走回家,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张凯安站在门口。
他穿着家居服,系着围裙,手上还拿着锅铲。看见我,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你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不是说了嘛,回来跟你聊聊。”
他把我让进门。
我走进去,看见餐桌上摆着几个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碗汤。还有两副碗筷。
我的脚步顿住了。
“你做的?”
“嗯。我学了一下,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我站在餐桌前,看了很久。
他站在厨房门口,搓着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坐下尝尝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
他连忙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你尝尝。”
我看着那块排骨,又看着他期待的眼神。
这画面,五年来第一次。
我夹起排骨,咬了一口。味道很一般,糖放多了,有点腻。
但我还是吃完了。
他又给我夹了一块,“怎么样?”
“还行。”
他笑了笑,自己也夹了一块,嚼了两口,皱起眉头,“糖放多了。”
我没接话。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钰玲,我想跟你谈一件事。”
“什么事?”
“我……我辞职了。公司那边我已经交接好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把公司卖掉,然后带你出去转转。你不是一直想去海边吗?我们找个地方住一阵子,什么都不想,就好好待着。”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真诚。我知道他是真心的。
但是,晚了。
“不用了。你签了协议就行。”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钰玲,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你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给你机会做什么?”我放下筷子,“重新开始?还是让我原谅你?”
“都可以。只要你愿意。”
“我不愿意。”
他沉默了很久。
“你是不是有人了?”
我笑了,“你觉得可能吗?我这五年,连门都没怎么出过。”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等了。”我打断他,“张凯安,我等你等了五年。你知道五年是什么概念吗?是1830天。是你对我说‘今晚不回来吃饭’说的1830遍。是你出差、应酬、加班,把所有时间都给了外面,唯独没给我的1830天。”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
“我流产那天,你在哪?”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在陪周莉逛街对吧?她的朋友圈里,那天发了一张照片,背景是商场的名牌店。我在医院疼得死去活来,你却在陪别的女人买包。”
“我……”
“你不用解释,我什么都知道。”我站起来,“协议你签不签无所谓。反正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我转身走进卧室,锁上门。
门外,他没敲门。
我坐在床边,听见他在餐桌前收拾碗筷的声音。
叮叮当当的,像是要把整个家都拆了。
收拾完,他走到卧室门口,说了句:“对不起。”
我靠在床头,没有回答。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不是因为我还在乎他,是因为我从来没想到,他的“对不起”要用五年来换,而我已经没有五年可以等了。
我擦干眼泪,翻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放着医院的检查报告,还有他妈的遗嘱。
我拿起遗嘱,看了看。
他妈的签名歪歪扭扭的,那是在病床上写的,手都在抖。
她说:“闺女,妈把一切都给你,你只要答应我,好好活着。”
我当时说:“好。”
可是妈,我可能做不到了。
我放下遗嘱,关了灯,把自己缩进被子里。
窗外,风呼呼地刮着。天快亮了,但我的天,已经暗了很久了。
04
第二天,张凯安难得没出门。
他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菜回来。我起床的时候,他已经把粥熬好了,还蒸了一笼包子,摆在桌上。
“你起来了?”他端着碗,笑着看我,“过来吃早饭。”
我没动,“你怎么还没去上班?”
“不是说了嘛,公司我已经交接完了。以后不去了。”
我看了他一眼,走到餐桌前坐下。
他赶紧给我盛了一碗粥,放在我面前,“趁热喝。”
我看着那碗白粥,米粒熬得都开了花,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最近学的。”他坐下来,“我一个人在外面住了一个月,总不能天天吃外卖吧。”
我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粥。米香在嘴里散开,胃里暖暖的。
他又夹了一个包子放在我碗里,“尝尝这个,我包的。虽然不好看,但馅调得还不错。”
我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
他笑了笑,自己也吃了一口。
五年来,这是我们第一次坐在一起吃早饭。以前他总是一大早就出门,连个招呼都不打。我起床的时候,碗筷还在水池里泡着。
我们默默地喝完粥。他去洗碗,我坐在客厅里发呆。
手机响了,是周莉打的。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没有接。响了三声,挂了。
张凯安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盯着手机,脸色有些紧张,“谁的电话?”
“骚扰电话。”
他没再问。
我知道他看见了。那个备注名,“周助理”。
我们各怀心事地坐了一个上午。
中午他又张罗着做饭。
我在旁边看着,他笨手笨脚地切菜,刀工很差,土豆丝切得有粗有细。
油热了,他往锅里倒菜,滋啦一声,他吓得往后跳了一下。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原来也有笨拙的时候。
我以前总觉得他无所不能,什么都会,什么都懂。后来才发现,他只是不想在我面前表现他的软弱。
可是,他为什么不愿意呢?
是因为我不值得,还是因为他根本不相信任何人?
吃饭的时候,我问他:“你妈走的时候,你在哪?”
他夹菜的手停下了。
“在出差。”
“出差?”我看着他,“你知道她得的是什么病吗?”
“肝癌。”他放下筷子,“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他低着头,很久才开口:“我不敢。”
“不敢?”
“我怕看见她那个样子。我怕我去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那你就选择逃避?”
“不是逃避。是我不知道怎么面对。”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愧疚,有痛苦,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东西。
“你知道她最后说了什么吗?”
他摇头。
“她说,她原谅你了。”
张凯安愣了一下,眼眶红了。
“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我。但她从来没怪过你。她一直在你面前装坚强,装成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其实她比谁都爱你。”
他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
“我一直以为,她不在乎我。”他的声音沙哑,“小的时候,她总是忙,从来不陪我。我考了第一名,她连句表扬都没有。后来我就不想回家了。”
“所以你恨她?”
“不是恨,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她相处。”
我想起他妈临死前跟我说的那些话。
她说,凯安小时候特别黏她,后来他爸出轨跑了,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顾不过来。
凯安越来越乖,也越来越沉默。
后来她才知道,凯安一直在等她夸他。
但她没夸过。
她觉得那是应该的。
等她想夸的时候,凯安已经不需要了。
有些爱,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我站起来,看了看窗外的天。
“张凯安,你知道吗,你妈走的那天,天气很好。太阳很大,天很蓝。她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说她想回家。我说等你回来接她。她说不用了,她怕你太忙。”
我转过去看他,“张凯安,你妈到死都在替你着想,你知不知道?”
他瘫坐在椅子上,眼泪终于掉下来。
“对不起。”
“这句话,你应该跟她说。”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躺在床上,我看着天花板。
肝癌晚期。
这是今天早上医生给我发的消息。
他说,建议马上住院。如果再拖下去,谁也救不了我。
我没回。
我不是不想活,我是真的累了。
这些年,我像一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为这个家转,为他转,为他妈转。我把自己转没了,转成了一个空壳。
我现在想停下来。
哪怕只有半年也好。
我想去看一次海,想坐在沙滩上,什么也不想。
我想吃一顿不用自己做的饭,想睡一个不用定闹钟的觉。
我想活着,但不想这样活着。
我摸到手机,给刘秀兰发了一条信息:“刘姨,我可能要出一趟远门。”
她秒回:“去哪?”
“还没想好。”
“你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
“没事的。”
“张凯安呢?他不管你?”
“他管不了我。”
电话静了几分钟。
然后她打过来,声音很急:“闺女,你跟姨说实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想去散散心。”
“真的?”
她没有追问。但我知道她不信。
晚上,张凯安敲了敲我的门。
“钰玲,你睡了吗?”
“我想跟你说,协议我签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打开门。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份协议。
上面,他已经签好了字。
“我签了。房子和存款都留给你,我一分不要。”
我接过协议,看了一眼,放下。
“你决定了?”
“决定了。”
“那好。”
他看着我,“明天我送你。你去哪?”
“不用你送。”
“钰玲……”
“张凯安,我们两清了。”我看着他,“你自由了。”
他没有说话。
我关上门,把那份协议放在桌上。
外面传来他走回房间的声音,脚步声很轻。
我知道,这栋房子,从明天开始,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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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张凯安真的走了。
他走的那天早上,把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家了。
桌上留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我打开信封。
里面是他写的一封信,字迹有点乱。
“钰玲:对不起。这三个字我说了很多遍,但我知道都没什么用。我这辈子亏欠你太多,穷尽一生都还不完。房子和存款我都留给你,你不要有负担。这是我欠你的。如果你愿意,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如果你不愿意,那就算了。我会一直等你的消息。张凯安。”
我把信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
放进抽屉里,跟他妈的信放在一起。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住了五年的房子。突然觉得陌生。
墙上挂着他妈给我绣的一幅十字绣,上面绣着“家和万事兴”几个字。那是她病重前绣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她很认真。
她说:“闺女,这个给你。你挂在家里,保佑你们平平安安。”
我把它取下来,用布包好,放进箱子。
这房子我不要了。
我联系了中介,把房子挂出去卖。中介很惊讶,“姐,这么好的地段,您真要卖?”
“嗯,急售。”
“那价格……”
“市场价格就行。”
中介没再说什么,拍了照片,登记了信息。
半个月后,房子卖出去了。比我买的贵了不少,除去贷款,到手八十万。
我把这笔钱分成两份。四十万汇给张凯安,附了条留言:房子一人一半,你别推。四十万我留着。
他没回。
我也没再联系他。
一周后,我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走之前,我去了刘秀兰家。
她正在择菜,看见我拎着箱子,愣住。
“闺女,你这是要去哪?”
“刘姨,我来跟您道个别。”
她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你真要走?”
“去哪?”
“还没想好。可能去南边,看看海。”
她的眼眶红了,“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她拉住我的手,“闺女,医生怎么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医生?”
“你别瞒我了。那天我在医院看见你了,你在肝病科。”
我看着她,没说话。
“肝癌,对吧?”
我低下头,“嗯。”
她哭了。
“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
“说了又能怎样?”
“你该治啊!”
“在治了。我买了不少药。”
“那些药能管什么用?”她抹了一把泪,“你听话,去医院好好治。钱不够姨给你凑。”
“刘姨,不是钱的问题。我是真的累了。”
她拉住我的手,“你走了,我怎么办?你婆婆走得早,我不能看着你也走。”
我也哭了。
我们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那天下午,我在她家吃了顿饭。她做了很多菜,红烧肉、清蒸鱼、蒜蓉生菜。我吃了不少。
吃完饭,她塞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
“这是两万块钱,你拿着。在外头别苦着自己。”
“我不要。”
“你要是不拿着,我今晚睡不着。”
我看着她的眼睛,最后还是收了。
走的时候,她送我到巷口。
我上了出租车,她从窗户里探进头来,“闺女,到了给姨打个电话。”
“路上小心。”
出租车开出去,我回头看,她站在路边,一直目送着我。
车转过街角,我再也看不见她了。
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这座城市,我生活了十年。
所有的记忆都留在这里了。好的,坏的,笑过的,哭过的。都留在这里了。
“姑娘,去哪?”
司机师傅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火车站。”
“回家?”
“不回家。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
他没再问。也许他觉得我是个失恋的小姑娘,出来散心的。
他不知道,我出来,是等死的。
车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我打开手机,翻到张凯安的号码。
手指在删除键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我没有删。
我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火车站在前面,我听见广播里传来女声:“开往三亚的列车开始检票了……”
我睁开眼睛,拎起行李箱,走向检票口。
海,我来了。
不知道能不能活着看到。但我至少去过了。
我走进人群,被推着往前走。
没有人注意到我,也没有人认识我。
我就像一个普通的旅客,带着行李,带着故事,去一个陌生的地方。
如果命运允许,我想在海边待一阵子。
在海浪声中,让自己好好地、安静地,告别这个世界。
06
张凯安回到空荡荡的公司,坐在办公桌前发呆。
桌子上还放着他跟周莉的合影,他们上个月去黄山拍的。那时候他以为,他的人生可以重新开始。
但那张照片,现在看起来格外刺眼。
他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
周莉推门进来,“凯安,你没事吧?”
“没事。”
“你昨天去哪了?我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接?”
“回家了一趟。”
“回家?”她的表情变了,“你不是说,你跟家里断了联系吗?”
“是。但我还有点事情没处理完。”
周莉坐下来,看着他,“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什么。”
“张凯安,你别骗我。”
他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结婚了。”
周莉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
张凯安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