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火锅店前台,手里攥着那张账单,手指发抖。
不是心疼钱。
是心里头那股火,压都压不住。
服务员小丫头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着:“菜单上不是写了吗,新价格,你自己不看……”
我说,我点的时候就是68,菜单上写的也是68。
她说那是旧菜单,还没来得及换。
我说,那你们经理呢?
她不耐烦地往后厨方向努了努嘴。
等了十来分钟,一个年轻男人叼着牙签晃出来,边走边系皮带。
他看到我的瞬间,脚下一顿,牙签从嘴角掉了下来。
脸刷地白了。
“姑……姑妈?”
旁边几个服务员全愣了。
我没接话,把账单拍在柜台上。
“你这店,是谁的主?”
他看着我,像见了鬼一样。
![]()
01
我叫彭玉琼,今年五十五,退休小学教师。
在老家县城待了一辈子,没见过什么大世面。
退休金三千出头,够花。
老伴儿走得早,我一手把儿子拉扯大。
儿子叫彭伟,争气。
大学毕业后在省城闯荡,开了一家火锅店,叫“渝味轩”。
头两年生意红火,还上了本地美食节目。
我替他高兴,但从不主动问他店里的情况。
年轻人有自己的事,我老了,不掺和。
三年前,彭伟出了车祸。
那天晚上下着雨,他开车从店里回家,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了。
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我赶到的时候,只来得及看他最后一眼。
他没说什么话,就是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让我别难过,好好活着。
我握着那只冰凉的手,点了点头。
后来的事,是儿媳马思琪操办的。
丧事办完,她对我说,妈,店已经转出去了,您别操心,彭伟生前就办好了。
我信了。
没多问。
我把老家的房子收拾干净,一个人过。
偶尔去省城看看孙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那天是彭伟的忌日,我提着土特产去省城看儿媳。
坐了两个小时大巴,到的时候快中午了。
马思琪打电话说在单位开会,让我先去她家等着,钥匙在老地方。
我说行,挂了电话。
路过“渝味轩”的时候,我停下了。
店门面和我上次来看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招牌褪了色,门口的灯箱坏了一个,也没修。
透过落地窗看进去,大厅稀稀拉拉坐了几桌客人。
我心里头突然有个念头。
进去吃顿饭吧。
就当是在儿子打过拼的地方,坐一坐。
我推门进去。
一股油烟味冲过来,混着火锅底料的味道,但不像以前那么香了。
门口没人招呼。
我自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等了大概五分钟,才有个服务员慢吞吞走过来,手里端着个手机,眼睛还盯着屏幕。
“几位?”
“一个。”
她把菜单往桌上一搁,转身就走了。
菜单封面油腻腻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我翻了翻,点了最便宜的番茄锅底,六十八块,加了一份土豆,一份白菜。
锅底端上来的速度还行。
我夹了一片白菜放进去煮,尝了一口。
味道不对。
汤底淡得很,像是兑了太多水。
我没说什么,慢慢吃着。
吃到一半,旁边那桌客人在吵。
说毛肚是臭的,要退钱。
服务员跟他们嚷嚷了几句,最后还是退了。
我看着那桌客人气呼呼地走了,心里头不是滋味。
这店,怎么变成这样了?
彭伟在的时候,从来不是这样的。
那会儿生意好得排长队,服务员忙得脚不沾地。
味道好,服务好,回头客多。
现在呢?
冷冷清清,服务员爱答不理。
我叹了口气,吃完结了账。
服务员递过来一张账单,上面写着:688。
我愣住了。
“姑娘,你是不是算错了?”
服务员看了一眼账单,面不改色地说:“没错,六八八。”
“我点的番茄锅底是六十八,两个素菜加在一起也超不过三十,怎么算出来的六百多?”
她不耐烦地说:“锅底涨价了,现在是二八八,素菜也涨了,每道八十八,加上锅底费、调料费、餐位费,就是这个价。”
“菜单上写的明明就是六十八。”
“那是旧菜单,还没来得及换。新价格好几天了。”
我看着她。
“你们经理呢?”
“在忙。”
“帮叫一下。”
她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
我等了十来分钟。
那个男人就出现了。
02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头发油乎乎的,像是好几天没洗。
嘴里叼着根牙签,嘴角带着一丝不耐烦的笑意。
“谁找我?”
他一边说一边往这边走,目光扫了一圈。
然后落在我身上。
他的表情僵住了。
牙签从嘴角掉下来,落在柜台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他脚下一顿,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我看着他。
这小子我认识。
萧阳伯,马思琪的表弟。
以前在老家开了个小麻将馆,后来被人举报,关了。
那会儿常来我家蹭饭,油嘴滑舌的,每次都空着手来,吃饱就走。
我不太喜欢他,但看在儿媳的面子上,也不好说什么。
他怎么在这儿?
“阳伯?”我皱眉,“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在这儿上班。”
“上班?当经理?”
“嗯,姐让我帮忙照看的。”他舔了舔嘴唇,快步走过来,“姑妈,您怎么来了?提前说一声,我好给您安排包间。”
“不用,我就吃个便饭。”
我指了指账单,“你帮我看看,这个账是不是算错了?”
他拿起账单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转头冲那个服务员吼了一声:“小周!这怎么回事?”
服务员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地说:“萧……萧哥,那是新价格……”
“新什么新!”他一把把账单拍在柜台上,“这是我姑妈!你怎么收钱的?啊?”
服务员不敢吭声了。
萧阳伯从自己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七张红的,丢在柜台上。
“把账消了,剩的钱给姑妈退回去。”
然后转头对我笑,笑得跟朵花似的。
“姑妈,您别生气,新来的服务员,不懂事。这顿我请。”
我没说话了。
他把我拉到旁边,又是倒水又是递烟的,我不抽烟,他就自己点了一根。
“阳伯,”我说,“这店怎么回事?怎么变成你这样了?”
“姑妈,瞧您说的,店不是挺好的嘛。”他弹了弹烟灰,“现在餐饮不好做,竞争大,我们价格调了几次,就是这样。”
“那你姐呢?她怎么不来管?”
“她忙啊,带孩子,还要上班,哪有时间?”他笑了笑,“所以让我来盯着。您放心,我一定把店打理好。”
我没说什么。
从店里出来,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招牌还是那个招牌,但里面的东西,全变了。
我掏出手机,给马思琪打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妈,怎么了?”
“思琪,我今天路过渝味轩了,进去吃了顿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哦,那……那怎么样?”
“我看到萧阳伯了,他说是你让他去管店的。”
“……嗯,对,他帮我照看。”
“店里怎么那么乱?菜也贵得离谱。”
“妈,现在餐饮不好做,成本高,没办法。”
“那你当初不是说店已经卖了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妈……那个事,是我没跟您说清楚。”
“什么叫没跟我说清楚?”
“店……店没卖,还在。我让阳伯看着,我自己实在分身乏术。”
“你让我回来再说,行吗?”
我挂了电话。
站在路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
心里头堵得慌。
不是生气,是说不出来的难受。
彭伟走了三年了。
有些事,我一直以为早就安排好了。
现在看来。
根本不是。
![]()
03
我没去马思琪家。
在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了。
房间不大,但干净。
我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
马思琪打来的。
“妈,您到哪儿了?我在家等您呢。”
“我住旅馆了。”
“旅馆?住什么旅馆啊,咱们家有地方。”
“思琪,我明天想去店里看看。”
“……看什么?”
“看看那个店,到底是啥情况。”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好,明天我带您去。”
挂了电话,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彭伟的影子。
想起他刚开店那会儿,天天忙到半夜回来。
脸上带着笑,累归累,但眼里有光。
他说,妈,我一定会把店做大,让您跟着享福。
我说,妈不用你养,你顾好自己就行。
他嘿嘿笑,说那不行,我得让你过上好日子。
后来店确实做起来了。
他给我寄了很多钱,我一个子儿没花,全给他存着。
我告诉他,妈不花,等你娶媳妇。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笔钱全给了马思琪。
就当是给孙子的。
可现在想起来,很多事都不对劲。
彭伟走得太突然了。
很多事情都没来得及交代。
我只知道他开了一家火锅店,其他的什么都不清楚。
马思琪说店卖了,我就信了。
现在萧阳伯在那儿当经理。
他那么个人,怎么能管得了店?
第二天一早,马思琪来了。
她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没有化妆,脸色有点发黄。
“妈,我带您去。”
我没说话,跟着她出了门。
一路上她没怎么开口,我也没有问。
到了店门口,门还锁着。
萧阳伯还没来。
马思琪掏钥匙开了门。
店里的灯打开,我环视了一圈。
地上脏兮兮的,桌子上还有昨晚留下的油渍。
一些小摆件歪歪扭扭地放着,墙上挂着的照片也掉了好几张。
有一张是彭伟和一个厨师的合影,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那个厨师我认识,叫老赵,是店里的头灶。
彭伟在的时候,老赵掌勺,味道数一数二。
现在老赵呢?
“店里的老厨师呢?”我问。
马思琪低下头:“走了。”
“为什么走?”
“嫌工资低。”
“那现在的厨师是谁?”
“阳伯找的。”
我走进后厨,案板上堆着调料包,塑料袋敞着口。
地上散落着菜叶子,垃圾桶满了也没倒。
灶台上的油垢厚厚一层。
“这店,多久没正经打扫过了?”
马思琪站在门口,没进来。
“阳伯说找保洁太贵,让服务员自己打扫。”
“服务员呢?我看就两三个人。”
“也走了一些。”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看着她。
“思琪,你跟妈说实话。这店,到底还有多少账?”
她抬起头看我,眼圈红了。
“妈……”
“你说,我不怪你。”
“店……店亏了很多。”
“多少?”
“不知道,账目都是阳伯和我一起管,我……我没仔细看。”
“你签过字没?”
她眼神闪了一下。
那个闪避,我记在心里了。
04
我没当场发作。
在店里转了一圈,把所有角落都看了一遍。
后厨、仓库、收银台、洗手间。
洗手间的马桶堵了,下水道泛着味儿。
仓库里堆着一些调料,我翻了翻生产日期。
有两箱火锅底料,保质期只剩三个月了。
难怪味道不对。
这些东西,怕是放太久了。
我没声张,走出店门。
马思琪跟在我后面。
“妈,您别生气。”
“我不生气。”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思琪,你跟我说,彭伟生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关于这个店的话?”
“什么……什么话?”
“比如说,他留给谁了,交给谁管了。”
“他……他说过,以后店让我帮着打理。”
“那他有没有交代别的?”
“没有。”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避开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有事瞒着我。
我没再问,转身回了旅馆。
下午,我打了个电话给刘长生。
刘长生是彭伟的老员工,在店里做会计,跟了彭伟十来年。
彭伟走后,我也没联系过他。
电话接通的时候,那头声音有些苍老。
“哪位?”
“老刘,是我,彭伟他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彭姐?!”
“老刘,你还在渝味轩做吗?”
“在,在,我一直都在。”
“我想跟你见个面,方便吗?”
“方便方便,您在哪儿?我过来找您。”
我的眼睛落在一张泛黄的信封上。
信封上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
妈亲启。
我手抖了一下,打开信封。
里面有一张纸,纸已经皱了,像是被水浸过。
是彭伟的字迹。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不像他平时写的那么工整。
第一行字:“妈,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我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再往下看。
“店留给你,密码是你生日,存折在老家柜子夹层里。
别让我媳妇一个人撑着,有事找我老会计刘叔。”
信很短。
就这么几句话。
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店留给你”四个字,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敲在我心上。
彭伟把店留给了我。
可马思琪告诉我,店卖了。
萧阳伯在那儿当经理。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把信小心折好,放回信封。
抹了把脸。
老刘说,明天下午,他来找我。
![]()
05
老刘来的时候,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了。
和以前那个精精神神的样子,差得太远了。
“彭姐,好久不见。”
“坐吧。”
他坐下,把塑料袋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账本。”
“什么账本?”
“店里的账本,这几年所有的,我都做了备份。”
他看了我一眼,“我知道,总有一天有人会来查。”
“老刘,到底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半晌。
“彭姐,这店,从彭伟走后就变味了。”
“思琪说,店卖了。”
“没卖。”他摇头,“彭伟走的时候,店是盈的。他留了话,让店继续开,收益归家里。他媳妇,和您。”
“可思琪说卖了。”
“她没有跟你说实话。”
“为什么?”
老刘叹了口气。
“因为阳伯。”
“萧阳伯?”
“他来了以后,慢慢架空了店里的骨干。老赵走了,老李走了,老黄也走了。厨师换了一茬,味道变了,客源掉了。”
“店里亏了很多?”
“亏了一两年了。”他掏出账本,“明细我都记着。账面上亏了三十多万,实际上远远不止。”
“什么?”
“阳伯以店的名义去借了钱,高利贷。”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谁签的字?”
老刘看着我。
“你那儿媳妇。”
我整个人愣住了。
“她……她签了?”
“签了。”老刘点头,“刚开始她不肯,阳伯说,店亏了,不借钱就撑不下去。她怕店倒了,就签了。”
“后来呢?”
“后来利滚利,还不上。阳伯又拿店里的房产证去抵押,又借了一笔。”
“房产证?”
“彭伟走之前留给她的。”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她为什么不来告诉我?”
“她不敢。”老刘叹了口气,“她说,怕你伤心。”
“怕我伤心?她签这种东西,才让我伤心!”
我把账本翻开,一页一页看。
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我眼睛发花。
但有一笔我知道。
是那笔高利贷。
借条上写着,本金四十五万。
落款是马思琪的名字。
还压着她的指印。
我把账本合上。
“老刘,店里现在的资产,够还这笔钱吗?”
老刘苦笑。
“不够。”
“那阳伯呢?他有没有捞钱的证据?”
“有。”他拉开塑料袋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文件夹,“他拿回扣的单据,还有一些转账记录。彭姐,这些东西,够他喝一壶的。”
我接过文件夹,翻了翻。
密密麻麻的。
全是他吃回扣的证据。
“老刘,谢谢你。”
“彭姐,我也不图别的。”他看着我,“彭伟在的时候,对我不薄。我不能看着他打下来的东西,被糟蹋成这样。”
我点了点头。
送走老刘,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那封信和账本。
心里头翻江倒海。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马思琪才接。
“妈。”
“思琪,你明天过来。”
“怎么了?”
“带上房产证。”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别说了。”我声音很平静,“我什么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