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程玉华把那封辞退信拍在我桌上。
窗外打了声闷雷,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拿起信,扫了一眼补偿金额,冷笑一声。
没争辩,没求情,开始收拾东西。
十五年的工龄,三分钟就装进了一个纸箱。
走时看见贾俊楠在会议厅布置庆功会,他刚拿下鼎盛十五亿的大单。
我没回头,掏出手机,给通讯录里一个号码发了条消息:“周总,我离职了。宏图那边的事,我建议您重新评估。”下午三点,鼎盛突然宣布暂停合作。
贾俊楠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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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出门时,我喝了碗稀饭,把昨天剩的半根油条泡进去。
老婆出差了,屋里就我一个人。
厨房水龙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的,吵得人心烦。
我看了看表,七点四十,不慌不忙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骑着那辆骑了六年的电动车往公司去。
路上等红灯时,看见旁边一个年轻人骑着电动车,后座绑着工具箱。
他冲我笑了笑,说大哥这么早啊。
我说习惯了。
他说他刚干这行一个月,累得够呛。
我说累点也好,说明能挣到钱。
其实我知道他是送外卖的。但我不说破,因为我懂那种被人看轻的滋味。
到了公司楼下,我把电动车停到老位置。
保安老张冲我点点头,说刘工今天来得早。
我说不早了,都八点过了。
他说听说明天要来人检查,公司里忙得很。
我说忙就忙吧,反正就是干活。
我进公司大门,楼下大厅里已经有人在打扫。
前台小刘看见我,表情有点怪。
她往常都会喊一声刘工早,今天却只是冲我点了点头,眼神躲闪。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说什么。
在公司干了十五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再怪的事,也得看看再说。
电梯里碰到吕平。他看见我,脸色不太自然。
“老刘,你听说了没?”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什么?”
“贾总那边……好像在搞人事调整。”吕平搓着手,“技术部怕是要动几个人。”
我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动就动吧,又不是没动过。”
“我听说你也在名单上。”吕平看了我一眼,“要不,你去找贾总说说?”
“找他说什么?”我问他,“说我在公司干了十五年,没功劳也有苦劳?他听吗?”
吕平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电梯到了九楼,门一开,我看见走廊里站着几个年轻员工,正在贴什么标语。
红底黄字,写着“庆祝宏图科技与鼎盛集团达成战略合作”。
那几个小年轻看见我,赶紧低下头继续贴,但眼神里都有点躲闪。
我穿过走廊走到技术部的办公室,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三四个人,都在低头看电脑。看见我进来,几个人同时抬头,又同时低头。气氛怪得很。
我在自己的工位坐下来。
工位靠窗,能看到楼下那条马路。
我在这张桌子上坐了十年,桌角被我磨得发亮。
旁边的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十五年的技术文档,每一本都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我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时,弹出系统更新的提示。
我没管它,开始整理桌面上的文件。
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就是几本笔记本,几支笔,还有一个用了五年的水杯。
水杯是老婆送我的。那年我刚升主管,她跑了好几个商场才买到的,保温效果特别好。
我正想着,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程玉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刘工,你出来一下。”她的声音不冷不热。
我站起来,跟着她出去了。走过走廊时,那几个贴标语的年轻人已经贴完了最后一张,正在拍照。闪光灯亮了一下,照在我脸上,晃得我眯了眯眼。
程玉华带我去了人事部的办公室。她让我坐下,自己坐到我对面那个位置。她把信封放在桌子上,没有立即打开,而是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刘工,你在公司干了不少年了吧?”她问。
“十五年。”我说。
“十五年……”她点点头,“贾总说要注入新鲜血液,你也知道,公司正在转型。”
“知道。”
“所以公司决定……”她把手放到信封上,顿了顿,“做一下人员优化。”
我把信封拿起来,拆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纸。
A4纸,红头文件,上面盖着公司章。
确实是辞退通知,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因公司战略调整,现决定解除与刘和的劳动合同关系。
补偿金按劳动合同法规定执行,三个月工资。
三个月工资。才三个月。
我看了几秒钟,没说话。
程玉华在旁边补充道:“刘工,你也别难过。贾总说了,你为公司做了贡献,该给的补偿不会少。不过希望你配合一下,今天就办理交接手续。”
“行。”我说。
我把辞退通知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往外走。程玉华愣了一秒,追出来问:“刘工,你不看看里面的具体条款?”
“看过了。”我说,“不就是让我走吗?我走就是了。”
程玉华站在门口,表情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我回到技术部时,吕平正在走廊里抽烟。看见我回来了,他赶紧把烟掐了,凑过来问:“老刘,程姐找你干什么?”
“辞退。”我说。
“什么?”吕平的声音一下子就高了,“凭什么辞退你?你技术部干了十五年,他们……”
“行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嚷嚷。让人听见了不好。”
“那你怎么办?”他问我。
我把辞退通知拿出来,在他面前展开。吕平低头看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难看:“三个月补偿?刘和,你干了十五年啊!”
“我看了。”我说,“写得很清楚。三个月工资,按去年平均工资算,一个月七千三,三个月两万二。”
“两万二就把你打发了?”
“不然呢?”我问他,“去劳动仲裁?拖一年半载,把名声搞臭了,以后还怎么找工作?”
他看着那封信,眼眶有点红。
我回到工位上,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太多东西可收拾的——几本笔记本,几支笔,那个水杯,还有一些个人杂物。
我把它们一件一件装进纸箱里,动作很慢。
旁边那几个年轻人都在偷偷看我。没有人说话,办公室里安静得像停尸房。
我把东西装完,又打开抽屉,看了一眼最底层那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放着一张发黄的纸,是我三年前签的一份协议——终身技术顾问协议,老老板亲手签的字。
我把那张纸拿出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站起来,抱着纸箱往外走。
走到办公室门口时,我看见贾俊楠从电梯里走出来。
他西装革履,意气风发,后面跟着秘书张雨婷。
他手里拿着手机,正大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在安排晚上的庆功宴。
他看见我了,停下来,笑着说:“刘工,这是去哪儿?”
我说:“贾总,我离职了。”他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但很快又恢复了:“哦,离职了?那挺好的。以后常联系,有空了回来看看。”
我说:“好。”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张雨婷跟在他后面,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哒哒哒的,像在催命。
我抱着纸箱走到电梯口,按下下楼键。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
门即将关上时,我听见贾俊楠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把酒定好!今晚我请客,谁都不许请假!十五亿的大单,庆祝庆祝!”
电梯门关上了。
02
我从公司大楼出来时,外面已经出了太阳。
阳光照在脸上,刺得眼睛疼。我眯了眯眼,走到电动车旁边,把纸箱放在后座上,用绳子捆好。绑的时候发现绳子快断了,我又重新加固了一道。
骑着电动车往回走时,路上车不多。我慢慢骑,避开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怕颠坏了箱子里的东西。
等红灯时,我抽出一根烟点上。看了看手机,老婆发来一条消息:“今天怎么样?”我回了三个字:“还行吧。”她应该是在忙,没再回复。
到出租屋楼下时,我一个人把纸箱搬上楼。
房子在三楼,没电梯。我一步一步往上爬,走得有点喘。到了门口,掏出钥匙,开了好久才把门打开。
进屋后,我把纸箱放在茶几上,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厨房和厕所挤在一起。住了三个月了,我还是没习惯。窗台上那盆绿萝都快蔫了,叶子发黄,垂头丧气的。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很乱。
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是吕平打来的。
“老刘,你到家了吗?”他问。
“到了。”
“那就好。”他顿了顿,“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累。”
“刘和,你听我说,”吕平压低了声音,“这件事你别就这么算了。公司辞退你是非法的,他们没提前三十天通知,补偿金也不够。你去找个律师,告他们。”
“告来告去,有劲吗?”我说。
“那你甘心?”
“不甘心又能怎样?”我问他,“我已经四十五了,不是二十五。跟老板对着干,以后这个行业谁还敢用我?”
吕平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说得也对。可是……”
“行了,别担心我。”我说,“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坐起来,打开纸箱,从最下面翻出那张发黄的协议。
协议是三年前签的。
那时候老老板还没退休,他亲手签了字,盖了章。
上面写得很清楚:刘和自愿担任宏图科技有限公司终身技术顾问,年薪不低于市场行情,公司不得单方面解除协议。
三年过去了,协议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签名和公章还在,白纸黑字,清晰得很。
我看了好久,把协议折好,放到抽屉里锁起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刘工,听说你离职了?”
我看了看那个号码,想起来是谁了。周玉珏,鼎盛集团的项目负责人。五年前在合作时认识的,她找我帮忙解决过技术问题。
我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先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打字:“是的,周总。今天上午刚走。”
短信发出去后,过了不到一分钟,电话就打过来了。
“刘工,方便说话吗?”周玉珏的声音很平静。
“方便。”
“我听说你们那个项目,是你负责的?”
“以前是。”我说,“现在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那项目的技术交接呢?有人接你的手吗?”
我沉默了几秒,说:“周总,这个我不方便多说。我已经离职了,公司的事不好再插手。”
“我理解。”周玉珏说,“但我还有个问题想问您。”
“您说。”
“如果我说,”她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想重新评估一下宏图那边的技术风险,您方便帮我看看吗?”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刘工,”她又说,“我不是让您出卖公司。但您是鼎盛的老朋友,这个忙,我希望您能帮。”
“周总,我考虑一下。”
“好的。等您消息。”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盯着窗外发呆。楼下有一个卖菜的大妈正在收拾摊子,她把剩下的白菜装进袋子,推着三轮车慢慢走了。
我想了想,拿起手机,给周玉珏回了一条消息:“周总,我答应您。但希望您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宏图那边的项目,重新评估的结果,不要牵扯到我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成交。”周玉珏说。
我挂了电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窗外的天已经阴沉下来,像是要下雨。空气闷得厉害,我站起来,把窗户打开一点,一丝凉风吹进来,打在脸上。
我靠在窗台上,望着楼下那条小巷。
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踢球,笑声传上来,清脆得很。
一个小女孩摔倒了,她妈妈跑过去把她抱起来,拍拍她的膝盖,小女孩哭了几声,又笑了。
我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饭菜,热了热,就着半根黄瓜吃了。
吃完饭,我想着还要不要去找工作。
但心里清楚,现在这个年纪,找到合适的工作不容易。
特别是这个行业,年轻人大把,技术更新快,公司都愿意用便宜好用的新人,像我这种老骨头,人家宁愿多花点钱请个年轻人,也不愿意要一个有经验的老人。
这就是现实。我在公司干了十五年,自认为尽心尽力。但老板一句话,就得卷铺盖走人。
谁让我不是老板的亲戚呢?谁让我不会拍马屁呢?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响了,又进来一条短信。
这次是公司群发的,是贾俊楠发的庆祝标语:“热烈祝贺宏图科技与鼎盛集团达成十五亿战略合作!感谢全体员工的努力!今晚庆功宴,全员参加!”
下面还有人留言:“贾总威武!”
“宏图最强!”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到一边。
你们庆祝吧。现在才下午两点,你们的时间还早。
但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吃完饭后,我又看了一眼那份协议。
然后拿起来,翻到背面,那面写着几行小字,是老老板当年用钢笔写的:“刘工,辛苦了。宏图这十五年的技术,全靠你一个人撑着。我退休了,贾俊楠年轻气盛,管不住这个摊子。这张合同,是我给你的一条后路。希望他永远用不上。”
我看了几十秒,把协议放回去,锁好抽屉。
“后路。”我自言自语,“他想不到,他儿子用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抽到第四根时,手机又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吕平发来的消息:“老刘,你在家吗?我去看你。”
我回了一个字:“来。”
不到半个小时,门就被敲响了。
我去开门,看见吕平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还有两瓶啤酒。
他看见我,笑了笑:“家里的钥匙忘带了?要不咱们去楼下喝一杯?”
我说好。
我们俩走到楼下那家小卖部,买了一袋花生米,一包瓜子,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吕平开了啤酒,递给我一瓶,自己开了一瓶。
“你现在是什么打算?”他问我。
“还没想好。”我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要不我帮你问问其他公司?”他说,“我认识几个搞技术的,说不定有合适的岗位。”
“不用。”我说,“我想自己做点事。”
“自己做事?”吕平愣了一下,“你是说……”
“我手里有技术,”我说,“也有经验。为什么不试试自己干?”
吕平看了看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需要钱啊。”
“钱的事,我再说。”
他又看了看我:“刘和,你变了。”
我没说话。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他说,“以前你什么都忍。被领导骂了,忍;被年轻同事挤兑了,忍。从来没见你反抗过。今天你被辞退,连一句狠话都没说就走了。我当时还挺奇怪的,以为你真认了。”
“那你现在觉得呢?”我问他。
“现在觉得……”他喝了一口啤酒,“你可能早就想好怎么做了。”
我不置可否,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天边最后一抹亮光也暗了下去。路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打在地面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刘,”吕平突然开口,“你到底打算干什么?”
我看着远处,把酒瓶放在桌上。
“周玉珏给我打电话了。”
吕平愣住了。
“她问我有没有兴趣去鼎盛。”我说,“但我还没答应她。”
“为什么不答应?”
“我在等。”我说,“等贾俊楠自己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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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吕平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小卖部门口,把剩下的半瓶啤酒慢慢喝完。
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下有几个蚊子在飞,不远处的烧烤摊已经支起来了,烟雾缭绕,孜然的香味飘过来。
老板娘在招呼客人:“来了啊,里面坐!”
我抽完最后一根烟,站起来,把空酒瓶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准备上楼。手机又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是程玉华打来的。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你好程姐。”
“刘工,”程玉华的声音听起来不太自然,“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是这样的,”她顿了顿,“今天下午出了点事。鼎盛那边,突然说要暂停项目推进。周总那边给的解释是,对宏图的技术团队稳定性有顾虑。”
“哦。”我说。
“贾总这边挺着急的。他让我问一下你,系统交接的情况……”程玉华的声音越来越低,“你走之前,那些核心模块的维护文档,有没有留底?”
“留底了。”
“那……”她像是松了口气,“能发给我一份吗?”
“今天我离职的时候,该交接的东西都交接了。”我说,“技术文档、系统操作手册、维护日志,全都拷给新总监了。”
“新总监他……看不懂啊。”
“看不懂?”我笑了笑,“那是他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刘工,”程玉华的声音软了下来,“我知道上午的事,贾总做得有点过。但他也是为公司着想。你看……”
“程姐,”我说,“今天是上午,不是下午。”
“你什么意思?”
“上午我走的时候,你们怎么没说让我留文档?”我说,“上午你们不是挺高兴的吗?贾总还说‘以后常联系’,让我有空回去看看。现在我走了,你们又来找我要文档。”
“这……”
“我该做的都做了。”我说,“剩下的,让你们贾总自己想办法吧。”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慢慢走上楼。
进了屋,没开灯,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屋里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我看着那道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手机又响了。
我低头一看,是贾俊楠的电话。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接。电话响了七八声就断了。过了几秒,又响了。我又没接。
就这样连续打了三次,我都没接。第四次响起来时,我按了接听键。
“刘哥!”贾俊楠的声音很急,“刘哥,是我!”
“贾总。”我说。
“刘哥,你别叫我贾总,”他的语气带点讨好的味道,“叫我小贾就行。”
“贾总有什么事?”
“这个……”他顿了顿,“听说鼎盛那边暂停了项目进展。我就是想跟你了解一下,系统那边的情况。”
“系统的事,我今天早上已经全部交接清楚了。”我说。
“交接清楚了?”他的声音突然拔高,“那我怎么听新总监说,核心代码的注释全没了,变量名全都改成了单字母缩写,他根本看不懂!”
“那是他的问题。”我说,“系统开发了十五年,变来变去很正常。”
“刘哥,你……”
“贾总,”我说,“我今天刚被辞退,很多事还没有理清楚。等我理清楚了,再跟你联系。”
“不是,刘哥你听我说——”
我挂了电话。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沙发上。
我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皱纹很深,眼袋很重。
四十五岁的人,看上去像五十多岁。
那双眼睛,浑浊得很。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洗了手,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开后,泡了一杯茶,坐在客厅里慢慢喝。
手机屏幕一直在闪。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公司那边的。我没管它,喝完那杯茶,然后关了灯,躺到床上。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着十五年的事,一幕一幕在脑子里过。
刚进公司时,我还是个毛头小伙子,什么都不懂。
老老板手把手教我,给我机会,让我成长。
后来公司做大了,上市了,老老板退休了。
贾俊楠接手后,不懂技术就算了,还不尊重技术。
他觉得技术部是吃闲饭的,每个月花那么多钱养着一帮“修电脑的”。
项目上遇到问题了,他让技术部加班加点。
项目做成了,他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我以前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但现在我不想忍了。
我把那张协议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老老板说的对,这是给贾俊楠留的一条后路。
只不过,是给他求我时用的。
想着想着,天就快亮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周玉珏发来的消息:“刘工,休息了吗?”
我回复:“没有,在想您白天说的话。”
“我是认真的。如果你愿意,鼎盛的大门始终为你敞开。”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周总,我想跟您当面聊聊。”
“好。明天下午三点,鼎盛大厦8楼,我办公室。”
我放下手机,感觉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贾俊楠,你不知道你惹错了谁。
天亮了。
陈冬花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这时,手机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老家的号码。
“喂?”
“老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回来了。”
陈冬花愣住了。
“你……”她张了张嘴,“你不是走了吗?”
“走了就不能回来啊?”对方笑了笑,“明天中午,明悦酒店,我们见一面?”
陈冬花握着手机,心跳得厉害。
“好。”她说。
挂了电话后,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好一会儿自言自语:“他回来了,他竟然回来了……”
然后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贾俊楠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贾总。”
“罗姐,”贾俊楠的声音很疲惫,“你帮我查一下刘和的住址。他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我需要找到他。”
陈冬花犹豫了一下。
“贾总,他是不是……不想接电话?”
“管他想不想接,”贾俊楠咬着牙说,“我有话必须当面跟他说。不管怎么样,他得把这口气咽下去!”
陈冬花沉默了。
“你帮我查一下,”贾俊楠说,“明天上午之前,把他地址发给我。”
“好。”
挂了电话,陈冬花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然后她拿起手机,找到那个上午刚存下来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他明天要去找你。”
几乎是秒回:“让他来。”
她盯着屏幕,愣住了。
刘和,你到底在想什么?而手机的另一端,我正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
明天,好戏就要开场了。
04
那天晚上我基本没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迷糊了一会儿,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还是二十几岁,穿着那件蓝工作服,在公司地下室改代码,一干就是一天一夜。
老老板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走进来,说小伙子辛苦了,歇会儿吧。
然后画面一转,梦见贾俊楠站在会议室,指着我鼻子说:“刘和,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从梦里惊醒,后背全是汗。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我坐起来,看了看手机。
早上七点,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大多是吕平发的。
他问我有没有吃饭,房子租好了没有,要不要帮忙。
还有一条是周玉珏的:“下午三点,别忘了。”
我给吕平回了一条:“我没事,不用担心。”
然后我起床,洗漱,下楼买早点。
楼下卖豆浆油条的大姐看见我,笑着说刘工今天不上班啊?
我说对,今天休息。
她递给我两根油条,说今天新炸的,特别脆。
我拎着油条往回走。路过小卖部时,看见老板在卸货,他冲我点了点头。
日子就是这样,平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回到屋里,我边吃早餐边想下午去见周玉珏的事。我知道她想跟我说什么,我也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但这件事太大了,我得想清楚每一步。
吃完早餐,我洗了把脸,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衫,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镜子里那个人,看上去有点陌生。
上午十点,手机响了。我一看,是周玉珏发来的消息:“刘工,下午三点,别忘了。”
“收到。”
十一点时,吕平打来电话,声音有点慌:“老刘,贾俊楠刚才让程姐查你住址。他说要亲自去找你。”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吕平愣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我帮你劝劝他?”
“不用。”我说,“让他来吧。”
“可是……”
“老吕,”我打断他,“这事你别管了。我在宏图干了十五年,有些账,该算清了。”
吕平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好吧。你自己小心点。”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熬到下午两点。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刘工吗?”对方的声音很陌生,是个年轻男人。
“是我。您是?”
“我是宏图技术部的,新来的技术总监。”对方说,“我找您,是想请教几个技术问题。”
“技术问题?”我笑了笑,“你应该找贾总。”
对方沉默了几秒,声音有点尴尬:“贾总说系统交接有问题,让我跟您确认一下。”
“系统交接单在我离职的时候已经全部签了,”我说,“你手上有什么问题,自己去查。”
对方还想说什么,但我说:“不好意思,我现在有事,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我站起身,出门。走到楼下时,正午的阳光晒得地面发烫。我骑上电动车,往鼎盛大厦的方向开去。
到了鼎盛大厦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
大楼很气派,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在门口登记了一下,前台姑娘帮我刷了卡,说周总办公室在8楼。
我坐电梯上去,电梯门一开,走廊里很安静。
尽头有一间办公室,门开着,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
我走过去,在门口停下来。
周玉珏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文件。
她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职业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抬头看见我,脸上露出笑容:“刘工,请进。”
我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她给我倒了一杯茶,是铁观音,茶香很浓。
“周总,”我说,“您昨天在电话里说的,是认真的?”
“认真的。”她把茶杯放在桌上,“我了解你的能力。鼎盛的技术部门,需要你这样有经验的人。”
“但是,”我说,“我现在是贾俊楠的人。”
“那又怎样?”周玉珏看着我,“你已经离职了。现在你是自由身。”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再说了,”周玉珏说,“宏图的系统,应该只有你一个人能撑住吧?”
我看着她,没回答。
“我对宏图那边的项目确实有些担心。”周玉珏继续说,“昨天我让人重新做了技术评估,发现系统不太稳定。核心部分,没有你,根本转不动。”
“他不懂。”我说。
“他不懂,但应该明白。”
“他明白的是,”我说,“我不该挡他的道。”
周玉珏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工,”周玉珏放下杯子,“如果我这边给你一个机会,你来鼎盛,年薪翻倍。你的团队,你自己建。”
我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周总,”我说,“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现在还不能答应您。”
“为什么?”
“因为,”我站起来,“在这之前,我得先跟贾俊楠了结一桩事。”
周玉珏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我懂了。”她说,“那您请便。”
我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周总,宏图那边的技术问题,建议您谨慎处理。”
“谢了。”
我从鼎盛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电动车停在楼下,被太阳晒得滚烫。我骑上它,往回走。
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贾俊楠发来的消息:“刘哥,你在哪儿?我想当面跟你聊聊。”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骑着电动车往前。风从两边吹过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到了出租屋楼下,我把电动车锁好,上楼。打开门,屋里还是那个样,安静的。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条街。街上人来人往,有个老大爷牵着一条狗慢慢走过,有个母亲推着婴儿车路过。
我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
手机响了。这次是贾俊楠的电话,我没接。他连续打了三次,我都没接。第四次,我接了起来。
“刘哥,”贾俊楠的声音带着点哀求,“你在家吗?我到你小区门口了。”
我说:“你上来吧。”
挂了电话,我走到门边,把门打开一半,然后坐回沙发上等着。
不到五分钟,楼梯口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很急,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跑。然后那声音在我门口停下了。
出现在门口的,是贾俊楠。他穿着那件几千块的西装,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疲惫。他手里还拎着两瓶酒,是茅台,很贵的那种。
“刘哥,”他站在门口,有点手足无措,“我……我带了瓶酒,咱哥俩喝一杯?”
“不用。”我说,“有什么话,就在这说吧。”
贾俊楠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他四下看了看,像是没想到我会住在这种地方。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发黄的协议上,我放在茶几上,故意没收。
“刘哥,”他清了清嗓子,“我知道昨天的事,是我做的不对。”
“我也是受了程玉华的蛊惑,”他赶紧说,“她说技术部需要年轻人,我才……我才同意让她处理你的事。”
“贾总,”我说,“你辞退谁,是你的权限之内的事。我不怪你。”
“那你还……”
“但我怪你的是,”我看着他,“你明明知道系统全靠我一个人撑着,你还是把我辞退了。而且,你连补偿金都算得这么抠门。”
贾俊楠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刘哥,补偿金的事,我知道少了。我补,我双倍补给你,不,我三倍补给你。只要你肯回去,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我不回去。”我说。
贾俊楠愣住了。
“贾总,”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辞退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感受?十五年了,我拿你当老板,拿你爸当长辈。你知道我手上这十五年,给宏图省了多少钱?光是我一个人维护的系统,成本就比你请三个技术外包省太多了。你们不知道吗?你们全都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我不闹吗?因为我知道,你迟早会来找我。你辞退我的时候,你没想到鼎盛那边会暂停合作吧?现在你知道了,就来找我了。贾总,你觉得这是什么?这是老天爷在帮你,还是老天爷在惩罚你?”
贾俊楠的脸色白得吓人。
“刘哥,我……”
“把补偿金打到我卡上,”我说,“按劳动法的倍数来算。然后,我建议你去做技术团队建设。找一个能接手我工作的人,把系统交接清楚。如果你找不到,我也可以帮你介绍。但宏图,我不会再回去了。”
贾俊楠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走吧。”我说。
他愣了几秒,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那身影落魄得不像一个老板。
门关上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这时,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周玉珏发来的消息:“刘工,这边的职位,随时欢迎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条街。街灯亮了,黄色的灯光打在路面上。行人匆匆走过,有放学回家的孩子,有下班赶路的人。
十五年。从今天开始,我就不再是宏图的人了。从今天开始,我该想想以后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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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吕平打来的。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很着急:“老刘,你快看公司群!”
“公司群我都退了。”我说。
“那你看看新闻!鼎盛那边,正式发函了!”
我挂了他的电话,打开手机浏览器。
头条新闻:鼎盛集团正式发函,要求宏图科技在十五天内提供完整的系统安全保障方案,否则将取消合作。
鼎盛方面的项目负责人周玉珏表示,经过重新评估,因核心技术人员意外变动,对项目交付能力存在“严重顾虑”。
下面是鼎盛的声明:“我公司一向重视技术人员稳定,以确保项目交付质量和系统安全。如合作方核心技术人员存在重大变动而不能确保交接完整,我公司保留单方面解除合同的权利。”
我看完这条消息,没说话。
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这条新闻下面就有几十条评论。有人说是宏图自己犯蠢,有人说这是大公司压价的手段。至于真相,没人知道。
我放下手机,起床,洗脸刷牙。
这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周玉珏是个精明的人,她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她暂停项目,不是因为替我出了气,而是因为她确实看出来了——宏图的技术核心,只剩下我一个空壳。
我现在考虑的是,我到底该不该去鼎盛。或者说,我该怎么去鼎盛。
上午十点,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程玉华,我没接。十点半,她又打了一次,我还是没接。十一点,贾俊楠打过来了。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刘哥,”他的声音沙哑得很,像是哭过,“我求你了。你回来吧。我保证,你要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工资翻倍,技术部你说了算,你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贾总,”我说,“你冷静一下。”
“我怎么冷静?”他在电话里喊了起来,“十五亿的单子!我爸辛辛苦苦经营了二十年,现在快要被我毁了!”
我沉默了几秒:“贾俊楠,你说完了没有?”
他愣住了。
“你要是说完了,”我说,“就该我说了。”
“你说。”
“你辞退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爸给我签过一份终身技术顾问协议?”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让我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手上的系统,只有我一个人能撑得住?”
“你也没有想过。你只知道我不合群,不会拍马屁,年纪大了。你忘了,没有我这个不合群的人,公司核心系统根本撑不起这十五亿的项目。”
“刘哥我……”
“但你今天找我,不是真的知道我错了。”我说,“你就是没办法了。鼎盛那边逼你了,你才想起我来。贾俊楠,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着说,“我替我父亲说对不起。我这辈子最不该的,就是把你赶走了。”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是我要求你,”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回来帮我。这十五亿的项目,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宏图。宏图有你十五年的心血,你不能看着它倒。”
我心里一动。
他说得对。宏图确实有我十五年的心血。那套系统,是我一步一步搭起来的,像自己的孩子一样。
“贾俊楠,”我说,“让程姐把补偿金打到我的账户。然后,我去公司一趟。”
“好,好好!”他的声音激动起来,“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后,我坐在床边,沉默了几分钟。
然后我给周玉珏打了个电话。
“周总,”我说,“宏图这边的事,我需要先解决一下。”
“你想怎么解决?”她问。
“我去公司一趟,当面和贾俊楠谈一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刘工,你的意思是……”
“我不能让这十五年的心血白费。”我说,“但是,宏图这个平台,已经不适合我了。”
“那你有什么打算?”
“等我处理完这件事,”我说,“再跟您聊。”
“好的,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骑上电动车,往宏图的方向骑去。
一路上,风很大,吹在脸上有点疼。但我不觉得冷,心里反而有一股热流在涌动。十五年了,我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到了公司楼下,我看了一眼那栋楼,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前台小刘看见我,愣住了:“刘工,您……您怎么来了?”
“贾总叫我来的。”我说。
她赶紧帮我刷了卡,我走进电梯。电梯到了九楼,门打开,走廊里站着几个人。他们看见我,都愣了。
我穿过走廊,向着那间挂着“总经理办公室”标志的房间,走过去。
门没关,我站在门口,往里看。贾俊楠正坐在办公桌后,低着头,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看见我,蹭地站起来,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亮了一下。
“刘哥,你来了!”
我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的脸,觉得他比昨天老了好几岁。
“补偿金呢?”我问。
“我让程姐马上转过去。”他赶紧说。
我俩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刘哥,你看……”
“我可以帮你解决系统的问题,”我说,“但我有条件。”
“你提!”
“第一,我回来,不签劳动合同,签技术服务合同。我给你干三个月,把系统交接清楚,培养出一个能接手的人。”
贾俊楠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点了点头:“行。”
“第二,技术部的事,我说了算。你不能再干涉技术部的人员调整和薪酬调整。”
“行。”
“第三,”我看着他的眼睛,“三个月后,我离开宏图。到时候,你不能拦我。”
贾俊楠的脸色彻底白了。
“我的话说完了。”我站起来,“你考虑一下。考虑好了,给我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