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菜市场,易青娥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曾经穿金戴银、看不起她"戏子出身"的婆婆李秀兰,如今会佝偻着身子蹲在街角收破烂。
"妈,您拿着。"易青娥把五万块钱塞进李秀兰手里。
老人接过钱,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你……你是个好孩子。"
那一刻,易青娥心里涌起说不出的酸涩。可她万万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前夫刘红兵就拿着一张纸闯进了她家。
"我妈昨晚走了……"刘红兵泪流满面,"这是她留下的遗言。"
易青娥颤抖着接过那张纸,只看了几行字,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
那些歪歪扭扭的笔迹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真相?
这五万块钱,又牵扯出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傍晚的斜阳照在青城街头,给老旧的菜市场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晕。易青娥提着手提包,穿过熙攘的人群,准备回家。
刚结束下午的排练,她的嗓子还带着些许疲惫。作为省秦腔剧团的台柱子,这两年她的事业可谓蒸蒸日上。上个月刚拿了全国戏曲大赛的金奖,下周又要去省城演出。忙碌的工作让她无暇顾及其他,也让她能够暂时忘记过去那段失败的婚姻。
走到菜市场拐角处,易青娥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不远处的墙根下,一个佝偻的身影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捆破旧的纸箱和饮料瓶。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头发花白凌乱,正吃力地把纸箱整理成堆。
易青娥的心脏猛地一紧。
那是李秀兰——她的前婆婆。
两年了,她再没见过这个女人。离婚那天,李秀兰站在刘家大门口,冷冷地说:"走了就别再回来。"易青娥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曾经以为会是归宿的家。
可现在,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动辄训斥她"戏子出身配不上刘家"的婆婆,竟然蹲在街头收破烂。
易青娥站在原地,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想起婚姻中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刘红兵婚后变本加厉的酗酒,常常夜不归宿,回来时满身酒气;李秀兰总是护着儿子,反倒指责易青娥"整天忙着唱戏不顾家";那些冷言冷语,那些无休止的争吵,最终耗尽了她所有的耐心和期待。
她本该转身就走的。
可脚步却挪不动了。
李秀兰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她,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老人的身体明显僵住了,手里的纸箱掉在地上。
易青娥走了过去。
"妈。"她轻声叫了一句,这个称呼在嘴里显得格外别扭。
李秀兰慌忙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收拾地上的东西,声音干涩:"你……你怎么在这儿?"
"刚排练完,路过。"易青娥顿了顿,"您……怎么在这儿收破烂?"
李秀兰没有回答,只是更加卖力地整理纸箱。她的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污垢。
易青娥想起两年前见到的那个李秀兰——穿着考究的旗袍,手腕上戴着翡翠镯子,说话时总是昂着下巴。现在的她,完全判若两人。
"红兵呢?他……"易青娥问到一半,又觉得不该问。
"他在外地工作。"李秀兰的回答简短,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抗拒。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周围的喧嚣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李秀兰整理纸箱的窸窣声。
易青娥打开手提包,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钞票。她数了数,正好五万。这是剧团刚发的演出费,她本打算存起来。
"妈,您拿着。"易青娥把钱递过去。
李秀兰抬起头,看到那沓钞票,眼眶突然红了。她摇头,声音哽咽:"不……不要……"
"您拿着吧。"易青娥硬是把钱塞进李秀兰手里,"天快黑了,早点回去吧。"
李秀兰接过钱,手指紧紧攥着,整个人颤抖起来。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最后,她只是抬起布满皱纹的脸,看着易青娥,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你……你是个好孩子。"李秀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沉重。
易青娥心里一酸,转身快步离开了。她不敢回头,怕自己也会哭出来。
身后,李秀兰还站在那里,手里紧握着那五万块钱,望着易青娥远去的背影,嘴唇翕动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回到家中,易青娥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屋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里,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婚姻。
认识刘红兵,是在五年前的一次演出后。
那时她刚从戏校毕业,在剧团里还只是个配角。刘红兵是省文化厅干部的儿子,穿着笔挺的西装,拿着一束玫瑰花出现在后台。他说自己被她的唱腔迷住了,一定要请她吃饭。
易青娥出身贫寒,从小在戏校长大,对这种热烈的追求既陌生又慌乱。刘红兵的攻势很猛烈,每天都会来剧团等她,送花、送礼物、陪她排练。他说的那些情话,让从未被人这样关注过的易青娥心动了。
半年后,他们结了婚。
婚礼办得很风光,刘家在城里有两套房,李秀兰虽然对她这个"唱戏的儿媳妇"不太满意,但刘红兵坚持,老太太也只能勉强接受。
可婚后不到三个月,一切都变了。
刘红兵开始频繁地在外喝酒,常常半夜才醉醺醺地回来。有时候一连几天不着家,打电话也不接。易青娥问他去了哪里,他总是不耐烦地说"应酬,你懂什么"。
李秀兰非但不帮着说话,反而指责易青娥:"你整天在剧团忙到半夜,哪个男人受得了?红兵在外面应酬也是为了工作,你少抱怨。"
易青娥委屈得说不出话来。她热爱秦腔,每天的排练和演出是她的生命,可在婆婆眼里,这都成了"不务正业"。
更让她心碎的是儿子的出生。
怀孕期间,易青娥还在坚持演出。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动作幅度,害怕影响孩子,可剧团的工作又不能完全放下。孩子早产了两个月,生下来身体孱弱,三天两头往医院跑。
李秀兰看着病床上的孙子,当着易青娥的面叹气:"都是你,怀孕了还要逞强唱戏。现在好了,孩子都被你折腾成这样。"
那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易青娥的心。
她拼命照顾孩子,白天在医院守着,晚上还要赶回去排练。刘红兵却依旧我行我素,有时候连医院都不来。她打电话过去,对方不是在喝酒就是在牌桌上。
"红兵,儿子病了,你能不能回来看看?"易青娥哭着求他。
"看什么看?有你和我妈守着不就行了?"刘红兵不耐烦地挂断电话。
那一刻,易青娥的心彻底凉了。
婚姻的最后一年,两人几乎没有正常的交流。刘红兵越来越放肆,有一次易青娥在他的车里发现了女人的发卡和口红。她质问他,他竟然理直气壮地说:"你自己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成天灰头土脸的,哪个男人会喜欢?"
离婚是易青娥提出的。
那天她从剧团回来,看到刘红兵又醉倒在沙发上,满屋子酒气。她平静地说:"我们离婚吧。"
刘红兵冷笑一声:"随便你。反正你除了唱戏还会什么?"
办离婚手续那天,李秀兰站在刘家大门口,看着易青娥拖着行李箱离开。老太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易青娥以为那是嘲讽和轻蔑,所以她连头都没回。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眼神里,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易青娥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她现在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事业。
可心里那种说不出的不安,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第二天上午,易青娥照常来到剧团排练。
秦腔剧团的排练厅里,演员们正在练功。易青娥换好戏服,站在镜子前开嗓,却怎么也找不到状态。昨天的那一幕总在眼前浮现——李秀兰佝偻的背影,那双粗糙的手,还有那句"你是个好孩子"。
"青娥姐,你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师妹程雪琴走过来,关切地问道。
易青娥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可能昨晚没睡好。"
"是不是又在想新戏的事?"程雪琴是团里的青衣,比易青娥小五岁,两人关系一直不错,"团长说下个月要排《白蛇传》,让你演白素贞,你是不是压力大?"
易青娥摇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昨天我碰到我前婆婆了。"
程雪琴愣了一下:"你说刘红兵他妈?"
"嗯。"易青娥深吸一口气,"她在街头收破烂。"
"什么?"程雪琴瞪大眼睛,"刘家不是挺有钱的吗?怎么会……"
易青娥把昨天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包括自己给了李秀兰五万块钱的事。
程雪琴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排练厅里其他几个演员也凑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青娥,你心也太软了吧。"一个年纪稍长的演员说,"当年她那么对你,现在落魄了你还帮她?"
"就是啊,我要是你,看都不会看一眼。"另一个演员附和道,"当年你离婚的时候,她可是把你骂得多难听。"
易青娥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
程雪琴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过话说回来,老人家落魄成那样,确实也挺可怜的。青娥姐你做得对,至少问心无愧。"
"可是我不明白。"易青娥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刘红兵家里条件那么好,怎么会让母亲在街头卖破烂?就算两人闹翻了,也不至于这样啊。"
这个问题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会不会是刘家出什么事了?"有人猜测,"听说前两年房地产不景气,很多人都亏了。"
"也可能是老太太自己要强,不愿意拖累儿子。"程雪琴说。
易青娥想起李秀兰接过钱时的表情,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态,还有眼眶里的泪水。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排练进行到下午,易青娥还是心不在焉。团里的老师傅王德昌看不下去了,叫停了排练。
"青娥,你今天状态不对。"王德昌是团里的元老,教了易青娥很多年,"有什么心事就说出来,憋着对嗓子不好。"
易青娥只好又把事情说了一遍。
王德昌听完,沉吟了片刻:"刘家啊……我记得刘红兵他爸以前在文化厅当副厅长,家里确实阔绰。不过这几年好像是听说他爸退休了,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王老师,您说会不会是刘家出什么变故了?"易青娥问。
王德昌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话说回来,青娥,你既然已经离婚了,就别想太多。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你现在事业正上升,别被这些事影响了。"
易青娥点点头,可心里的那种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下午排练结束后,易青娥回到休息室,手机突然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哪位?"易青娥又问了一遍。
几秒钟的沉默后,电话挂断了。
易青娥盯着手机屏幕,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她按下回拨键,可对方的电话已经关机了。
她在休息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她想起李秀兰那双浑浊的眼睛,想起那句"你是个好孩子",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
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傍晚七点,易青娥回到家中。
她住在剧团分配的单身公寓里,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墙上挂着几张演出照片,书架上摆满了戏曲方面的书籍。离婚后,这里就是她全部的归宿。
易青娥刚放下包,准备做晚饭,门铃突然急促地响起来。
她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是刘红兵。
两年了,她再没见过这个男人。此刻的刘红兵看起来憔悴了许多,头发有些凌乱,眼圈发红,整个人显得焦躁不安。
易青娥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打开了门。
"你……"她刚开口,刘红兵就急匆匆地挤了进来。
他进门后也不说话,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双手紧握成拳,手里攥着一张纸。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紧抿着,额头上冒着细密的汗珠。
易青娥关上门,皱着眉问:"你来干什么?"
刘红兵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整个人像是经历了什么巨大的打击。
"你……你昨天是不是给我妈钱了?"刘红兵的声音嘶哑。
易青娥点点头:"是,我给了她五万。怎么了?"
"你……"刘红兵的声音突然哽咽了,"你不该给她钱,你不该……"
易青娥被他的反应弄糊涂了。她冷下脸来:"那是我的钱,我愿意给谁给谁。你来这儿是想兴师问罪?"
"不是……"刘红兵摇着头,眼眶里开始有泪水涌出,"不是那个意思……"
他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易青娥站在一旁,看着这个曾经趾高气扬的男人如此失态,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到底怎么了?"她的语气软了一些。
刘红兵放下手,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神里充满了悔恨和痛苦。
"青娥……"他的声音颤抖着,"你看看这个……看完你就明白了。"
他把手里那张纸递过来。
易青娥接过那张纸,心跳莫名加速起来。纸张有些泛黄,边缘微微卷曲,摸起来有些粗糙。
"我妈昨天晚上……走了。"刘红兵背过身去,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易青娥手一抖,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什么?怎么会……"
"今天早上邻居发现的。"刘红兵的肩膀在抽搐,"她一个人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今早邻居去敲门,没人应,破门进去……人已经没了。"
易青娥的脑中一片空白。昨天她明明还见到李秀兰好好的,虽然看起来憔悴,但还在收拾那些纸箱。怎么一夜之间……
"警方在现场发现这张纸。"刘红兵转过身,眼泪不停地往下流,"这是我妈的遗言。她手里还攥着你给的那五万块钱。"
易青娥的手开始颤抖。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纸,上面是歪歪扭扭的手写字迹,每个字都写得很吃力,笔画透着无力和颤抖。
"看吧。"刘红兵的声音里满是绝望,"看完你就知道……"
易青娥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那张泛黄的纸。
灯光照在纸面上,那些颤抖的笔迹似乎还带着温度。她能想象李秀兰是怎样吃力地写下这些字的——也许是在昏暗的出租屋里,也许手指已经握不住笔,也许眼泪模糊了视线。
刘红兵背对着她,肩膀一抽一抽的。客厅里很安静,只能听到他压抑的哭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易青娥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纸上的第一行字。
"青娥……"
光是这两个字,就让她的眼眶一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