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浦东美术馆的“窗”，以自画像开场——专访莫兰迪博物馆馆长

6月17日，浦东美术馆将迎来本世纪以来全球规模最大的莫兰迪回顾展——“乔治·莫兰迪：独白”。200余件展品中超过140件为莫兰迪真迹，逾120件作品涵盖油画、蚀刻版画、水彩、素描等多种媒介首次在中国公开展出，构成了这位20世纪意大利最具影响力的画家之一莫兰迪的人生轨迹与创作历程并行的系统性回顾。

意大利博洛尼亚莫兰迪博物馆馆长洛伦佐·巴尔比

作为本次展览的策展人之一、意大利博洛尼亚莫兰迪博物馆馆长洛伦佐·巴尔比在接受新民晚报专访时坦言，这场展览对他和他的团队而言，是一次极具分量的挑战，全方位、系统性地梳理艺术家完整的艺术生涯，为中国观众搭建一套完整、立体的莫兰迪艺术认知体系。“这也成为我们整场展览策划的核心理念与主线。”

全球合力

在展品阵容上，博洛尼亚莫兰迪美术馆是本次展览最大的借展方，出借了50件核心馆藏佳作。与此同时，策展团队联动了欧洲多家顶级艺术机构，包括乌菲兹美术馆、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以及马德里的多家美术馆；还携手日内瓦、帕尔马、佛罗伦萨等地的艺术基金会、私人收藏机构及资深藏家，汇集多方珍贵私藏与馆藏作品，最大程度丰富了本次展览的作品维度与艺术层次。

本次展览中，有一件珍贵的作品来自中国私人藏家的鼎力出借——这是莫兰迪现存唯一的海景题材画作。巴尔比坦言，“莫兰迪于1964年离世，绝大多数经典油画名作早已永久归属各大公立美术馆，市面上能够流通的原作数量极为稀缺。本次能够汇集如此多馆藏级、孤品级、首次来华的重磅作品，是一次难得的观赏机会。”对策展团队与美术馆研究者而言，这场展览也是一次重新深度读懂莫兰迪的过程。“在海量甄选、梳理、核对展品的过程中，我们自身对莫兰迪艺术、创作内核与艺术人生的认知，也在不断深化、更新。”巴尔比说。

当被问及哪些是最值得关注的重磅作品时，巴尔比坦言这个问题很难用单一作品来回答。“莫兰迪的艺术生涯拥有极高的风格统一性。纵观他的一生，创作主题稳定、技法体系清晰，所有作品彼此呼应、自成体系，很难简单评判孰轻孰重。”莫兰迪一生创作总量大约1600多件，相较于很多高产艺术家如毕加索，这个数量并不算庞大。莫兰迪的创作可以清晰划分为四大主题——静物、风景、花卉与自画像，以及四种技法——油画、纸本素描、水彩、石刻版画。

Natura morta, 莫兰迪1952年作品

全景式呈现

策展团队特意挑选了一批具有时代节点意义、代表风格转折的标志性作品，并为它们设置独立展陈空间。首先是他的立体主义与未来主义实验时期作品，对应他非常年轻的求学阶段，属于短暂却极为重要的艺术探索期。其次是形而上绘画时期——这一阶段更为短暂，仅1918至1919一年左右，莫兰迪一生仅创作过12幅形而上风格的作品，本次展览有幸展出其中一件，极其难得。

Paesaggio, 莫兰迪1953年作品

展览的开篇之作选用了乌菲兹美术馆馆藏的莫兰迪自画像。莫兰迪存世的自画像仅有七件，数量极其珍稀，将这件作品置于展览最开端，是希望观众走入展厅的第一刻先看见莫兰迪本人，以“认识人”为起点，再慢慢读懂他一生的艺术。而展览的收尾之作，是1963年的晚期水彩作品，创作于他离世前一年。画面依旧是他毕生钟爱的瓶罐静物，却呈现出全新的艺术境界：原本坚实的桌面基底彻底消解，所有器物如同悬浮、飞扬在空灵的空间之中，诠释了莫兰迪晚年的艺术升华。

在展陈设计层面，策展团队面临一项核心难题：莫兰迪画作画幅普遍偏小，最大尺寸仅60公分左右，而浦东美术馆展厅总面积逾3000平方米。经过反复研讨，团队确定了整体设计思路——忠于莫兰迪作品本身独有的气质，将偌大展厅拆解重构，营造出居家式的私密氛围，分割成一间间独立小空间。整场展览划分为35个独立展区，方便观众自由漫步穿行。部分展区内仅陈列单幅作品，预留充足空间让观众沉下心挖掘画作内核。

与此同时，团队刻意压低展厅吊顶高度，褪去美术馆惯有的开阔恢弘感；地面铺设实木地板，进一步弱化公共展馆的疏离感。展品排布并未严格依照编年时序，而是依据莫兰迪不同创作阶段的艺术观念与表现技法划分展区，侧重展现他艺术理念的演变脉络。

与中国的内在联系

本次展览还挖掘了莫兰迪艺术与中国传统艺术的内在联结。巴尔比特别提到，莫兰迪终生未曾踏足中国，一生极少离开博洛尼亚。他仅短暂到访威尼斯观看双年展、去往佛罗伦萨探访友人，绝大部分岁月都固守在工作室里。他这辈子仅有一回走出意大利国境，前往瑞士出席个人画展的开幕仪式。彼时各类先锋艺术流派蓬勃发展，他却无法亲临现场观赏原作，绝大多数艺术思潮都依靠印刷复制品或与友人交谈获知。本次展览也希望还原莫兰迪广泛的阅览视野——在他的故居中，找到了大量卡蒂埃·布列松的摄影书籍，以及不少介绍中国传统书画、东方艺术的藏书。

Fiori, 莫兰迪1949年作品

在巴尔比看来，真正能将莫兰迪艺术与东方艺术紧紧联结的，是他的创作模式以及借绘画审视生活的核心方式。他作画从不止步于客观物象的写实复刻，日复一日反复描摹瓶罐与风景，本质是在持续寻觅独属于自己、恰到好处的“势”。这份日复一日打磨、向内求索的创作状态，与东方冥想的内核高度相通，也恰似武术、合气道的修行——依靠日复一日的练习，找寻适配自身的姿态与韵律。

展厅还增设了仿真开窗设计——莫兰迪始终依托自然光写生作画，开窗设计还原了他工作室的采光环境，让画作光影与上海当下的都市户外环境相融，实现古典艺术与当代城市空间的对话。

打破单一印象

这场大型回顾展的核心目标，是打破大众对莫兰迪“只会画瓶瓶罐罐”的单一刻板印象，让观众看见一位极具实验精神、极具当代思考的艺术家。莫兰迪的伟大之处在于，他深刻意识到：艺术创作的过程，往往比最终成型的作品更加重要。

巴尔比介绍，即便在世时他早已声名远扬，许多友人和藏家送来名贵精致的器物希望成为他画中的题材，莫兰迪却一概婉拒。他笔下的所有静物，几乎都来自市井二手市场、家中厨房、姐妹日常使用的普通陶罐与花瓶。他甚至会刻意保留器物表面的薄灰，因为细微的尘雾能够柔化光线、消解锐利边界。为了达成完美构图，他会花费惊人的时间反复摆放、移动、重组静物——根据书信记载，他常常会用十五至二十天不断调整位置，直到寻得内心唯一、平衡、安宁的画面秩序，随后迅速落笔，仅需一至两小时便完成整幅作品。

在具象与抽象激烈争论的年代，当所有人追问他是具象画家还是抽象画家时，莫兰迪给出了一句穿越百年的答案：世间最抽象的事物，是现实本身。他用一生告诉我们：最朴素的日常，藏着最深的艺术；安静的重复，蕴藏永恒的力量。

原标题：《打开浦东美术馆的“窗”，以自画像开场——专访莫兰迪博物馆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