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夜，寨里来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外婆

乜姐的花园

第一篇：两个外婆

暴雨夜，寨里来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外婆。孩子刚哭了一声，就从闩死的产房里消失了。

那夜的雨，下得像有人把整条山河倒提起来，朝寨子头上砸。

寨主家的吊脚楼下，挤满了披棕蓑的男人。没人说话。雨水顺着黑柱子往下淌，淌进圈牲口的烂泥里。楼上，女人的叫声一阵阵被雨盖住，又冒出来。

白天吼站在屋檐下，脚边跟着一条瘦灰狗，左耳缺了一角。寨里人叫它老灰。

跟在他后头的县里年轻人，划了四五根火柴都点不着，低声骂了一句。

“白……白道长。”年轻人把一封盖着红章、信纸发软的信往他面前递了递，“您看——”

白天吼没接。他只问：“接生婆呢？”

“困在寨外了。桥断了。”答话的是个背驼得厉害的老婆子，怀里抱着一只黑陶碗，碗里半碗清水，水面浮着一朵纸剪的红花。她是寨里掌乜姐祭坛的老巫婆，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白天吼，“乜姐花园里，今晚要落一朵花了。”

白天吼往楼上看了一眼。楼梯口门楣上，倒挂着一把新磨的镰刀，刃口朝外。门槛前撒了一层白米，雨浇透了，一粒一粒贴在木头上，没有一粒被踩乱。

“规矩。”老巫婆低声说，“挂镰刀斩那东西的影子。撒米——那东西过门不留正常脚印。”

“那东西，叫什么？”

人堆里没人答。老巫婆把声音压到最低：“莫一娘。”

她说，妇人临盆，最怕莫一娘。她会扮成接生婆、姨母、外婆，混进去，掐断孩子的花茎。寨里旧规，头胎落地，外婆要替孩子“接花”，把第一块襁褓递进产房——所以莫一娘最爱扮外婆。亲眷进产房要先对一段古歌，外人学不全，妖物对不上。

“今晚，”老巫婆声音抖了一下，“来了两个外婆。前后脚到的。声气、身板、口音，一模一样。寨里没人分得出真假。”

楼上的叫声又拔高了一截。白天吼正要上楼，寨子那条上山的烂泥路上，走出来一个人——一个老婆子，弓着背，蒙着头帕，隔着雨朝楼上喊：“阿勒，我是外婆，我来接你的花了。”

叫声顿了一下。紧接着，泥路更上头的拐弯处，又起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声音：“阿勒，我才是你外婆。”

雨幕里，走出来第二个佝偻的轮廓。走路的样子、弓背的弧度、那声叹似的尾音，分不出两样。

底下的男人们轰地往后退了半步。老巫婆碗里的纸花打了个旋。年轻人脸都白了。

白天吼盯着雨里那两个一模一样的影子，脚边的老灰立起了毛，喉咙里压着一线低吼——不是冲着其中一个，是两个都躲。

“道长，”老巫婆发着颤，“今晚……莫一娘真的来了。”

白天吼没接话。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旧铜牌，绿锈斑驳，缺了一角。他用拇指慢慢摩挲着那道残纹，然后趁人乱，先上了半截楼梯。

楼上是产房的外屋，一盏油灯半明半暗。靠墙摆着一口大得出奇的米柜，柜脚边沾着一小摊还没干透的新泥，柜底磨得发亮。白天吼的目光在那柜子上停了一瞬，没出声，重新下了楼。

两个外婆还站在雨里。寨主家的人已经在催着“对歌验亲”了。

也就在这时，楼上那一直挣着的女人叫声戛然而止。紧跟着，一声婴儿的啼哭从楼板缝里漏下来——又细又亮，清清楚楚。

乜姐花园里，一朵花落地了。

屋檐下那两个蒙头帕的外婆，几乎是同时，往楼梯口动了一步。只有脚边的老灰，忽然把头扭向了楼上那口米柜的方向。

寨主下了楼。他比白天吼想的要老，背挺得很直，一件靛蓝对襟褂子，雨夜里没沾上半点泥水。他目光在白天吼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到那条灰狗上，眉头皱了一下。

“县里来的，就是这位？”他问那年轻人。

年轻人嗯了一声，手去按怀里的油布包。

老巫婆从人堆里挪出来，把黑陶碗往门槛边一搁：“两个都说自己是外婆。要分，只有一个老法子——对歌。”

寨主点头。老巫婆起了个头，用的是寨里的壮歌，调子又慢又沉。

左边那个外婆先接。她的声音哑，带痰音，唱两句喘一口，唱到一半，忽然卡了——嘴张着，发出半个音，又咽了回去，肩膀微微抖。

人群立刻低声议论起来：“忘词了。真外婆哪能忘自家的哄睡歌……”

老巫婆沉下脸，转向右边那个：“你接。”

右边这个接得很顺。从左边卡住的那个字往下，一句不落。那几个板凳寨的旧音也咬得上。可她的调子比左边那个快半拍，唱完一长句不用大喘。

“她对上了。”寨主开口，“词、音都对上了。倒是这一个，唱到一半接不上。”

左边那外婆沙哑着开口说了句壮话。老巫婆低声翻：她说这歌几十年没唱了，女儿没的那年起就没再唱过，一时哽住。

右边那外婆这时候往门槛挪了半步，怀里一块旧蓝布襁褓露了个角。她声音放软，带着哭腔，求让她进去看一眼外孙女。她这一动，脚边的泥水被带起来——老灰喉咙里那线低声忽然重了一下。可左边那个也往前凑了半步，老灰照样沉了声。

白天吼在火把光里把两张脸看了一遍。右边那个往前凑时，从襁褓底下伸出来扶门框的那只手——他目光停了一瞬。那只手又缩回了帕子底下，快得像她自己也察觉了什么。

寨主已经开口了：“白道长，上头既然请你来，你看，这两个外婆，哪个是冲我孙子来的？”

满场的眼睛压到白天吼脸上。

他刚要开口——楼上那扇门后头，又传出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可这一声不对。它太齐整，每一声长短都一样，换气的地方也整齐得不像个娃娃。白天吼脖子一下子绷住了。还没等他辨清方向，那声音断了——不是渐渐弱下去，是哭到一半，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住了喉咙。

满寨子的人全停住了。雨还在下，可没人出声。

老巫婆怀里的黑陶碗啪地掉在门槛边的白米上，碗碎了，纸花瘫在湿米上，红得刺眼。她张着嘴，半天挤出三个字：“她来了——”

“莫一娘——”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底下立刻乱了。有人往后退，有人往楼上挤，火把灭了一支。

白天吼没乱。他喊了一句“娃在屋里”，三步并两步上了楼。老灰冲到楼梯口就刹住了，鼻子冲着外屋那口米柜，喉咙里压着声，死活不肯再上一阶。

寨主、阿岩和几个汉子也挤了上来。寨主扑到里屋门前拍门，拍不开。“撞！”阿岩和另一个汉子肩膀一齐撞上去，门闩断了，门往里倒开。

一屋子血腥气和草药味扑出来。产妇阿勒躺在床上昏着，被子底下一大片血。床边的哑婆——寨主家请来照看产房的老婢——披头散发，怀里空空的，正用两只手死死抠着自己的喉咙，嘴张得老大，发不出一个字。她看见人进来，疯了一样朝众人比划——指床上，指门外，捶自己胸口，可没人懂。

床那头空着的本该放娃娃的那块小褥子上——

娃娃没了。

门，是从里头闩死的。
窗，窄得连猫都钻不出去。
门槛前那层白米，湿透了，却没有一粒被踩乱。

寨主在白天吼身后，一字一顿地说：

“是莫一娘。”

雨声一下子大了起来。

白天吼却低头，看了一眼那层白米。

米不会撒谎。

可这一夜，撒谎的人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