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吕正操回忆录》、《冀中军民南于八村痛歼侵略者》、《冀中平原抗日游击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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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1月16日，凌晨5时30分，河北高阳，隆冬。
整片冀中平原都埋在黑夜里。
这一夜没有月亮，浓雾贴着地皮翻涌，野地里的枯草被北风压得死死的，连摩擦声都没有。
南于八村的村道上，地面冻得像铁板，踩一脚下去，鞋底能感觉到那种又硬又凉的冲击。
执行巡逻任务的冀中人民自卫军七连代理连长曹振亭，踩着冻土走到了村口附近。
跟他一起的，是青年农民刘福兴。
两个人都没说话，走着走着，曹振亭停下来了。
周围没有动静。
但是，这个"没有动静"本身，有点不对。
值守这段时间，村口方向偶尔会有牲口的响动，或者远处的犬吠。
今天什么都没有，静得像是什么东西把声音全部压住了。曹振亭侧耳听了片刻，和刘福兴对视了一眼。
他没有犹豫，抬手鸣枪。
这一枪，把南于八村的整个夜晚打碎了。
【一】1937年的冀中平原：这块土地上，留下来的人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枪声响了。
日军的攻势是压倒性的。
往后的几个月里，华北战局烂得很快。
平津两地相继沦陷，石家庄、保定先后失守，日军沿着铁路线一路向南推，大城市一座接着一座落入手中。
驻守各地的国民党军队，能撤的撤，能跑的跑，留下来的民众，在突如其来的占领之下，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河北这块地方，在那段时间里是一个大写的"乱"字。
正规军撤走了，地方政府也跑了，留下来的是普通百姓、一些地方武装，还有零星散兵。
日军进来之后，各种伪政权、保安队跟着往上凑，整个社会结构处于一种混乱而危险的悬空状态。
偏偏有一支队伍，在这片混乱里走出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国民革命军第53军691团，是东北军的底子。
这支部队的前身，打过长城抗战，见过阵仗。
1937年卢沟桥事变之后，691团随第53军部署在平汉路沿线，等待南撤的命令。
按照上峰的安排，整个第53军要往南退。
691团团长叫吕正操。
吕正操是辽宁海城人，东北军出身，早年考入东北讲武堂，后来做过张学良的副官和秘书。
1937年5月，他已经秘密加入了共产党。
南撤令一下，吕正操召集部队，开了一次会。
按照党的北方局事先的指示，趁国民党军队南撤之机留在敌后、找地方党、开展游击战争——这是他要走的那条路。
10月10日，691团在藁城梅花镇一线打了一场阻击战，把南进的日军第108师团拖住，战斗从当晚一直打到11日下午。
这一仗打完，部队当夜北上，钻进日军南下的空隙，转向敌后。
10月14日，晋县小樵镇。
在一间小学教室里，吕正操主持召开了官兵代表会议，宣布691团改称"人民自卫军"，脱离国民党东北军序列，以共产党为领导，坚持敌后抗战。
这就是史称"小樵易帜"的那一刻。
改编之后的人民自卫军，全军1300余人，下辖两个总队。
于权伸，就是在这个时候以第九大队大队长的身份出现在队伍里的，担任先遣支队，随部队经深泽、安国、博野、蠡县一路北进。
向北走，目的地是高阳。
那里是冀中根据地的重要节点，也是中共保属省委深耕多年的地方。
人民自卫军一路宣传抗日、扩编队伍，沿途收编地方武装，部队迅速扩充。
进抵高阳之后，于权伸率部参加攻打高阳县城的战斗，消灭了盘踞在此的伪冀东保安队尹松山部六个中队，在北城楼用轻机枪亲自打掉敌人的机枪火力点，大长了军威。
11月，人民自卫军正式整编为三个团，赵承金、于权伸、沙克分任第1、2、3团团长。于权伸领的，就是第2团。
这支队伍成型的速度很快，但底子也很有意思——骨干是东北军的正规兵，懂战术，有纪律，打过仗；
扩编进来的，既有地方游击武装，也有从各地汇集来的抗日青年和流亡学生。
不同背景的人揉在一起，靠的是一件事把大家拧成一根绳：打鬼子。
到1938年1月，这支队伍已经在冀中平原上站稳了脚跟。
但站稳不等于安全，日军同样在调整部署，双方都清楚，高阳这一带，迟早要有一场硬碰。
【二】高阳的对面：坂垣师团在华北的底气从哪里来
这场战斗的另一方，坂垣师团，在华北的履历不轻。
坂垣师团，正式番号为日本陆军第5师团，师团长坂垣征四郎中将。
这支部队在日本陆军内部有"钢军"之称，是17个常备师团之一，成军历史长，训练体系完整，士兵素质普遍较高。
1937年入华以来，跟着华北方面军的整体攻势一路打，参加了南口作战、平型关一带的作战以及忻口会战，1937年11月攻占太原，一路上对阵过多支中国军队，胜多败少。
第5师团下辖四个步兵联队，其中第42联队是主力之一。
1938年初，第42联队的一部驻扎在高阳县城，承担这一带的"治安维持"任务。
所谓"治安维持"，其实是扫荡清剿的另一种说法。
日军的策略是以县城为据点，向四周辐射控制，对出现的抵抗力量进行打击。
高阳县城就是这样一个据点，第42联队在这里站稳之后，开始频繁出击，试图把周边的抗日力量清除干净。
第3中队，是第42联队下辖的一个普通作战单位，中队长早川丹治大尉。
130余名士兵，全部是经过正规训练的老兵，平均作战经验丰富，单兵战斗能力和协同配合都属于日军的标准水准。
情报送过来的时候，早川丹治看了大概觉得这是一桩容易的差事——对面的队伍，据说是在外面游荡的游击散兵，刚刚袭击完东石桥据点，已经是强弩之末，缩进了南于八村休整。
人数不占优，武器更不用说，什么重武器都谈不上。
凌晨出发，趁夜合围，天亮之前解决。
早川丹治带着他的130余名精锐，踩着冻土出了高阳县城。
【三】1月15日夜：东石桥据点的那场战斗，和一个必要的转移决定
南于八村战斗不是凭空开始的，它有一个直接的前因——1938年1月中旬，于权伸率第2团主力袭击了保定东南的东石桥日军据点。
东石桥据点，是日军在保定东南一带的一个重要控制点，守军是有固定驻防的日军部队，配备了工事和武器。
这种据点在冀中平原上并不少见，是日军维持占领状态的标配。
打据点，难度要比野战高，需要事先侦察，摸清对方的兵力和工事分布，选好突破口。
于权伸的第2团，用的是夜袭。
这是一套他们那段时间反复练习过的打法。
白天摸清情况，夜里趁对方警惕松懈的时候突然发动，用速度和夜暗弥补装备上的差距。
东石桥这一仗，第2团打得颇为漂亮，给日军据点造成了重大杀伤，给驻守的日军留下了一个大窟窿。
打完之后，于权伸面临一个选择：打了就跑，拉开距离，让日军追不上；或者就近转移，在已经熟悉的地形上待着，等对方的下一步反应。
他选了后者。
原因是有据可查的。
南于八村，距高阳县城约十多公里，往常看上去这个距离似乎偏近。
但于权伸在这一带活动已经有一段时间，对地形和群众基础都有把握。
北于八村就在旁边，友军第3营就在那里驻守，一旦有事，增援距离极短。
蠡县的游击队也在可以快速联络的范围之内。
整体来看，这是一个可以打硬仗的位置，不是一个需要躲着的地方。
1月15日深夜或16日早间，于权伸率第2团团部和二营转移至南于八村，停下来休整。
进村第一件事，不是吃饭，不是睡觉。
于权伸带着营、连干部，把村子里外走了一遍，察看地形，划定战斗区域，明确了各连的作战方案和阵地分配。
这一套下来，才算安顿。
巡逻任务，依然照常执行。
正是这个不松懈的巡逻，让曹振亭和刘福兴在凌晨5时30分察觉了异动。
【四】凌晨5时30分之后：一场被预料到和没被预料到的战斗
曹振亭那一枪打出去之后，整个南于八村在极短的时间内进入了战备状态。
于权伸接到示警，当即下令：全部就位，准备战斗。
外面的日军，在枪声响起的瞬间，失去了偷袭的先机。
早川丹治的方案，是三路合围：东、南、西三面同时收拢，把村子围死，然后强行突进。
这套方案在夜袭作战里是有效的，前提是对方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打懵——士兵惊醒，指挥混乱，短时间内无法组织有效反击。
但他拿到的情报，错了。
他面对的不是散兵游勇，是第2团团部和二营，是从东北军691团骨干打磨出来的正规武装，是一支进村就先看地形、划阵地、明确战斗区域的队伍。
日军在迫击炮和机关枪的掩护下，向村中发起了第一次冲锋。
于权伸的部署在这个时候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
他亲自指挥一个连正面反击，同时命令两个连从东西两翼同时侧击。
日军的冲锋队形踏进村口的空间，两侧同时受到打击，完全没有展开的余地。
立足未稳的日军，被从三个方向同时压出去，第一轮冲锋就被打退出了村外。
退到村外的日军，开始在四周重新组织。
早川丹治没有放弃，第二轮、第三轮冲击陆续发起，每次都被压回去。
村子里的战士们凿开墙壁打枪眼，居高临下往外打，日军的密集冲锋每一次都撞在这张网上，撞完就碎。
驻在北于八村的第3营，枪声一响就出动了，从侧后方向绕过来，把日军的退路方向堵上。
蠡县游击队接到消息，连夜赶来，加入外围阻击的行列。
附近几个村子的村民，有拿猎枪的，有自带土炸弹的，全往这边靠拢，把坟地方向的包围圈越堆越厚。
被三面围住、侧后方向也断了退路的早川丹治，带着残余人员退进了村外那片坟地。
土丘、墓碑，成了他们最后的遮蔽物。
高阳县城的日军增援部队，不是没有动作。
但外围的拦截牢牢封住了通往南于八村的路口，几次尝试靠近，都被打了回去。援军进不来，坟地里的人出不去。
这一困，就是整整22个小时。
从凌晨5时30分，一直打到次日凌晨。
22个小时里，弹药在一次次突围冲击中消耗殆尽，早川丹治被击毙，指挥系统在持续的打击下逐渐瘫痪。
战斗结束，于权伸的部队开始清点战场。
统计的数字一项一项报上来，最终汇成了一份战报，送往上级。
这份战报，最终摆到了吕正操的案头。
当吕正操翻开那份战报，看完上面的每一个数字，提起笔写下那句批示的时候，在场的人后来回忆，那个瞬间，室内格外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