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4年初秋的傍晚,夕阳把院子照得金黄。
我爸蹬着那辆破旧的三轮车进了院门,车斗里装着满满一车黑乎乎的东西,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老婆,快来搭把手!"我爸跳下车,扯着嗓子喊,"今儿赚大了!"
我妈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喊声擦着手走出来。她看了一眼车斗,随口问:"又收了什么破烂?"
"这次可不是破烂。"我爸咧着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老刘家拆房子,从墙洞里扒出来的,说是他爷爷留下的。一共三十多斤铜器,我全收了!"
"花了多少钱?"我妈的声音突然有点紧。
"不贵不贵,一斤五毛钱,一共十八块。"我爸兴高采烈地从车上搬下一个麻袋,"现在废铜价涨到一斤一块二了,这一趟至少能赚二十块!"
麻袋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妈走过去,蹲下身子,打开麻袋口往里看。夕阳的光斜斜地照进去,照在那些黑黢黢的铜器上。
她伸手进去,拿起一个圆鼓鼓的东西,掂了掂重量。
然后,她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这是从哪儿收的?"我妈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颤抖。
"我不是说了吗,老刘家。"我爸没注意到她的异常,还在往下搬东西,"怎么了?"
我妈没回答。她把那个铜器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上面摸索着什么。夕阳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你……"我妈抬起头看着我爸,嘴唇抖着,"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铜的呗,还能是啥?"我爸不以为然,"怎么,你看出什么门道了?"
我妈没说话,她低下头,又仔细看了看手里的东西,然后用指甲抠掉了一点表面的黑锈。
铜器露出一小块金黄色的地方。
她猛地站起来,抓住我爸的胳膊:"你给我老实说,除了老刘,还有谁知道你收了这些东西?"
"没,没了啊。"我爸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就我们俩在场,他老婆都不知道。怎么了?真有问题?"
我妈没回答,她蹲下去,把麻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
每掏出一件,她的脸色就白一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铜器碰撞的闷响,和我妈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最后,她像是突然泄了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还握着一个巴掌大的东西。
"完了……"我妈喃喃地说,"这下真的完了……"
"到底怎么了?"我爸也慌了,蹲下去想看她手里的东西,"不就是些旧铜器吗?"
我妈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他:"这不是普通的铜器。"
"那是什么?"
我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四个字:
"不能卖。"
01
我叫方远,84年那会儿刚从师范毕业,分配到县城第二中学教历史。
这个家,我爸方德顺是主心骨。他原本是街道小厂的工人,后来厂子黄了,就开始走街串巷收废品。用他的话说,"只要肯吃苦,这行饿不死人"。
我妈叫周秀芝,是个普通的家庭妇女。她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在家里做饭洗衣服,偶尔帮我爸整理收来的废品。在我印象里,她一直是那种安静得让人容易忽略的女人。
直到那天傍晚。
"妈,您别吓我爸。"我从外面回来,正好看见院子里的场景,"有话好好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妈看见我,眼神闪了闪,把手里的铜器塞回麻袋里:"远儿,你回来了。去洗手准备吃饭吧。"
"不是,您刚才不是说……"我爸还想问。
"我说不能卖,就是不能卖!"我妈突然拔高了声音,这在我们家是很少见的。她一把抢过我爸要搬的麻袋,"这些东西我要留着。"
"留着干啥?"我爸不解,"咱家还缺铜器用?"
"我说留着就留着!"我妈抱着麻袋往屋里走,"十八块钱我给你,这些东西不准动!"
我和我爸面面相觑。
"你妈这是怎么了?"我爸挠挠头,"平时不都是我说了算吗?"
"爸,您真不知道那些铜器是什么来路?"我跟着进屋,看见我妈把麻袋塞进她和我爸的房间,然后关上了门。
"老刘说是他爷爷留下的。"我爸点上烟,"具体的他也不清楚,就知道是铜的,想卖了换点钱。我看东西成色还行,就都收了。"
晚饭桌上,气氛很尴尬。
我妈做了四个菜,但她自己一口都没吃,只是不停地给我和我爸夹菜。
"妈,您也吃啊。"我说。
"我不饿。"我妈勉强笑了笑,"远儿多吃点,学校食堂的饭不好。"
"老婆,你下午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我爸终于忍不住问,"那些铜器真有问题?"
我妈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
"德顺,咱们结婚二十多年了。"她突然说,"我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
我爸愣了:"什么事?"
"我……"我妈深吸一口气,"我认识那些铜器。"
"认识?"我爸更糊涂了,"你怎么会认识?"
"因为……"我妈看着桌上的菜,眼眶又红了,"因为我小时候,家里就有这样的东西。"
这话让我和我爸都愣住了。
我妈从来没提过她的家世。我只知道她是1960年逃荒来的这个县城,当时才十几岁,后来在街道工厂工作,经人介绍嫁给了我爸。
至于她原来的家庭,她从不说,我们也从不问。
"你家也有铜器?"我爸问。
"不只是有。"我妈的声音很轻,"我们家……以前是做这个的。"
"做什么的?"
"做这种……"我妈犹豫了一下,"这种器物的。"
我爸还是没听懂,我却突然想到了什么。
"妈,您的意思是,这些铜器不是普通的东西?"我问。
我妈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也不确定。但是那个样子,那个分量,还有上面的纹路……"
她停顿了一下:"太像了。"
"像什么?"我爸追问。
我妈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铜器。
那是一个圆鼓鼓的东西,大概有碗口那么大,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黑锈。
"你们看这个。"我妈把它放在桌上,"这个形状,叫什么来着……"
她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我记不清了,太久了。但是这个东西,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
"那是什么人家能有?"我问。
我妈看着那个铜器,轻声说:"王公贵族。"
这四个字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让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你是说……这是文物?"我爸的声音都变了。
我妈没有直接承认,但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那怎么办?"我爸慌了,"我这算不算倒卖文物?会不会被抓?"
"你收的时候知道是文物吗?"我妈问。
"不知道啊!我就以为是旧铜器!"
"那就没事。"我妈说,"但是现在知道了,就绝对不能卖。"
"那怎么办?上交?"我问。
我妈犹豫了:"再说吧。我……我还不太确定。"
"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不确定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年代的,是真是假。"我妈解释道,"我得再看看。"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踏实。
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妈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我走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看。
我妈坐在床边,面前放着几个铜器,一个个地擦拭着。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贝。
而她的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专注,虔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悲伤。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很陌生。
她真的是我那个每天只知道洗衣做饭的母亲吗?
02
第二天是周六,我不用去学校。
一大早我就被我妈叫醒了。
"远儿,陪我去趟你爸收货的那家。"我妈说,"我想问问他们,这些铜器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现在去?这才六点。"我揉着眼睛。
"早去早回,你爸不知道。"
我们走在清晨的街道上,雾气还没散,路上行人很少。
"妈,您昨晚一夜没睡吧?"我看着她眼下的青黑。
"睡了一会儿。"我妈敷衍道。
"您真认识那些铜器?"
我妈点点头:"见过类似的。"
"在哪儿见过?"
"在……"我妈欲言又止,"以前的家里。"
"您以前的家到底是做什么的?"
我妈沉默了很久,才说:"等我确定了这些东西的来历,我再告诉你。"
老刘家住在城西的老街区,那里的房子都是青砖灰瓦的平房,很多已经年久失修。
我们到的时候,老刘正在院子里刷牙。
"哟,秀芝,这么早?"老刘认识我妈,两家是邻居,只不过隔着几条街。
"老刘,我想问问,昨天你卖给我家老方的那些铜器,是从哪儿找到的?"我妈开门见山。
"你也看上那些东西了?"老刘笑了,"我就说嘛,老方捡了便宜。"
"不是,我就是想知道它们的来历。"
"来历啊……"老刘漱了口,"就是从墙里扒出来的。我家这房子是我爷爷盖的,前几天拆东墙的时候,发现墙体里藏着个木箱子,打开一看全是这些黑不溜秋的铜疙瘩。"
"您爷爷什么时候盖的房子?"我问。
"民国初年吧,具体哪年我也不清楚。"老刘说,"我爷爷是1950年去世的,去世的时候都八十多了。"
"那您爷爷生前是做什么的?"我妈追问。
"做生意的,好像是开钱庄的。"老刘回忆着,"我听我爸说过,我爷爷年轻的时候挺有钱的,后来时局乱了,家道就败了。"
我妈听到这里,脸色又变了变。
"老刘,你知道你爷爷为什么要把这些铜器藏在墙里吗?"
"这谁知道啊。"老刘耸耸肩,"可能是怕被人偷吧,那年头兵荒马乱的。"
"这些铜器在你们家传过几代?"
"这我还真不知道。"老刘想了想,"我爸从来没提过这些东西,估计他也不知道墙里藏了这些。要不是这次拆房子,这辈子都发现不了。"
我妈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老刘爷爷的。
回来的路上,她一直沉默着。
"妈,您是不是发现什么了?"我问。
"那些铜器,至少有上百年历史。"我妈突然说。
"您怎么知道?"
"因为藏在墙里的时间。"我妈解释,"老刘的爷爷1950年去世,那时候八十多岁,说明他是清朝末年出生的。如果这些铜器是他藏的,那时间最晚也是民国年间。"
"那不就是古董?"
"不只是古董。"我妈停下脚步,看着我,"远儿,这些东西可能不是老刘他爷爷的。"
"什么意思?"
"开钱庄的人,不太可能收藏这种东西。"我妈说,"这些铜器……更像是供奉用的。"
"供奉?供什么?"
我妈没有回答,她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我爸已经起床了,正在院子里整理其他收来的废品。
"你们干嘛去了?"我爸问。
"去老刘家问了点事。"我妈说,"德顺,你今天别出去收货了,陪我去趟博物馆。"
"博物馆?"我爸愣了,"去那干啥?"
"找人看看这些铜器到底是什么。"
"那不就暴露了吗?"我爸担心,"万一真是文物,他们会不会把咱抓起来?"
"不会。"我说,"我们是主动上交线索,不算犯罪。而且这些东西是您无意中收来的,又不是倒卖。"
"那也不行。"我爸摆手,"我不去,你们爱去谁去。"
最后还是我陪我妈去了县博物馆。
博物馆在老城区的文庙里,规模不大,展品也不多。接待我们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姓孔,是博物馆的讲解员。
"同志,你们要捐赠文物?"孔师傅听完我妈的来意,很惊讶。
"还不确定是不是文物。"我妈说,"想请您看看。"
"东西呢?"
"在家里,太重了,我们拿不动。"我妈说,"能不能请您去我家看看?"
孔师傅犹豫了一下:"按理说应该你们把东西送来,不过……既然你们是主动报告的,我可以跟馆长请示一下。"
半个小时后,孔师傅带着馆长一起来了我家。
馆长姓苏,四十多岁,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
我妈把那些铜器都搬出来,一件件摆在院子里。
苏馆长蹲下去,拿起一个仔细端详。
他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专注,又从专注变成震惊。
"这些东西,你们是从哪儿得到的?"苏馆长的声音都变了。
我妈把老刘家的事说了一遍。
"这些东西必须马上清理,才能确定年代和价值。"苏馆长站起来,"方同志,你们做了一件大好事。如果这些真是文物,你们会得到表彰和奖励的。"
"那您看,这些大概是什么东西?"我妈问。
苏馆长犹豫了一下:"初步判断,应该是商周时期的青铜器。"
"商周?"我爸倒吸一口凉气,"那得多少年了?"
"至少三千年。"孔师傅在旁边说。
我妈的脸色突然白了。
03
苏馆长带走了两件铜器,说是要拿回去清理鉴定,承诺三天内给结果。
送走他们后,我爸瘫坐在椅子上。
"三千年……"他喃喃地说,"我这是收了个啥玩意儿回来?"
"别怕,咱们又没犯法。"我安慰他。
"我不是怕。"我爸点上烟,深吸一口,"我是心疼那十八块钱。要是早知道是这么值钱的东西,我当初就该多给老刘点。"
"德顺。"我妈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老刘家的墙里?"
"不是说了吗,他爷爷藏的。"
"开钱庄的人,为什么会有商周青铜器?"我妈问。
"可能是……收来的?"我爸不确定地说。
"三千年前的东西,清末民初的时候就已经是国宝了。"我妈说,"能收藏这种东西的人,不是大富大贵就是……"
她没说下去,但我听懂了。
"您是说,这些东西可能是偷来的或者抢来的?"我问。
我妈点点头:"老刘的爷爷可能只是代人保管,或者……他根本不知道这些是什么,只知道是铜器,就藏起来了。"
"那原主人是谁?"我爸问。
"不知道。"我妈摇头,"可能永远也查不出来了。"
接下来的三天,我妈变得很不对劲。
她经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看着那些剩下的铜器,一看就是大半天。
晚上也不怎么睡觉,我好几次半夜起来,都看见她房间的灯亮着。
"你妈是不是病了?"我爸悄悄问我,"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问过她,她说没事。"我说,"可能是太累了。"
第三天下午,苏馆长亲自来了我家,这次他带了两个年轻人,都是博物馆的工作人员。
"方同志,鉴定结果出来了。"苏馆长的表情很严肃,"这些铜器确实是商周时期的青铜礼器,而且品相完好,保存得很好。"
"值多少钱?"我爸问。
"这个……"苏馆长笑了笑,"文物是不能用金钱衡量的。但我可以告诉你们,这些东西都是国家一级文物。"
"一级文物?"我妈的声音有点颤抖。
"对,最高等级。"苏馆长说,"而且通过进一步研究,我们发现这批青铜器应该是成套的,是某个贵族家族的祭祀用器。"
"祭祀用器?"我突然想起我妈说过类似的话。
"对。"苏馆长点头,"商周时期,青铜器主要用于祭祀和宴飨。这批器物上有铭文,虽然被锈蚀得很厉害,但依稀能看出一些字。"
"什么字?"我妈急切地问。
"目前只认出两个字——姬氏。"苏馆长说,"如果没猜错的话,这批器物的原主人应该姓姬。"
"姬?"我爸不解,"这姓挺少见的。"
"在商周时期不少见。"我说,"周朝的王室就姓姬。"
"没错。"苏馆长赞赏地看了我一眼,"姬姓是周王室的姓氏,当然,并不是所有姓姬的都是王室成员。很多周天子分封的诸侯也姓姬。"
"那这些东西的主人会是谁?"我问。
"这就需要进一步研究了。"苏馆长说,"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发现。我们已经向省文物局汇报了,他们很重视,可能会派专家来。"
听到这里,我妈脸色更白了。
"方同志,你们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事。"苏馆长说,"这批文物的价值不可估量,对研究商周时期的历史文化有重大意义。国家会给予你们相应的奖励的。"
"不用,不用奖励。"我妈突然说,"我们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话是这么说,但国家的政策还是要执行的。"苏馆长笑道,"对了,剩下的铜器我们今天就要全部带走,需要你们签一个移交清单。"
"现在就要带走?"我妈的声音有些急促。
"对,这些都是国家一级文物,放在家里不安全。"苏馆长说,"我们会给你们开具正式的收据,保证每一件都登记在册。"
我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头。
工作人员开始清点装箱,一共三十二件器物,每一件都仔细登记编号。
我妈站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直盯着那些铜器,像是要把它们的样子刻在心里。
"妈,您怎么了?"我走过去问。
"我……"我妈摇摇头,"没什么。"
但她的眼眶红了。
等博物馆的人走后,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麻袋和几个木箱。
我妈坐在台阶上,一直一直地看着那些空箱子。
"老婆,你到底怎么了?"我爸也发现不对劲了,"从看见那些铜器开始,你就不对劲。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我妈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德顺,远儿,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们。"
"什么事?"
"我……"我妈深吸一口气,"我见过这些东西。"
"你不是说过吗,你家以前有类似的。"我爸说。
"不是类似。"我妈抬起头,眼泪流了下来,"是一模一样的。"
这句话让我和我爸都愣住了。
"什么意思?"我问。
"这批青铜器……"我妈的声音颤抖着,"可能就是我家的。"
04
这句话就像一个炸雷,在小小的院子里炸开。
"你家的?"我爸腾地站起来,"你在说什么?"
我妈没有回答,她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妈,您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慌了。
我妈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我没跟你们说过,我不姓周。"
"不姓周?"我爸愣了,"那你姓什么?"
"姬。"
这个字说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你……你姓姬?"我爸的声音都变了,"周秀芝不是你的真名?"
"周秀芝是我来县城后改的名字。"我妈说,"我原来叫姬秀芝。"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想起苏馆长说的话——这批青铜器上的铭文是"姬氏"。
"妈,您的意思是……"我的声音都在抖,"这批青铜器真的是您家的?"
"我不确定。"我妈擦了擦眼泪,"但是我记得,我小时候家里确实有很多这样的铜器。我爷爷说那是传了很多代的传家宝,是我们家最重要的东西。"
"然后呢?"我爸追问。
"后来……"我妈的声音哽咽了,"后来日本人来了。"
1937年,我妈当时只有五岁,住在河北的一个小镇上。
她家是当地的大户,有良田几百亩,还有一个很大的宅子。家里除了种地,还经营着几家店铺。
"我爷爷是个很讲究的人。"我妈说,"他不让我们家和其他人来往,说我们姬家和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说我们姬家的祖先很厉害,是什么……侯爷。"我妈回忆着,"具体的我记不清了,我那时候太小了。"
"侯爷?"我爸吃惊,"那不是清朝的爵位吗?"
"不知道。"我妈摇头,"我爷爷每年清明都会祭祖,祭祖的时候就用那些铜器。他说这是祖宗留下的规矩,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不能丢。"
"那些铜器和这批一样?"我问。
"很像,特别是那个……"我妈用手比划了一个形状,"圆圆的,有三条腿的那个,和我小时候见过的一模一样。"
那是一个鼎。
"后来日本人来了,到处抢东西。"我妈继续说,"我爷爷怕铜器被抢走,就连夜把它们都藏了起来。有的埋在地里,有的藏在井里,还有的……"
她顿了顿:"托人带出去了。"
"托谁?"
"我记不清了,好像是我爷爷的一个朋友,开钱庄的。"我妈说,"我爷爷说那个人可靠,让他帮忙保管一批铜器,等战争结束了再拿回来。"
我和我爸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个人——老刘的爷爷。
"后来呢?"我爸问。
"后来日本人还是来了我们家,把能搬的东西都抢走了。"我妈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听出那种深入骨髓的恨意,"我父亲想反抗,被日本人打死了。我母亲拉着我和弟弟逃出来,躲在山里,但我弟弟太小了,生病没熬过去。"
"就剩下我和我母亲两个人。"我妈说,"我们一路往南逃,逃了好几年,最后到了这个县城。我母亲在路上也病死了。"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那你为什么改名字?"我爸问。
"我母亲临死前让我改的。"我妈说,"她说姬这个姓太显眼了,让我改成周,不要让人知道我是姬家的后人。"
"为什么?"
"因为……"我妈犹豫了一下,"我母亲说,我们姬家出过一些事,有人在找我们。改名字是为了保命。"
"什么事?"
"她没说,我也不知道。"我妈摇头,"那时候我才十几岁,只知道要活下去,哪里会想这么多。"
"那你怎么确定这批铜器就是你家的?"我问。
"我不确定。"我妈说,"但是那个鼎,还有那几个盘子,还有那个……我都见过,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可是……"我爸迟疑地说,"商周时期的铜器,样子都差不多吧?会不会只是碰巧像?"
"也许吧。"我妈苦笑,"所以我一直不敢确定。但是听到苏馆长说上面的铭文是'姬氏',我就知道……"
她没说下去,但我们都明白了。
"可是……"我爸还想说什么,突然院门响了。
"方老师在家吗?"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我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戴着帽子,表情严肃。
"你是?"
"我是县公安局的。"那人出示了证件,"我姓李,有些事情想问问方德顺同志。"
我心里咯噔一下,让开门:"我爸在家,您请进。"
李警官走进院子,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妈:"是这样,关于你们上交的那批青铜器,上级很重视,让我们配合调查。我想问问,这些东西的具体来源。"
我爸把老刘家的事说了一遍。
"只有你和老刘在场?"
"对,就我们两个。"
"交易的时候,有没有其他人知道?"
"没有,就我们两个人。"我爸说,"我回家路上也没跟别人说过。"
李警官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交易细节的。
"那这些铜器在你家放了几天?"
"三天。"
"这三天里,有没有人来你家?有没有人问起过这些铜器?"
"没有。"我爸想了想,"就博物馆的人来过。"
"确定没有其他人?"李警官的眼神很锐利。
"确定。"
李警官又问了我妈几个问题,都是关于她对铜器的认识。
我妈回答得很谨慎,只说看出来是旧物件,让我爸别卖,其他的一概不提。
"好的,我知道了。"李警官站起来,"你们做得很对,主动上交文物,是好公民。如果以后想起什么细节,随时可以联系我。"
他留下一张名片,走了。
等他一走,我爸瘫坐在椅子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把我抓走呢。"
"德顺。"我妈突然抓住我爸的手,"你以后千万别说我姓姬的事,知道吗?"
"为什么?"
"因为……"我妈的声音很低,"我怕会有麻烦。"
"什么麻烦?"
"我也说不清楚。"我妈摇头,"总之,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谁问起来,都说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妈姓姬,这批青铜器也是姬氏的。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如果不是巧合,那这批文物真的是我妈家的,她为什么不说出来?
还有,我妈说的"有人在找我们家",到底是什么意思?
凌晨三点,我又听见了我妈房间的动静。
我悄悄走过去,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借着月光,我看清了——那是一小块青铜碎片。
我妈把碎片贴在脸上,无声地哭泣着。
05
第四天一大早,我妈就让我陪她再去一趟博物馆。
"妈,您要干什么?"
"我想再看看那些铜器。"我妈说,"就最后看一眼。"
到了博物馆,苏馆长很热情地接待了我们。
"方同志,省里的专家明天就到,到时候会对这批文物进行更详细的研究。"他说,"你们真是立了大功了。"
"苏馆长,能让我再看看那些铜器吗?"我妈问。
"当然可以。"苏馆长带我们进了库房。
那些铜器已经清理过了,摆在专门的架子上。去掉了表面的黑锈,露出古朴的青绿色,上面的纹饰清晰可见。
我妈走到那个最大的鼎前面,盯着它看了很久。
"苏馆长,这上面的字您都认出来了吗?"她突然问。
"还没有全部认出来。"苏馆长说,"这批器物上的铭文都被腐蚀得很厉害,有些字已经模糊了。目前只确认了'姬氏'两个字,还有几个字在清理。"
"能让我看看吗?"
"当然。"苏馆长拿出一个放大镜,递给我妈。
我妈接过放大镜,凑近了看鼎内壁的铭文。
她看得很慢,很仔细,手指在那些字迹上轻轻摩挲。
突然,她的手停住了。
"苏馆长,这个字……"她指着一个模糊的字迹,"是不是'延'?"
苏馆长凑过去看:"有可能,但不太确定。这个字腐蚀得太厉害了。"
"如果是'延',那下一个字会不会是'陵'?"我妈的声音在颤抖。
"延陵?"苏馆长愣了一下,立刻拿出纸笔,"等等,让我看看……"
他对着铭文仔细辨认,过了很久,突然抬起头:"方同志,你是怎么知道的?"
"什……什么?"我妈的脸色煞白。
"这个字确实是'陵'!"苏馆长激动地说,"'姬氏延陵',这是完整的铭文!延陵,这是春秋时期吴国的一个地名,是季札的封地!"
"季札?"我插话问。
"吴王的第四子,春秋时期著名的外交家。"苏馆长说,"他被封在延陵,所以也叫延陵季子。"
"那这批器物……"
"很可能就是延陵季子家族的!"苏馆长兴奋得脸都红了,"这可是重大发现!方同志,你是怎么认出这个字的?你懂古文字?"
"我……"我妈嘴唇颤抖着,"我就是猜的。"
"猜?"苏馆长不信,"这不可能是猜的,这些铭文都被腐蚀成这样了,就算是专家也要用仪器辅助才能认出来。你怎么可能一眼就……"
"我真的是猜的。"我妈打断他,"因为……因为我在书上看到过类似的铭文。"
这个解释很牵强,但苏馆长没有追问。他立刻让工作人员去通知省文物局,说有重大发现。
回家的路上,我妈一句话都没说。
"妈,您到底是怎么知道那个字是'延'的?"我忍不住问。
我妈沉默了很久:"因为我爷爷说过。"
"说什么?"
"他说我们姬家的祖先,是延陵的。"我妈的声音很轻,"他让我记住,无论到哪里,都要记得我们是延陵季子的后人。"
我倒吸一口凉气:"季札的后人?那不是……"
"对。"我妈点头,"我们家的族谱上,往上数八十多代,就是季札。"
"可是……"我的脑子有点乱,"这么说,这批青铜器真的是您家的?"
"应该是。"我妈苦笑,"但是我不能说,也不敢说。"
"为什么?"
"因为……"我妈停下脚步,看着我,"因为还有另外一批。"
"什么?"
"我爷爷当年藏起来的铜器,不只这一批。"我妈说,"他一共分了三个地方藏。一批托给了那个钱庄的朋友,一批埋在老宅地下,还有一批……"
她咽了口唾沫:"带在身上,后来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我爷爷在逃难途中去世了。"我妈说,"临死前他告诉我母亲,说那批最重要的铜器藏在一个地方,但是没来得及说在哪里,就断气了。"
"那……"
"所以我母亲一直在找,找了几十年,直到她去世都没找到。"我妈说,"临死前她让我继续找,说那批东西关系到我们姬家的名誉,一定要找回来。"
我明白了。
"所以您看见这批铜器的时候,以为是您家丢失的那批?"
"对。"我妈点头,"但是现在看来,这批应该是托给钱庄朋友保管的那批。至于另外两批,还不知道在哪里。"
"那埋在老宅地下的那批呢?"
"不知道。"我妈摇头,"老宅在抗战时期被烧了,后来那块地也不知道归谁了。我这些年也回去找过几次,但是那里早就变了样,根本找不到了。"
我们走到家门口,正要推门,突然发现门虚掩着。
"我出门的时候锁门了。"我妈脸色一变。
我推开门,院子里站着两个陌生男人。
"你们是谁?"我警惕地问。
"方德顺是你什么人?"其中一个男人问,他四十多岁,一脸横肉,说话的语气很冲。
"他是我爸。你们是谁?怎么进我家的?"
"我们是来找方德顺的。"另一个男人说,他年纪稍轻一些,但眼神同样不善,"听说他收了一批铜器?"
"已经上交给国家了。"我说,"你们想干什么?"
"上交了?"横肉男人的脸色变了,"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
"妈的!"横肉男人骂了一句,"晚了一步!"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妈挡在我前面,"这里是我家,你们擅自闯入,我可以报警!"
"报警?"横肉男人冷笑,"你报啊。不过我劝你最好别报,因为……"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因为那些铜器,不是方德顺的,也不是老刘的。"
"什么意思?"
"那些东西是我们的。"年轻男人说,"老刘的爷爷只是帮我们保管,现在东西该还给我们了。"
"你们有证据吗?"我问。
"证据?"横肉男人笑了,"小子,这年头讲证据有什么用?东西在哪里,我们要去拿。"
"我说了,已经上交了。"
"上交给谁?"
"县博物馆。"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横肉男人说:"行,我们知道了。不过你们最好听我一句劝——"
他指着我妈:"这件事你们别再管了,也别跟任何人提起。否则……"
"否则怎么样?"我硬着头皮问。
"否则你们全家都会有麻烦。"横肉男人说完,带着年轻男人走了。
他们走后,我妈瘫坐在地上。
"妈!"我扶住她。
"来了……"我妈喃喃地说,"他们终于还是来了……"
"他们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我妈摇头,"但我母亲说过,会有人来找我们家的东西。她让我千万不要承认自己是姬家人,否则会有危险。"
"那现在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我妈的手在抖,"我真的不知道……"
就在这时,院门又响了。
我们都吓了一跳。
"谁?"我大声问。
"是我,李警官。"
我打开门,李警官站在门外,脸色凝重。
"出什么事了?"他问,"我刚才在街口看见两个可疑的人从你们家这个方向出来。"
我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李警官听完,脸色更沉了:"你们先别怕,这件事我会处理。那两个人什么样?"
我描述了一下。
"我知道了。"李警官说,"你们这几天小心点,别单独出门。如果再有人来找你们,立刻报警。"
"李警官,那些人会不会真的……"我问。
"放心,有我们在,不会让他们乱来。"李警官安慰道,"另外,明天省里的专家来了,可能还要找你们了解情况。你们好好配合就行。"
李警官走后,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屋里,谁也说不出话来。
我爸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老婆,你是说……"他的声音都在抖,"我收回来的这批铜器,其实是你家的?"
我妈点点头。
"那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又能怎么样?"我妈苦笑,"这些东西已经在老刘家的墙里藏了几十年了,谁能证明是我家的?而且……"
她顿了顿:"就算证明了是我家的,又能怎么样?这些东西现在是国家的了,我们拿不回来。"
"可是那两个人……"我爸担心,"他们说那些东西是他们的,他们会不会……"
"不知道。"我妈摇头,"但我有预感,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她说得没错。
第二天一大早,我刚起床,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我推开门一看,愣住了。
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有穿警服的,有穿中山装的,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干部的。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请问……"我刚要说话。
"你是方远?"老者问。
"是。"
"我是省文物局的徐远山。"老者说,"昨天接到报告,说你们家上交了一批重要文物。我是来了解情况的,你父母在家吗?"
"在。"
我把我爸妈叫出来。
徐远山和他们简单寒暄了几句,然后说:"是这样,关于那批青铜器,经过初步鉴定,确实是春秋时期延陵季子家族的祭器,非常珍贵。现在有几个问题需要向你们了解。"
"您说。"我爸紧张地说。
"第一,这批器物的来源你们已经说了,是从老刘家收购的。我们已经派人去核实了。"徐远山说,"第二,我想问问方夫人,你是怎么认出'延陵'两个字的?"
我妈愣了一下:"我……我是猜的。"
"猜的?"徐远山盯着她,"方夫人,恕我直言,那个'延'字腐蚀得非常严重,就连我们的专家用放大镜配合拓片都很难辨认。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我……"我妈的额头上渗出汗珠。
"方夫人。"徐远山的语气变得严肃,"我希望你能如实回答。这批文物非常重要,关系到很多历史谜团。如果你知道什么,请一定要告诉我们。"
我妈看着徐远山,又看看我和我爸,最后深吸一口气:
"因为……我见过。"
"见过?在哪里见过?"
"在……"我妈闭上眼睛,"在我家里。"
徐远山浑身一震:"你家里?"
"对。"我妈睁开眼,眼泪流了下来,"因为……那些铜器原本就是我家的。我叫姬秀芝,我是延陵季子的后人。"
这句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徐远山盯着我妈看了很久,突然问:"你家的族谱还在吗?"
"不在了。"我妈摇头,"在逃难的时候丢了。"
"那你还记得你往上几代的祖先名字吗?"
"记得一些。"我妈说,"我爷爷叫姬延安,我太爷爷叫姬延庆……"
"等等。"徐远山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资料,"你说你爷爷叫姬延安?"
"对。"
"1937年去世的?"
"是的。"我妈震惊地看着他,"您怎么知道?"
徐远山没有回答,他翻看着资料,突然抬起头:"方夫人,跟我走一趟。"
"去哪里?"
"省文物局。"徐远山说,"我们需要核实一些事情。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那么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