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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刺得人眼睛发酸。
沈悦坐在重症监护室外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那张已经被捏出褶皱的缴费通知单。纸上的字被手汗洇得有些模糊,但那个数字还是清清楚楚——
贰拾万元整。
“小宇妈妈,手术必须尽快安排。”主治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孩子的室间隔缺损已经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心功能会越来越差。”
沈悦木然地点头。
八岁的小宇,她的儿子,此刻正躺在里面,胸口贴着电极片,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从出生就查出来的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过要尽早手术,但婆婆张秀兰总说“孩子太小,受不住”“再等两年,等他壮实些”。
等了一年又一年。
等到现在,医生说不能再等了。
沈悦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拨通了丈夫周明远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她挂断,又打。
还是通话中。
沈悦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这个时间,明远应该在带客户看房。她没有再打,转而拨通了婆婆的号码。
“妈,”沈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医生说了,小宇的手术必须现在就做。您把存折给我,我去取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张秀兰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你来家里拿吧。”
沈悦打车回了家。
老小区,六层板楼,没有电梯。周家住三楼,是公婆年轻时单位分的房子。沈悦和明远结婚后也住在这里,一住就是十年。
门没锁。
沈悦推门进去,客厅里光线昏暗。婆婆张秀兰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个红色的绒布袋子,那是她用来装存折和重要票据的。
“妈。”
张秀兰抬起头。六十二岁的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看了沈悦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存折在袋子里,”张秀兰说,声音有些发抖,“你自己……自己看吧。”
沈悦走过去,打开绒布袋。
里面是一本皱巴巴的存折。她翻开——
最后一页,余额栏里赫然印着一个数字:
叁佰元整。
300块。
沈悦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遍。
还是300块。
“妈,”沈悦的声音在抖,“这……这是什么意思?钱呢?这些年我每个月交给您的钱呢?明远交给您的钱呢?”
张秀兰没有回答。
“不是说了要攒着给小宇做手术的吗?”沈悦的声音越来越大,“十年啊,妈,十年!我一个月交四千,明远一个月交六千,就算刨去开销,少说也该攒了四五十万了!钱呢?!”
张秀兰的肩膀开始抖动。
“小宇现在躺在医院里,等着这二十万救命!”沈悦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妈,您告诉我,钱去哪儿了?”
张秀兰从沙发上滑下来,双膝跪在了地上。
“悦悦,”她的声音像被碾过的枯叶,“钱……钱没了。”
沈悦浑身发冷。
“什么叫……没了?”
张秀兰抬起头,老泪纵横。
“都是妈不好……是妈对不起你……对不起小宇……”
沈悦一把抓住婆婆的肩膀:“您到底把钱拿去干什么了?!”
张秀兰的嘴唇嗫嚅着,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呢喃。
沈悦没听清。
“什么?”
张秀兰闭上眼睛,像是用尽全身力气说出那两个字——
“明远。”
01
沈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家门的。
她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手里还攥着那本存折。十月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得她浑身发抖。
“明远。”
婆婆说,钱给了明远。
她的丈夫,周明远。
沈悦想起上个月明远跟她说过的话。
“悦悦,我最近在看一个项目,投资回报率很高,咱妈那边的存款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来投一下,等赚了钱,别说二十万,小宇以后读书的钱都够了。”
当时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你跟妈商量吧,钱是她管着的。”
“商量过了,妈同意了。”
同意了。
沈悦突然想笑。
原来所谓的“投资”,是这样的吗?钱呢?投资的结果呢?
她拿出手机,再次拨通周明远的电话。
这一次,接通了。
“喂,悦悦?”周明远的声音听起来很日常,“怎么了?我正带客户呢——”
“你现在立刻回来。”沈悦打断他。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小宇要做手术,需要二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那……去跟妈拿钱啊。”
“我拿了。”
“那不就行了——”
“存折上只剩三百块。”
沉默。
很长的沉默。
沈悦听到电话那头有车流的声音,还有周明远逐渐变重的呼吸。
“悦悦,你听我说——”
“回来。”
沈悦挂断了电话。
她坐在花坛边上,看着小区里的桂花树。十月桂花正开着,香气甜得发腻。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周家,也是十月,也是桂花香。
那年她二十四岁。
大学刚毕业两年,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周明远是同事介绍认识的,比她大两岁,做房产中介,人长得精神,嘴也甜。
谈恋爱的时候,明远对她好得没话说。下雨天送伞,加班送夜宵,她感冒了他能守一整夜。沈悦的父母在她上高中时就离婚了,她跟着母亲过,母亲再嫁后又生了个弟弟,她在那个家里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所以当明远说“嫁给我吧,我给你一个家”的时候,她哭了。
嫁进周家的第一天,婆婆张秀兰就把她叫到了房间里。
“悦悦,既然嫁进来了,就是一家人了。”张秀兰拿出一个账本,“咱们家有个规矩——钱我来管。你和明远的工资,每个月交给我,我统一安排。吃住都在家里,花不了什么钱,剩下的攒起来,将来你们买房子、养孩子,都用得着。”
沈悦当时觉得挺合理的。
她在自己的原生家庭里从来没有过“管家”的概念,母亲再嫁后,钱都是继父管着的。有人管钱,有人操心,她觉得挺好。
后来她才知道,这个“规矩”有多么沉重。
每个月发工资那天,她要把四千块交给婆婆。买菜、交水电、人情往来,都是婆婆说了算。她想买件新衣服,要跟婆婆说;想给小宇报个兴趣班,要跟婆婆说;就连过年回不回娘家、带什么东西回去,也要听婆婆的安排。
她也提过意见。
“妈,小宇学钢琴的事儿——”
“学什么钢琴?浪费钱!男孩子学那个有什么用?”
“可是小宇喜欢——”
“喜欢?喜欢的东西多了,都能任性吗?”
沈悦就闭嘴了。
她不是没有反抗过,但那都是在心里,从来没有说出来。因为她一看到婆婆那种不容置疑的表情,就会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她说什么都不对、做什么都不对的童年。
她害怕冲突。
害怕自己说了什么,这个“家”就不要她了。
所以她顺从了。
十年。
顺从了十年。
可到头来,她顺从的结果是什么?
是儿子躺在医院里等手术费,是存折上只剩三百块,是婆婆跪在地上说“钱没了”。
沈悦用手捂住脸。
她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但她隐隐觉得,这只是开始。
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头。
02
周明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悦坐在客厅里没开灯。他推门进来,摸索着开了灯,看到沙发上的人影,吓了一跳。
“悦悦?你怎么不开灯?”
沈悦没说话。
周明远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他下意识地想拉沈悦的手,沈悦把手抽走了。
“悦悦——”
“钱呢?”
周明远咽了口唾沫。
“投资……投资失败了。”
“什么投资?”
“就是……一个朋友介绍的项目——”
“哪个朋友?”沈悦的声音平平的,“叫什么名字?什么项目?投了多少钱?合同呢?”
周明远不说话了。
沈悦转过头看着他。
三十六岁的周明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穿得体面,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总是带着那种让人信任的笑容。他就是靠这张脸做房产中介的,客户都信他。
沈悦也信他。
信了十年。
“周明远,”沈悦说,“你告诉我实话。”
周明远的表情在灯光下变了又变。
“我……”
“是不是赌博?”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周明远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赌博!就是……就是偶尔打打牌……”
“打牌?”沈悦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打牌能把五十万都打没了?!”
“没有五十万!”周明远急了,“妈那里总共也就三十多万——”
他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沈悦盯着他。
“三十多万。所以你知道妈那里有多少钱。”
周明远的喉结上下滚动。
“悦悦,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的。刚开始就是跟朋友打打麻将,输赢都不大……后来朋友带我去场子里玩了几次,一开始手气好,赢了不少,我就想着再多赢点,给你们换个大房子,让小宇上好学校……”
“然后呢?”
“然后……”周明远的声音低了下去,“就开始输了。输了就想翻本,翻不了就借,借了又输……”
“借了多少?”
“我问你借了多少!”
“二十……二十多万。”
沈悦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二十多万。
加上把家里的存款输光的三十多万。
五十多万。
够小宇做三次手术了。
够他们一家在郊区付个首付了。
够小宇从小学读到大学的学费了。
全没了。
全被周明远输在赌桌上了。
“妈知道多久了?”沈悦问。
“……大半年了。”
“大半年。”沈悦重复了一遍,“这大半年,你妈一直在替你还赌债。”
周明远低下头。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
“怕我什么?怕我离婚?”沈悦站了起来,“怕我带着小宇走?所以你们母子两个联手骗我?”
“悦悦,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沈悦的声音终于变成了一声嘶吼,“那是怎样的,周明远!你告诉我!”
卧室的门开了。
公公周国栋拄着拐杖走出来,脸色灰白。他有心脏病,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平时早早就睡了。
“悦悦,”周国栋的声音有些喘,“别……别吵了。”
“爸,”沈悦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您也知道?”
周国栋没说话。
那一瞬间,沈悦觉得这个家陌生极了。
住了十年的家。
叫了十年“爸”“妈”的人。
她没有一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可原来,她从头到尾都是个外人。
“我明天要带小宇转院。”沈悦擦了一把眼泪,“手术费我自己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周明远急了,“你不能去跟你娘家借钱——”
“那也比指望你强!”
“沈悦!”
“别叫我!”
沈悦转身就要出门。
但她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国栋!国栋你怎么了!”
她回过头。
周国栋捂着胸口,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顺着墙往下滑。
张秀兰从厨房冲出来,尖叫着扑过去。
“药!快拿药!”
周明远手忙脚乱地翻抽屉。
沈悦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想走。
但她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03
那晚,周国栋被送进了医院。
急救室的红灯亮了三个小时。
这三个小时里,沈悦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和小宇的病房隔了两层楼。她的儿子还在等着做手术,她的公公在急救,她的丈夫蹲在墙角一言不发,她的婆婆站在急救室门口,背对着所有人。
没有人说话。
凌晨两点,医生出来说,周国栋脱离了危险。
张秀兰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上。周明远赶紧扶住她。
“妈,您先坐一会儿。”
“我没事。”张秀兰推开他,“你去看你爸。”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沈悦站起身,走向电梯。
“你去哪儿?”张秀兰突然开口。
“去看小宇。”
“我跟你一起去。”
沈悦没有拒绝。
两个人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们俩。
张秀兰先开了口。
“悦悦,我知道你恨我。”
沈悦没说话。
“你恨我是应该的。”张秀兰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我没管好儿子,是我瞒着你,是我对不起你。”
“您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沈悦的声音很轻,“小宇的手术费还是没有着落。”
“我想办法。”
“您能想什么办法?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块,不吃不喝也攒不出二十万。”
电梯门开了。
沈悦走出去,张秀兰跟在后面。
小宇的病房在走廊尽头。沈悦推开房门,孩子已经睡了,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有些急促。
沈悦在床边坐下,握住儿子的手。
“妈。”
“嗯?”
“您这十年,管着这个家,管着钱,管着我和明远,您累不累?”
张秀兰没回答。
“我以为您是不放心我,”沈悦的声音很平静,“怕我乱花钱,怕我不会持家,怕我对明远不好。我一直在努力证明,证明我是个合格的好媳妇。您说什么我都听,您怎么安排我都接受。”
她转过头,看着婆婆。
“可原来您不是在防我。”
张秀兰的嘴唇在颤抖。
“您是在替您的儿子兜底。”
“悦悦——”
“您早就知道他赌博了吧?”沈悦说,“不止这大半年吧?更早的时候就知道了吧?他不务正业,他打牌输钱,您一次一次替他还,一次一次替他瞒。您管着这个家的钱,不是为了攒什么买房子的钱,是要保证有足够的钱替他还赌债。”
张秀兰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张白纸。
“我猜您掌权这十年也是这样过来的。这个家,从始至终就不是什么‘为了将来’,而是在填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不是——”张秀兰突然开口,“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
张秀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悦等了几秒钟,没有等到回答。
“算了。”她站起身,“我不想听了。小宇的手术费,我自己想办法。我有个大学同学在做小额贷款——”
“不能去借高利贷!”
“那您倒是给我一个更好的办法!”
沈悦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
小宇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叫了一声“妈妈”。
沈悦赶紧俯下身,摸着儿子的额头:“乖,妈妈在,继续睡吧。”
小宇又闭上了眼睛。
沈悦直起身,看着婆婆。
“明天我去借钱。”她说,“这件事不需要您同意了。”
她以为婆婆会阻止她。
没想到张秀兰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说了一句话:
“你等我三天。”
“什么?”
“三天。三天之内,我想办法凑出这二十万。”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出了病房。
沈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她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但说不上来是什么。
三天。
她想,婆婆能有什么办法?
后来她才知道,她的感觉是对的。
她不知道的事情,比她知道的要多得多。
04
三天。
第一天,张秀兰一大早就出门了,晚上才回来。问她去哪儿,她说“去看个老姐妹”。
第二天,张秀兰又说要出门。
这一次,沈悦偷偷跟了上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踪。也许是因为婆婆那天的表情太奇怪了,也许是因为她总觉得婆婆有事瞒着她。
她跟着张秀兰出了小区,坐了二十分钟公交车,在城西一个老旧的小区下了车。
张秀兰走进一栋楼,敲了二楼的某扇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看到张秀兰,脸色立刻变了。
“你怎么又来了?我说了,那笔钱早就算了——”
沈悦躲在楼梯间,听不太清楚。
只听到张秀兰说“求求你”,说“我孙子在等着手术”,说“就二十万,我以后一定还”。
门“砰”地关上了。
张秀兰在门前站了很久,才转身下楼。
沈悦赶紧躲到上面一层。
她从楼梯间的缝往下看,看到张秀兰站在楼道里,抬手擦了一下眼睛,然后继续往下走。
沈悦继续跟着。
张秀兰又去了几个地方——一个批发市场旁边的小店面,一栋老旧的办公楼,还有一个居民区。每一处,她都是敲门、说话、被拒绝、离开。
下午三点,张秀兰走进了一家二手房中介。
沈悦躲在对面的奶茶店里,看到一个年轻的房产中介接待了张秀兰。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中介拿出了一个文件夹,张秀兰看了一会儿,签了什么字。
沈悦的心沉了下去。
晚上,她回到医院。
小宇今天精神好了一些,看到她来了,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妈妈,我想喝酸奶。”
“好,妈妈去给你买。”
沈悦去楼下便利店买了酸奶,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小宇的主治医生。
“周小宇的家属是吗?”
“对。”
“手术的事情你们要抓紧了。”医生说,“孩子目前状况还可以,但如果再拖下去,可能就要错过最佳手术时机了。”
沈悦点了点头。
“手术最早能安排在什么时候?”
“下周三。”医生说,“但需要先把费用缴了。”
下周三。
还有五天。
沈悦回到病房,把酸奶递给小宇。小宇喝了两口,突然说:“妈妈,奶奶今天来看我了。”
“是吗?什么时候?”
“下午。你不在的时候。”小宇说,“奶奶一直在哭。她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没睡着。”
沈悦心里一紧。
“奶奶跟你说什么了吗?”
“她跟我说对不起。”小宇歪着头,“妈妈,奶奶为什么说对不起?”
沈悦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时候,病房门被推开了。
张秀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超市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营养品。
“妈。”
张秀兰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
“给……给小宇买的。”
她的眼睛有些肿,像是哭过。
沈悦看着她,突然觉得很无力。
对这个婆婆,她恨不起来——至少现在恨不起来。可是让她说一句“没关系”,她也说不出口。
“出来一下,我有话跟您说。”
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
“您去借过钱了吧?”
张秀兰的身体僵了一下。
“您去找了谁?”
“我今天跟着您了。”
张秀兰的脸色变了。她的嘴张了又合上,像是被当众拆穿的犯人。
“我从早上就跟着您了。您去找了三个人借钱——不对,应该是去找人还债吧?当年您借钱给别人,现在想讨回来,可是没人认账。”
张秀兰的眼睛红了。
“以前明远的爸爸在工厂的时候,手底下的小兄弟有困难,我们都帮过。二三十年过去了,我以为这份情分还在……”
“可是不在了。”
张秀兰没有否认。
“把老房子卖了吧。”
沈悦愣住了。
“什么?”
“我今天去了中介。”张秀兰说,“老房子虽然是老小区,但是地段好,卖个七八十万没问题。还了那二十多万的外债,剩下的钱够给小宇做手术了。”
“那些外债……不是还清了吗?”
张秀兰没有说话。
“您还瞒着我什么?”沈悦问。
张秀兰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之前的三十多万,是第一次。明远这些年一直在赌,我一直在替他还。有些还了,有些没还完,还有些是新借的。”
“所以存折上才只剩三百块。”
“是我没管好儿子。”张秀兰的声音在发抖,“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小宇。”
沈悦闭上了眼睛。
“您这十年,管着这个家,管着钱——”
“妈——”
一个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她们同时回头。
周明远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显然,他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妈,您不能卖房子!那是您的养老本钱!爸的心脏病也要钱——”
“那你倒是拿出钱来救你儿子!”张秀兰突然吼了出来。
周明远被吼得愣住了。
这是他从小到大的母亲。
那个永远偏袒他、替他兜底、替他扛事儿的母亲。
第一次,用这种声音吼他。
“你告诉我,”张秀兰一步一步逼近他,“你有什么资格说‘不能卖房子’?钱是你输掉的,债是你欠下的,你爸妈这一辈子的积蓄,你儿子的救命钱,全他妈被你输在牌桌上了!”
周明远的脸抽搐着。
“现在你儿子躺在医院里等手术费,你不去想办法,你跟我说不能卖房子?”
“我去借——”
“你借个屁!”张秀兰一巴掌扇在了周明远脸上,“你还嫌不够丢人吗?这些年你借了多少?你那些狐朋狗友,谁还理你?”
周明远的脸上出现一个红印。
他没有还手,也没有说话。
沈悦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一个十年来她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妈。”
张秀兰回过头。
“您一直不让我插手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不信任我?”
张秀兰的目光闪了一下。
“是因为……您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家要填一个窟窿。您不让我插手,是怕我知道真相后,会带着小宇离开。”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张秀兰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这十年,”沈悦说,“您一直在替您的儿子赎罪。”
张秀兰低下头。
“可您有没有想过——”沈悦的声音终于哽咽了,“您保护的不是他。您保护的是您自己。您怕这个家散了,怕您老了没人管,怕您儿子打了光棍——”
“不是的——”
“那是怎样的!”
沈悦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
张秀兰的身体晃了晃。
她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因为……”
她说。
“因为明远他……”
她说不下去。
周明远突然冲了上来——
“妈!别说!”
但张秀兰推开了儿子。
“让你媳妇知道。”她说,声音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她该知道。十年了,她该知道。”
她转过身,看着沈悦。
“悦悦。”
“我不让你碰家里的钱,不是因为怕你知道了会走。”
“是怕你知道了……”
“会报警。”
05
报警。
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在沈悦心上。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为什么要报警?”
周明远站在那里,脸白得像一张纸。他想说什么,但嘴唇抖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秀兰靠着走廊的墙壁,像是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明远……二十三岁那年,谈过一个女朋友。”张秀兰的声音很慢,很轻,好像每一个字都要花很大力气,“姑娘怀孕了,他想结婚,但人家家里嫌他没出息,不同意。”
沈悦静静地听着。
“后来有一天,姑娘来找我,脸上全是伤。”张秀兰的眼泪流了下来,“是明远打的。他把她摁在地上,往她肚子上踹。孩子……孩子没了。”
沈悦的血液凝固了。
“姑娘要报警。她家里人要报警。”张秀兰说,“我……我跪在她家门口,跪了一天一夜。我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了,六万块,赔给人家。人家收了钱,没报案。”
走廊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我知道我养了个畜生。”张秀兰说,“可他是我的儿子。我……我能怎么办?”
沈悦的视线转向周明远。
她的丈夫。
相处十年的丈夫。
那个会对她嘘寒问暖、会抱着小宇举高高的男人。
他曾经踹掉过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沈悦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怕你走。”张秀兰说,“怕你知道他干过这种事,会走。所以我把家里的钱攥在手里,我看着他不让他沾钱,我怕他有了钱又去赌,又犯了浑,又惹出什么事来。”
“可他还是赌了。”
“是啊。”张秀兰惨笑了一声,“我管了十年,没管住。”
沈悦转过身,面对周明远。
“你动手打过我吗?”
周明远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恐惧。
“没有!悦悦,我没有!我……我那次是喝多了……我后来再也没有……”
“喝多了。”沈悦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把她打到流产,你说是因为喝多了。”
周明远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你现在还在喝酒。”沈悦说,“上个月你喝醉了回来,吐得满地都是。是我收拾的,你记得吗?”
周明远的身体在发抖。
“你是不是也赌?”
“没有——我没有——”
“赌了,对不对?不是你说的什么‘偶尔打打牌’,是一直在赌吧?十年了,一直在赌吧?”
周明远没有回答。
但张秀兰闭着眼睛,替他回答了。
“从结婚前就在赌。”她说,“我以为娶了媳妇有了孩子就会收手。没有。没有收手。”
“所以您管着钱,”沈悦转向张秀兰,“不给明远一分钱,也不让我碰钱。因为您要把钱留着替他还赌债。十年了,您替他擦屁股擦了十年了。”
“悦悦——”
“他的前女友要报警,您跪下求情。他赌钱输了要债的上门,您拿积蓄替他平。”沈悦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眼泪已经干了,“您是一个好母亲。您保护了您的儿子。您让他娶了媳妇,生了儿子,有了家。您替他兜住了所有的烂摊子。”
“我不是……”
“可您有没有想过,您保护他,就是在害人?”沈悦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那个姑娘,那是一个孩子啊!一个快要出生的孩子!被他一脚一脚踹死在肚子里了!六万块就了了!她这辈子怎么办?她以后还能生孩子吗?她夜里做不做噩梦?”
张秀兰顺着墙滑了下去,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您有没有想过,”沈悦继续说,“如果当年您让她报了警,让她把他送进监狱,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他还有今天吗?他还会在赌桌上输掉儿子的救命钱吗?还会有小宇吗?”
“别说了……”周明远的声音在发抖。
“我嫁给你的时候,”沈悦看着他说,“你说过,你会给我一个家。一个安全的、温暖的家。”
“悦悦……”
“你对‘家’的定义是什么?”沈悦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是踹掉孩子的父亲,是赌输了就找妈的男人,还是连自己儿子做手术的钱都要等妈卖房子的废物?”
周明远的脸扭曲了。
但他说不出话来。
沈悦后退了一步。
“明天是第三天。”她说,“您说的,三天内想办法凑出二十万。”
她看着蹲在地上的张秀兰。
“您想不出办法的话,我来想。我去报警,让警察来查这十年家里账目的去向。我去法院起诉离婚,申请财产保全,拿回属于小宇的那部分。”
“悦悦——”
“手术必须做。”沈悦打断了她,“下周三之前,二十万的缴费单,我一定会拿到窗口。谁来付这笔钱,用什么方式付,你们自己看着办。”
她转身朝电梯走去。
“你去哪儿?”周明远追上来。
沈悦没有回头。
“去看我儿子。”
电梯门关上。
把跪在地上哭的婆婆,和脸色灰败的丈夫,都关在了外面。
走廊里安静下来。
张秀兰蹲在那里,老泪纵横。
“妈说了……妈说了让你别说……”
周明远像一根木头一样杵在原地。
“她知道了。”张秀兰呢喃着,“她全知道了。她看你的眼神,跟当年那姑娘一模一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会报警吗?”
“我不知道。”
张秀兰抬起头,看着儿子。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
“卖了房子吧。”
“妈——”
“卖了房子,给小宇做手术。”张秀兰的声音突然平静了,“剩下的钱,还债。还完了,我们搬回老家镇上。老家的房子虽然破了点,但够住。”
“可是爸的身体——”
“死不了。再说了,留在这里,让你爸天天看着你赌,他也活不长。”
周明远的嘴唇抖了一下。
“房子卖了,你手里没有一分钱,以后——”
“以后我没有钱替你还赌债了。”张秀兰打断他,“我替你还了十年,够了吧?当年饶了你一回,害了人家姑娘一辈子。后来又替你兜了十年,差点害了悦悦一辈子,害了小宇一辈子。”
她站起身。
“明远,妈累了。”
“再也不想替你兜着了。”
她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
月光照在她满是泪水的脸上。
“你要恨我,就恨吧。恨我把你惯坏了,恨我没早点让你去坐牢。”
“你要是改不了,这辈子就别再叫我妈了。”
然后她走了。
只留下周明远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走廊里。
那天晚上,沈悦站在小宇的病房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
她在想一件事。
一件她从来不敢想的事。
如果当年她早点知道真相,她还会嫁吗?
如果十年前她就知道丈夫是个赌徒还曾经家暴,她还会留在周家吗?
答案是——
不会。
可是如果不会,那躺在病床上的小宇,就不会是她儿子了。
这十年是她偷来的。
还是这孩子是她偷来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小宇已经是她最爱的孩子了。
无论他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孩子,必须活下去。
手机响了,是张秀兰发来的短信:
“明天我去中介签合同。房子卖掉,三天能拿到首付。”
沈悦看着这条短信,久久没有回复。
最后,她打了三个字。
“知道了。”
没有“谢谢”。
没有“辛苦”。
只是“知道了”。
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
但她的心里,有一盏灯,似乎也悄悄亮了起来。
很微弱。
但毕竟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