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来电姐夫住院要70万,让我卖店铺借钱,淡定反问:你首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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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何丽蓉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盘点这个月的账目。

缝纫机旁边堆着几件改了一半的衣服,线头缠得乱七八糟。

电话响了七八声我才接起来,就听见大姐嗓子劈了似的喊:“红梅!你姐夫住院了,肝衰竭,要换肝!一天两万,医院催着交钱……你赶紧把店铺盘出去,凑七十万救救你姐夫!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

七十万。

十年裁缝铺的流水都攒不到这个数。

我抬头看了一眼墙角那台老式缝纫机,那是婆婆陪嫁带过来的,已经踩得快散架了。

肖宏说要换新的,我一直舍不得。

电话那头大姐又哭了:“红梅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最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姐,他不是你老公吗?你咋不卖你的首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挂断了。

“嘟嘟嘟”的声音敲打我的耳膜,像小时候过年敲的破锣。我握着手机坐在缝纫机前,窗外老街的灯光昏昏黄黄,落在地板上像一摊干了的酱油。

肖宏在里屋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谁啊?”

“大姐。”我把手机放回桌上,手指头有点抖,“说姐夫住院了,要七十万。”

肖宏没吭声。他见过太多次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发呆。窗外的梧桐树影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那团黑影里,正准备扑出来。



01

第二天一早,大姐何丽蓉就上门了。

她站在裁缝店门口,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手腕上晃着三四个镯子。

一进门就拽着我衣角哭,说姐夫郑贵已经在省城ICU躺了三天了,医生说再不换肝命就保不住。

“红梅,你就算不认我这个姐,也得认你姐夫吧?他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啊!”大姐鼻涕一把泪一把,声音大得街上的人都扭头往店里看。

我没说话,低头继续踩缝纫机。针脚的线走得歪歪扭扭,我又把它拆了重新走。

大姐见我不理她,声音尖了起来:“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冷血?你姐夫都躺在医院等死了,你还坐在这里做衣服?你是人吗你?”

我抬起头看着她。那根金链子在日光灯下一闪一闪的,晃我的眼睛。

姐,你这根链子,少说也有三四十克吧?”我把针顶一下,线从布眼里穿过去,“前年你买的时候跟我说花了一万八。

大姐一愣,下意识伸手捂住脖子:“这是你姐夫送我的生日礼物,不能卖!”

我没接话,继续做活。店里只有缝纫机扎扎扎的声音。

大姐在店里转了两圈,又凑过来压低声音:“红梅,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这次不一样,是真的要命的事。你姐夫要是倒了,我们孤儿寡母的怎么办?郑浩还小呢,才十八岁……”

“十八岁不小了。”我低着头说,“我十八岁已经跟着肖宏出来摆摊了。”

大姐的脸一下涨红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几次,最后摔门走了。玻璃门哐当一声,挂在门框上的铜铃铛震得叮叮响。

我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心里头也说不上什么滋味。是酸,是苦,还是什么别的,混在一起,像嚼了一嘴生柿子。

十点多的时候,肖宏买菜回来,看见我一个人坐在缝纫机前发愣,把手里的菜篮子往桌上一搁:“她又来过了?”

“嗯。”

“说了什么?”

“让我卖店。”

肖宏没接话,转身去厨房洗菜。水龙头哗哗地响,冲在青菜上噼里啪啦的。我听得出来,他在憋着火。

这些年因为大姐的事,肖宏跟我吵过不下十次。

上次最凶,是因为大姐说要买房子,让我借五万块钱做首付。

我借了,到现在三年多了,一分没还。

肖宏知道后,一整天没跟我说话。

吃午饭的时候,两个人都闷头扒饭。肖宏把红烧肉的肥肉夹到自己碗里,把瘦肉留给我。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年,从我们摆摊卖早点那会儿就开始了。

我夹了一块瘦肉放到他碗里:“店里这个月流水还行,刨去布料钱和电费,能剩个三千多。”

肖宏抬起头看我。

“我没有答应卖店。”我说,“但我想搞清楚,事情到底是不是像大姐说的那样严重。”

肖宏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你什么意思?”

我把筷子搁下:“我想去省城看看。

肖宏沉默了一会儿:“去就去吧,早去早回。店里我一个人盯着。”

下午两点,我给大姐打了个电话,说要她病历照片看看。

大姐很爽快地发了一张来,说是郑贵的住院单,上面有诊断:肝功能衰竭失代偿期,建议肝移植。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扫描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打印纸上的日期是五天前的,但纸边有点皱,像是被人攥过。

还有诊断医生那一栏,签名写得潦潦草草,看不大清楚是谁。

我认识一个护士,是肖宏的堂妹,叫肖筱薇。她在县医院消化内科待了五年,之前结婚办事时见过几面,挺热心一姑娘。

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她的名字拨了过去。

“喂,筱薇吗?我是你红梅嫂子。有点事想问问你。”

肖筱薇接到电话很意外,但听我说完情况后,表示可以帮忙私下打听一下。她在那家医院有认识的同学,可以查查病历。

“不过嫂子,”肖筱薇压低声音说,“你要有心理准备。有些病,外人说的和病历上写的,可能不是一回事。”

挂了电话,我站在店门口抽了根烟。

我不常抽烟,一年到头也就几根,今天不知怎么就想抽一根。

烟雾混着老街傍晚的炊烟,往天上飘,散得无影无踪。

02

三天后的下午,肖筱薇骑着电动车来了店里。

她穿着一件白大褂,披散着头发,脸上带着口罩,一进门就往里屋钻,把门关上了。

我放下手里的活,跟进去一瞧,她正坐在小马扎上喘粗气,脸上的口罩都洇湿了。

“嫂子,我查到了。”肖筱薇把口罩扯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打印纸,“我让同学拍了一份你姐夫的病历复印件,你先看看。”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病历上写得清清楚楚:主诊断不是肝功能衰竭,而是“酒精性肝炎失代偿期”。

患者有长期过量饮酒史,每天摄入酒精量约200克,持续超过十五年。

建议戒酒并进行保肝治疗,没有提到肝移植。

“酒精性肝炎?”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她说的换肝……”

肖筱薇摇摇头:“酒精性肝炎确实可以发展到需要肝移植的程度,但不是这个病历反映的情况。我专门问了我同学,她说这份病历上所有指标都提示是内科保守治疗范围,医院根本没有给她走肝移植评估流程。”

我坐在小马扎上,手里那张纸被攥得皱巴巴的。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纸上的字照得有些发黄,像旧报纸似的。

“而且还有个事。”肖筱薇压低声音,“我同学说,郑贵在一个月前其实已经出院了。后来又转去别的医院住院了,但具体什么原因不清楚。”

“出院了?”我眼睛瞪圆了,“不是说在ICU吗?”

肖筱薇摇头:“至少去我同学那家医院查到的记录,他没有住过ICU。不过我同学说,他老婆确实经常跟医生吵,说要转院、要换肝,还骂医院不给他治,闹得很凶。”

我把那几张病历复印件叠好,装进抽屉里锁上。

“嫂子,”肖筱薇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你这个姐姐,你得多留个心眼。我看这事,没那么简单。”

肖筱薇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店里,天已经黑透了。

街上亮起了路灯,一对年轻夫妇牵着孩子从门口经过,说说笑笑的。

我突然觉得那画面特别刺眼。

晚饭没有胃口。肖宏吃完了一碗饭,又盛了半碗,见我不动筷子,问我怎么了。我把病历的事说了,肖宏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油星子溅到桌面上。

“我就说她没安好心!”肖宏气得脸都白了,“上次借的五万还没还呢,这次倒好,直接要你卖店!她当你是提款机啊?”

我没接话。我知道他说得对,但那个是我亲姐,从小背着我上学的亲姐。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穿过梧桐树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乱七八糟的图案。

肖宏睡得也不踏实,翻身的时候手搭在我腰上,热气喷在我后脖颈上。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大姐的脸。

我十二岁那年,父亲去世,母亲一个人拉扯我们姐妹三个。

大姐十八岁就辍学去镇上的服装厂打工,挣的钱都寄回家,供我和妹妹读书。

那时候大姐每个月工资三百块,自己只留五十块零用,剩下的都寄回家。

后来大姐嫁了人,嫁给了做生意的郑贵。

郑贵那时候刚发了点财,开着一辆二手桑塔纳来提亲,彩礼给了八千八,在我们老家那会儿算是很有面子的事。

母亲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大姐找了好人家。

婚后头几年,大姐确实风光了一阵子。

金链子、金镯子,样样配齐。

回娘家带的东西也都是贵的好烟好酒。

母亲脸上有光,我这个做妹妹的也跟着沾光。

但郑贵的生意说垮就垮。

他开了一家五金店,头两年还行,后来越来越难做,欠了一屁股债。

大姐开始跟我们借钱,一开始是几千,后来上万,从没还过。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用了七八年的老式吊灯。灯罩边缘的塑料已经发黄了,灯管有一根不亮了,剩下一根发出昏昏黄黄的光。

“红梅?”肖宏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明天我陪你回趟娘家吧。”

我转过身去看他,肖宏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把你查到的东西带回去,让你妈也看看。她不是总说你大姐好过得好吗?让她看看她好女儿干的好事。”

我鼻子一酸,把头埋进他胸口。胸腔里头那股又酸又涩的东西翻涌上来,堵在嗓子眼,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肖宏的手指在我头发上轻轻梳着:“咱们不欠她的。你记住,不欠。”

我点了头,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洇湿了他胸前的衣服。

他轻轻拍着我的背,什么也没再说。



03

第二天是周六,裁缝店休息。

我和肖宏买了点水果和两箱牛奶,骑电动车回娘家。母亲住在城郊的老屋里,红砖瓦房,院子不大,种着两棵橘子树和一架丝瓜。

老远就看见大姐的黑色别克停在门口。我心里咯噔一下——大姐的车,她人也在。

“你姐也在。”肖宏在我耳边小声说。

“我知道。”

门虚掩着,我们推门进去的时候,听见大姐和母亲在屋里说话。大姐的声音低低的,像在哭。母亲的声音更小,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我喊了一声:“妈。”

屋里安静了。大姐走出来,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看着我,挤出一点笑:“来了啊。”

我没回应,直接走到里屋。

母亲坐在老式的木椅上,手里攥着一条手帕,看着我进来,神情有点古怪,说不上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又像有什么大事要宣布。

“红梅来了,坐。”母亲用手帕擦了一下眼角,指着旁边的凳子,“你大姐都跟我说了。你姐夫病了,很重,换肝要七十万。你也知道,家里就咱母女三个,你妹在外地也回不来,能帮的只有你。”

我站着没坐。肖宏跟在我身后,把水果放在桌上。

“妈,大姐怎么跟你说的?”我直直看着母亲的眼睛,“说姐夫得了什么病?”

母亲瞪着我:“肝衰竭!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我转头看向大姐:“姐,你再告诉我一遍,姐夫住哪家医院?”

大姐的眼珠子转了转:“省人民医院。”

“哪个科室?”

“消化内科。”

“主治医生是谁?”

大姐愣了一下,嘴张了张:“我……我记不清了。”

病历呢?”我把手伸出去,“你把病历拿出来,我跟你去医院看看姐夫。

大姐不说话,低着头,手指绞着羽绒服的拉链头。

母亲拍了桌子:“何红梅!你什么态度?你姐急得都跪下求你了,你还要看病历?病历那东西能假吗?”

“妈,”我蹲下来,把手机掏出来,调出一张照片,“这是我去医院查的,姐夫的病历复印件。上面写着诊断是‘酒精性肝炎失代偿期’,根本没到换肝的程度。”

母亲把手机拿过去,凑近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阴沉。

“这是什么?”母亲把手机举到大姐面前,“丽蓉,你妹说的对不对?你老公得的到底是什么病?”

大姐的脸刷一下白了。

她嘴唇哆嗦着,眼睛躲来躲去,最后哇的一声哭出来了:“妈!郑贵以前喝酒是喝坏了肝,后来拖严重了啊!医生说再不换肝就真的没命了!”

“那病历上怎么不是这么写的?”我追问道,声音冷静得像在审视一个学生,“你告诉我,他的名字、身价、住址都对得上。”

大姐说不出话了。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母亲坐在木椅上,手帕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她看看我,又看看大姐,嘴唇动了动,最后叹了口气:“这事……是妈没问清楚。丽蓉,你把事情好好说清楚。”

大姐没说话,只是哭。

我站在原地,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是大获全胜的痛快?

不是。

是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也不是。

是失望。

对大姐的失望,对母亲的失望,但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失望——失望自己这么多年,怎么就从来没想过要查清楚。

“妈,”我说,“我不要求大姐还我那五万块钱。但这次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以后她再找我借钱,我不会给了。”

母亲的脸一下白了:“红梅……”

“不是我不帮,”我转身看着母亲,“是我不想被人当傻子耍。”

大姐抬起头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红梅,姐对不起你……”

我没回头。推开老屋的木门,阳光呼啦一下涌进来,照在院子里的橘子树和丝瓜架上,也照在大姐那辆黑色别克的挡风玻璃上,明晃晃的亮。

肖宏跟在我后面,电动车钥匙响了两声:“回去?”

“回去。”

电动车引擎嗡嗡地响起来。

风从耳边刮过,带着秋天的凉意和泥土的腥气。

我坐在后座上,抱着肖宏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闻到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我没哭。但眼睛涩涩的。

大姐说的那句“对不起”,是真的吗?还是又一轮苦肉计的开场?

04

日子照常过了两天。

裁缝店的生意秋后的蚂蚱,一天不如一天。

老街的服装店倒了又开、开了又倒,来来去去换了十几家招牌,只有我们这裁缝铺子还守着。

老街坊们都说,你家的扣子钉得最结实,你家的裤脚锁边最平整。

可好手艺换不来好生意。

那天下午,我正在给一件外套换里衬,店门口突然停下了一辆黑色的奥迪车。车门一开,下来的人让我愣住了——郑贵,我大姐夫。

他不是说在医院住着,病得起不来了吗?

郑贵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一丝病容也瞧不见。

他从车后备厢拎出一箱牛奶和一条烟,笑呵呵地走进店里:“红梅,上班呢?”

我手一抖,针扎进了手指头。食指指尖渗出一颗血珠,我赶紧拿到嘴里吸了吸。嘴里一股铁锈味。

“姐……姐夫?你怎么……”

“出院了,出院了!”郑贵把牛奶和烟放在桌上,拍拍我的肩,“医生说了,自己注意饮食、少喝酒,没啥大问题。前段时间不是把你姐急坏了嘛,你也知道,她那个人就是大惊小怪。”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我看着他,他笑着看着我,像个什么都没做错的人。

“姐夫,”我把针放下,“你不是在省城医院住着吗?不是说换肝要七十万吗?”

“哎呀,那不是开始的时候医生吓唬人嘛!”郑贵摆摆手,“查了一圈最后说没事,就是点酒精性肝炎,养养就好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他站在我面前,红彤彤的脸庞印堂发亮,笑起来还露出两颗金牙。这哪里有半点死里逃生的样子?

“那大姐说的七十万……”

“那是你姐小题大做。”郑贵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女人嘛,一遇到事就慌手脚,你别往心里去。红梅,你还是姐夫的好妹子。”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呶,这是给你的,压压惊。”

我看着那个看起来并不厚的红包,没有接。郑贵讪讪笑了笑,把红包搁在缝纫机的纸板箱上,转身往外走。

“姐夫,”我叫住了他,“大姐那五万块钱,什么时候还?”

郑贵身体一僵,慢慢转过来:“红梅,你这话说的……咱们谁跟谁啊?”

“谁跟谁?”我看着他,“上次大姐来借钱,说是你们要做笔生意,周转不过来。现在两年多了,一分没见着。大姐说姐夫住院要七十万,我拿一万出来。现在姐夫没事了,这钱什么时候还?”

郑贵脸上的笑容终于没了。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我:“红梅,你变了。”

我没说话。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郑贵摇了摇头,推门走了。店门口挂的铜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我看着搁在缝纫机上的红包,扯开一看,里面包了三百块钱。三百块。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冷笑了一声。

晚上,我把这事说给肖宏听。他正在洗菜池前刮鱼鳞,一听见郑贵来了,手里的刀停住了:“他来干什么?”

“说没事了,出院了。”

肖宏转过身,手上还沾着鱼鳞:“那他妈七十万的事就这么算了?”

“他给了一箱牛奶,一条烟,一个红包包了三百块钱。”

肖宏顿了几秒,笑了一下,说不清是讽刺还是无奈的表情。然后低头继续刮鱼鳞:“你这大姐夫,真是个人才。”

我把红包扔在桌上,三百块钱就那么摊着,被日光灯照着,红彤彤的,像是嘲笑我。

“肖宏,”我说,“我想再去省城查一次。我想搞清楚,姐夫到底生病没有,住了几天院,花了多少钱。”

肖宏看了我一眼:“查了又怎样?”

“我要个真相。”我说,“是我不放心的直觉。总觉得,这事没那么容易结束。”

肖宏沉默了一会儿:“行。明天我陪你去。

第二天一早,我和肖宏骑电动车到汽车站,坐了四个小时的班车到省城。

省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八层楼高,来回跑了几趟,终于在一个值班护士那里找到了郑贵的入院出院记录。

记录显示:郑贵总共住了九天院,入院诊断是酒精性肝炎,出院诊断也是酒精性肝炎。

住院期间的主要治疗措施是保肝抗炎、补充维生素,总花费九千七百多块。

我把那几页记录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没有“ICU”三个字,也没有“肝移植评估”这个词。总花费不到一万。

护士还告诉我说,郑贵住院期间,有个女的也经常来,但那个女的不怎么会跟护士打交道,来了就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偶尔让他自己吊针。

我还以为她是护工呢,后来才知道是他老婆。

我从医院出来,站在大门口,阳光晃得睁不开眼。肖宏靠在花坛旁抽着烟,烟灰落了一地。

“查清楚了?”他把烟掐灭,掸了掸烟灰。

“查清楚了。住了九天,花了九千七。酒精性肝炎,不是肝衰竭。”

肖宏抽烟的动作停了一拍:“那你姐为什么要说需要七十万?”

我看着远处车水马龙的街口,行人来来往往,红绿灯交替闪烁。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没有人认识我,也没有人知道我此刻心里翻涌着的苦涩。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一定要搞清楚。”

肖宏看了我一眼:“你心里有什么打算就说吧。不管做什么,我陪你。”

我低下去,落在脚跟旁边一块摔裂的地砖上:“我要回家,找我姐摊牌。”



05

回县城后,我没急着去找大姐。

我想了一晚上,把事情翻来覆去捋了又捋。

大姐为什么要演这出戏?

只是为了报复我,还是另有目的?

要七十万,她把我当傻子,但又不是纯粹的傻。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娘家。

母亲开了门,看见是我,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欢迎。

但也没关门,侧身放我进去了。

院子里那架丝瓜已经枯黄了,几根老丝瓜吊在架上晃荡。

橘子树上还挂着几个青皮果子。

“妈,我想问你一件事。”我坐在母亲对面,倒了杯茶,“大姐最近,日子过得是不是不太好?”

母亲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总觉得,”我咬着嘴唇,“大姐不像是在骗我。至少不是很单纯的骗。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母亲沉默了很久,端着茶杯的手一直没放下,杯里的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最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把茶杯放在桌上:“你姐夫,欠了高利贷。”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三个月前跟人合伙做了笔生意,被人骗了,全赔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利滚利,现在已经快六十万了。”母亲的声音越来越低,“债主天天上门,你大姐急得头发都白了,这才……这才想出那个下策。”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是失望,是对长久以来被蒙蔽的失落。

“那为什么要骗我?”

“你大姐说,你姐夫认识省城医院的人,可以帮忙整一份假的病历和住院记录。”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知道你和肖宏这些年攒了点钱,又受了委屈不肯借。她说只有这个办法,才能让你心甘情愿把钱拿出来。”

我愣住了。原来,连那份病历都是伪造的。

母亲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红梅,你大姐她……她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就可以骗我?”我声音发抖了,“她是我亲姐!她从小背着我上学的亲姐!她居然叫人来骗我、骗我说姐夫要换肝,要我卖店凑钱。她要真缺七十万,她怎么不卖她的金链子、金镯子?她怎么不卖她的车?她怎么不卖她新买的房子?”

母亲不说话了。她低下头,像是被我说中痛处。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腿有点软:“妈,这些年我是什么人,你心里清楚。我挣的每一分都是和肖宏一起熬夜加班踩缝纫机踩出来的,不是风刮来的。大姐要借钱,可以跟我说真话,我可以借。但她用这种方式,是把我当什么了?”

母亲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红梅,妈知道……妈都明白。”

“你明白什么?”我看着母亲,“你明白你为什么一直站在大姐那边吗?”

母亲愣住了。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和白得发亮的鬓角,那些皱纹是我嫁人以后才渐渐长出来的。

“从小到大,你都说大姐最懂事,最能干,最像你。”我声音有点哑,“我做得再好,你都说比不上大姐。可这一次,这个你最心疼的女儿,她骗了你。她觉得你太傻,太好骗,也骗了你。”

我说完,转身往外走。

母亲在后面喊我:“红梅!红梅!

我没回头。

我知道,如果我回头,我会心软。

而我不能再心软了。

我推开老屋的木门走出去,走到院子里,阳光照在我的脸上,热乎乎的。

秋风吹过来,枯黄的丝瓜叶在地上翻滚。

身后传来母亲的哭声,干巴巴的,像破旧的风箱发出的声音。我脚步顿了顿,停在了橘子树下。看着那几颗青涩的橘子,还是没回头。

06

从娘家回来后,我一整天没说话。

肖宏看出我心情不好,默默做了晚饭,又去街上超市买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一杯不?

我摇了摇头,坐在缝纫机前,脚搁在踏板上,心里翻来覆去的,像有东西堵着。

“妈都跟你说了?”

肖宏抿了一口酒:“她怎么说?”

“她说,姐夫欠了高利贷,快六十万了。”

肖宏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六十万?”

“大姐没办法,才想出这个主意来骗我。”

肖宏没说话,把杯里剩下的酒全灌了进去。辣得他皱了一下眉头,嘴咧了一下又松开。

那你怎么想?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想了很久,从老街走回来的一路上都在想,想得脑袋都快炸了。

“我想报警。”我说。

肖宏猛地抬起头看着我:“报……报警?”

“她这是诈骗吧?”我看着肖宏,“伪造病历、虚构住院情况、谎称需要做手术、要我出七十万,这不是诈骗是什么?”

肖宏没说话,低头盯着自己的酒杯。

“可我又不想闹那么大。”我自嘲地笑了一下,“她是我姐。我报警,她就要坐牢。我妈年纪那么大了,不能让她老了还看着女儿被人抓走。”

肖宏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我想让她自己把真相说出来。”

“什么?”

“给大姐和妈一个机会。”我说,“我要让大姐亲口跟家里亲戚承认,她骗了我。我要让我妈知道,她一直护着的好女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肖宏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握得紧紧的,手心很暖。

“你确定?”

“确定。”

第二天,我去了大姐家。

大姐家在县城的东边,三室一厅的电梯房,阳台朝南。

是两年前买的,当时首付五十万,大姐从我这里“借”了五万,说是周转。

我去的时候,大姐正在家里跟她儿子郑浩吵架,隔着防盗门就听见她在骂:“你天天打游戏,饭也不做,地也不拖,你就不能干点人事吗?”

我按了门铃,里面安静了。大姐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过了几秒钟,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旧毛衣,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色很不好看。跟那天在大街上又哭又闹的泼辣样子完全不同。

你……你怎么来了?

“找你聊聊。”我说着,没等她答应就进去了。

客厅很大,电视墙正对面摆着一套棕色的真皮沙发。茶几上散落着几个烟头,还有没喝完的啤酒罐。墙角摆着扫地机器人,罩着一层灰。

郑浩看见我,叫了一声“小姨”,就闪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大姐:“姐,咱们好好谈谈吧。

大姐犹豫了一下,也在对面坐下了。她低着头,绞着手指。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妈都跟你说了?”

她又沉默了,然后小声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你跟大家说清楚。”

大姐抬起头:“说清楚什么?”

“说你骗了我。说姐夫得的不是肝衰竭,说七十万是骗我的。”

大姐一下子站起来:“你疯了?要我跟亲戚们承认?那我的脸往哪儿搁?”

“那我的脸往哪儿搁?”我跟着站起来,声音也大了,“你到处跟人说姐夫住院要七十万,说我不肯出钱,说我没良心!亲戚们怎么看我?我妈怎么看我?我走在街上都抬不起头!”

大姐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红梅!姐求你了!这事要是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在亲戚面前做人?”

那你骗我的时候,你想过我怎么做人吗?”我问她,我的眼泪含在眼眶里,“你是我亲姐啊。你宁可骗我,也不肯跟我说真话。你宁可看着我妈来骂我,也不肯跟我说一句实话。

大姐蹲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哭:“姐错了……姐真的错了……你原谅姐一次,就一次!”

我低头看着她,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掉进她的头发里。

我拉开大姐的手:“我可以不报警。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大姐抬起头:“你说!”

“把真相告诉我妈。”我说,“让我妈知道,你骗了我。”

大姐愣住了。她慢慢松开我的腿,坐在地板上,满脸泪水:“你要我怎么开口?”

“那就别开口。你写张纸条,我帮你说。”我找了个理由,“明天,你回家一趟。跟妈说清楚,你骗了她,也骗了我。”

大姐坐在地上,好久才点了一下头。

我转身准备走,突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姐,那五万块钱,你要还。”

大姐看着我,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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