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空气又闷又黏。
“阿姨,叔叔,我和梦琪是奔着结婚去的。”宋高远坐在沙发上,搓着手,声音越说越低,“我考上博士不容易,可家里实在拿不出钱……您二老能不能先帮我垫上?我保证,一毕业就和梦琪领证。”
我看着他那副诚恳模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余光扫到女儿紧张地攥着衣角,满眼期待地望着我。
放下茶杯时,我听见自己说:“行啊。”
宋高远猛地抬头,眼睛亮了。梦琪也松了口气,嘴角刚扬起弧度——
“不过嘛……”我笑着点了点桌面,“我也有两个小条件。第一,你签个婚前协议,这钱算借的,写清还钱时间。第二,你们订婚时得做个全方位体检,包括精神科评估,没问题吧?”
话音落下,宋高远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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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个周末的下午,太阳毒得很。
我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里推送的养生文章,吴桂芳在厨房里剁肉馅,声音咚咚的。梦琪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接人。
“接谁啊?”我问了句。
“男朋友。”她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脑袋,笑得眉眼弯弯,“妈,我跟你说过好多次了,他叫宋高远,考上博士了,特别优秀。”
我没当回事。女儿谈过的男朋友,没一个超过三个月的。
门铃响了。
梦琪跑过去开门,门口站着个小伙子。
一米七八的个头,瘦瘦的,戴副黑框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裤线倒是熨得笔直。
他手里拎着水果,一进门就弯腰喊:“叔叔阿姨好,我是宋高远。”
吴桂芳从厨房探出头,打量了他几眼:“进来坐。”
我上下扫了他一遍。
小伙子说话有分寸,不紧不慢的。
梦琪让他坐,他就坐,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我问他家在哪儿,他说县城,又说了个乡镇的名字。
家里几口人,他说爸妈年纪大了,还有个妹妹在念中专。
“家里条件不太好,”他笑了笑,“不过我会努力,不能亏了梦琪。”
这话说得挺实在。
吴桂芳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时,宋高远立刻站起来,说“阿姨我来”,抢着去接盘子。
吴桂芳愣了一下,说了句“不用”,他还坚持,非要帮忙端菜摆碗筷。
饭桌上,他主动给吴桂芳夹菜,说“阿姨您辛苦了”。给我倒酒,说“叔叔今天陪您喝一杯”。话说得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让人听着舒服。
梦琪坐在旁边,一脸得意地看着我。
饭后宋高远抢着洗碗,我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厨房里吴桂芳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爸妈身体还好吧?”
“还行,就是我妈腰不好,干不了重活。”
“你考上博士,家里高兴吧?”
“高兴。”顿了顿,“就是学费愁了点。”
我没搭话。
宋高远洗完碗出来,又坐了一会儿才走。走的时候,他握着梦琪的手说:“你家人都好,我真有福气。”
梦琪红着脸送他下楼。
门关上,吴桂芳走到我身边坐下:“你觉得怎么样?”
“还行。”我说,“看着挺懂事的。”
“家庭条件好像不太行。”
“孩子自己努力就行,家里穷点又不是他的错。”
吴桂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我心里其实有一个小疙瘩。
吃饭的时候,吴桂芳穿着长袖防晒衣去阳台收衣服。
宋高远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她走过来,竟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梦琪都没注意到。
但我看见了。
一个人对一件东西产生躲避反应,一定是有原因的。
我没多想。
梦琪回来的时候,脸红扑扑的,一屁股坐到我旁边:“妈,你觉得他怎么样?”
“挺好的。”我实话实说,“就是,他爸妈见过你没?”
“见过一次。”梦琪说,“他爸不怎么说话,他妈还行,就是老叹气。家里确实挺穷的,但他说了,读完博士就好了。”
“读博要几年?”
“三四年吧。”
“他读完都三十多了,”我皱眉,“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他说毕业就结。”梦琪靠在我肩上,“妈,你放心吧,他是真心对我好的。”
我没再问了。
年轻人的事,问太多显得我这当妈的太啰嗦。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吴桂芳推了我一把:“想什么呢?”
“你说,那小伙子是真对梦琪好,还是……”
“还是什么?”
“没什么。”我翻了个身,“睡吧。”
但心里那句“还是另有所图”没说出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可能是年纪大了,想得多。也可能是因为,宋高远每个动作都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一个第一次上门的男朋友。
02
宋高远来得越来越勤了。
一开始一周一次,后来一周两三次。
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是水果,有时是一箱牛奶,有时是吴桂芳爱吃的那家老字号的点心。
他说顺路,但我知道那家店离他学校少说十几公里。
梦琪说他“有心”。
吴桂芳也开始觉得这小伙子不错。
“挺有礼貌的,也不小家子气。”吴桂芳跟我说,“有次我在超市碰见他,他非帮我拎东西,一直送到楼下。”
“那是他表现得好。”
“表现好总比表现差强吧?”吴桂芳白了我一眼,“你别老把人都往坏处想。”
我没反驳。
到了第四次还是第五次来家,宋高远把包里的档案袋拿出来了。他说这是他博士录取通知书、学生证,还有导师推荐信。
“叔叔阿姨,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不是真心。”他声音不大,但很诚恳,“这是我的材料,你们看看。我要是骗人,这些东西造不了假。”
梦琪在旁边说:“妈,我说得很好的吧。”
我翻了翻那几张纸。确实是博士录取通知书,名校,专业不错。导师推荐信也写得漂亮,说他是“近年来难得的好苗子”。
“挺好的。”我把材料还给他,“你好好读,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
“谢谢叔叔。”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会努力的。”
那天下午,吴桂芳出去买菜,梦琪去洗衣服,客厅就剩下我和宋高远两个人。
我随口问了一句:“你之前谈过女朋友没?”
他的动作顿了顿。
很短,就一眨眼的功夫。
“谈过一个。”他说,“不合适,分了。”
“谈多久了?”
“大学时候的事了,好几年了。后来她出国了,就慢慢没什么联系了。”
“挺好。”我说,“年轻的时候多看看,才知道自己适合什么样的。”
他笑了笑,没接话。
我注意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子边缘。
这个动作,通常是因为紧张。
晚上,梦琪窝在我旁边看电视,我装作不经意地问:“宋高远那个前女友,你见过没?”
“没。”梦琪头也没抬,“他说那时候还不够成熟,不懂怎么对人家好,后来人家出国了。他说遇见我才知道什么叫珍惜。”
“他说你就信?”
“他什么都要跟我说,没什么好骗的。”
梦琪一脸天真。
我心里叹了口气。
这姑娘从小被我保护得太好,不知道人心险恶四个字怎么写。
后来几天,我打电话给一个在老家的同学,让他帮我打听打听宋高远这个人。
同学在教育局里待了二十多年,乡镇上哪家孩子考上大学他基本都知道。
“宋高远?”同学在电话那头想了想,“有点印象,是咱们县考出去的吧?考得好,还上过县里的光荣榜。”
“他人品怎么样?”
“这我就说不好了。”同学笑了一声,“哥,你也知道,这种事儿不好打听。不过你要是想查他什么,我帮你问问。你等我两天。”
挂了电话,我心里踏实了点。
但吴桂芳知道我在查宋高远,气得不轻。
“你这人怎么这样?人家孩子老实,你就非得跟查户口似的?万一让梦琪知道了怎么办?”
“我这不是为了姑娘好吗?”
“那你也不能这么干!”吴桂芳声音高了八度,“你让梦琪知道了,她怎么想你这个当妈的?”
我没跟她吵。
但我知道,这事儿我做得没错。
两天后,同学打来电话。
“那个宋高远啊,我打听了。”他压低声音,“确实是个好苗子,成绩拔尖。但他硕士论文那会儿好像出了点事,说是抄袭,后来不知道怎么摆平了,没闹大。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抄袭?”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道消息,不一定准。”同学说,“不过他那会儿确实在学校里闹得挺沸沸扬扬的,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挂了电话,我坐了很久。
抄袭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一个人在一件事上撒了谎,就可能在很多事上都撒谎。
我决定先不提。
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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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薛璐瑶来的时候,我正跟吴桂芳在厨房剥毛豆。
她是梦琪的闺蜜,从小一起长大的。现在在县城上班,周末回来看她妈。顺道来我家坐坐。
“姨,叔。”她进门就嘴甜,“你们又包饺子呢吧?我都闻见馅儿了。”
“你鼻子真灵。”吴桂芳笑着去接她手里拎的苹果,“中午别走了,就在这吃。”
“行啊,我都馋姨包的饺子了。”
梦琪从屋里出来,两个人嘻嘻哈哈地闹了一会儿。
吃饭的时候,薛璐瑶突然放下筷子:“对了,梦琪,你那个男朋友,你带回家了吗?”
“带了啊。”梦琪笑了,“你上次不是见过照片吗?他叫宋高远。”
薛璐瑶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宋高远?”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你听过?”我抬头看她。
“可能是同音吧。”薛璐瑶想了想,“我们县那么多人,重名的也多。”
她这么说,我也没在意。
但那天下午,薛璐瑶要走的时候,把我拉到一边。
“姨,那个宋高远……你们了解他吗?”她压低声音。
“怎么这么问?”
“我也不知道。”她咬着嘴唇,“我就是觉得这名字特耳熟,好像以前在哪听过,不是什么好消息。”
我心里一沉:“你想起什么了?”
“想不起来。”薛璐瑶摇摇头,“但是我妈以前在县中学当过几年老师,我回去问问她。”
“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没事。”薛璐瑶拍拍我的手,“姨,你也别太担心,可能就是巧合。”
她走了之后,我站在门口抽了根烟。
吴桂芳出来找东西,看见我抽烟,骂了一句:“又抽,不是说要戒了吗?”
“就一根。”
我没告诉她薛璐瑶说的话。
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屋里,银白的一片。
我想起宋高远每次来家时那些“完美”的表现。想起他看见吴桂芳穿长袖时下意识地躲避。想起他说前女友时那个眼神。
哪哪儿都不对。
但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第二天,我打了个电话给老同学。
“你能不能帮我查查宋高远这个人,再深入点?”
“咋了?”
“没什么,就是想多了解了解。”
同学沉默了一会儿:“哥,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就是感觉不太对。”
“得。”同学说,“我帮你托人问问,可能需要点时间。”
“不急。”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倒了杯水。
梦琪正好从外面回来,脸红扑扑的,看样子是和宋高远约会回来了。
“妈,我回来了。”
“嗯。”我递给她一杯水,“玩得开心吗?”
“开心。”她接过水,喝了一口,“他带我去看电影了,然后去吃了麻辣烫。”
“他对你倒是挺好。”
“那当然。”梦琪得意地笑了,“他说了,一辈子只对我好。”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算了,让她高兴几天吧。
04
薛璐瑶三天后给我打了个电话。
“姨,我问了我妈。”她声音有点紧,“她说,宋高远这个名字她知道,是他们学校以前的一个学生,成绩一直靠前。但是……”
她停了停。
“但是什么?”
“但是她说,那个学生之前的女朋友,后来出事了。退学了。”
“出什么事了?”
“精神问题。”薛璐瑶声音更低了,“说是什么抑郁,挺严重的。那姑娘家里人闹过,说是因为宋高远……”
“他干的?”
“我妈也不清楚,就说当时闹得挺凶的,但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压下来了。那姑娘就转学了,没再读下去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有点抖。
“姨?”薛璐瑶叫了一声,“你没事吧?”
“没事。”我稳住声音,“谢谢你啊,璐瑶。这事儿你别跟梦琪说。”
“我知道。姨,你也别太着急,这种事情,也可能就是谣言。”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出了一会儿神。
吴桂芳从屋里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对:“咋了?”
“没事。”
“还说没事。”她走过来,“你这脸色,跟鬼一样。到底怎么了?”
我想了想,还是说了。
吴桂芳听完,愣了半天,然后哭了。
“这怎么办?梦琪怎么办?”
“先别急。”我说,“还没查清楚呢,不能冤枉人。”
“还查什么查!”吴桂芳急了,“这种人,能让我闺女跟他继续处?”
“你先别冲动。”
“我不冲动?那是你闺女!”
吴桂芳甩门进了卧室。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她在屋里哭,心里像被人揪着一样疼。
当天晚上,我又给老同学打了个电话。
“查得怎么样了?”
“还在查,你等我两天。”
“能不能快点?”
“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就是想知道这人靠谱不靠谱。”
“行,我加加紧。”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把灯关了,一个人待了很久。
客厅很安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
我看见茶几上还放着宋高远上次来家时带的茶叶。那盒茶叶是铁观音,包装挺讲究,不是什么便宜货。
他一个靠助学金的博士生,哪来这么多闲钱?
越想,越觉得不对。
第二天,梦琪又带着宋高远来吃饭了。
宋高远还是那副样子,一进门就说“叔叔阿姨好”,抢着帮着吴桂芳端菜、盛饭、摆碗筷。
吴桂芳没有像以前那样热情,但也还是礼貌。
吃饭的时候,我问宋高远:“你读博士,一个月补助多少?”
“不多。”他笑笑,“够自己花。”
“家里还要你补贴吗?”
“不用。”他夹了一筷子菜,“我妹妹也快毕业了,她说了,以后工作了会帮家里分担。”
“你爸妈呢?身体还好吧?”
“还行,就是年纪大了。”他放下筷子,“等我读完博士,工作稳定了,就把他们接过来。”
话说得很得体,很孝顺。
但我注意到他说“爸妈身体还好”的时候,眼神闪烁了一下。
又是那个闪烁。
“对了,”我说,“你们县里之前是不是出过什么事?听说有个女生退学了,好像还跟你一个学校的?”
宋高远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很短。
“是吗?”他扯了扯嘴角,“我不知道,可能是比我高几级的学姐吧。”
“也可能。”我说,“吃饭吃饭。”
一顿饭,再没人提起这个话题。
但我看见宋高远那顿饭剩下的时间,一句话都没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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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下雨,淅淅沥沥的。
宋高远又来了。这次他没空手,除了水果,还拎着一条烟、两瓶酒。
“叔叔阿姨,”他一进门就笑,“今天跟你们商量个事。”
梦琪跟在他身后,脸红扑扑的,一看就知道提前知道。
“什么事?”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
“叔叔阿姨,我和梦琪的事,你们也知道了。我马上要读博士了,这是个好机会。但是……”他低下头,“学校那边要交一笔学费,加上生活费,一年少说也得五六万。我家里实在拿不出来。”
他抬头看我,眼神很真诚。
“我想,能不能请叔叔阿姨先帮我垫上?等我毕业工作了,我一定连本带利还给你们。我和梦琪也说好了,一毕业就领证。到时候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他说完了,看着我,等着我回答。
梦琪在旁边小声说:“妈,你就帮帮他呗。他真的是好苗子,要是因为钱读不了,太可惜了。”
我没说话。
吴桂芳坐在旁边,低着头剥橘子,没吭声。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屋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嘀嗒嘀嗒的。
“行啊。”我说。
宋高远猛地抬头,眼睛亮了。
“不过,”我放下杯子,笑着看他,“我也有两个条件。”
“你说,叔叔。”他急了,“什么条件都行。”
“第一。”我伸出一个手指,“这钱我给你,但得签个借钱协议,写清楚什么时候还。而且,你跟梦琪得先把婚订了。”
“阿姨,你这不是……”他愣了。
“不放心?”我笑着看他,“不放心你,还是不放心的你?”
他噎了一下。
“第二。”我又伸出一个手指,“订婚之前,你俩去做个全方位的体检。身体也没什么,重点是精神科,也要查查。”
“精神科?”他的脸色白了。
“是啊。”我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你叔叔不懂,但我知道。有些病,不发作的时候看着好好的。查一查,放心。”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阿姨,你这……”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是不是太不相信我了?”
“哪里不相信你?”我心平气和地看着他,“借条,是对你的钱负责。体检,是对梦琪的未来负责。你说你对她好,那你也应该希望她好,对吧?”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梦琪看在眼里,急了:“妈!你这是故意为难人!”
“我为难谁了?”我转过头,“我提的条件,哪个是为了我自己?你要是觉得这条件过分,说明你对这段感情没信心。”
“我……”宋高远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他咬着嘴唇,脸色很难看。
“行。”他站起来,“体检就体检,借条就借条。我宋高远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
梦琪拉他的衣角:“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他勉强笑了笑,“叔叔阿姨也是为了你好。”
他走了之后,梦琪跟我吵了一架。
“你到底想干么?”她红着眼睛,“好不容易有个真心对我好的,你就非得搞成这样?”
“我不是针对他。”我说,“我对谁都一样。”
“你就是针对他!”她喊道,“你从第一天就看他不顺眼!”
她摔门走了,回了自己房间。
吴桂芳从厨房出来:“你这是何必?”
“为了你闺女好。”我说,“等查出来,她就明白了。”
“万一什么都查不出来呢?”吴桂芳站在门口,“你就让我闺女去体检精神科?这不是作践人吗?”
“真查不出来,我给她赔罪。”
我走进书房,关上门。
手机响了,是老同学发来的消息。
“查到了,有点东西,你一个人看。”
我点开附件。
一张病历照片,上面写着一个女生的名字,日期是两三年前的。诊断结果是:重度抑郁障碍。
还有几张聊天记录的截图,全是宋高远和别人的对话。
“那个女的,是缠上我了。”
“她家有钱?那她爹妈会善罢甘休?”
“她自己说是我害的,谁信?又没证据。”
“她妈来找我,我说了,你女儿脑子不好,你去找医生,找我干么。”
我看完之后,手抖得厉害。
宋高远,你不止一个前女友。
你有一个被逼到精神崩溃的前女友。
06
体检那天,宋高远没有来。
梦琪在医院门口等了两个小时,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全是“暂时无法接通”。后来终于接了,宋高远说昨晚不舒服,拉肚子了,说改天再约。
“改天是哪天?”梦琪问。
“下周吧,下周我一定去。”
挂完电话,梦琪打电话到我手机上,声音带着哭腔:“妈,他没来。”
“我知道。”我说,“你先回来吧。”
那天下午,梦琪回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他从来没这样过。”她说,“是不是因为你说要查精神科,他觉得你侮辱他了?”
“我没侮辱他。”我说,“是他自己心虚了。”
“你凭什么说他心虚?”梦琪急了,“万一他真的身体不舒服呢?”
“那他为什么不提前说?”
梦琪没话说了。
那天晚上,薛璐瑶打来电话:“姨,我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那个女生。宋高远上段感情的女主角。”她压低声音,“我找到她妈了。老太太住在我们县里,离我妈学校不远。她说可以跟你聊聊。”
“你给我个号码。”
“好。姨,你自己小心点。这个宋高远,不是个善茬。”
电话那头,薛璐瑶报了个号码。
我还没来得及拨过去,手机又震了。
是宋高远打来的。
“叔叔,”他的声音听着很平静,“我思来想去,觉得你今天提那个体检的事儿,不太合适。你这不是信不过我,是故意找茬。”
“那你说,为什么不敢去?”
“我没不敢去。我就是觉得没必要。”他的声音抬高了一点,“你要是觉得我配不上你闺女,就直说。别用这种方法恶心人。”
“恶心人?”我笑了,“你敢做,就不让人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
“行。”他说,“咱们走着瞧。”
他挂断了。
我握手机的手指有些发白。
晚上,梦琪趴在床上哭了很久。
吴桂芳坐在床边,给她擦眼泪:“别哭了,姑娘。”
“妈,”梦琪抬头,泪眼婆娑,“他到底是不是坏人?”
“是不是坏人,得查了才知道。”吴桂芳叹了口气,“你妈虽然方法激烈了点,但她不是要害你。”
梦琪没说话,把头埋在枕头里。
我站在门口,看她这副样子,心里也不好受。
但我知道自己做得对。
年轻人,总得吃一点苦头才知道,这个世界不是童话。
第二天一早,我拨通了薛璐瑶给我的那个号码。
接电话的,是一个很苍老的女声:“喂?”
“您好,是……张阿姨吗?”
“我是。”她说,“你是薛璐瑶的亲戚?”
“对。我闺女,就是……跟宋高远处对象那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说:“你听我说。”
“你闺女没事吧?”
“那就好。”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有些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你闺女能遇见你这样的妈,是她有福气。”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你等一下。”她说,“我找张照片给你看看。”
手机震了一下。
我打开微信,是一张照片。
一个女孩子的脸,很清秀,笑起来有两个梨涡。
但眼睛,是空的。
空洞洞的那种空。
就像是,灵魂被人抽走了一样。
“这是我闺女。”电话那头的声音在发抖,“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爱笑,爱唱歌,成绩也好。后来认识了他。”
“他?”
“宋高远。”她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个名字,“他说他喜欢她,她就信了。她什么都给他,她家里的钱,她的前途,她的朋友。最后,连她自己的精神,都被他毁了。”
她哭了出来。
“他只是想往上爬。他看上了我们家的社会关系。等他利用完了,他就不需要她了。他甚至在外面说她有病。”
“他说,跟她在一起是浪费时间。”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他怎么能……”
“他这种人,眼里只有他自己。”她打断我,“你闺女,你最好让她离他远点。”
“我会的。”
“我闺女的治疗费,到现在还欠着。医生说,可能要治很多年。”
我听到她哭了。
声音不大,压抑着的那种。
我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太阳被云遮住了。
我在心里,把宋高远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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