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要把笔递给销售,他突然开口了。
“阿姨,300万的房子也就凑合。您看,能不能加点钱,买个别墅?我家人多。”
我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转头看他,赵澄泓笑眯眯的,一脸理所当然。旁边蒋韵寒低着头,耳朵根红得快滴血,愣是一个字没说。
我慢慢把笔放回桌上。
“行啊,你跟我说说,你家到底有多少人?”
赵澄泓眼睛一亮,掰着手指头开始算。
我听着,笑着。心里那本账,开始一笔一笔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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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六。我在厨房忙了一下午,蒸了条鲈鱼,炖了排骨汤,又炒了几个家常菜。
赵澄泓带着他妈上门来的。
冯玉兰头一回来,穿了件大红毛衣,头发烫得蓬蓬松松,一进门就笑着说:“哎哟,蒋老师,您这房子真大,得一百多平吧?”
“哪有,九十出头。”我擦了擦手,“快坐,饭菜都好了。”
蒋韵寒帮着端菜,赵澄泓跟在她后面转悠,嘴里说着“阿姨辛苦了”,眼睛却一直在打量屋里的装修。
我注意到他看我客厅那套红木沙发时,眼神顿了一下。
饭桌上气氛还算好。冯玉兰一边吃一边夸蒋韵寒懂事,说赵澄泓能找到她,是他们家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听着,嘴上应付着,心里倒也没什么反感。毕竟当妈的看自己孩子,怎么看都是好。只要闺女乐意,我不多嘴。
吃到一半,我给冯玉兰夹了块鱼肉:“他婶子,你们家几口人啊?”
“七口。”冯玉兰叹了口气,“公公婆婆,我俩,还有小儿子小两口,孙女一个。”
“那确实一大家子。”
“可不是嘛,”冯玉兰放下筷子,看着赵澄泓,“所以我就指着澄泓有出息,将来在城里安了家,我们都跟着享享福。”
赵澄泓赶紧接话:“妈,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吃苦的。”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女儿。
蒋韵寒低着头扒饭,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冯玉兰去卫生间,赵澄泓帮着收拾碗筷。我拉着蒋韵寒坐到沙发上,压低声音:“闺女,他家里情况你都知道?”
“知道一些。”蒋韵寒眼神有点躲闪,“妈,他对我挺好的。”
“我没说他不好。我就是问问,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说……想在省城买房。”蒋韵寒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跟他提过咱们家有点积蓄,他没说什么,就说看缘分。”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
第二天上午,我约了售楼处看房。那套大平层我看过三回了,一百六十平,四室两厅,朝南的阳台特别敞亮。蒋韵寒一眼就看中了,我也觉着合眼。
签合同的钱我已经准备了大半年。加上老宋拿出来的八十万,一共三百二十万。本来我跟老宋离婚后,这笔钱是我们俩说好的——给闺女的嫁妆。
老宋那人吧,别的指不上,但在女儿这事上,他不含糊。
我正翻着合同,赵澄泓带着冯玉兰也来了。我没想到他们会来,蒋韵寒也没跟我说。
“妈,他说想过来看看。”蒋韵寒小声解释。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也没说什么。
销售把合同摆上来,一式三份。我拿起笔,正要签字,赵澄泓站在旁边突然开口了。
“阿姨,这房子多大啊?”
“一百六。”
“四室的。”赵澄泓点点头,像是在算着什么,“那住不开。”
我一愣。
他接着说:“我家里人口多,我妈、我爸、我弟、我弟媳、我妹妹,还有我叔公,将来还得有孩子。一百六十平,怎么住啊?”
我抬头看着他,没说话。
销售机灵,赶紧接话:“先生,这套户型已经很大了,省城大部分家庭都住不到这个面积。”
赵澄泓没理他,笑着看向我:“阿姨,三百来万的房子也不算多好。您看,能不能加点钱,买个别墅?我家人多,住一起热闹。”
我拿着笔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他没有开玩笑。赵澄泓脸上挂着笑,眼神里满是期待,就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转头看蒋韵寒。
她低着头,耳朵红透了,但没有反驳,也没有说话。
“别墅啊。”我笑了一下,“那你跟我说说,你家具体有哪些人,打算怎么住?”
“我爸妈一间,我跟我弟弟一人一间,妹妹和叔公各一间,将来我跟韵寒要孩子还得留一间。怎么着也得两层楼,楼上楼下各三间,加上客厅厨房,最少三四百平。”
他说话的样子很认真。
冯玉兰在旁边笑呵呵地点头:“是啊,蒋老师,咱都是一家人了,住一起多好。”
我看着手机上那个刚存好的合同。
三百万的数字,清清楚楚。
我笑着,没接话。
心里那本账,开始一笔一笔地记。
02
那天回家,我没发火。
蒋韵寒跟在我后面,小心翼翼喊了一声“妈”。我没搭理她,换拖鞋的时候,手有点抖,连鞋带都解不开。
她蹲下来帮我解,我往后一缩。
“妈,你别生气。”她声音带着哭腔,“他不是那个意思……”
“那他是什么意思?”我问得很平静。
蒋韵寒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有点心疼。
这闺女从小就这样,耳根子软,不会拒绝别人。
上学时同学借东西从不推辞,工作后领导让加班她就加,谈恋爱了,估计也是一样。
“行了,睡吧。”我说完就进了卧室。
关上门,我坐在床边,把手机翻出来。
赵澄泓的微信我早就加了,平时没怎么聊过。
他朋友圈发得挺勤,三天两头晒吃晒喝。
我去翻了翻,看见上周他发了一张看房广告的截图,配文是:“快了,就快搞定了。”
下面一堆点赞。
我又往下翻,看见两个月前他发过一张蒋韵寒做饭的照片,配文是:“最好的女人,最好的未来。”
我越看越不对劲。
不是说他不好,而是这字里行间的味儿,怎么闻怎么不对。就好像我闺女是他奋斗的目标,而不是他喜欢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给一个老同事打了电话。
老张以前是派出所的,退休好几年了,但人脉还在。我跟他说帮我查个人,赵澄泓,老家在隔壁市一个镇上。
老张办事利索,第三天就给我回了话。
“蒋姐,这人家里情况不太好啊。”老张在电话里说,“他爸前几年在工地摔断了腿,干不了重活,他妈在家照顾,还有个妹妹在上高中。弟弟前年结了婚,媳妇是本村人,没工作。家里就靠他一个人在省城挣钱。”
“有没有什么说法?”我问。
“说法倒谈不上,不过我听他们村里人说,他最近在村里挺活跃的,逢人就说要在省城买房,把全家都接过去。”
我攥紧了手机:“还说什么了?”
“说他找了个有钱的女朋友,未来的老丈母娘是退休老师,手上有几百万。说他以后不用愁了。”
我深吸一口气,没吭声。
“蒋姐,”老张犹豫了一下,“我跟你说句不好听的,这种女婿,你得留个心眼。”
“我知道。”我说,“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楼下有几个老太太在遛狗,说说笑笑的。阳光挺好的,树叶子绿得晃眼。可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个字都看不下。
下午,我把蒋韵寒叫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子水果,怯生生地看着我。
“妈,你找我有事?”
“坐。”我指了指沙发。
她坐下了,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我把老张查到的那些话,挑着说了一些。没说太细,怕吓着她。
她听着,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当我说到赵澄泓在村里到处炫耀找了个有钱女朋友时,她猛地抬起头。
“他……他没跟我说过这个。”
“那你知不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我问。
蒋韵寒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他说他家里条件不好,想让我们帮帮他。他说……说你是退休老师,有退休金,不会真见死不救的。”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而是因为她说这些话时的语气。
她不是不知道赵澄泓是什么人。她知道。
可她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告诉我。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我问。
蒋韵寒突然哭了。
不是呜咽,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的哭。她趴在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板上。
“妈……我怕。”
“怕什么?”
“怕你骂我。”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怕你说我眼光差,怕你对我失望。你这么多年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多少苦我都知道。我不想让你觉得我选错了人,不想让你难过。”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一开始对我挺好的,真的。”她抹了一把眼泪,“在一起半年多,每天接送上下班,记得我的生日,给我买礼物。我知道他条件不好,但我以为只要他对我好就行……”
“后来呢?”
“后来他慢慢变了。”蒋韵寒声音越来越低,“开始跟我说家里的事,说他爸受伤了,说弟弟还没着落,说妹妹上学的钱快不够了。我说我帮不上什么忙,他说不用我帮,只要以后在一起了,一起想办法就行。”
“那你没想过分手?”我问。
“想过。”她低着头,“可每次我提分手,他就说他配不上我,说他穷,说他没资格跟我在一起。我就心软了……”
我坐在她对面,心里翻江倒海。
这闺女,说到底,是被一个人的好给捆住了。
她分不清楚,什么是真心,什么是算计。
我也没资格怪她。我当年也是这样,被几句好话哄得团团转,嫁给了老宋,最后还不是离了。
“韵寒,你听妈妈说一句。”我握住她的手,“房子的事,先别着急定。等我把他们家的事弄清楚了再说。”
“妈,你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吧?”她担心地看着我。
“放心,你妈不是那号人。”
当晚,我给老张又打了个电话。
“老张,你帮我安排一下,我想到赵澄泓老家去看看。”
老张沉默了一下:“你确定要去?那边路不太远,环境也不好。”
“没事,我受得了。”
“那行,我让小周送你过去。明天就出发?”
“明天。”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
心里那个想法,越来越清晰——
我得亲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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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凌晨五点半,我起了个大早。
煮了锅粥,拌了个凉菜,又蒸了几个馒头。蒋韵寒还在睡,我没叫醒她,留了张纸条在桌上。
小周的车七点就到了楼下。他是我以前教过的学生,三十出头,开了辆旧面包车。
“蒋老师,走吧。”他帮我拉开车门,“路有点远,得开三个多小时。”
“没事。”我坐上车,把包放在膝盖上。
一路上,小周跟我聊天。他说他去年刚生了二胎,媳妇在家带孩子,他跑运输挣钱。我听着,点点头,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车窗外,城市的高楼一点一点往后褪,换成了一片一片的田野。
我很久没回老家了。自从跟老宋离婚后,我就带着女儿搬到了省城。这些年忙着挣钱、忙着养家、忙着供女儿读书,老家的人和事,早就生疏了。
车开了快三个小时,进了一个小镇。
“蒋老师,前面右拐进去就是。”小周指了指一条窄窄的水泥路。
路两边都是老房子,灰扑扑的墙,低矮的屋檐。有几个老人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们的车,都抬头看。
车停在一栋二层小楼前面。
楼是旧的,外墙上还贴着一层土黄色的瓷砖,有几块已经掉了。院子里堆着一些废纸箱和旧家具,脏兮兮的。
“这就是赵澄泓家?”我问。
“对。”小周把车熄火了,“要不你在车上等着,我下去看看?”
“不用。”我推开车门,“我自己去。”
我走到院门口时,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妈,你放心吧,东西我都准备好了。等她来看房子,保证让她们都满意。”
是赵澄泓的声音。
我没进去,站在院门侧面,透过门缝往里看。
院子里摆了一张圆桌,上面堆满了水果和糕点。赵澄泓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锃亮,正在指挥他弟弟搬桌子。
冯玉兰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张纸,笑眯眯地说:“这别墅户型图好啊,你看看,楼上楼下好几间房,够咱们一大家子住的。”
“妈,让你别着急,等她答应了你再嘚瑟。”赵澄泓笑着说。
“我这不是高兴嘛!”冯玉兰拍了拍大腿,“你说你这孩子,真有本事,找了个城里的独生女。她妈有钱没处花,还不得便宜咱家?”
“妈,你说话注意点。”赵澄泓压低声音,“这话可不能让她听见了。”
“怕什么,她又不在。”
“那可不一定。她那个人精得很,保不齐什么时候就突然来了。”
冯玉兰哼了一声:“来了又怎样?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不也都跟蒋韵寒说了吗?她妈再精明,能精明得过咱们娘俩?”
我站在门外,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太清楚了。
从一开始,赵澄泓就在算计。
他接近女儿,讨好我,说那些漂亮话,全都是冲着我们家那点钱来的。
我现在才发现,自己真是太天真了。
以为女儿找了个靠谱的人,结果踩了个坑。
我没进去。
转身回了车上。
“蒋老师,怎么了?”小周看我脸色不好,问了句。
“没事。”我说,“走吧,回去了。”
“不进去了?”
“不进了。”
车窗外的房子一点一点变小。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什么别墅,什么好日子,什么便宜。
他们把我当成什么了?
开了不到半小时,我手机响了。是蒋韵寒打来的。
“妈,你去哪儿了?”
“回老家看看。”我没说实话。
“回老家?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临时决定的。”我顿了顿,“韵寒,我问你一件事。”
“嗯,你说。”
“赵澄泓有没有跟你提过,他家那个别墅的打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提过。”
“提过几次?”
“好几次。”蒋韵寒的声音有点发抖,“他说他家人多,住不下。说让我跟你商量,看看能不能……买大一点的房子。”
“那你怎么回的?”
“我……我没敢跟你说。”她又快哭了,“妈,对不起。”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妈,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
“行了。”我打断她,“回家再说。”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过的一片一片麦田。
心里那个决定,越来越清晰。
赵澄泓,你不是要别墅吗?
好,我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