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烨烨的行李箱还放在玄关,他手里的礼物盒子包装纸都没拆。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纸,压在茶几上。
“签了吧。”
他愣在原地,眼睛从纸上看我,又从我看回纸上。
“我……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啊!”
声音都是抖的。
我笑了笑,靠在沙发扶手上。
“我知道。就是心累了,不想过了。”
茶几上的离婚协议,白纸黑字。阳光斜照进来,把“财产分割”那四个字照得刺眼。他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他大概以为我在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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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烨烨回来的那天,天挺冷的。
我在机场等了四十分钟,手都冻僵了。广播说航班晚点,我坐在椅子上刷手机,看见他发的消息:飞机落地了,等我拿行李。
我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
我们之间有三年没见了。
这三年里,他给我发过多少消息,我没数过。
一开始我每条都回,后来渐渐少了,到后面变成他发三句我回一句,再后来他也不怎么发了。
微信对话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三个月前的。
他发了一张实验室的照片,说:快要回来了。
其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走了三年,我独自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了三年。从最初每天等他的电话,到后来一个人扛完所有事,这个家对我来说,早就只剩我自己了。
远远地我看见他了。
他推着行李箱走出来,人瘦了一圈,穿着那件出国前我给他买的羽绒服,脸上带着倦意。看见我的时候,他笑了,冲我挥了挥手。
我站起来,接过他的行李箱。
“走吧,车在外面。”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他追上我,把礼物盒子递到我面前。
“给你买的,打开看看。”
我没接。
“回家再看吧。”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说话。说国外的实验室条件好,说项目进展顺利,说那边的冬天比这边冷。我开着车,时不时应一声。
他看着窗外,说:“这边变化挺大的。”
“嗯。”
“你瘦了。”
“芸熙。”
“嗯?”
“你不想我吗?”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欢迎回来。”
他看着我的侧脸,没再说话。
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了。
我把他的行李箱放到书房门口,没推进去。
他站在客厅里环顾一圈,说:“家里还跟以前一样。”
我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冰箱里有我提前买的菜,鱼、排骨、青菜,都是他爱吃的。
他走进厨房,站在门框边看我。
“你还会做这些?”
“这三年学会的。”
他没说话。
我切菜的动作很熟练,这三年我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从最开始切到手指到后来闭着眼睛都能把土豆切成薄片。
晚饭很丰盛。
他吃得很高兴,说国外的饭菜吃不惯,回家吃的第一顿饭是最好的。
我坐在他对面,端着碗看他吃。
他抬起头,笑着说:“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
“尝尝这个鱼,味道真好。”
我夹了一筷子,嚼了几口,没尝出什么味道。
吃完饭他主动说要洗碗,我说不用。他还是进了厨房,笨手笨脚地洗了起来。我靠在门框上看他,他回过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我心里猛地一酸。
不是我感动了。是我发现,看见他笑的时候,我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我很清楚地知道,我对他,对这段婚姻,彻底死心了。
晚上他洗完澡出来,我坐在客厅看电视。
他坐到我旁边,靠得很近,手搭在我肩上。
“芸熙,这三年,辛苦你了。”
我没动。
“我回来就好了,以后有我呢。”
我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陈烨烨,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们离婚吧。”
他握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接着笑了。
“别开这种玩笑。”
“我没开玩笑。”
我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
“明天去民政局办手续。”
他看着我,又看着茶几上的纸。
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02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客厅了。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三年没见他抽烟,那天晚上他抽了整整一包。
他看见我出来,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你是认真的?”
我点点头,走进卫生间洗漱。
他跟着走到门口。
“为什么?我做错什么了?”
“你什么都没做错。”
“那为什么要离婚?”
我挤牙膏的手停了一下。
“就是因为,你什么都没做。”
他开始翻旧账,说他这三年怎么怎么累,怎么怎么不容易。说在国外一个人打拼多辛苦,说他也是为了这个家。
这些话我听了三年了。
最初我是信的。
后来我就不信了。
他走出卫生间,坐在沙发上,又点了一根烟。
“是不是有人了?”
我放下牙刷,走出来。
“没有。”
“那为什么?”
“陈烨烨,你记不记得,你走的那天,我送你去车站?”
他愣了一下。
“记得。”
“那天早上我肚子特别疼,但没告诉你。”
他皱了皱眉,没说话。
“你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去药店买了止痛药。第二天实在疼得受不了,去医院查了一下。”
我看着他。
“我怀孕了。”
他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医生说有流产风险,让我卧床休息。我想着等你到了那边安顿下来再告诉你,头三天我怕打扰你,没给你打电话。第四天我给你打了第一个电话,你没接。”
“我……”
“第五天,你回了一个消息。说在忙。”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第七天我给你打电话,你接了,但我还没说完,你说开会了,要挂了。”
我继续说下去。
“第四个月的时候孩子没了。那天我一个人在医院,给我妈打了电话。我妈赶过来,在手术室外等我。”
“你……”
“你知道吗?那天晚上你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项目有突破了,特别高兴。我说我有点累,你说那你早点睡。”
我笑了一下。
“好。真的很好。你跟我说早点睡。”
他低着头,手在抖。
“陈烨烨,我没怪你。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在那边确实忙,压力大。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在这边也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芸熙……”
“你知不知道,这三年里我一个人去看过多少次急诊?你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搬了多少次家具?你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过年是什么滋味?你也不知道。”
我转过身,看着窗外。
“你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你没有错。你什么都没做,所以你是清白的。但你知道吗?有时候,什么都没做,本身就是错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后。
“芸熙,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就能回来吗?”
“你不能回来。所以告诉你和不告诉你,有什么区别?”
“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你可以在电话里安慰我?可以对我说‘别怕,有我在’?陈烨烨,你在几千公里外,你说的每一句安慰,都是空的。”
我转过身看着他。
“不是我不告诉你,是我发现,告诉你也改变不了什么。那我就不如自己扛着。”
“扛了三年,我扛不动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芸熙,给我一次机会,我改,我……”
“不用了。”
我摇摇头。
“我已经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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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几天他没去单位报到。
他把离婚协议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就问我一句“真的要离吗”。
我没回答。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他忽然走过来,站在我身后。
“芸熙,你流产之后……有没有留后遗症?”
“有。”
他愣了愣。
“什么后遗症?”
“不能再生了。”
“医生说,以后要孩子会比较困难。”
阳台上风很大,他的头发被吹乱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没让你知道,是我的选择。”
“可……”
“那时候我也想过,要不要告诉你。后来想,告诉你又能怎样?你在国外,你回不来,你除了让我别想太多,还能做什么?”
“再说了。”我继续说,“我一个人扛不住了,只能我自己扛。你帮不了的。”
他的眼眶红了一次。
“我现在能帮你。”
“晚了。”
我晾完最后一件衣服,提着空篮子走进屋里。
他在阳台站了很久。
下午的时候我妈来了电话,问我最近怎么样。我没提离婚的事。她在那头絮絮叨叨说了一些家常,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挂了电话,陈烨烨站在窗口看着我。
“你妈知道了吗?”
“还没说。”
“那你打算……”
“我会告诉她的。但不是现在。”
他坐到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芸熙,如果那时候我回来了,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想了想。
“不知道。”
“可你至少可以在那个时候陪着我。至少可以在我手术完的时候,让我知道有人在外面等我。”
他的声音很低。
“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时候吗?”
他摇摇头。
“不是流产那天。是出院那天。我一个人打车回家,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黑漆漆的,电视机还开着,是我早上走之前忘关的。茶几上的水杯还在原来那个位置。我看着那个杯子,忽然就哭了。”
我停了一下。
“那天我应该在家,有人陪我。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后来我就习惯了。”
“习惯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睡觉。习惯生病的时候自己买药,习惯半夜不舒服自己去急诊。习惯所有事都自己扛。”
“陈烨烨,我习惯了一个人。所以你已经不重要了。”
他哭出了声。
我站起来,回了卧室。
门关上之前,我说了一句话。
“明天去民政局吧。早点结束,对我们都好。”
04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床边,翻手机相册。
三年前他走的时候,我给他拍了一张照片。他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冲我笑。那时候觉得,只是暂时的分别。
后来相册里的照片越来越少。
不是没东西拍,是不想拍了。
最开始是期待,后来是等待,再后来是麻木。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想他了。
大概是去年冬天吧。
那天我发烧到39度,一个人打车去急诊。
挂号、排队、看医生、取药,全程自己来。
输液的时候旁边坐着一个女的,她丈夫一直握着她的手,时不时问她要不要喝水。
我看着他们,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羡慕了。
不是不想被这样对待。是已经不敢想了。
输完液回去的路上,我买了一袋苹果。回家以后洗了一个,咬了一口,很甜。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机里的综艺节目,忽然笑了一下。
没有他的日子,我也能过。
那是我第一次认真考虑离婚。
后来这个念头就一直在心里长着,越长越大。
直到他回来那天,我才确定。
不。不是他回来的那天。是我去机场的路上。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启动引擎,又熄了火。我看着方向盘上的标志,忽然就哭了。
我知道我不是去接他回家。
我是去跟这三年做一个了断。
那天晚上他睡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
把这三年的日子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他走了三年,我活了三年。他没有对不起我,我也没有对不起他。但我们之间,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期待,没有念想,没有温度。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我已经把离婚协议写好了。
“醒了?洗漱吧。民政局九点开门。”
他坐在床上,没动。
“能不能再谈谈?”
“还有什么好谈的?”
他低下头,看着床单。
“我们结婚的时候,你跟我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一起面对。”
“你是这样说的。可你面对的时候,我在哪里?”
他没回答。
“走吧。”
我站起来,走出房间。
他换了衣服,跟在我后面。
到了民政局门口,他忽然拉住了我。
“芸熙,我……”
“陈烨烨,你要是真的想我好好的,就签字吧。”
他的眼圈红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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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离婚手续办得很顺利。
工作人员问过几句,确认是我们自愿的,就开始在一旁指导我们签字。
他签得很慢。
每写一个字都像在割肉。
我很快签完了,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
他抬起头看我。
“芸熙,以后……我们还能联系吗?”
他的眼泪掉在纸上,把“财产分割”那几个字洇开了。
他没再说话,擦了一下眼角,继续签。
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
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天空。
他站在我旁边,沉默了很久。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先租个房子。这段时间在看。”
“搬走的时候告诉我,我帮你。”
“不用。”
他拉住我的胳膊。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了。但是……对不起。”
“陈烨烨,你确实对不起我。但我不想听你道歉了。道歉如果有用,这三年的日子就白过了。”
他松开手。
“你恨我吗?”
“不恨。就是没感觉了。”
“你说什么都没做是我的错。可现在你想想,如果那时候我真的什么都没做,你是不是还会恨我?”
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
我没再回头。
离婚后我搬到了单位附近的一个出租屋里。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被我收拾得很温馨。
搬家的那天,闺蜜薛雅琴来帮忙。她看着我往箱子里装东西,问了一句:“真离了?”
“离了。”
“他签字了?”
“签了。”
她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他能挽回呢。不过算了,你做的对。”
“做的对?”
“他那种人,你等一辈子也等不来改变的。”
她蹲下来帮我叠衣服。
“你知道吗?他这三年在国外,跟一个女同事走得挺近的。虽然没出什么事,但他对那个女同事的态度,跟对你完全不一样。”
我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一个朋友也在那边读博,她看见过。”
“都说什么了?”
“他没出轨,但是……他很关心那个女同事。会特意问她吃没吃饭,问她开不开心。你想想,他对你,多久没问过你开不开心了?”
我坐在地上,看着窗外。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不是不会,是对我不需要。
“算了。”我说,“都过去了。”
“你真的不难过?”
“难过。但难过的是我自己。不是因为他。”
雅琴看着我。
“你想开了就好。”
“我没想开。我只是认了。”
06
离婚后的第一个周末,我一个人在家整理东西。
翻到一张照片。
那是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拍的。
他搂着我,我靠在他肩膀上,脸上带着傻傻的笑。
我看了很久。
那时候的我,一定没想到有一天会离这个婚。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盒子。
里面是我们结婚时买的戒指。
三年没戴了。
我拿起戒圈,对着窗户看了看。
因为瘦了很多,手指细了一圈。
我把戒圈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扔进了垃圾桶。
晚上我妈来了电话。
她终于知道了我离婚的事。
她没骂我,就是一直叹气。
“离了就离了吧。以后好好过日子。”
“妈。”
“怎么了?”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芸熙,妈年轻的时候也想过离婚。”
我愣住了。
“跟你爸结婚二十多年,他想不起来问你过得好不好,想不起来问你是不是累了。他以为给了钱、养了家,就是好丈夫。可你不知道,妈这二十多年,其实心里一直空落落的。”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比我强。你至少还敢离。妈不敢。妈怕。”
“妈……”
“别哭。你做得对。日子是自己过的,要是过得不痛快,那还不如一个人。”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离婚。是因为我妈说那句话:“你比我强。”
是啊。我不敢像她那样忍一辈子。
所以选择了离开。
那一夜我没睡好。
半夜起来喝了杯水,看着窗外的路灯发呆。
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算了。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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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早上,姨妈来了。
一大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周婕到她家来了。
“你婆婆来了。”
“她去你家干什么?”
“哭着求我劝你复婚。说陈烨烨这几天茶饭不思,人都瘦了一圈。”
“妈,别劝了,我不会复的。”
“我说了。我说她闺女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妈你变了。”
“变了?我也老了。想开了。人活一辈子,高兴最重要。”
说完她就挂了。
我看着手机,笑了。
接下来那几天,日子过得很平淡。
上班、下班、买菜、做饭、看剧、睡觉。
没有谁打扰我。
有一天我在超市碰到一个男人,个子不高,戴着眼镜,是我同事何志勇。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林老师,你也住这边?”
“嗯,刚搬过来。”
“这里菜不错。我也经常来。”
他推着购物车,旁边放着一袋大白菜、一盒鸡蛋。
“你会做饭?”我问。
“会一点。自己住嘛,总不能天天外卖。”
我们聊了一会儿。
他说他也是一个人住,家在外地。平时下班回家要么打游戏,要么做饭。听他说这些,觉得挺亲切的。
道别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林老师,你平时下班干什么?”
“看看剧,做做饭。”
“哦。那……有空的话,可以一起吃饭。”
我愣了一下。
“好啊。”
本来只是随口应了一句。没想到第二天他真的给我发了消息,问我晚上有空吗。
我说有。
我们一起吃了个饭。
他选了一家火锅店。
涮羊肉端上来的时候,他夹了很多到我碗里。
“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谢谢。”
“不用客气。”
他笑了一下,低头吃自己的。
那顿饭吃得挺开心的。他说话挺逗的,讲他大学的时候怎么被室友整。我听着,笑了一晚上。
回家的路上,他忽然说:“林老师,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啊?”
“真的。平时在学校看你总是一个人发呆,眉皱着。”
我没说话。
“你多笑笑。”
那晚回去之后,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不是想何志勇。
是我在想,我有多久没被人这样关心过了。
三年了。
可这三年里,我一直在等一个人这样对我说:“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可我从没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