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碗碎了,金锁蹲在地上捡瓷片,手指被划破也没觉得疼。
她盯着那幅画,画中人背对着画师,只露了半张侧脸,长发垂在肩上,手腕上一枚月牙形的疤痕若隐若现。
金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同样的位置,也有一道疤。
她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尔康从她手里夺过画轴时,手在抖,嘴上却只是说:“你眼花了,看错了。”金锁没吭声,但心里那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
01
这天一大早,金锁端着药碗推开了紫薇的房门。
窗外的槐花落了满地,阳光透过花枝洒进来,照在紫薇苍白的脸上。
她靠在床头,手捂着胸口,咳得直不起腰。
金锁赶紧把药碗放在桌上,上前扶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福晋,您这身子骨怎么又重了?”金锁皱起眉头,声音里满是心疼。
紫薇喘匀了气,嘴角扯出一丝笑:“没事,老毛病了,喝几副药就好。”
金锁把药碗端到她面前,看着她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喝完,心里酸得厉害。
这些年紫薇的病越来越重,太医来了一个又一个,开出的药方厚厚一沓,可就是不见好。
“福晋,您还是请福晋爷多陪陪您吧。”金锁接过空碗,忍不住开口,“他天天在书房里忙那些公文,您一个人躺着,多孤单啊。”
紫薇摇摇头,眼神有些飘忽:“他有他的事。我这点小病,不碍事。”
金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伺候紫薇这么多年,知道紫薇的脾气——她不想让人操心时,怎么劝都没用。
“对了,我突然想吃桂花糕了。”紫薇忽然说,声音轻飘飘的,像在回忆什么,“就是当年在宫里,御膳房做的那种。”
金锁愣了一下,点点头:“我这就去买。”
她转身出门,心里却犯了嘀咕。紫薇已经很久没提过宫里的事了。每次提起那些旧事,她脸上总会露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怀念,又像是害怕。
金锁快步穿过院子,走到垂花门时,忽然听见书房里传来“哐当”一声响。
她停下脚步,仔细听了听。书房的门虚掩着,里头有人影晃动。金锁走过去,伸手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
尔康正蹲在书架前,手忙脚乱地往暗格里塞东西。他听见动静,猛地转过头,看见金锁站在门口,脸色“唰”地白了。
“金锁?你……你怎么来了?”尔康的声音有点发颤,手还在那暗格里摸索着。
金锁愣了愣:“福晋让我去买桂花糕。我路过这儿,听见有动静,就……福晋爷,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尔康连连摆手,可他的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金锁。
金锁正要转身离开,脚下一滑,膝盖撞到地上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低头一看,是一幅画轴。画轴散开了,画纸翻面朝上,露出半个人的轮廓。
金锁蹲下身,伸手去捡。
“别动!”尔康喊了一声,可已经晚了。
金锁的手触到画纸,轻轻一翻,画中人的脸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侧脸,长发披散在肩上,下巴微微扬起,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画师画得极细,连睫毛的弧度都勾勒出来了。
金锁盯着那张脸,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侧脸,怎么这么眼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画——那画中人手腕上,有一道月牙形的疤痕。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形状,她手腕上也有一道。
金锁的手开始发抖。
尔康冲过来,一把夺过画轴,手忙脚乱地卷起来:“你眼花了,看错了,这……这不是什么……”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干脆闭上了嘴。
金锁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她看着尔康把画塞回暗格,锁上小门,转过身来冲她笑了笑。那个笑太假了,假得像贴在脸上的面具。
“你去买桂花糕吧。”尔康说,“紫薇等着呢。”
金梭点点头,机械地转身,走出了书房。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院子的,只记得阳光很刺眼,刺得她眼睛发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道疤还在那里,像一个月牙形的烙印。
怎么可能?
她心跳得厉害,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个画面:那半张侧脸,那道疤痕,还有尔康那个惊慌失措的表情。
金锁在街上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脚步。她回头看了一眼福晋府的方向,心里涌起一个念头——她一定要弄清楚那幅画里画的是谁。
02
金锁买了桂花糕回来,紫薇正靠在床头看书。她把桂花糕放在桌上,紫薇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不舒服吗?”
金锁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可能是刚才走得太急了。”
紫薇没再追问,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
金锁站在旁边,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她想问紫薇知不知道那幅画,想知道紫薇是不是也被瞒在鼓里,可她不敢开口。
万一紫薇不知道呢?万一说出来,让她心里添堵,病情加重怎么办?
金锁一整个下午都魂不守舍的。
她收拾房间时把花瓶放错了地方,给紫薇倒茶时差点烫到手,连走路都差点撞到门框上。
紫薇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是昨晚没睡好。
好不容易等到天黑,紫薇早早躺下了。金锁伺候她睡下后,轻手轻脚关了门,站在走廊里,看着书房的方向。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金锁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她轻手轻脚推开书房的门,尔康正坐在书桌前看公文,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金锁?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金锁站在门口,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福晋爷,我……我想问您一件事。”
尔康放下手里的笔,看着她:“你说。”
金锁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那幅画……画的是谁?”
尔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说:“金锁,有些事,不知道对你更好。”
“为什么?”金锁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就想知道,为什么那画里的人手腕上有一道疤,我手腕上也有一道?”
尔康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那道疤……只是巧合。”
“巧合?”金锁盯着他的背影,声音忽然大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那人的侧脸跟我那么像,连疤的位置都一样!您告诉我,这不是巧合,到底是什么?”
尔康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
金锁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不开口,心里的火气一下子涌上来。
她转身要走,尔康忽然说:“金锁,你记住,不管那幅画画的是谁,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只要知道,我对你和紫薇都是真心的,就行了。”
金锁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可是您越这么说,我越想知道。”
她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房间,金锁坐立不安。
她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她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被卖进宫里当差,嬷嬷说她是孤儿,没爹没娘。
这些年她也习惯了,没再追问过自己的身世。
可今天那幅画,让她忽然觉得,自己也许不是无父无母的人。
那个画中人,会不会是她的……
她不敢往下想,因为那个念头太可怕了。
如果画中人是她娘,那尔康跟她娘是什么关系?
紫薇知不知道这件事?
如果紫薇知道,为什么这些年从来没提过?
金锁越想越乱,一夜都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厨房端药。
柳青正在灶前忙活,看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金锁姐,你咋了?没睡好?”
金锁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问他:“柳青,你跟着福晋爷多少年了?”
柳青想了想:“得有十几年了吧。”
“那你……知不知道福晋爷年轻的时候,画过什么人没有?”
柳青手里的勺子“啪”地掉进锅里,溅起一片汤花。
他慌慌张张把勺子捞起来,低着头说:“画……画过什么人?我哪知道,福晋爷的事,我一个下人哪敢问。”
金锁盯着他的表情,心里明白了——柳青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愿意说。
她没有再追问,端着药碗走了。可心里那个念头,却越来越强烈。
![]()
03
接下来的几天,金锁像丢了魂一样。
她伺候紫薇的时候,经常会走神。紫薇叫她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紫薇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可心里的疑问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开始留意尔康的一举一动。
每次尔康从外面回来,她都会偷偷观察他的表情,看他是不是像往常一样平静。
她注意到,尔康去书房的次数变多了,而且每次进去都要待很久。
有一次,她假装去书房送茶,推门进去时,看见尔康正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听见动静,他飞快地把东西塞进袖子里,转过身来冲她笑了笑。
“金锁,你来得正好,我正想喝口茶。”
金锁把茶盏放在桌上,眼睛却瞟向书架。那个暗格就在第三排的书后面,她记住了位置。
当天夜里,紫薇早早睡下后,金锁偷偷摸进了书房。她没点灯,摸黑走到书架前,伸手去够那个暗格。
暗格的门锁着。
金锁摸索了一下,发现锁眼很小,是那种需要用细钥匙才能打开的。她心里一沉,又不敢弄出声响,只好先退了出来。
第二天,她趁着尔康出门办事的机会,又溜进书房。她在书房里翻找了一遍,想找到那把钥匙,可翻遍了抽屉和柜子,也没找到。
正准备放弃时,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下的一只旧木箱上。
木箱上落了厚厚的灰,看起来很久没动过了。
金锁蹲下身,打开箱盖,里面放着一些旧书和杂物。
她翻了翻,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串钥匙,其中一把比其他的都小,看起来正好能插进那个暗格的锁眼。
金锁的手开始发抖。她拿着钥匙,走到书架前,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眼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拉开暗格的门,里面放着一卷画轴,正是那天她看见的那幅。金锁拿起来,手抖得厉害,把画轴慢慢展开。
画中人还是那张侧脸,长发垂肩,下巴微扬。金锁盯着那道疤,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两道疤几乎一模一样,连弧度都吻合。
她的眼泪不知怎么就掉下来了。
她翻到画轴背面,背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此心可鉴,至死不渝。”
落款是尔康的名字。
金锁盯着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她终于确定了,这幅画对尔康来说,不是随便画的,而是藏着什么无法言说的感情。
她把画轴卷好,放回暗格,重新锁上。然后她蹲在书架前,抱住了自己的膝盖,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幅画像个巨大的谜团,把她缠在里面,越挣扎越紧。
04
金锁连着几天没睡好,眼睛底下黑了一圈。
紫薇看出了不对劲,这天趁金锁给她擦脸,拉住她的手问:“金锁,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
金锁看着紫薇关切的眼神,差点就想把心里的话全倒出来。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她怕说出来,紫薇会生气,会难过,会病得更重。
“真没事,福晋。”金锁勉强笑了笑,“可能是这几天天气闷,睡不着。”
紫薇盯着她看了半天,叹了口气:“你有事也别憋着,我虽然病着,但也不是什么忙都帮不上。”
金锁低着头没吭声。
这天下午,她找了个借口出门,去了柳红的住处。柳红是柳青的妹妹,以前在宫里当过差,认识不少老人。金锁想,也许从柳红那里能问出点什么。
柳红住在一间小院里,院子里种着几棵石榴树。金锁进去时,柳红正坐在树下绣花。看见金锁来了,她赶紧站起来,拉着金锁的手进屋坐下。
“金锁姐,你怎么来了?好久没见你了。”
金锁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柳红,我跟你打听个人。你知道以前宫里有个叫玉兰的宫女吗?”
柳红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她放下手里的绣花针,盯着金锁看了半天,才问:“你……你问她做什么?”
金锁心里一紧,知道自己问对人了。她把那天在书房发现画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说到那道一模一样的疤痕时,她的声音忍不住发颤。
柳红听完,沉默了很久。屋里只有窗外石榴树上传来的鸟叫声。
“金锁姐……”柳红开口了,声音很低,“玉兰……确实在宫里待过。她当年是太后身边的宫女,长得很周正,人也好。但是后来,她因为一些事被赶出宫了。”
“什么事?”金锁追问。
柳红摇摇头:“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她走得急,连自己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
金锁心里一沉:“她离开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比如说,一幅画?”
柳红愣了一下,看了金锁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你怎么知道画的?”
“我看到了。”金锁的声音有点发抖,“尔康的书房里,藏着一幅画,画上的人……很像一个人。”
柳红的脸色变了:“像谁?”
金锁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像我。”
柳红“嚯”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她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知道了多少?”
“我什么都不知道。”金锁也站了起来,“我就想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我娘。”
柳红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去,背对着金锁,肩膀轻轻地抖着。好半天,她才低低地说了一句:“你找个机会,进宫见见老佛爷吧。”
“老佛爷?”金锁愣住了,“她知道?”
柳红转过身来,眼眶红红的:“整个宫里,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但老佛爷……她什么都知道。”
金锁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忽然觉得,自己活了几十年,却什么都不知道。
她以为她是紫薇的丫鬟,是这府里最不起眼的人,可现在她才明白,自己身上背着太多秘密。
那些秘密,比她还重。
![]()
05
金锁辗转反侧了一整夜,终于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一早,她安顿好紫薇,找了个借口说要出去买点东西,就匆匆出了门。
她一路走到宫门口,拿出以前紫薇给她的腰牌,报了老佛爷的名号,守门的侍卫这才放她进去。
皇宫和以前没什么两样,红墙绿瓦,冷冷清清。
金锁走在甬道上,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就在这条甬道上跑过,那时候她刚进宫,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低着头做事。
走了一会儿,到了太后住的地方。老佛爷身边的老嬷嬷出来接她,让她在偏殿等着。
金锁坐立不安,手心全是汗。她不时朝门口张望,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过了一会儿,老嬷嬷出来说:“老佛爷问你来做什么。”
金锁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我……我有件事想问问老佛爷,关于我娘的事。”
嬷嬷看了她一眼,转身又进去了。
又等了一会儿,老佛爷终于出来了。她已经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走路都要人扶着。可她看人的眼神还是那么锐利,像是能一眼看穿你的心思。
金锁跪下来行了个礼,老佛爷让她起来,看着她问:“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你娘的事了?”
金锁咬了咬牙,把尔康书房里那幅画的事说了出来。她说的时候声音发抖,但一字一句都说得很清楚。
老佛爷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那幅画,我倒是听说过。”
金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娘叫玉兰,当年在我身边当差。那丫头长得标致,人也机灵。”老佛爷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她和我宫里的一个年轻人走得很近,那年轻人,你也认识。”
金锁心猛地一沉:“是……是福晋爷?”
老佛爷点点头,看着金锁:“你娘和尔康,确实有过一段。但王法森严,宫女和宫外的人私通是死罪,何况尔康当时已经有了婚约。为了保全你娘的性命,也为了尔康的前程,我把你娘送出宫了。”
金锁的眼泪“哗”地掉下来。她跪在地上,声音发颤:“那我娘后来呢?她一个人在宫外,怎么过的?”
老佛爷看着金锁,眼睛里有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你娘走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后来她生下了你,自己却因为难产,没撑过来。”
金锁跪在地上一动不能动,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你娘临走前,托人带信给尔康,说孩子生在了一户姓许的人家里。尔康后来打发人去接,可那户人家说你已经被送进宫里当差了。尔康没办法,只能暗中托人照看你。”老佛爷的声音顿了顿,“这些事,紫薇是知道的。”
金锁使劲咬着嘴唇,还是哭出了声。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儿,没人疼没人爱,现在才知道,她娘是用命换来了她,而尔康和紫薇这些年对她的好,完全不是什么好心,而是心里有愧。
我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看着老佛爷说:“我知道了。谢谢老佛爷。”
老佛爷望着金锁,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你回去以后,好好伺候紫薇。她这些年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