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住院三月女婿照顾,出院儿子来,凑耳边要80万换车老人愣了

分享至

我躺在病床上快三个月了。

手脚不听使唤,翻身都得人帮忙。每天睁眼第一个看见的,是女婿李博超。

他六点起来给我擦脸,九点喂我吃药,半夜我咳一声他就醒了。

护士来查房,笑着说:“您这女婿,比亲儿子还上心。”

我也笑,笑容底下藏着说不清的滋味。

亲儿子就来过一趟。那天他站了不到十分钟,手机响了三次,走的时候说了句“爸你好好养着”,人就没影了。

出院那天儿子倒是来了,扶着我的胳膊,凑到我耳边说:“爸,你把那80万给我换辆车吧。”

我没看他。

我看的是走廊尽头——女婿蹲在那儿,用塑料袋装我的破拖鞋、旧毛巾、吃剩的罐头盒子。

他弯着腰,后背顶出一块突兀的骨头,瘦得不成样子了。

我说:“志强,你听爸说……”

话刚说出口,手机就响了。儿子接起来说了两句,脸色就变了。



01

我是在菜市场倒下的。

那天天冷,早上起来就觉得胸口闷闷的,像压了块砖头。

我没当回事,喝了碗稀饭就出门了。

走到菜市场门口,一个卖菜的喊我:“郭大爷,今天的萝卜可新鲜了!”我弯下腰要去挑,刚伸手,就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地响。

我心想完了,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一张白得晃眼的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手背上扎着针,脑袋沉得跟灌了铅似的。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嗡嗡响,像一群苍蝇围着我脑袋转。

我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头,费了好大的劲才抬起来几厘米。

感觉这手不是我自己的了,又笨又重,跟一块木头似的。

我使劲咽了口唾沫,嗓子眼里干得像塞了一团棉花,每咽一下都疼得我直皱眉。

女儿王春芳趴在我床边,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一看就是哭了好长时间。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还沾着油渍,大概是接到电话直接从厨房跑出来的。

见我醒了,她一把抓住我的手:“爸!你可算醒了!你可吓死我了!”

她的手冰凉,抖得厉害。

我用力张了张嘴,嘴唇干裂得全是口子,一动就疼。我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发出含含混混的声音,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她想给我倒水,手忙脚乱的,水瓶盖子拧了好几次才拧开。她舀了一勺水送到我嘴边,我喝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打湿了枕头。

她拿纸巾给我擦嘴,擦着擦着眼睛又红了。

我好不容易挤出三个字:“你弟呢?”

王春芳手上的动作一顿,低着头,没吭声。

我盯着她的脸,又问了一遍:“志强呢?”

她小声说:“我打电话了。他说单位忙,明天请假回。”

我闭上眼睛,没再问了。

那天下午,她给我喂了几口米汤,用棉签蘸了水涂我的嘴唇。

她做得仔仔细细的,像照顾一个小孩。

我假装睡着了,不想让她看见我心里的难受。

可她不走,就坐在床边,手搭在我胳膊上,偶尔轻轻拍两下,像是在哄孩子。

有时候她能坐上半个钟头一动不动,就那样愣愣地看着窗外。

窗外什么也没有,就是一堵灰扑扑的墙,墙根长了几棵枯草。

她的目光就那样飘着,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偷偷睁开一条缝,看着她的侧脸。

她今年三十八了,眼角已经开始往外冒细纹,鬓角也有了白头发。

我记得她小时候长得白净,村里人都说这闺女好看。

可这些年操劳下来,人老得特别快,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上的肉都挂不住,颧骨高高地凸出来。

我好几次想开口问问女婿的事儿,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想听那个答案。

到了晚上,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跑得鞋子踩在地板上啪啪直响,跟后面有鬼追似的。

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住了。

门被推开了。

女婿李博超站在门口,满身灰土,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一层黄沙,汗把灰冲出一道道的沟。

他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工服,袖子上沾着水泥点子,一只手还戴着干活的手套,露出来的那几个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站在那儿喘了好一会儿,粗气从嗓子里呼呼地往外冒,整个人像个漏气的风箱。

然后他走到我床前,低头看着我。

他脸上的表情我至今都记得。不是悲伤,不是慌张,是一种我说不出来的表情,像是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懵了。

看了我大概有一分钟那么久,他的眼圈才慢慢红了。

“爸,你咋样?”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

他扯了张凳子坐下,动作很慢,像是腿都软了。

他把我的手攥在他手心里。

那手粗糙得跟砂纸一样,手掌上全是老茧和裂口,有些地方还贴着创可贴。

我摸着那双手,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女儿在旁边又开始擦眼睛了,他就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别哭了,爸醒了就没事了。你这一哭,弄得他心里更难受。”

王春芳嗯了一声,擦了把眼泪,站起来说去给我打热水。她走了以后,病房里就剩我和女婿两个人了。

他坐在那儿,没再说话,就一直攥着我的手。

墙上那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着,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我就那样躺着,他那样坐着,谁也不开口。

那天晚上,他没合一下眼。

我半夜醒了两次,都看见他坐在床边,背微微弓着,眼睛盯着我输液的管子。

我偶尔翻个身,他马上就站起来,轻声问一句:“爸,要上厕所吗?”我说不用,他就又坐回去。

灯也不关,就那样亮着。

第二天下午,儿子郭志强来了。

他开着一辆旧面包车,车身漆都掉了好几块,车门上还印着单位的标志,白底红字。

他人没进门,我就听见他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了,走路特别急,跟被什么东西赶着一样。

进门的时候,他外套的拉链都没拉好,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毛衣,领口磨得发白了。

他站在我床边,看了看我脸上的管子,又看了看我手背上的针头,看了好半天。

“爸,你咋样了?好点没?”

我点点头:“好多了。”

他又没话了。站了一会儿,手机就响了。他赶紧掏出来看了一眼,接起来,压低声音说:“我待会儿就回去,你先把表填了,放着就行。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嗯了几声,又说:“行行行,我知道了。挂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又站了一会儿。他看看我,看看窗户,看看输液瓶子,就是不知道说什么。

气氛尴尬得像一根绷紧的绳子,谁也不敢动一下。

他说:“爸,那我就先走了,单位那边还有点事。明天我再来看你。”

然后他就走了。

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女儿在削一个苹果,削得很慢,一圈一圈的皮连着,特别长。她不说话,我也没有开口。

邻床的老太太姓宋,今年六十多了,老伴也住在这层楼。她天天来医院陪床,时间长了跟我女儿也熟了。

她见儿子走了,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郭大哥,我可跟你掏心窝子说句话。你这女婿,可比亲儿子强多了。你这都住了一个礼拜了,他天天守在这儿,又给你擦身又给你倒尿盆的,一点都不嫌弃。可你那亲儿子呢?站了几分钟就走了。”

我听了,没接话。

她又说:“不过话说回来,我也劝你一句。哪有女婿对老丈人这么上心的?你细想想,图啥?”

说完她就走了,去照顾她老伴了。

她走了以后,病房里安静下来。我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管还在嗡嗡地响着。那句话就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

图啥?

是啊,他图啥呢?

02

住院第七天,我从护士嘴里听说了一件事。

那天上午,护士小刘进来给我量血压。

她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扎着一个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

她干活利索,说话也快,跟她聊天不用费脑筋。

她一边给我绑袖带,一边随口说了句:“叔,你家女婿对你可真够好的。我去哪儿上班都没见过这号女婿,能把老丈人伺候成这样。”

我说:“他这人就是心好。”

小刘压低声音说:“他把工地的活儿辞了你知不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

“辞了?”

“对啊,他来医院照顾你之前就辞了。我问过他,他说家里有事,干不了了。”小刘摇摇头,叹了口气,“要是我就舍不得,那活儿一个月也不少挣呢。他说辞就辞了。”

她走后,我大半天没说话。

他辞了工作?

那拿什么养家?

他家里还有个上小学的儿子,每个月要交班费、伙食费、补习班的钱。

他老婆在超市上班,站一天也挣不了几个钱。

他不挣钱了,靠什么吃饭?

我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慌。

当天晚上,我假装睡着了。

女婿坐在我床边,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眉头皱得紧紧的。他一会儿刷刷屏幕,一会儿又停下来,盯着一个地方半天不动。

他大概是觉得我睡着了,就轻轻站起来,拿着手机出去了。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个贼一样。

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走廊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护士站那边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听不清说了什么。

我竖起耳朵听着。走廊里传来他压低的声音:“嫂子,是我……再借我两千块钱行不行?”

那边的回答我听不见。

他又说:“嗯,下个月一定还,你相信我。”

“我知道,我能撑住。就这几个月的事。”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什么,他嗯嗯地应着,最后说了句谢谢,就挂了。

他的脚步慢慢往回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情绪,然后才推门进来。

我看见他坐回凳子上,拿着手机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关了,塞进口袋里。他靠在椅背上,仰面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慢很长,像是把五脏六腑里的气都叹了出去。

我听在耳朵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说不清是酸还是凉。

酸的是这孩子真的不容易,为了照顾我这个老头子,连生活费都掏不出来了。

凉的是我觉得自己猜对了。

他确实是走投无路了,才跑到医院里来伺候我这个老头子的。他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我宁愿这么想。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就不欠他什么,谁也不欠谁。

这个念头让我安心了一些,但也让我觉得更难受了。我闭着眼睛,假装已经睡得很熟,呼吸放得又慢又匀。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站在那儿,手撑在窗台上,肩胛骨从衣服里顶出来,瘦得让人心酸。

他就那样站着,很久没动一下。



03

第三周的周三,女儿王春芳来给我送饭。

她提着一个老式保温桶,外面包着一层毛巾,怕凉得快。

里面的鸡汤炖了一下午,打开盖子的时候,香味一下子就散开了,整个病房都是鸡汤的味道。

她蹲在我床前,把汤舀到碗里,一勺一勺地吹凉了再喂给我喝。

我喝了几口,嗓子眼里热乎乎的,胃里也暖了。就靠在枕头上看她收拾东西。

她做事很慢,每件东西都叠整齐了再放回去。我看着她忙活,突然问了一句:“博超工地上那活儿,到底怎么辞的?”

她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怎么辞的?”

“你跟我实话实说吧。去年他工地上出了什么事?”

她放下碗,低着头不说话了。

我等了一会儿,她的眼眶慢慢地红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说:“去年有个工人在他工地上摔下来了,摔断了腿。虽然那个工人自己没系安全绳,可人家赖上他了,说他没管好。打官司打输了,赔了十几万。”

十几万?

“嗯。把攒的那点钱都赔进去了,还借了一些。”

听完这句话,我半天没说出话来。这钱他从来没跟我提过一嘴,跟谁都没说过。他一个人把这些事儿全扛了,一个字也没往外露。

女儿抹了把脸,继续说:“他不想让别人知道,嫌丢人。这回辞了工作,也不是不想干了,是实在干不下去了。工地上的人都笑话他,说他是赔钱货,谁还敢跟他干?”

我听完,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她又说:“爸,你别多想。博超这人我了解,嘴笨,不会说话,可他的心不坏。他要是图你什么,他就不会瞒着那十几万的事了。

她把保温桶收好,拎起来,说:“博超来照顾你,是他自己愿意的。谁也逼不了他。你要是觉得他图你什么,那你就当他是图吧。”

说完,她走了。

门在她身后咔嗒一声合上了。

我躺在床上,胸口闷得像压着一块大石头,喘不上来气。

那一下午,我一句话也没说。护士进来量体温,我不吭声。医生来查房,我也不吭声。宋老太太跟我说话,我也没搭理。

我一个人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纹像一张张开的网,把我整个人都网在里面,挣也挣不出来。

晚上女婿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袋苹果,红彤彤的,在灯光下泛着光。

他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拿了一个出来,用水果刀慢慢地削皮。

他的手很稳,一刀一刀的,苹果皮削得又长又薄,垂下来一长条。

削好了,他把苹果切成小块,一块块码在碗里,又插上牙签,递到我嘴边:“爸,吃块苹果。

我看着那碗苹果,没接。

他笑了笑:“怎么了?不爱吃苹果?”

我说:“不是。”

那吃一块。

我盯着他的脸,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渐渐收了回去。

“博超,”我说,“你跟我说实话。你辞了工作来照顾我,是不是冲着那八十万来的?”

他手一松,苹果块掉在了被子上。

“啥?”

我问你,你是不是想弄到我那八十万?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慢慢灭了。他弯腰把掉在被子上的苹果捡起来,放在桌上,然后直起身子看着我。

“爸,你就是这么想的?”

“不然呢?你图啥?”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背过身去,声音很轻:“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说完,他走出了病房。

门虚掩着,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盯着面前那碗削好的苹果。

苹果块在灯光下微微发黄,表面已经开始氧化了,像一颗颗发黄的牙齿。旁边放着那几片果皮,薄薄的,透明得像一张纸,弯弯曲曲地堆在那儿。

我伸手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

甜的。

可嘴里却全是苦味。

04

第四周的星期四下午,儿媳妇刘美玲来了。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头发烫成了大波浪,脸上的粉涂得挺厚。进门的时候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噔噔噔的。

她手里拎着一箱牛奶,进门就笑:“爸,你这气色看着好多了嘛!

我没说话,她也不在乎,自己拉了张凳子坐下。坐下的时候还整理了一下羽绒服下摆,翘起一条腿,二郎腿翘得老高。

女婿就坐在另一边,见她来了也没打招呼,低着头看手机。

刘美玲瞟了他一眼,嘴角撇了一下,转向我,开门见山:“爸,你那八十万养老钱,存的是定期吧?”

我心里一紧,像是被人拿手指头戳了一下最不该碰的地方。

“你问这个干啥?”

“哎呀,我问着玩的嘛。这不是小强说要换个车嘛。他那辆破面包车开了五六年了,车门都关不严实,开到单位去多难看。”

“换车?”

“对啊。现在他们单位的人,个个都开小轿车,就他一个人还开那破面包。停在一排车中间,像什么样?”

我没接话。

她身体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爸,反正你也花不完,就拿出来给小强换一辆嘛。十几万的小事儿,又不影响你养老。你想想,儿子开一辆好车出去,你脸上也有光不是?”

我觉得胸口气血翻涌,心跳猛地加快了,太阳穴突突地跳。

女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刘美玲也看他:“你瞅啥?我说的是实话。你在这儿守了快一个月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女婿没接话,但手捏着手机,指节都白了。

我知道再让她待下去,肯定要吵起来。我尽力压着那股子火气,说:“小强的车还能跑,不用换。”

刘美玲的脸拉了下来。

她站起来,高跟鞋在地上磕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火:“爸,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不是图你那点钱,我是觉得你把钱留着也没用,那不如帮衬一下你儿子。”

“我有用。”

“你有啥用?都这把年纪了,你还想花多少钱?我告诉你,你就是把钱带进棺材里,那也是把我家的钱带走了。”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空气像结了冰,冻得人浑身发硬。

女儿从走廊里端热水回来,听到这话,手里的水瓶差点摔在地上。她站在门口,嘴唇在发抖。

女婿慢慢站起来。

他个儿不高,但站起来以后,刘美玲还是往后退了一步。

“刘美玲,”他说,“你说话注意点分寸。”

“我怎么不注意分寸了?我跟咱爸说话,关你什么事?”

“他是我爸。”

你爸?”刘美玲尖着嗓子说,“他生你养你了?你叫他爸?你算老几?

“你……”

两个人站在那儿,你瞪着我我瞪着你,空气像是被点燃了,随时都能烧起来。

门被敲了两下,医生推门进来了。看见这阵势,皱了皱眉:“这是怎么了?病房里还是要安静。”

刘美玲哼了一声,拎起她那个小包,头也不回地走了。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噔噔噔的,像锤子一样一声一声钉在我心口。

她走后,病房安静下来。

女婿站在窗边的位置,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女儿站在门口,手里的热水瓶还端在胸前,人却一动不动。

空气里只剩下时钟的嘀嗒声,一下一下,像是在给什么倒计时。

医生说:“这里不能待太多人,你们家属也得注意休息。”然后翻了翻我的病历,说了几句注意事项,也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我闭了闭眼睛,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头顶一直淹到脚底。

“博超,”我说,“你转过来。”

他缓缓转过身,我看见他的眼圈红了。

他说:“爸,你信我吗?”

就那么四个字,轻得像是用所有的力气说出来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眼皮下面有深深的青黑色的痕迹,嘴唇干裂着,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两边的脸颊都陷进去了。

我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脑子里像有个陀螺在转,转得我头晕。一会儿是儿子的脸,一会儿是女婿的脸,一会儿是刘美玲的脸,一会儿是那张八十万的存折。

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女婿问我那句“你信我吗”,还在耳朵边上转来转去的,像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信他吗?

我自己都不知道。



05

第五周的周三夜里,我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想去厕所。

我没叫女婿,自己扶着床沿慢慢地坐起来。躺了一个多月了,腿上的肉都没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打颤,像两根软面条一样撑不住劲儿。

病房里开着夜灯,昏昏黄黄的,东西都模模糊糊的。女婿的折叠床支在墙角,被子掀开着,人不在。

我以为他去厕所了,就扶着墙一步一步往走廊挪。输液架被我推着走,轮子在地板上碾出咕噜噜的声音。

快走到拐角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出来,是女婿。

我停下来,站在墙根后面。

“……我也撑不住了。我爸这边还不知道住到什么时候,检查费、药费,一天好几百。”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春芳?她也不知道。我没跟她说。”

“我还能找谁借?你嫂子那儿我已经借了三回了。以前借的钱都没还,我哪还好意思开口?”

“我能怎么办?他是我爸啊。他对我有恩你知道不?二十年前要不是他……”

声音有些卡壳了,像哽咽住了,好一会儿没声音。

我听到打火机啪的一声响。

不说了。反正这关我得撑过去。就算他一分钱也不给我,我也不后悔。我就当……还他二十年前那条命。

那天晚上的风吹在脸上特别冷,冷得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有什么事?

我扶着墙,努力地回忆着。脑子里像有一团雾,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我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里面的碎片怎么拼也拼不完整。

二十年前,他和我女儿还没结婚。他才二十出头,瘦瘦小小的,在工地上给人搬砖。

那时我在干什么?

我好半天才想起来。

那年我在县城一个工地上包了活儿干,他是手底下一个临时工。有一天他跟人喝酒闹事,被人打了一顿,我把他从派出所领出来。就这?

不对,不是这个。

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但被什么东西压着,就是想不真切。我急得额头上全是汗,手抖得厉害。

夜风吹过来,带着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

我扶着墙,慢慢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说还他二十年前那条命?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去一个画面:一个年轻人躺在地上,浑身是血,旁边围着一群人,谁也不敢动。

我背着他往外跑,跑了好几条街,腿都跑软了也不敢停。

那是他吗?

我站不稳了,手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走廊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地闪着,像极了二十年前那个夜晚。

我拖着脚步慢慢走回病房,扶着床沿坐下来。女婿还没回来,那碗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已经氧化得不见白色了。

我看着那碗苹果,手在被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我好像想起来了。

那年他二十二岁,在工地上从三楼的脚手架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腰。

所有人都说这孩子完了。

工头说要送医院,可谁也不肯掏钱。

工友们围了一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愿意站出来。

那个年代,谁家都不富裕,谁也不想惹这个麻烦。

我就那样看着他躺在血泊里,疼得连呻吟都发不出来,只是嘴唇在不停地发抖,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当时想,我才认识他三天,管他干嘛?

可我还是把他背起来了。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那么大一个人趴在我背上,我就那样背着他跑了三条街,敲开了县城医院的门。

医生说,再晚来一个小时,人就瘫了。

我在医院陪了他七天,垫了八千多块钱。

后来他出院了,回了老家,我们就再也没见过。

直到后来他跟我女儿相亲,我才知道是他。他瘦了,黑了,老了。可他一直记得这事。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二十年了,他一个字也没提过。

我坐在床边,双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的被子上,洇开了,像一朵朵灰色的花。

我活了这么大半辈子,没怎么哭过。可这一回,我忍不住了。

06

第六周的一天晚上,儿子又来了。

这是住院以来他第三次来。

这次他没进病房,就站在走廊里。我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就让女婿出去看看。

女婿出去了几分钟,回来后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

女婿犹豫了一下,说:“志强在打电话……他跟他媳妇吵起来了。”

“吵啥?”

女婿看着我,嘴巴动了动,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我看得出来他心里在挣扎,他犹豫了很久。

“你倒是说啊。”

“他说……‘你让我去要那个钱,我去要了。可你觉得我开得了这个口吗?从小到大,他就没正眼看过我。我结婚他给了十万,我姐读书他出了多少?现在你又让我去跟他说好听的,我张不开这个嘴。’”

我坐在床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他还说……‘我也想孝顺他,可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话。我跟他坐在一起就难受。从小到大他就没夸过我一句。我考上大学他不说好,我找到工作他不说好,我结婚他一句话都没有。现在让我去伺候他?我去了能说啥?’”

女婿说完,低下头,不看我。

病房里的灯管发着嗡嗡的声音,一声一声,钻进耳朵里。

我愣在那儿,好久没反应过来。

他说的那个儿子,是我儿子吗?

我从来没正眼看过他?

我努力回想。

他小时候学习挺好的,每次拿奖状回来都举得高高的,笑嘻嘻地往我面前送。

我忙着干活,头也没抬,就说了句“放桌上”,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考上县里的单位那年,兴冲冲地打电话来告诉我。我说“嗯,知道了”,就挂了。

他结婚那天,亲家母说起彩礼,我嫌她絮叨,一句话也没说,把钱放在桌子上就出去了。

那十万块钱,我扔在桌上就走了,连一句“好好过日子”都没说。

他从小到大给我买过好多东西,一件棉袄、一双鞋、一条围巾。我穿都没穿,直接塞柜子里了。他问了我好几次,我都说穿了穿了。

其实那件棉袄到现在还没拆过封。

我想着想着,手开始发抖了。

他说的没错。

我确实从没正眼看过他一眼。

这些年,我心里对他全是埋怨,觉得他不懂事,不孝顺,不体贴。可我从来没想过,一个从来没被正眼看过的人,怎么知道该怎么跟父亲相处?

我总觉得儿子欠我的。

原来,是我欠他的。

我欠他太多句“干得不错”了。

我欠他太多回“爸给你做顿饭”了。

我靠在床头,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天花板上那盏灯还在嗡嗡地响。

这个礼拜我总在想一件事:我郭金宝这辈子到底是怎么活的?

老婆死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我起早贪黑地干活赚钱,想着让他们吃饱穿暖就行。我以为一个当爹的做到这一步就够了。

现在我才知道,钱不是全部的父爱。

有些东西,用钱买不来。

比如你儿子想听你说一句“你是爸的骄傲”。

可我这辈子,连他到底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07

第七周,我已经能下床慢慢走几步了。

每天下午护工会扶着我在走廊里走两个来回。

我的步子很小很慢,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地挪,累了就靠在墙边歇一会儿。

护工也不催我,就站在旁边等着。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窗户,窗户外面能看到县城的街道。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车水马龙,吵吵闹闹的。

看久了觉得累,但比起整天躺在那张床上,我还是想多看几眼。

那天下午,我正扶着走廊的扶手慢慢走,走到拐角的地方,突然听到有小孩在哭。

声音很细,像个小姑娘的哭声,断断续续的,一边哭一边喊:“妈妈……我要回家……

走过去一看,是对面病房的一个小女孩。

大概五六岁的样子,剃着光头,穿了一件粉色的病号服,袖子太长了,垂下来把半个手掌都盖住了。

她蹲在走廊边,抱着膝盖,脸埋在腿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妈妈蹲在旁边,也在哭,拿手背不停地擦眼泪。

一个女的也蹲在旁边,拍着那妈妈的背,好像在说:“没事的,医生说能治好,没事的……”

我没来由地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

那年我七岁,腿摔断了,我妈也是这么蹲在我身边哭的。

那时候家里穷,我妈卖了一只鸡才凑够了医药费,把我背了好几里地去镇上卫生院。

一路上她不停地跟我说话,叫我别怕,说到了就好了。

她自己的眼泪却一滴一滴地掉在我的脸上。

我趴在床上,心里想着,我妈已经不在了。

但我女儿还在。

我儿子还在。

我还在。

我从来没认真想过自己是不是个好父亲。年轻的时候觉得给孩子吃饱了穿暖了就是爱,不挨饿不挨冻就是我最大的本事。

可孩子不是这样的。

孩子是希望你能坐到他的炕沿上,跟他说几句话。

不管他多大,他都是希望你能多看他几眼。

我想起女儿小的时候,我最喜欢的就是她写完作业,爬到我腿上,搂着我的脖子说“爸爸,你闻闻我头发香不香”。

后来她长大了,就不往我腿上爬了。

再后来她嫁人了,有了自己的生活。

我一个老头子,守着一座空院子,除了那只狗,再没人跟我说话了。

原来谁都没做错什么。

只是我们都不太会表达。

付费解锁全篇
购买本篇
《购买须知》  支付遇到问题 提交反馈
相关推荐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