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王德厚捂着胸口从床上滚下来。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够了大半天才摸到那个叫做“儿子”的号码。
响了八声,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这次直接转入语音信箱。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压了块石头。窗外下着小雨,楼道里静得很,连个脚步声都没有。
他想喊救命,嗓子里却只挤出一声闷哼。
最后是他自己拨的120。
救护车来得挺快,可他还是觉得那几分钟比一辈子都长。
躺在担架上,他看着斑驳的天花板一格一格往后退,忽然想起六楼的老赵头——去年也是这个点走的。
医生告诉他是急性心梗时,王德厚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儿子王建国的微信:爸,在开会。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分钟,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压在了枕头底下。
隔壁床的老刘头正跟女儿视频,那边传来压抑的抽泣声:“爸,我这边真的走不开……”
王德厚闭上眼睛。
忽然饿了。
他特别想吃一口白粥,加一勺白糖的那种。
可他谁也没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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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天快亮的时候,王德厚被护士叫醒。
量体温、测血压、抽血,一套流程走完,窗外已经大亮了。病房里总共三张床,他靠窗,中间那张空着,靠门那张躺着个老头,正歪着脖子看他。
“你咋样?昨儿晚上你可吓人。”老头声音沙哑,“我听见你哼哼一夜。”
“没事,就是心梗。”王德厚说得轻描淡写。
“心梗还叫没事?”老头瞪大眼睛,“你儿子闺女呢?”
王德厚没吭声。
老头说:“我叫老刘头,你也姓刘?”
“姓王。”
“老王,你这不行啊,住院得有人陪着。孩子们工作再忙,爹住院了都不说回来看看?”
王德厚还是没吭声,转过身盯着天花板。
他不想说儿子在美国。
不想说儿子是清华毕业的。
更不想说自己上次见儿子,还是五年前。
有些话说出来,就跟把伤口撕开给人看似的,疼是一方面,丢人是另一方面。
护士进来换药,顺便递给他一张联系单:“王大爷,家属联系方式和地址留一下,这几天需要签字的。”
王德厚接过笔,在亲属那栏写下王建国的名字,电话号码写了长长一串——区号、国家代码、国际号码全写上了。
护士看了看:“美国的?”
“嗯。”
“那这两天能赶回来吗?”
“忙。”王德厚说,“他在硅谷做那个什么……芯片的,挺大的项目。”
护士没再多问,在单子上备注了一行小字。
王德厚看见她写了“无本地家属”。
他心里咯噔一下。
翻了个身,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
那年王建国考全县第一,他逢人就吹,说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为了供儿子读书,他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去工地搬砖。
老伴心疼他,他就说:“咱这辈子就这样了,得让孩子走出去。”
后来儿子真的走出去了。
走得太远,远到他够不着了。
中午的时候,病房里又来了个人。
不是家属,是楼上修车的小伙子,叫李小军。
三十出头,长得敦实,手里提着个保温桶,一进门就问:“王大爷,你咋住院了也不说一声?我早上出门看你家门开着,一打听才知道你昨晚送医院了。”
“没事,就是心口不大舒服。”王德厚坐起来,“你这孩子,咋还专门跑一趟。”
“我给你带了点粥,小米的,养胃。”李小军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又看了看他床头的药单,“医生怎么说?要住几天?”
“观察观察,没啥大事。”
“那你自己注意点,有什么需要给我打电话。”李小军掏出手机,“我把号码存你手机里了。”
“麻烦你了,小军。”
“说啥呢,邻里邻居的。”李小军笑了笑,“我爸要是住院,我肯定也得天天去,将心比心嘛。”
王德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等李小军走了,他才打开那个保温桶。
小米粥还冒着热气,熬得很稠,上头撒了点枸杞。
王德厚喝了一口,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这粥有多好喝。
而是他突然想到——
他儿子王建国,大概连家里米缸在哪儿都不记得了。
02
下午,护士来通知说要做心电图。
王德厚被扶着坐到轮椅上,推着往检查室走。走廊挺长的,他一路看着两边病房里的场景——
有个老太太在跟女儿说话,那姑娘三十多岁,穿着挺体面,正给老太太削苹果。
有个老头被儿子搀着,一边走一边埋怨:“让你少抽点烟,就是不听,这下好了吧。”
还有个小年轻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老爷子,两人有说有笑的。
王德厚收回目光,低下头。
他想,要是王建国也在就好了。
哪怕什么都不干,就坐在床边陪着,他也高兴。
可这话他从来没跟儿子说过。
不敢。
怕儿子觉得他矫情。
怕给儿子增加负担。
更怕儿子会说……“爸,我这忙得很,你那些小事自己想想办法。”
检查完回病房,老刘头正在发愁。
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微信,王德厚瞥了一眼,看到是“女儿”发来的,内容就一个字:忙。
“我闺女在北京,北大毕业的,在什么部委上班。”老刘头说,“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连打个电话都是说两句就挂。”
“你儿子呢?”
“儿子在深圳,复旦毕业的,做心理咨询。倒是打过几次电话,可每次都说‘爸你没事别老打电话,有什么话发微信就行’。”老刘头叹了口气,“你说说,我这不是养了两个白眼狼吗?”
“也不能这么说,他们工作忙。”王德厚话是这么说,可自己心里也觉得不是滋味。
“忙?再忙有爹重要?”老刘头声音大了,“我这把老骨头,死在屋里都没人知道。要不是楼上小王发现我摔了,我怕是……”
他后半句没说出来,但王德厚听懂了。
“你楼上小王?”
“对,住我楼上的,叫李小军。那小伙子真不错,我没少麻烦他。背我下楼、帮我买菜、修水管,啥都干。”
王德厚一愣。
怎么又是李小军?
“我那两个有出息的孩子,一年加起来给我的钱,够李小军挣好几年的。”老刘头语气涩涩的,“可我真想要他们那点钱吗?我一个月退休工资三千多,够花了。我就是想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想他们回来看看我,陪我说说话,吃顿饭。就这点要求,过分吗?”
王德厚没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他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
晚上,王德厚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
是王建国发来的微信:爸,今天项目演示,没接到电话。你咋样?
王德厚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没事,就是检查一下身体。
发送。
隔了一会儿,王建国回了一个“OK”的手势。
就一个表情。
没有问候。
没有嘘寒问暖。
甚至连个“你注意身体”都没说。
王德厚盯着那个“OK”,忽然觉得胸口又闷了起来。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每天晚上都在他怀里睡着,小手攥着他的衣角,嘴里还叫着“爸爸”。
那时候多好。
那时候儿子还离不开他。
可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
你辛辛苦苦把孩子养大了,他飞走了,你就只能看着他越飞越远,然后一天天等。
等他想起你。
等他回来。
等你老了,病了,躺在病床上,能握着他的手,听他叫一声“爸”。
可这最简单的愿望,怎么就这么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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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大早,门外传来哭声。
王德厚被吵醒了,抬眼一看,护士正往隔壁病房跑。
“怎么回事?”他问老刘头。
“好像是楼下那层有个病人走了。”老刘头压低声音,“我听护士说,是老赵头,昨晚上走的。”
“老赵头?”
“就是住咱们楼下那层的老赵,叫赵德顺。你没见过他?七十多岁了还在工地上当保安呢。”
王德厚想了想,好像有点印象。
那老头瘦高瘦高的,头发全白了,每天早出晚归的。
“他怎么走的?”
“听说是累的。”老刘头摇头,“他闺女在上海,搞什么投行的,年薪百来万。可每个月都打电话说要还房贷车贷,让老赵寄钱。老赵没办法,只好去工地干活。前些天下雨,他从台阶上摔下来,就……”
王德厚愣住了。
年薪百万,还要跟爹要钱?
“你说这孩子是咋想的?”老刘头嗓门提高了,“自己挣那么多,还让爹去工地受苦,她良心被狗吃了?”
“可能……她也有难处吧。”
“能有啥难处?就是自私!”老刘头拍了一下床沿,“我看透了,这些高材生独生子女,一个个都觉得自己了不起,觉得自己在外头混得好就是本事。可他们真孝顺了吗?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王德厚没接话。
他想起自己也是个独生子女的父亲。
他也把儿子培养成了高材生。
他也逢人就说儿子有出息。
可到头来……
下午,赵德顺的女儿赵雪梅来了。
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身黑,眼圈红红的,脸上带着憔悴。她抱着个纸箱子,里面是老赵的遗物。
王德厚在走廊里碰见了她,她正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死亡证明。
“你是……赵师傅的闺女?”王德厚问。
赵雪梅点点头。
“我住在这层楼,跟你爸算病友。”王德厚说,“节哀。”
赵雪梅的眼泪又要掉下来。
“大爷,我对不起我爸。”她声音发颤,“我真没想到会这样。我就是……就是当时压力太大了,想着让他帮帮忙,等他退休了我就还他,可他……”
“别说了。”王德厚拍拍她肩膀,“人走了,说啥都晚了。”
“你知道我爸最后跟我说什么吗?”赵雪梅抬起头,“他说,‘闺女,爸不怪你,是爸没能耐。’”
她说完,蹲在地上,捂着脸号啕大哭。
王德厚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
他想起了儿子。
想起了儿子每个月打来的八千块钱。
想起了儿子上次回来时那副匆匆忙忙的样子。
想起了儿子对他说过的一句话:“爸,你不是一直希望我有出息吗?我现在有出息了,你怎么还不高兴?”
他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现在他好像明白了。
他不是不高兴儿子有出息。
他是高兴不起来了。
因为这“出息”的代价,太大了。
大到他们父子之间,连说句心里话都成了奢侈。
04
第三天早上,陈金花住进了中间那张床。
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矮矮胖胖的,看着挺慈祥。一个人来的,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
“你咋一个人来住院?”王德厚问她。
“我儿子忙,在协和医院当主任医师呢。”陈金花说,“我不想麻烦他,就自己办了手续。”
“当医生好啊,救死扶伤。”
“好什么好,救的都是别人的命,自己亲娘的命反而不当回事。”陈金花笑起来,笑容里带着点苦涩,“我住院三天了,他一次都没来看我。打个电话说‘妈你没事吧’,我说没事,他就挂了。”
“可能……医院工作确实忙。”
“忙?再忙能忙到看自己妈一眼的时间都没有?”陈金花声音没高,可谁都听得出那语气里的凉意,“我就在他医院对面的老楼里住着,隔一条街,走过来五分钟。可这五分钟,他从来都抽不出来。”
王德厚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金花接着说:“我以前觉得,我儿子有出息,当了大医生,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可现在啊,我宁愿他没出息。”
“为啥?”
“没出息,他就不会走那么远,不会那么忙,不会连看我一眼的时间都没有。”陈金花看着窗外,“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太惯着他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刘头忽然插嘴:“你说这事是不是邪门?咱们这些人,一个个都把孩子的命给养好了,结果自己反倒成了没人要的?”
“可不是嘛。”陈金花叹气,“我儿子上小学那会儿,天天黏着我,我做饭他就要在厨房待着。我问他,儿子,长大想干什么?他说,我要当医生,给妈妈看病。可现在呢,他倒是真成医生了,可给我看病?他连我住院都不知道。”
王德厚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
那时候王建国总缠着他讲故事。
“爸爸,你给我讲个故事。”
“爸爸,明天放学你来接我好不好?”
“爸爸,我以后挣大钱,给你买大房子。”
那些话,他以前听了心里甜。
现在想来,却觉得酸。
特别酸。
晚上,王德厚给儿子发了条微信:建国,爸住院了,急性心梗。
发完他就后悔了。
他怕儿子找借口不回来。
更怕儿子什么都不说。
两分钟后,手机震了。
王建国回的是:爸,我明天有个重要会议,两三天后才能脱身。你照顾好自己,有事找医生,钱不够跟我说。
王德厚看了好几遍。
一个字没回。
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那年他为了让儿子安心学习,老伴住院都没告诉儿子。
现在轮到自己了,他还是不敢说“你回来吧”。
他怕说了,儿子嫌弃他啰嗦。
怕儿子觉得他不理解。
怕儿子那句“爸,你能不能别老拖我后腿”。
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可怎么都睡不着。
隔壁陈金花翻个身,忽然说了句:“老王,你说咱们这辈子,是不是都活错了?”
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他不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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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四天中午,病房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个快七十的老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王德厚不认识他,倒是陈金花先开了口:“老徐?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们。”那个叫老徐的提着一箱奶,放在茶几上,“听说你们几个都在这住院,一个楼的,我来看看。”
王德厚这才知道,老头叫徐大强,就住在他家隔壁单元。
“老徐,你女儿呢?还在新加坡?”陈金花问。
“在呢,在国立大学当教授。”徐大强说,“我前几天给她打电话,说心脏不舒服,医生说可能得搭桥。她说她下个月回来看看,可后来又说项目忙,回不来了。”
“唉。”陈金花叹气。
“我这辈子啊,也是瞎了眼。”徐大强声音很低,“闺女小时候,我就逼她学习。她也不负我,一路考上名校,出国留学,当了教授。我逢人就吹,说我闺女有出息。可到头来……”
他没再说下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机。
打开相册,递给王德厚看。
照片上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笑得眼睛都弯了,穿着校服,脖子上挂着个奖牌。
“这是我闺女小学六年级那年,全市数学竞赛第一名。”徐大强眼眶红了,“那会儿她还说,爸,我以后挣钱了,第一个给你买好东西吃。”
“后来呢?”
“后来她真挣钱了,一年给我汇好几万。可我不想要钱,我要她回来看看我,陪我吃顿饭,跟我说说话。”徐大强低下头,“可她不回,说太远了,来回得花时间。我就这么等着,等了一年又一年。都等了十二年了。”
十二年了。
王德厚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他儿子王建国出国,也十五年了。
十五年里,王建国只回来过三次。
第一次是毕业典礼。
第二次是结婚。
第三次是带着孩子回来看了一眼。
就三次。
其中最长的一次,他待了五天。
最短的,才一天。
“老徐,你闺女就没想过……把你接过去?”
“想过。”徐大强苦笑,“去年说要给我办手续,让我去新加坡。可我不想去。我在这住了四十年,老伴埋在这,老邻居在这,我去了那边,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再说了,她的生活方式,我适应不了。去了不是给她添乱吗?”
“那你就一个人熬着?”
“熬着吧,还能咋样。”徐大强说,“她就我一个爹,我就她一个闺女。我不熬着,谁熬着?”
王德厚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老徐背影佝偻着走出病房,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累。
是心累。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当年他没逼王建国读书,没让他出国,就让他考个普通大学,在本地找个工作,找个本地姑娘结婚,现在会是什么样?
也许儿子一个月挣不了多少钱。
也许他们会挤在一个小房子里。
也许日子没那么风光。
但他们每个周末都能一起吃顿饭,儿子会带着儿媳回来看看他,孙子会叫他爷爷。
他生病了,儿子可以背他去医院。
他走不动了,儿子可以扶着他。
可这一切,都是如果。
现实是——
他躺在床上,身边没有一个人。
屋漏偏逢连夜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