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薇塔：图画不是文字的附庸，绘本也不提供答案

柯薇塔·巴可维斯基是绘本界公认的不老传奇：1984年出版第一本童书以来，一生在全球20多个国家出版了超过75本书，还举办了至少100场国家级和世界级个人艺术展，斩获了包括世界儿童文学界最高荣誉国际安徒生奖在内的几乎所有重量级童书奖项。

国际安徒生奖评审委员会这样评价她：“柯薇塔的书有种动感，流露出她说故事时的喜悦，她也经常把图像从传递讯息的媒介变成小朋友可以亲自动手实验、互动的物品，展现她大玩形状、颜色、空间、线条的功力。”

二战阴云之下的童话世界

1928年7月28日，柯薇塔·巴可维斯基出生在捷克斯洛伐克的文化中心——布拉格。这座城市是欧洲历史最悠久、文化积淀最深厚的城市之一。在这里，罗马式、哥特式、文艺复兴、巴洛克到立体派和后现代主义各时期风格的建筑比邻，美得就像一个现实中的童话世界。

柯薇塔的家庭也同样充满浪漫气息。她的父亲是歌剧演唱家，母亲是外语老师。她的成长被书本、绘画、音乐的包围，让柯薇塔形成了对艺术天然的亲近与敏锐的感知能力。

如果没有爆发战争，她的童年也许会一直在这快乐的童话世界中度过。但随着1939年纳粹德国占领捷克斯洛伐克，布拉格的街道上的音乐被军靴踏地的沉重声响和宵禁时的死寂取代。战火击碎了这个幸福的家庭，柯薇塔的父亲因犹太人身份遇害，年幼的柯薇塔也被迫中断学业。

在那些黯淡无光的日子里，是祖母的陪伴和故事书给了她慰藉。也正因如此，战争的阴霾没有摧毁柯薇塔，反而让她坚信：想象力是孩子最坚韧的庇护所。

柯薇塔曾经与德国教育家、作家安内莉斯·施瓦茨联手创作了一个关于夜晚的故事绘本《我的怪兽宠物》（Das Tier mit den Funkelaugen）。在这本书中，小女孩瑞琪在床下发现了一只怪兽。瑞琪非但没有害怕，还和怪兽成了朋友，甚至和它一起开展了一场不可思议的夜晚冒险。在书中，怪兽扮演了守护者的角色，它温柔地陪伴孩子穿越了对黑暗的恐惧。

《我的怪兽宠物》

作者：（德）安内莉斯·施瓦茨

绘者：（捷克）柯薇塔·巴可维斯基

译者：刘海婷

版本：四川美术出版社｜后浪

2023年11月

柯薇塔用明亮的色彩与大胆的构图，为孩子们构筑了一个可以自由呼吸的梦境，在那里，怪物不可怕，孤独会有回响，而想象力本身就是一种抵抗的力量。

从抽象艺术家到绘本作家

二战结束后，极具艺术天赋的柯薇塔凭借奖学金进入了布拉格应用艺术学院。她师从捷克著名立体派画家埃米尔·斐拉，也深受塞尚、康定斯基、克利、米罗、毕加索等现代艺术大师的影响，逐步建立了自己构图简洁、形色明快的视觉艺术风格，很快成为当时备受瞩目的抽象艺术家和平面设计师。

毕业后，柯薇塔与同为平面设计师的米兰·葛利葛尔结婚，生育了两个可爱的孩子。正是成为母亲的经历，引导着柯薇塔走上了绘本创作的道路。1961年，她为自己的孩子创作了第一本绘本——就如同童年时祖母为她所做的那样，把自己关于美的体验传递给下一代。

柯薇塔的绘本创作风格深受现代艺术影响，以高饱和度、大胆热情的色彩著称，尤其擅长运用大面积的红色。这种对色彩的运用并不是她为了强调个人风格而刻意为之，而是一种独特的表达模式：她笔下的色彩不仅是视觉元素，更是情绪的载体和叙事的语言。

柯薇塔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解释说：“黑白两色本不属于色谱，但对我而言，它们不仅是色彩，更代表了最极限的色差对比。而这种最大程度的反差，就是最大程度的美，这恰恰是我所追求的。而红和绿，是色彩的交叠。关联、比例、韵律、尺寸、数量，以及色彩的交融方式，则如同美妙的乐章。”

《颜色游乐园》

作者：（捷克）柯薇塔·巴可维斯基

译者：刘海婷

版本：四川美术出版社｜后浪

2023年11月

她曾经创作了一本为孩子启蒙色彩的绘本——《颜色游乐园》（Blau-Rot-Alle）。不同于一般的颜色认知书，这本书里的颜色是故事的载体：一只苍白的蜗牛因为缺少色彩而悲伤，青蛙便带她前往颜色游乐园，开启了一场寻找最美颜色的热闹旅程。颜色在这本书中被赋予生命与性格，彼此对话、碰撞、融合，将柯薇塔对色彩世界的理解传递给孩子们。她也在书中借角色青蛙之口鼓励孩子：“谁知道其他有趣的、悲伤的、吵闹的和安静的颜色，谁就可以画一个新的故事。”

古典童话的再创作

在投身绘本创作的起步阶段，柯薇塔为《灰姑娘》《卖火柴的小女孩》等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中的经典故事重新绘制了插图。这些作品奠定了柯薇塔艺术风格的基调，其中不少更成为其代表作品。

在这一系列的创作中，柯薇塔并未简单地用图画复刻故事的经典情节，而是为这些古典童话赋予了全新的解读。她大胆打破传统插图的叙事逻辑，将抽象构成与象征性色彩注入童话肌理，用图形和色彩代替具象的人物和场景来传递情绪与主题。

在柯薇塔版本的《灰姑娘》绘本里，灰姑娘与王子不再是图画的焦点，富丽堂皇的宫殿和华丽的舞会没有被关注，只有那只象征着命运的水晶鞋成为视觉载体。通过几何形状对空间进行切割，再以红与黑的强烈对比制造视觉冲击，柯薇塔彻底颠覆了传统中对童话浪漫化的画面处理方式；运用视觉隐喻，将故事里那个被动等待拯救的女孩，悄然转化为具有内在张力的主角。

柯薇塔这样总结了她对这些古典童话的处理偏好：“我的目的并非要再现这些经典故事的文本，而只是试图在全新的艺术层面上，以不同的方式呈现它们，将我对这些著名故事的解读转化为视觉语言。”

通过这种艺术实践，柯薇塔逐渐确立了自己叙事风格：图画不是文字的附庸，而是独立的叙述者，它能传递文字难以尽述的潜台词，让孩子在阅读中感知到情绪的层次与世界的复杂性。

这种对经典文本的解构并非叛逆，而是现代意识对古典传统的深化与发展：文本一旦被写就，其解释权便交付给了读者。即便身处不同的时代背景，我们依然能够持续发掘文本阅读的主体性。

三维空间里的绘本艺术

这种创作思路，延伸出了柯薇塔对儿童绘本“功能性”的颠覆性理解。她认为图画书不应该只是单纯的信息载体，而需要成为一个自主的艺术对象。

她逐渐开始尝试突破纸质书籍的限制，在三维空间内构建互动性的阅读体验。她将书页设计成可折叠、可旋转、可抽拉的结构，让读者在翻动、触摸与操作中参与故事的生成。这些书籍采用各种新颖材料，提供了广阔的探索空间，充分激发了儿童的玩乐天性。

《数字马戏团》

作者：（捷克）柯薇塔·巴可维斯基

译者：喻之晓

版本：中信出版社

2017年5月

于1990年出版的《数字马戏团》（Eins-fünf-viele）是一本数字启蒙读物，读者在翻动书页时可以根据画面提示与书本中的立体折页、镂空窗口等可移动部件互动，而每一个动作都对应着数量的变化与空间的重组，将数字概念转化为一场充满惊喜的马戏游戏。

于1994年出版的互动绘本《魔法剧场开演了》（Das Mitternachtspiel）中，柯薇塔采用裁切工艺，让魔法剧场的演员能够自由调换服装和演出；读者只需动动手，将演员们的上、中、下三部分重新组合，就能创作出42幕不同的纸上戏剧。这种开放式的内容设计，为读者提供了无限的再创作空间。

《字母奇妙屋》

作者：（捷克）柯薇塔·巴可维斯基

译者：刘海婷

版本：四川美术出版社｜后浪

2023年11月

而被书友誉为“世界最美童书”，被许多艺术馆做成装置艺术，在全世界巡回展览的作品《字母奇妙屋》（Alphabet）则是柯薇塔纸艺设计的集大成之作：全书共有17处模切、12处烫金和磨砂烫银、7个立体和数不清的起鼓、翻页设计，运用了涂鸦、拼贴、挖洞、触摸、翻翻、镜面、立体等几十种工艺，将字母世界打造成了一个完整鲜活的立体空间。

伴随争议的绘本大师

二十世纪90年代起，柯薇塔逐渐成为各类绘本大奖的常客，其作品频频亮相于博洛尼亚国际儿童书展、莱比锡书展等重要平台，并斩获包括世界童书最高荣誉国际安徒生奖、奥地利国家插画大奖在内的多项殊荣，当之无愧地跻身绘本大师的行列。

但光环之外，争议始终缠绕着柯薇塔的创作：这种强调视觉主导的创作方式，不仅打破了“阅读”与“娱乐”的界限，更挑战了成人对儿童认知能力的预设。有读者质疑其作品中的复杂与抽象超出儿童的理解能力，批评她的书“过于强调形式，忽视了故事的连贯性”，认为这些作品更像是小众的艺术创作，而非面向儿童的读物。

但柯薇塔始终坚信，儿童拥有远超成人想象的感知力与创造力，他们不需要被简化的世界，而是需要一个能激发探索欲的入口。绘本不是单向灌输知识的工具，而是一场平等的对话。孩子可以通过指尖与目光主动探索，在阅读实践的过程中，自行编织意义。

《颜色游乐园》内文图。

柯薇塔没有为这种阅读观念的差异多做辩解。她只是继续做书，直到生命的最后几年，她仍拖着行李箱独自出现在世界各地的童书展上，与无数年轻创作者分享创作经验。

2023年2月6日，这位绘本大师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享年94岁。那些曾被质疑“难以理解”“太过抽象”的设计，也在时间的沉淀中不断被重新发现与讨论，成为激发多元思维与创造力的经典范本；一代代新的读者，也仍在她创造的艺术空间中探索与思考。而这些作品，也许就是柯薇塔能给孩子和大人最好的礼物：不是答案，而是一个可以自己走进去的世界。

撰文/小羊

编辑/王铭博

校对/柳宝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