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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了,太皇河两岸的麦田绿得发亮。张承宗家的日子,总算缓过来一些了。去年秋天卖了些粮食,加上绿珠精打细算,手头攒下了几十两银子。后两进院子虽然空了,也没急着再租出去,反正如今添了两家佃户,地方宽敞些正好够住。
这日吃过早饭,张承宗坐在廊下翻一本旧书,璞儿在院子里追一只花蝴蝶,丫鬟跟在后面,怕他摔着,跑得气喘吁吁的。绿珠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茶,一碗递给张承宗,一碗自己端着,在他旁边坐下。
“承宗,我跟你说个事!”绿珠喝了口茶,放下碗。张承宗放下书,看着她。
绿珠道:“咱们家如今虽然缓过来一些,可我心里总不踏实。你想想,这几年咱们遭了多少事?虽说如今稳住了,可谁知道还有没有仇人在暗处盯着咱们?”
张承宗听着,眉头微微皱起来。他知道绿珠说得在理,这些年张家起起落落,暗中不知多少人等着看笑话。
“咱们如今能靠得上的人,除了丘家,就是李巡检了。”绿珠继续说,“他是咱们家里的老人,又是老爷子临终托付的人,这些年对咱们没得说。去年他辞了差事,其实就是不想白拿咱们的月钱。如今家里好一点了,你应该去看看他,一来是报个平安,二来也听听他的主意!”
张承宗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绿珠,还是你想得周到。我明日就去,说实话,我也挺想他的。好些日子没见,不知他身子骨怎么样!”
第二天一早,张承宗换了身干净的靛蓝长衫,让老赵赶着骡车,又让绿珠备了些礼物:两坛酒,一块腊肉,几样点心,不算贵重,都是些实在东西。
绿珠又包了二两银子,塞在他袖子里,说拿给李栓柱买茶喝。张承宗原想说二两太少了,可看着绿珠的眼神,便把话咽了回去。
骡车沿着太皇河的河堤,走了小半个时辰,远远看见一座三进小院坐落在河畔的高坡上。院墙外是大片的麦田,绿油油的望不到边。这就是李栓柱的家了。张承宗下了车,让老赵在门口等着,自己提着礼物往院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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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没关,他刚踏进门,就看见李栓柱正蹲在院子角落的菜畦边,手里握着一把小锄头,在给刚冒头的菜苗松土。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青筋凸起的小臂。头发花白了不少,但腰板还是直的。
“李叔!”张承宗喊了一声。
李栓柱抬起头,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了笑容,把锄头往地上一搁,站起身迎上来:“三少爷!你怎么来了?”他一边说一边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上的泥。
张承宗把礼物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笑道:“来看看你。好些日子没见了,心里惦记。家里做了点腊肉,带给你尝尝!”
“你这孩子,来就来,带什么东西!”李栓柱嘴上说着,眼里却满是欢喜。他拉着张承宗在石凳上坐下,又冲屋里喊了一声,“烧壶茶来!三少爷来了!”
屋里应了一声,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端了茶出来,是李栓柱的媳妇,张承宗问了好,妇人笑着点点头,把茶放下,又回屋去了。
李栓柱上下打量着张承宗,见他一改去年的憔悴,脸色红润了些,穿着也整齐,心里便踏实了几分。“三少爷,家里都好吧?”
“都好!”张承宗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绿珠和璞儿都好。今年麦子长势不错,比去年强多了。大哥那边也稳住了,各房的日子都缓过来了!”
李栓柱点点头,眼里满是欣慰:“那就好,那就好。去年你总跟我说卖地的事,我心里那个难受啊,几宿没睡好觉。如今总算稳住了,你兄弟俩各守着二百多亩地,慢慢就会又起来了。庄稼人过日子,地是根本,稳住地就稳住了一半!”
张承宗叹了口气:“说起来还得谢谢你。去年要不是你帮忙,佃户那边怕是要闹事。那几户想闹事的,见了你都安生了!”
“那算什么帮忙?”李栓柱摆摆手,“我就是个老粗,除了会点拳脚,什么本事都没有。你们兄弟俩能把家撑起来,那是你们自己的能耐。我在边上敲敲边鼓罢了!”
张承宗从袖子里掏出那包银子,放在桌上:“李叔,这是二两银子,不多,你拿着买茶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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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栓柱看了一眼,立刻把银子推回去:“三少爷,你这是做什么?我说过,不要月钱了。你家里刚缓过来,拿回去,给璞儿买点吃的!”
“这不是月钱,”张承宗又把银子推过去,“是我的一点心意。这些年你帮了我们多少,我心里有数。你要是不收,我回去没法跟绿珠交代!”
“那也不行!”李栓柱态度很坚决,把银子又推了回来,“你要还当我是张家的老人,就别跟我提钱。老爷子走的时候,让我好好照看你们兄弟。如今你们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我就开心了。这银子你拿回去,不然我可真生气了!”
张承宗见他这样说,只好把银子收了回去,心里暖烘烘的。他知道李栓柱是真心实意,再推让反倒生分了。
两人喝着茶,说着闲话。说到张承业那边,李栓柱问中院的门改得怎么样了,张承宗说也改了,跟西跨院一样,请吴大才看的。李栓柱点点头。
聊着聊着,张承宗忽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李叔,说实话,我心里还是不踏实。咱们家这些年遭了这么多事,我怕还有仇人在暗处盯着。你说,会不会还有人来找麻烦?”
李栓柱端着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碗,才开口:“三少爷,你担心的对。咱们得提前做好准备。不过也不用太紧张。”
他沉思了会,重新开口,声音沉沉的:“我跟老爷子几十年,说实话,老爷子得罪过一些人,但是帮助过的人也不少。前面那些落井下石的,大多是趁火打劫的。以后我相信,记得张家恩的人会多起来。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帮扶过谁,谁心里有数!”
他看着张承宗的眼睛,神色认真起来:“三少爷,我跟你交个底。以后每月我还到张家去,把张家子弟们聚起十几个来,像从前一样,训练一天。壮壮声势,给那些要寻事的人看看,让他们知道,张家在你兄弟二人手下,稳住了!”
张承宗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真的?李叔,你愿意回来?”
“愿意!”李栓柱点头,声音洪亮了几分,“我虽然辞了护院的差事,可没说不帮衬张家。老爷子走的时候托付的事,我记着呢。一天没闭眼,这事就不能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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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承宗高兴得直点头:“好!太好了!那月钱还跟从前一样,每月……”
“打住!”李栓柱伸出手掌,做了个阻止的手势,“三少爷,月钱的事不许再提。我一分钱也不要。我跟你说了,老爷子走时可是把你们兄弟托付给我和丘尊龙老爷的,如今丘老爷也不在了,就剩我这个长辈了。你们过好了,我比什么都开心!”
张承宗没说话,他知道李栓柱的脾气,说一不二,再争下去反倒显得生分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把那股热乎乎的感觉咽下去,连带着心里那股热乎气也一并咽了下去。
“李叔,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他说,声音有些发紧。
“这就对了!”李栓柱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之间,客气什么?你是少爷,我是你家长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从李栓柱家出来,已经是晌午了。张承宗坐上骡车,沿着河堤往回走。春天的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想着李栓柱说的话,想着那句记得张家恩的人会多的,心里踏实了不少。
回到家,绿珠正在堂屋里做针线,见他回来,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回来了?李巡检身子还好吧?”
“好着呢。”张承宗在椅子上坐下,接过绿珠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把李栓柱说的话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绿珠听了,眼眶微微有些红,低头揉了揉衣角,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李巡检这人,真是……老爷子当年没看错人。这年月,能碰上这样重情重义的人,是咱们的福气!”
“是啊。”张承宗叹道,“他说以后记得张家恩的人会多的,咱们得稳住。不能让人看扁了!”
绿珠点点头,想了想,说:“既然李叔愿意来教,那咱们就得把事办好。下月族中壮丁来训练,粮食肉菜咱们来备。人家出力,咱们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这也是咱们做人的道理!”
张承宗看着她,眼里满是感激:“绿珠,你想得真周到。我都没想到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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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珠笑了笑:“你一个男人家,哪想得到这些琐碎事。我来张罗就是了,你只管把大伙儿聚起来。到时候你也跟着练练,身子骨强了,比什么都强!”
张承宗笑着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小小的天空,忽然觉得,日子也许不会一直坏下去。
绿珠已经开始盘算着下月要备多少米、多少肉、多少菜了。她掰着指头算:张家的壮丁,加上几个亲近的佃户子弟,凑个十五六个人应该不难。
一人一天吃二斤粮食,那就是三十多斤。肉不用多,一人二两肉就够,三斤肉切成薄片,跟大白菜一起炖,满满两大锅,够大伙儿吃的。菜地里的青菜快能摘了,再配上豆腐、粉条,管饱管够。
她把这事跟张承宗说了,张承宗连连点头:“你安排就是了,我全听你的!”
绿珠又道:“到时候提前一天跟周师傅说好,让他当天早些来帮忙。还有桌椅板凳,也得从库房里搬出来擦洗擦洗!”
张承宗握住她的手,没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那力道里满是感激和暖意。
傍晚时分,张承宗去了中院,把这事跟大哥说了。张承业正在堂屋里翻账本,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抬头说:“老三,李叔这个情,咱们兄弟俩得记一辈子。到时候我也过去帮忙!”
兄弟俩又商量了一阵,把训练的事大致定了下来。张承业说族里这些年虽然散了,可年轻的子弟还有不少,他亲自去招呼,应该能来十几个。张承宗说训练就定在下月初八,趁农忙还没开始,大伙儿都有空。
从大哥那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张承宗站在院子里,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漫过来。他想,也许从明天开始,日子正式好起来了。
太皇河的水声在晚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张承宗知道,那河水会一直流下去,就像张家日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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