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芳,今年六十七岁。
如果有人问我,和方成做了多少年夫妻,我会说三十三年。
但如果问我,我们做了多少年真正意义上的夫妻,我答不上来。
这些年我们住在同一套房子里,用同一个煤气灶做饭,户口本上的名字紧挨在一起,看起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对老夫老妻。
可实际上呢,我们各睡各的房间,各过各的日子,说话不超过十句,见面像是点头之交。
有人问起为什么分房睡,我总是笑着解释,说他腰椎不太好,硬板床对身体有好处,我们这样睡都习惯了。
这套说辞我用了快三十年,说的时候面不改色,连自己都快信了。
直到一天的傍晚,我听见厨房那边传来"咚"的一声。
我跑出去,看见方成侧躺在灶台旁边,一只手还搭在橱柜门把手上,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青。
到了医院,医生说需要立刻手术,让我签字。
第二天下午,主治医生从监护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检查报告递到我手上。
他站在我面前,看了我好一会儿,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他开了口。
那一句话,把我这三十三年来以为自己早就看明白的所有事,全部推翻了。
01
我叫赵芳,今年六十七岁,退休前在县城供销社做保管员。
那是个清闲的活儿,每天就是看着仓库里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记记账,点点货。
工资不高不低,够吃够用。
方成比我大两岁,今年六十九,原来在县城粮库当会计。
他那人做事特别仔细,账本上的数字从来不会错一分钱。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那会儿我已经二十八了,在当时算是大龄姑娘。
媒人带着方成来我家,坐在堂屋里喝茶。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媒人在旁边介绍:"这小伙子人老实,在粮库当会计,铁饭碗,一个月工资三十多块呢。"
我妈在一旁打量着方成,眼神里带着满意。
方成低着头,手里捧着茶杯,杯子边缘被他的大拇指磨得锃亮。
"我平时不太会说话,但做事踏实,能养家。"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媒人赶紧补充:"方成这人啊,不抽烟不喝酒,工资都上交,是过日子的好人选。"
我妈听了很高兴,拉着我进了里屋。
"芳啊,你看这小伙子咋样?人看着挺正派的。"
我透过门缝看了一眼还坐在堂屋里的方成,点了点头。
"行吧,见见也没啥。"
那个年代,婚姻讲究的就是踏实过日子,哪有那么多浪漫的想法。
我看他长得端正,又有份正经工作,也就答应了。
之后我们见了几次面,每次都是在公园或者电影院。
方成话不多,但会给我买糖炒栗子,会在下雨的时候把伞往我这边撑。
我觉得这样挺好,至少不用担心他在外面乱来。
结婚时我二十八岁,他三十,两个人都不年轻了,没多想就领了证。
婚礼办得很简单,请了两桌亲戚,吃了顿饭就算完事。
婚后住在粮库分的两室一厅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方成每天早出晚归,我也忙着上班,两个人各忙各的,倒也没什么矛盾。
那时候的日子过得平淡,就像一碗白开水,没什么味道,但也不难喝。
我以为婚姻就该是这样的。
02
结婚第二年春天,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天下班回家,我拿着医院开的检查单,手心里全是汗。
方成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
"回来了?今天下班挺早。"
我走到厨房门口,把那张纸递给他。
"我怀孕了。"
方成接过单子,愣了好几秒,然后突然笑了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得那么开心,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真的?咱们要有孩子了?"
我点点头,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
从那天起,方成对我的照顾变得无微不至。
每天早上起来,他会煮好鸡蛋放在桌上,还会削个苹果放在饭盒里。
"多吃点水果,对孩子好。"
晚上回来,他不让我进厨房,说油烟味对孕妇不好。
"你就坐着歇着,我来做饭。"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我的腿开始水肿,走路都费劲。
方成每天晚上都会给我按摩小腿,力道不轻不重,特别舒服。
"疼吗?要是疼就说,我轻点。"
"不疼,挺舒服的。"
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嫁对了人。
虽然方成不善言辞,但他用行动表达着关心。
孩子生下来那天是深夜,我疼得在产房里大喊大叫。
方成守在产房外面,等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给他看,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还在哭。
"是个男孩,七斤二两。"
方成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
他的手在发抖,眼眶也红了。
"儿子,我是你爸爸。"
我在病房里透过门缝看见他的表情,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眼睛里有光。
我们给孩子取名叫方磊,希望他将来能像磐石一样坚强。
方成对孩子特别上心,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着孩子。
给孩子换尿布,冲奶粉,哄孩子睡觉,这些活儿他干得比我还利索。
"方磊,爸爸回来了,想爸爸没有?"
孩子还小,听不懂话,但会冲着他咯咯笑。
方成抱着孩子在屋里转悠,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那是我见过他最有温度的样子。
孩子满周岁那天,我们在家里摆了两桌酒席。
方成下班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大纸箱。
打开一看,是个红色的玩具汽车,四个轮子还会转,车头还能亮灯。
我当时就皱了眉头,那东西看着就贵,咱们家哪舍得买这种玩意儿。
"这得花多少钱?孩子还小,玩不了多久就坏了,太浪费了。"
方成蹲在地上,把玩具车推到方磊面前,孩子咯咯直笑,伸手去抓。
他抬起头看我,脸上难得地带着笑意。
"孩子喜欢就好,一年就这么一次生日,花点钱不算啥。"
我没再说什么,心里却有些不舒服。
不是心疼钱,而是觉得他对孩子比对我好太多了。
不过转念一想,孩子是他的心头肉,宠着点也正常。
那时候我还觉得他对孩子太过溺爱,总担心这样会把孩子惯坏。
现在想起来,那段时间可能是我们婚姻里最温暖的日子。
虽然我和方成之间话不多,但至少家里有了烟火气。
每天晚上吃完饭,方成就坐在地上陪孩子玩,我在旁边收拾碗筷。
那种感觉,像是真的有个家。
可这种日子,没维持多久。
03
方磊四岁那年春天,方成突然跟我提出要分房睡。
那天晚上,孩子已经睡了,我在卧室里叠衣服。
方成站在门口,手里抱着被子和枕头,脸色有些僵硬。
"赵芳,我想搬去小房间睡。"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转头看他。
"怎么突然要分房睡?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方成摇摇头,目光躲闪着不敢看我。
"不是,是我腰椎不太好,最近总是疼,得睡硬板床,怕影响你休息。"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始终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被子。
"你腰椎什么时候不好了?以前也没听你提过啊?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就是老毛病,可能是以前搬粮食的时候落下的,睡硬板床就能好。"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小房间走。
我站在原地,心里堵得慌,却又说不出什么。
"那你睡几天试试,要是还不舒服就去医院。"
"知道了。"
门关上了,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卧室里,突然觉得冷。
我以为只是暂时的,等他腰椎好了就会搬回来。
可一个星期过去了,两个星期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他始终没有任何要搬回来的意思。
我试探着问过几次。
"你腰椎好点了吗?要不回来睡吧,我给你买个厚点的褥子。"
"还是有点疼,再睡一阵子吧。"
"那你去医院看看啊,别拖着。"
"不用,自己能好。"
后来我也就不问了。
反正两个人在一起这么多年,也没什么激情可言,分开睡就分开睡吧。
至少晚上睡觉不用听他打呼噜,也算是清静。
我就这么说服了自己。
可心里始终有个疙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方成不是那种会撒谎的人,可他这次的理由听起来就是在敷衍我。
但我又找不到证据,只能把这个疑惑压在心底。
那一过,就是三十三年。
04
分房睡之后,我和方成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他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洗漱完就出门去单位。
晚上七点回来,吃完饭就回自己房间,连门都是关着的。
有时候我站在他房门口,想敲门问问他在干什么,手举到半空又放了下来。
我以为是工作压力大,毕竟粮库会计的活儿也不轻松。
每个月要盘点,要对账,要写报告,出了差错要担责任。
我想,等他忙过这阵子,可能就好了。
可这一等,就等了好几年。
方磊上了小学,学校离家不远,每天放学自己能走回来。
孩子在家的时候,家里还算热闹。
"爸,你看我今天考了一百分!"
方磊举着试卷跑到方成面前,脸上全是骄傲。
方成接过试卷,仔细看了一遍,脸上露出笑容。
"不错,继续努力。"
"爸,那你能不能带我去公园玩?"
方成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行,这个周末带你去。"
孩子高兴得跳起来,拉着方成的手摇来摇去。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父子俩,心里酸酸的。
他对孩子那么好,却对我越来越冷淡。
有时候一整天,我们加起来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吃饭了。"
"嗯。"
"我出门买菜了。"
"嗯。"
"你早点睡。"
"嗯。"
邻居们见了我,都夸我们这对夫妻感情稳定。
"你们两口子从来不吵架,真让人羡慕。"
张大姐住在我们楼上,每次碰见都要感慨一番。
"哪像我家那口子,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烦都烦死了。"
我笑着应付过去:"吵吵闹闹也是一种感情,至少说明你们还有话说。"
"那倒也是,不过你们这样平平淡淡的也挺好。"
张大姐说完就上楼了,留我一个人站在楼梯口。
平平淡淡?
我们不是平淡,是根本没有感情。
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是住在两个世界里。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盯着天花板发呆。
想着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想着这样的婚姻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可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是照常做饭,照常上班,照常过日子。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05
方磊十岁那年夏天,方成的母亲从老家来,说要住一阵子。
老太太七十多岁了,精神倒是挺好,就是腿脚不太利索。
"妈,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您。"
方成帮老太太拎着行李进门,脸上难得地露出笑容。
"我这不是想你们了吗,就来看看,也顺便帮你们带带孩子。"
老太太进门就开始打量房子,目光落在两间卧室上。
"成子,你和芳是不是分房睡?"
方成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妈,我腰椎不太好,睡硬板床舒服点。"
老太太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她来的第三天,我正在厨房做饭,老太太走进来,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
"芳啊,你和成子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我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转过身去。
"挺好的,妈您别担心。"
老太太走近一步,伸手拉住我的手。
"芳啊,你和成子分房睡多久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重复方成的说法。
"他腰椎不太好,需要睡硬板床,怕影响我休息。"
老太太叹了口气,眼神里全是心疼。
"腰椎不好?成子从小身体结实得很,挑一百斤粮食走十里地都不带喘气的,哪来的腰椎病?"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硬着头皮解释。
"可能是工作太累了,落下的毛病吧。"
老太太又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但她的眼神让我心里发毛,好像她知道些什么,却又不愿意说破。
接下来的两个月,老太太一直住在我家。
她白天帮我做家务,带方磊,晚上就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有时候我看见她盯着方成的房门发呆,脸上的表情让人琢磨不透。
老太太走的那天是秋天,天气已经转凉了。
方成送她去车站,我在家里收拾房间。
临走前,老太太拉着我的手,眼睛有些红。
"芳啊,有些事别憋着,该问就问,别等到老了才后悔。"
我点点头,心里却更加迷惑。
"妈,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老太太摇摇头,拍了拍我的手。
"有些事情,还得你们自己去面对,我一个老太婆说了也没用。"
她上了车,透过车窗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无奈。
车子开走了,我站在原地,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
老太太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方成到底隐瞒了什么?
我想不明白,也不敢去想。
06
方磊十八岁那年,考上了外地的大学。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方成高兴得像个孩子,拿着那张纸看了又看。
"儿子有出息,将来肯定比咱们强。"
这是他那段时间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方磊站在一旁,脸上也带着笑。
"爸,我会好好学的,不会让你们失望。"
"好好好,我儿子就是有志气。"
方成拍了拍方磊的肩膀,眼眶有些红。
送方磊去学校那天,我们三个人挤在一辆长途汽车上。
车子开得很慢,一路颠簸,窗外的风景从县城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山丘。
方磊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听音乐,时不时看看窗外。
方成坐在中间,一直盯着窗外,一句话也不说。
我坐在靠走道的位置,看着他们父子俩的侧脸,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方成,你说孩子去了那么远,咱们是不是得常去看看他?"
方成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看情况吧,孩子大了,也不用老惦记着。"
"可他才十八岁,还是个孩子。"
"孩子早晚要长大的,不能老护着。"
方成说完又转过头去,继续盯着窗外。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沉默了。
到了学校,帮方磊收拾好宿舍,已经是傍晚了。
宿舍里住了四个人,方磊的床铺在靠窗的位置。
我帮他铺好床单,叠好被子,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放进柜子里。
"妈,我自己能弄,您就别忙活了。"
方磊接过我手里的东西,眼神里有些不舍。
方成站在门口,看着宿舍里的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
"行了,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
方磊送我们到校门口,三个人站在那里,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妈,你们回去吧,我能照顾好自己。"
方成点点头,伸手拍了拍方磊的肩膀。
"好好学,有事就打电话。"
"知道了。"
我看着方磊,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花钱,吃好点。"
"妈,我知道了,您别担心。"
方磊挥挥手,转身走进了校园。
我们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回来的路上,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我侧过头看方成,他依然盯着窗外,眼神空洞。
"方成,你说咱们以后是不是就真的只剩两个人了?"
方成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看着窗外。
我也不再说话,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车子开了六个小时,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我们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以后家里就真的只剩我们两个了。
没有孩子的笑声,没有孩子的吵闹,连最后一点生气都没了。
07
方成六十岁那年退休了,我也退了下来。
两个人都闲在家里,按理说应该有更多时间相处。
可实际上,我们见面的时间反而更少了。
方成退休后,每天的作息变得更加规律。
早上六点起床,洗漱完就出门散步,一走就是两个小时。
回来吃完早饭,休息一会儿,就又出门了。
"我去老年活动中心下棋,晚饭前回来。"
"哦,那你去吧。"
下午去老年活动中心下棋,一坐就是一下午。
晚上吃完饭,各自回房间,连电视都很少一起看。
我们之间说得最多的话还是那几句。
"吃饭了。"
"嗯。"
"出门了。"
"嗯。"
"回来了。"
"嗯。"
就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客客气气,却没有半点温度。
有一次,我们小区组织老年人去郊外春游。
邻居张大姐拉着我非要一起去。
"赵芳,你也带着方成一起去吧,大家热闹热闹。"
我回家跟方成提了这事。
"老年活动中心组织春游,你要不要一起去?"
方成正在看报纸,头也不抬。
"你去吧,我不想去凑热闹。"
"大家都是老邻居,一起去玩玩也挺好的。"
"我不喜欢那种场合,你自己去。"
我看着他,心里堵得慌。
"那行吧,我自己去。"
那天春游,张大姐一路上都在问我。
"方成怎么没来?身体不舒服吗?"
"他不太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
"你们两口子感情这么好,怎么不一起出来玩?"
我笑了笑,没接话。
感情好?
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一起出过门了。
有时候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他在房间里咳嗽。
想去问问他是不是感冒了,要不要吃点药。
可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算了,他要是真不舒服,自己会去看医生的。
我就这么站在他房门口,听着里面的咳嗽声,最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又一年。
我有时候会想,这样的婚姻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可转念一想,都这把年纪了,还折腾什么。
就这么过下去吧,反正也过了大半辈子了。
08
去年开始,我发现方成越来越瘦。
以前他虽然不胖,但身板还算结实。
可最近半年,他的衣服明显宽松了,脸颊也凹陷下去。
有一次吃饭,我看见他只吃了半碗饭就放下筷子。
"你怎么吃这么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方成摇摇头,端起碗喝了口汤。
"没事,就是老了,胃口不好。"
"那你也得多吃点,身体要紧。"
"知道了。"
他又喝了几口汤,就起身回房间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心里隐隐有些担心。
又有一次,我从外面买菜回来,看见他扶着墙站在走廊里。
脸色很白,额头上冒着冷汗。
我赶紧走过去扶住他。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方成摆摆手,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就是站起来太快,有点头晕。"
"你这样可不行,得去医院看看。"
"不用,休息一会儿就好。"
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脸色才慢慢恢复。
我看着他,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方成,你最近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我看你越来越瘦了。"
"没什么,就是老了,都这样。"
"可你这半年瘦得太快了,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方成抬起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用去医院,自己心里有数,没什么大问题。"
我还想再劝,他已经转身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心里那种不安越来越强烈。
但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每天多做点他爱吃的菜,希望他能多吃点。
可他的胃口越来越差,每顿饭都只吃一点点。
我看着他一天天瘦下去,心里着急,却又无能为力。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他可能就已经很难受了。
只是他一直忍着,不让我知道。
他这辈子,好像什么事都习惯一个人扛。
09
那天是星期四的傍晚,天气有点闷热。
我在卧室里整理衣柜,把冬天的衣服收起来,夏天的衣服拿出来。
整理到一半,听见厨房那边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声音很沉,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上。
我心里一惊,扔下手里的衣服就往外跑。
跑到厨房门口,看见方成侧躺在灶台旁边的地上。
他一只手还搭在橱柜门把手上,另一只手压在身下。
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青,额头上冒着冷汗。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冲过去蹲在他身边。
"方成!方成!你怎么了?你说话啊!"
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赶紧摸出手机,手抖得几乎按不准数字键。
拨通120,报了地址,话都说不清楚。
"快来,我老伴晕倒了,脸色很不好,你们快来!"
电话那头问了一堆问题,什么症状,什么时候倒的,有没有呕吐。
我一边回答,一边盯着方成的脸。
他的呼吸很微弱,我把耳朵贴近他的鼻子,才能听见那点若有若无的气息。
"方成,你挺住,救护车马上就来了,你别睡,听见没有?"
我不停地叫他的名字,生怕他闭上眼睛就再也醒不过来。
十分钟后,救护车的警笛声在楼下响起。
医护人员冲上来,把方成抬上担架。
"家属跟着一起走。"
我跟在后面,腿都是软的,差点摔倒。
邻居张大姐听见动静跑出来,扶住我。
"赵芳,怎么了?方成怎么了?"
"他晕倒了,我得跟着去医院。"
"我陪你一起去。"
张大姐拉着我上了救护车,车子开得很快,警笛声刺耳。
我坐在担架旁边,握着方成的手,那只手冰凉得像块石头。
车子一路疾驰,我的心跳得厉害,脑子里乱成一团。
10
到了医院,方成被直接推进了抢救室。
医生拿着一张单子出来,让我签字。
"患者情况很危急,需要立即手术,你是家属吧?在这里签字。"
我接过笔,手抖得根本握不住。
笔尖在纸上划了好几下,才勉强写出自己的名字。
张大姐扶着我坐下。
"赵芳,你别太担心,方成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没事的。"
我点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医生转身进了抢救室,厚重的门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声音。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头顶的灯光刺眼,照得我眼睛发酸。
张大姐陪着我坐了一会儿,看看时间。
"赵芳,我得回去一趟,家里还有人等着,你一个人能行吗?"
"能行,你回去吧,谢谢你。"
"那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我随时过来。"
张大姐走了,走廊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看着抢救室那扇紧闭的门,脑子里一片混乱。
如果方成就这么走了,我该怎么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抢救室的灯一直亮着。
走廊里陆续有别的家属来来去去,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焦急地打电话。
我就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天渐渐黑了,又慢慢亮了起来。
我在那把长椅上坐了整整一夜,闭不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三十三年的画面。
结婚那天,方成穿着新衬衫,笑得有些拘谨。
方磊出生那天,他抱着孩子的手在颤抖。
分房睡的那天晚上,他低着头抱着被子走进小房间。
方磊离家上大学那天,他盯着窗外一言不发。
这些年,我们明明住在一起,却从未真正靠近过彼此。
我突然意识到,我对这个和我生活了三十三年的男人,一无所知。
11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方磊从外地赶了回来。
他推开走廊的门,看见我坐在长椅上,赶紧跑过来。
"妈!爸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方磊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明显是一夜没睡就赶过来的。
我抬起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嗓子干得像塞了一团棉花,疼得要命。
"还在手术,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没出来。"
方磊站在我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转身看向抢救室的门,拳头握得紧紧的。
"怎么会突然这样?爸平时身体不是挺好的吗?"
我摇摇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也不知道,他最近半年一直在瘦,我让他去医院看,他说没事。"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可以回来带他去医院检查啊!"
方磊的声音有些激动,眼眶也红了。
"我怕你担心,而且你爸说没事,我就信了。"
方磊深吸了一口气,在我旁边坐下。
"妈,你和我爸这些年,到底怎么回事?"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什么怎么回事?"
"你们分房睡了多少年了?从我记事起,你们就是分开睡的。"
我沉默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方磊继续问:"我小时候问过我爸,他说是为了你好。我问过你,你说是因为他腰椎不好。可是妈,正常的夫妻会这样吗?"
我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你爸就是腰椎不好,这有什么不正常的?"
"妈,我都三十多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方磊盯着我,眼神里全是质问。
"你和我爸这么多年,就像两个陌生人住在一起,你就从来没想过要问清楚吗?"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是啊,我为什么从来没有追问过?
是因为不在乎,还是因为不敢知道真相?
我们就这么沉默地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12
下午两点,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从里面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
我和方磊赶紧站起来,迎上去。
"医生,我老伴怎么样了?"
医生看了看我们,点点头。
"人暂时稳住了,但情况不容乐观,需要转入重症监护室继续观察。"
"那他什么时候能醒?"
"这个不好说,要看他自己的恢复情况。"
医生顿了顿,又补充道:"患者的身体状况很差,多器官都有衰竭的迹象,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听到这话,腿一软,差点摔倒。
方磊扶住我,脸色也很难看。
"医生,我爸到底是什么病?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医生看了看手里的病历本,眉头皱得很紧。
"具体情况需要等所有检查结果出来才能确定,你们先去办理住院手续吧。"
"医生,能让我们看看他吗?"
"现在还不行,他刚做完手术,需要静养,等转到普通病房后你们可以探视。"
医生说完就转身走了,留下我和方磊站在原地。
方磊扶着我往缴费处走。
"妈,你先坐着休息,我去办手续。"
我点点头,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方磊办完手续回来,扶着我去了重症监护室外的等候区。
"妈,医生说爸情况不太好,我们得做好心理准备。"
我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知道,可我不想失去他。"
"妈,你真的爱我爸吗?"
方磊突然问了这么一句,我愣住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从来没见你们像夫妻一样相处过,从来没见你们说过什么贴心话,甚至连吵架都没有。"
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爱不爱的,都过了这么多年了,还重要吗?"
"重要,当然重要。"
方磊看着我,眼神里全是认真。
"妈,如果我爸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会后悔吗?"
我抬起头,看着重症监护室紧闭的大门。
会后悔吗?
我不知道。
13
第二天下午,主治医生找我去办公室谈话。
"赵女士,方先生的检查结果都出来了,我需要和你谈谈。"
我跟着医生进了办公室,方磊也跟了进来。
医生拿出一沓厚厚的检查报告,摊开在桌子上。
"这是方先生的全套检查结果,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
我盯着那些报告,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医学术语,我一个都看不懂。
"医生,您直说吧,我老伴到底是什么病?"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用红笔在其中几页上圈出了一些数据。
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方先生的身体状况,和他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情况,完全对不上。"
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只能继续听着。
医生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数据。
"你看这里,这是激素水平检测报告,方先生体内某些激素的含量异常偏低,而另一些激素的含量又异常偏高。"
"这说明什么?"
方磊在旁边问道。
医生犹豫了一下,又翻开另一份报告。
"根据这些数据的累积状况来看,这种情形至少已经持续了三十年以上。"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手心开始冒汗。
"医生,您到底想说什么?"
医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方磊,最后把目光收回到报告上。
"赵女士,您知道您先生这些年身体到底是什么情况吗?"
我摇摇头,声音有些颤抖。
"我不知道,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医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方磊,最后把目光收回到报告上,缓缓地说:
"方先生这些年,一直在服用一种抑制性的激素类药物。这种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通常只有一类患者才会长期使用。"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手心开始冒汗。
医生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赵女士,我实话跟你说吧,你老伴他这个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