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专访导演翁子光：《爸爸》撕开奇案片更深层的人性底色

将于6月27日上映的电影《爸爸》，启发自2010年香港轰动一时的真实事件，导演翁子光选择跳出传统犯罪片的猎奇框架，聚焦悲剧发生后父亲“阮永年”（刘青云 饰）如何重建生活的心路历程。影片此前在香港上映后横扫各大奖项，刘青云凭借片中“阮永年”一角，一举斩获金像奖、亚洲电影大奖等五大影帝奖项，谷祖琳拿下金像奖最佳女配角、素人演员苏文涛斩获最佳新演员。

翁子光执导的作品并不算得上高产，他一直聚焦和深挖“社会氛围”，擅长在极端事件中捕捉个人与时代的情感刻度。从《踏血寻梅》开始，翁子光就展现出了他对于罪案题材的独特处理方式。他一直相信的是，比案件更复杂的永远是人本身。电影《爸爸》延续了这一脉络，但更为克制。

在电影《爸爸》上映前，导演翁子光接受南都娱乐独家专访。对话中，翁子光提到最多的词是“缘分”，他向我们拆解电影《爸爸》创作幕后，也聊了聊他跳出类型创作的思考，以及属于香港电影人的真诚与坚守。翁子光说，他不再纠结理想主义，坦言自己的认知有时代局限，更愿意做一个倾听者。在他看来，电影的意义是提出问题，而非给出标准答案。

不那么“电影”的电影

2010年震惊香港的“荃湾弑母杀妹案”，对本就在荃湾区土生土长的导演翁子光来说，这场悲剧近得触手可及。案件的发生地距翁子光家仅有一街之隔，仿佛就发生在他身边。

原本在翁子光看来，这桩案件并不是传统意义上适合搬上银幕的“商业电影素材”——

一个患有思觉失调症（精神分裂症的病症）的少年，在病症的驱使下犯下大错，摧毁了一个完整的家庭，最终只留下悲痛的父亲独自面对满目疮痍的人生。这场被命运裹挟的家庭惨剧，无关悬疑反转，只有普通人难以承受的命运重击。

翁子光回看，在那段时间里，他刚耗费九个月心血完成电影《踏血寻梅》的剧本创作。当时的他并不想再陷入到一种沉重、压抑的创作语境，更没有想过要把这桩真实的案件拍成电影。

直到有位导演在看到《踏血寻梅》的剧本后，想约翁子光从这桩案件出发创作剧本。那位导演认为，这桩案件有很鲜明的香港本土阶层特质，藏着这座城市里小人物的生存与精神困境，有远超猎奇故事的人文关怀价值。

一开始，翁子光并不想写，本能的反应是抗拒。后来在看完这位导演提供的案件资料与简报后，翁子光感受到，这桩案件的背景与街区环境，对他而言“都太熟悉了”，越发觉得“这场悲剧真实得令人窒息”。

在朋友介绍下，翁子光辗转联系到了案件原型的父亲。

翁子光说，当时距离案发已经过去近一年，这位父亲已经不太愿意接受访问，认为翁子光是不是也和其他媒体一样，只是为了得到猎奇和反转，或者只是想通过电影给观众制造出一种恐怖的氛围。

那时的香港电影，奇案类型的影片很受欢迎，没有人能想到，一桩社会案件也可以拍成一部具有社会观察意义的电影。所以，翁子光只能慢慢和这位父亲聊，他们之间聊了很多关于家庭本身的过往，聊了关于他对已故的太太和女儿的思念，以及对儿子的爱，怎么和解，怎么让儿子进入新生活等等。

“他儿子是他唯一的亲人，所以这件事情本身就有很特殊的情感关系。特别是在听到他讲了很多家长里短的事情后，我就想从一个家庭伦理的角度去写，不想用一般的奇案或者是很猎奇的角度。”翁子光说。

拍摄《踏血寻梅》和创作《爸爸》剧本是先后进行的。在拍完《踏血寻梅》后，翁子光一直觉得不满足。他认为自己对于案件、对于人的善恶，对于世界上所谓命运的东西，还可以讲更多的故事。写完《爸爸》剧本之后，翁子光更加确定自己要拍这部电影。“当时我也想创作一些相对不同的题材，或者是不同规模的电影。在拍了《风再起时》后，我就一直念念不忘地想把《爸爸》这部电影拍出来。”

不过，当时剧本的版权并不在翁子光的手上。他求了那位导演给到版权有七到八年的时间，等终于同意翁子光拍摄了，又等了刘青云出演两到三年的时间，电影《爸爸》最终才得以进入拍摄阶段。

电影《爸爸》将于6月27日全国上映。

纵观《爸爸》全片，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嚎，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没有刻意制造的泪点与冲突。翁子光用极其克制的手法，拍出了悲剧下最真实的模样：真正的绝境，都是无声的崩塌。

在翁子光看来，影片中只有一处彻底的情绪爆发戏，但这场戏却是整部影片的情绪拐点。

影片中，长久压抑的阮永年，在失去妻子和女儿后挣脱情绪枷锁，为彻底释放内心的痛苦与挣扎，选择了“上门服务”，结果在被欺骗后情绪彻底爆发。聊到这场戏，翁子光透露刘青云在拍摄时完全沉浸式入戏，说他的情绪真实到不受控制。剧组还特意将拍摄机位拉远，为的是给刘青云留出充足的表演空间，让他可以自由地宣泄出积压已久的情绪。

翁子光说，这场戏之前，是普通人在面对困境时的无尽隐忍与沉默。这场戏之后，全片人物的情绪脉络都变得清晰，整部影片的叙事节奏会被悄然分割。阮永年在克制的铺垫与真实的爆发下形成强烈反差，刘青云不需要台词，便可以向观众呈现出一个父亲绝望、愧疚、无助的全部心境。

翁子光和刘青云在电影《爸爸》拍摄现场。

不只是表演，影片的视听语言也处处都藏着翁子光的巧思。

影片采用跳跃式、非线性的叙事结构，并没有按传统的时间线平铺直叙。而这份特别的叙事逻辑，是源自原型父亲的真实讲述。翁子光表示，原型父亲在和他回忆往事时是思绪跳跃、时空交错的，一下追忆过往的温情，一下感慨当下的绝境，一下遗憾对家人未尽的陪伴。在意识流式的讲述下，整个故事更充满了令人心酸的破碎感。

于是，翁子光决定摒弃规整的线性叙事，以家庭的起落为影片结构。影片中，观众可以随阮永年的记忆脉络切换时空，一点一点感受在碎片化的记忆中，一个家庭从圆满到破碎的全过程。

4:3的复古画幅，是影片另一大标志性特色。翁子光特意提到，用这样比例的画面是想体现出专属一代人的情怀记忆，更像是童年时期的家庭录像带。“我希望这部电影不那么电影，所以在拍摄时我一直在想怎么才能把画幅缩小。第一天拍的是刘青云和谷祖琳在卡拉OK的戏，他们两个人在小房间里，看上去好像是在一个四方形的盒子里收藏起了一个家庭的秘密。这个故事不需要很电影，更像是在一个小家庭里发生的故事。”

片中反复出现的三花猫“小花”，是翁子光暗藏的温柔隐喻。这只陪伴翁子光多年，还参演过《踏血寻梅》的“老戏骨”，是他特意写入剧本的角色。在翁子光看来，猫天生敏感、疏离又温柔，与人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情绪细腻且内敛，正好能对应片中人与人之间微妙的情感羁绊，温柔、脆弱，需要用心去感知。

孤独的父亲与温顺的猫相伴，是绝境里仅存的温柔慰藉，也让这个冰冷的悲剧，多了一丝治愈的烟火气。

“等的过程是在等一个缘分”

从剧本成型到正式开机，《爸爸》的创作跨度长达十年。翁子光和南都娱乐记者反复提到“缘分”一词，在他看来，电影《爸爸》的完成，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双向奔赴。

在确定拍摄后，翁子光迟迟没有开机，核心的原因是找不到心中适配“爸爸”阮永年的扮演者。

在无数演员中，翁子光唯独属意刘青云。

翁子光眼里的刘青云，有香港演员中最难得的“市井共情力”。翁子光说，“市民刘先生”（刘青云）非常接地气，身上最珍贵的特质是他自带朴实的亲和力，可以让观众愿意相信、愿意共情、愿意心疼。“演员分几种，刘青云有一种不典型的演技方法，他的身上会有一种能让观众想要去了解他的那种朴实的魅力。”

就这样，翁子光等来了刘青云的档期。

刘青云在影片中的表现，把父亲阮永年深陷困境的隐忍、愧疚与对亲情的执念，刻画得入木三分。翁子光说，他与刘青云在拍摄前就达成了表演共识，要摒弃掉有套路化的表演。在他们看来，一个普通人遭遇突如其来的变故，是不会立刻崩溃失控的，更多是麻木、自我封闭，想主动与世界隔绝，把所有伤痛压抑在心底。

电影《爸爸》阮永年（刘青云 饰）。

“拍电影就是这样，每天都会遇到不同的事情发生，还是要看运气的。不过，我拍的这几部电影，运气一直都很不错。”翁子光笑说，他愿意打开自己的想法，也可以坦然接受上天给到的安排，“等的过程是在等一个缘分。”

除了核心主角刘青云，片中一众演员的选定也都是缘分。

影片中饰演阮永年妻子金燕的谷祖琳，是翁子光相识十年的老友。他们两人时不时都会交流创作，所以翁子光很清楚谷祖琳在表演上的可塑性。翁子光还告诉南都娱乐记者，他也没有想到平日里洒脱的谷祖琳，真的能诠释出一个母亲所展现出来的朴实与温柔。

影片中，谷祖琳饰演的金燕跨度极大，从青涩恋爱的少女，到成为温柔隐忍的母亲，可以说是全片中所有美好的象征。拍摄时，翁子光给谷祖琳的表演提出了一个想法：尽情释放出美好。

电影《爸爸》剧照。

作为阮永年回忆里的执念与光亮，金燕温柔、通透、懂人情世故，是破碎家庭关系中唯一的润滑剂。翁子光透露，拍摄时谷祖琳和刘青云达成了一定默契，他们会尽量做到没有太多表演的痕迹，用生活化的表演把自己磨平，让夫妻间的温情与羁绊呈现得真实动人。

而饰演儿子的苏文涛，是一次大胆的素人尝试。

在敲定苏文涛出演儿子阮厚明之前，翁子光面试了无数科班出身的新人与出道演员，却发现这些人身上大多有刻意设计的表演套路，并没有体现出阮厚明身上最本真的懵懂与纯粹。一次偶然的机会，翁子光看到了苏文涛的照片，戴眼镜的少年眼神干净、气质乖巧，带着不谙世事的懵懂，恰好贴合角色特质。

翁子光回忆，试镜时的苏文涛懵懂纯粹，虽然不太懂影视行业，甚至还不太了解刘青云，但他能认真倾听、用心配合，没有多余的表演设计。也是这份真诚，苏文涛打动了翁子光。让翁子光印象深刻的是，刘青云在每天开机前都会先观察孩子们的表演状态，以调整表演的节奏，不让自己的“老练”割裂出家庭群像的生活化质感。

电影《爸爸》阮厚明（苏文涛 饰）。

直到影片杀青，翁子光才感受到缘分更深一层的含义。苏文涛的哥哥长期任职于精神病院，一直在研究精神分裂症的相关心理问题。在拍摄期间，苏文涛也一直向他哥哥请教，私下积极打磨角色，用最真诚的方式完成他自己作为演员的第一次表演。

影片在香港上映后，先后在金像奖、亚洲电影大奖等多个重磅奖项中突围，击败《破地狱》《九龙城寨之围城》等口碑佳作，斩获多项大奖。刘青云一年内包揽五大影帝奖项，全员主创的付出收获业界不少认可。

谈及奖项，翁子光坦言并不执着个人荣誉，相比自己获奖，他更欣慰团队与演员的付出被看见。当看到刘青云、谷祖琳、苏文涛凭角色收获认可，他比自己获奖还要激动，直言“别人开心比我自己更开心”。

“你们不认识我邱礼涛没关系，但是你们认识我的电影，这个比你认识我本人这个东西更宝贵。”导演邱礼涛的这句话，一直深深影响着翁子光。在他看来，作为导演创作出来的故事里有一些画面和内容，在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观众还能够回想起来，这才是他想要传递给观众的内核。“我作为一个导演、一个编剧，还是一个创作者都好，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都可以忽略。不用自己给自己一个硬性的追求或者是虚荣的东西，我觉得没什么必要，用作品讲话胜过一切。”翁子光说。

更愿意做一个倾听者

影片落幕，留给观众最大的思考，也是最具争议的命题：阮永年最终原谅儿子了吗？

对于这个问题，翁子光向南都娱乐记者给出了最戳心、最通透的答案：原谅从来都不存在，因为从没有过恨意。这也是原型父亲最真实的心境。

翁子光说，这场悲剧的根源，从不是人性的恶，而是都市病症的无奈。片中的少年，只是千万人中最不幸的那一个。作为一个普通的茶餐厅老板，阮永年不懂精神疾病，更不懂突如其来的命运无常。

“他没有恨意，只有无尽的自责、遗憾与牵挂。他无数次复盘过往，试图寻找儿子患病的痕迹，愧疚于自己未能及早发现、未能及时陪伴、未能替儿子分担病痛。他也不愿追责、不愿控诉，唯一的执念，是陪患病的儿子一起承担错误，陪他治愈病痛、走向新生。”翁子光认为，所谓的救赎，从来不是父子之间的互相原谅，而是父亲与命运、与自我的和解。

电影《爸爸》阮厚明（苏文涛 饰）与父亲阮永年（刘青云 饰）。

拍摄《爸爸》期间，翁子光称最难的是“保持自己的初心”。他希望的是，观众能对影片中的父亲阮永年有更具体的认知，“父爱这个东西还挺复杂的，我还记得我见到原型父亲的时候，他给我灌输的情感。这份情感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到底有没有变，还是要找回我自己最触动、最想要拍这个故事的初心，这个东西不能改变太多。”

翁子光也坦言，做导演确实会受到很多的诱惑，“我很想让人家觉得我是一个很出色、很有想法的导演，那我就会做很多决定。但我一直都很平和，只想很低调实在地去表达一个小小的人间故事。”

从《踏血寻梅》《风再起时》到打磨近十年的《爸爸》，翁子光执导的作品始终聚焦社会现实、描摹人性百态，被大众贴上“奇案导演”标签。翁子光告诉南都娱乐记者，自己并不想被标签绑住，更不担心观众会对他的作品审美疲劳。

在翁子光看来，自己从不是刻意打造统一风格的作者导演，所有的创作灵感，都源于对当下社会、当下人性的细微观察。不同时期的社会情绪、大众心理困境，会自然地融入作品，不刻意说教、不强行输出观点。

在香港电影式微的当下，很多人感慨本土题材匮乏、原创力量减弱，而翁子光却只想坚持自己的创作初心：电影的意义是提出问题，而非给出标准答案。翁子光坦承，当下的他褪去了年少时的理想主义，“有时候反而会变得有点悲观，但这个悲观又会让自己变得更加踏实。也会让我在遇到一些困难的时候，会更加谦卑地去面对我面前的事情。”

导演翁子光。

面对当下火爆的AI创作浪潮，翁子光也有清醒的认知。他表示，AI可以完成精准、规整的创作，却永远无法替代人类创作的核心：真诚与温度。“观众还是更希望能看到创作者最简单、最人性、最自己、最内心的内容，这个内容AI是绝对给不了创作者的。像这两年一些比较好的作者类型电影，观众都是能接受的。比如说《好东西》《给阿嬷的情书》等等，当你真诚地去表达的时候，观众是能看得到的。真诚是最宝贵的，也是AI绝对给不到的。”

对于新生代香港电影人，翁子光坦言自己的认知有时代局限，更愿意做一个倾听者，希望能在双向的交流中碰撞创作灵感。谈到接下来的创作计划，翁子光透露，自己依旧会深耕现实主义题材，会有多部真实故事的改编计划，也将尝试改编内地优质的文学作品。同时，他也鼓励香港新生代创作者突破舒适区，可以大胆尝试恐怖片、科幻片、古装片等沉寂已久的类型题材。

“香港有很多题材已经慢慢没有人去拍了，希望能有更多导演可以尝试更多的类型，这也是我接下来工作的想法。”翁子光说。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林经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