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新房钥匙拿到手那天下午，婆婆杨梅英带着小叔子宋高翔就登门了。
她坐在我刚买的真皮沙发上，脚翘着茶几下面那盒还贴着封条的陪嫁钱，笑嘻嘻地说：“三百万嫁妆，分你弟弟一百五十万买个房，不过分吧？”
我手里还端着倒了一半的茶水，整个人僵在那里。
宋高歌正往桌上摆碗筷，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
我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他已经走进卧室。
出来时，手里捏着一张纸，往桌上一拍。
“这日子是真没法过了。”
01
我和宋高歌是相亲认识的。
说起来也巧，我爸妈在建材市场开了十几年店，宋高歌他妈杨梅英经常来进货，慢慢就熟了。
我妈觉得宋高歌这小伙子不错，当老师的，人老实，本分。
我那时候刚被前一个对象伤了心，也不想折腾了，见过两面就点了头。
彩礼我家要了八万八，在本地算中等水平。
我妈说，意思意思就行，反正家里也不缺这个钱。
可杨梅英当时脸色就不太好看，回家跟我爸嘀咕：“我这辈子就攒了这么点棺材本，娶个儿媳妇全搭进去了。”
我爸脾气好，没吭声。
结婚那天，我妈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把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
“闺女，爸妈这辈子就你一个，攒了这三十年的钱，都在这里头了。”
三百万。
我当场就哭了。
公婆坐在主桌上，眼珠子都快掉进那张银行卡里了。
杨梅英拍着桌子站起来：“哎哟，亲家母，你这么客气，我们家高歌真是娶到宝了！”
她笑得合不拢嘴，满桌子敬酒，逢人就说：“我家儿媳妇，陪嫁三百万！”
那天的婚宴，她比我还高兴。
晚上送走最后一波客人，我已经累得腿都软了。
杨梅英却精神得很，跟在我身后进了新房。
“若曦啊，卡放好了没？别弄丢了。”
她眼睛一直往我包里瞟。
我说：“放好了，妈您放心。”
“要不，”她搓着手，“妈帮你收着？你年轻，怕不会保管。”
我愣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接话，宋高歌就从浴室出来了。
“妈，这么晚了，您回去睡吧。”
他语气淡淡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杨梅英瞪了他一眼，又笑呵呵地看着我：“那行，明天再说，明天再说。”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床边，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宋高歌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妈她……就是那个性子，你别放心上。”
“我知道。”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只说了一句：“以后家里的钱，你自己掌握着。”
我当时没多想，点了点头。
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时候可能就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照得发白，我听见隔壁房间有说话声，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
但杨梅英的声音很高，像在跟谁吵架。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杨梅英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她煮了小米粥，还切了一碟咸菜，摆在桌上。
宋高歌还没起床，我帮着摆碗筷。
“若曦啊，”她把围裙解下来，坐到我对面，“妈想跟你说个事。”
“您说。”
“你看，高翔也谈了女朋友，叫周玲，上个月来咱们家吃过饭，你也见过。”
我想起来了，是个挺秀气的姑娘，吃饭的时候一直低着头，不怎么说话。
“那姑娘挺好的，长得也周正，”杨梅英凑近了一点，“人家家里说了，结婚可以，但得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你说，这要求不过分吧？”
“不过分。”我点了点头。
“可你看，咱家这条件你也知道，”她叹了口气，眼神开始往我身上瞟，“高歌当老师，一个月就那么点死工资。高翔更别提了，打工的，一个月三千块，拿什么买房？”
我心里咯噔一下，已经明白她要说什么了。
果然，她放下筷子，笑眯眯地看着我。
“你看你陪嫁那三百万，也花不完。分你弟弟一百五十万，让他买个小两居，这件事不就解决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在说要我分一颗糖给弟弟吃。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妈，这钱……”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她打断了我，脸上的笑开始变冷。
“你嫁到我们宋家，就是你宋家的人，钱自然也是宋家的钱。高翔是你弟弟，你当嫂子的，帮一把怎么了？”
我攥着筷子，指甲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卧室门开了。
宋高歌光着脚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桌前，什么也没说，直接走进书房。
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纸。
往桌上一拍。
02
杨梅英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是离婚协议。
她愣住了。
我愣住了。
宋高歌脸上的表情，我从没见过。
不是生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决绝。
“妈，”他说，“你要是再打我媳妇那笔钱的主意，咱们就离婚过。”
“你别拿这个吓唬我！”杨梅英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你是不是娶了媳妇忘了娘？我跟你说，你弟弟的事，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什么说法？”
宋高歌声音不大，眼睛却直直看着她。
“一百五十万，拿得出就给，拿不出就别提。”
“什么叫拿不出？那不是有你媳妇的陪嫁吗？”
“那是她的钱，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
杨梅英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发抖。
“你……你气死我了！”
她冲过来，一巴掌拍在宋高歌肩膀上。
宋高歌身子都没晃一下，只是看着我。
“若曦，你先进屋。”
我没动。
手里还攥着那张离婚协议，纸张被汗浸湿了一角。
“我说了，你先进屋。”
他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反驳的力量。
我慢慢站起来，走进卧室。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杨梅英哭了起来。
“我生你养你三十年，你现在为了你媳妇，连妈都不要了！”
“我没说不要你。”
“那你把那张纸撕了！”
沉默。
很长一段沉默。
然后宋高歌说了一句，声音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你要是逼她走，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门彻底关上了。
我靠在门板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不是委屈，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外面的哭声渐渐远了，杨梅英摔门走了。
过了一会儿，宋高歌敲了敲门。
“出来吃早饭吧，粥要凉了。”
我擦了擦眼泪，打开门。
他已经把离婚协议收起来了，桌上的小米粥还冒着热气。
他给我盛了一碗，放在我面前，自己坐下去埋头喝粥。
谁也没说话。
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
过了三天，杨梅英都没来。
我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第四天晚上，我正在厨房洗菜，听见门口有动静。
开门一看，杨梅英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
那男人我认识，是宋高歌的舅舅，杨梅英的亲弟弟。
他拎着一箱牛奶和水果，笑得满脸褶子。
“若曦啊，舅舅来看看你。”
我让开门让他们进来。
宋高歌坐在客厅看电视，看见他们进来，眉头皱了一下。
“妈，舅舅，你们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杨梅英板着脸，先在沙发上坐下。
舅舅赔着笑，把水果放在茶几上。
“你妈让我来，就是当个和事佬。都是一家人，别闹得这么僵。”
他坐下来，看着我，语气挺和气的。
“若曦，舅舅也理解你的难处。但是你看，你和高歌结了婚，就是一家人。高翔是你弟弟，你当嫂子的，帮衬一下也是应该的。”
我低着头没说话。
他又转向宋高歌。
“高歌，你也是个大人了，怎么能跟妈说那种话？你妈把你养大不容易。”
宋高歌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电视没转脸。
“舅舅，你说完了？说完就回吧。”
“你——”
“我不可能拿若曦的钱给高翔买房，”他转过头，看着杨梅英，“这是底线。”
杨梅英又要发火，被舅舅拦住了。
他叹了口气：“行，舅舅明白了。那这样，你自己拿点，你弟弟凑点，先给他付个首付，总行吧？”
“我没钱。”
“你怎么会没钱？你不是每个月都有工资吗？”
“我的工资，养家都不够。”
舅舅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高歌，你非得把话说这么绝？”
宋高歌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舅舅，妈，我送你们。”
杨梅英咬着牙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
那一眼，看得我后背发凉。
门关上以后，我站在原地，好久没动。
宋高歌走过来，轻轻揽了一下我的肩膀。
“别怕，有我在。”
可他的声音，听起来也没那么有底气。
03
我以为那次以后，杨梅英会消停一段时间。
可我想错了。
第五天中午，我从单位回来，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
走近了一看，杨梅英和宋高翔站在小区花坛边上，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姑娘。
那姑娘个子不高，扎着马尾辫，肚子已经微微隆起。
我认识她，就是周玲。
“若曦！嫂子！”
宋高翔一看见我就喊，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转过头来看。
“哥，求求你了，你帮帮我和周玲吧。她怀孕了，医生说要静养，可我们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他眼睛都红了，嗓门更大了一点。
“嫂子，我知道你是好人，你就看在我哥的面子上，借我们一百五十万，不，五十万也行，先付个首付，算我借的，以后我一定还！”
周玲站在旁边，低着头抹眼泪。
周围的人都停下来，交头接耳。
“这媳妇可真有钱，陪嫁三百万呢。”
“那也不能全给弟弟买房啊，这婆婆也太贪了。”
“可人家弟弟媳妇都怀孕了，总不能不管吧？”
“清官难断家务事啊……”
我站在人群中间，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宋高歌从后面跑过来，他从单位赶到，显然是他妈打电话通知他的。
他看了杨梅英一眼，又看了看挺着肚子的周玲，深深吸了一口气。
“高翔，你跟我来。”
他把弟弟拉到一边，说了大概十分钟的话。
不知道说了什么，宋高翔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拉着周玲走了。
杨梅英追在后面喊：“高翔！你给我回来！”
宋高翔没回头。
杨梅英转过身，指着宋高歌的鼻子骂：“你把你弟弟推上绝路，你满意了？”
“他是我弟弟，我不会不管他。”
“那你倒是管啊！”
宋高歌没接话，拉着我的手进了小区。
回到家，他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没接。
“若曦，”他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要不……我一个人拿二十万，先给他把首付凑上。”
“那是你陪嫁的钱，我知道我不该说，”他看着我，眼里有说不出的复杂，“可那毕竟是我弟弟，他要是真把孩子生下来了，总不能让孩子住大街吧？”
我心里堵得慌。
不是不愿意帮他，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帮。
昨天给了一百五十万，后天又说要买家具。
今天给了二十万，明天又说要装修。
这个口子一开，后面的事根本控制不住。
可看看宋高歌的样子，我心又软了。
“我想想。”
他点了点头，没再逼我。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信息。
“闺女，咋样了？你婆婆没再闹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今天的事说了。
我妈那边很快回了一句。
“不能给。一分都不能给。”
“妈，可她怀孕了。”
“怀孕是他们自家的事，跟你有啥关系？你记住，这个口子一开，你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看着这句话，眼睛酸得难受。
我知道我妈说得对。
可我也知道，如果我不给，这个家怕是永远都没安稳的日子过了。
04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班的时候，单位门口的保安叫住了我。
“若曦，有人找你。”
我往门口一看，是周玲。
她站在那儿，挺着肚子，眼睛肿得像核桃。
“嫂子，你听我说几句话，就几句。”
我看了看表，还有十分钟上班。
“你说吧。”
“嫂子，”她咬着嘴唇，“我知道我不该来找你，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跟高翔谈恋爱那会儿，也不知道他家啥情况。现在孩子都有了，他妈说，只要你能帮我们买房子，她就把彩礼钱给我们。可你要是不帮，她说这个婚就不结了……”
我心里一震。
“这是你婆婆说的？”
周玲点了点头。
“她说，你陪嫁了三百万，拿一百五十万给我们买房子，就跟割你一块肉似的。要是不给，就是你没把我家高翔当弟弟看。”
她抹了一把眼泪。
“嫂子，我也不想难为你。可这孩子都有了，我能怎么办？”
我站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
杨梅英为了逼我拿钱，连自己儿子的婚事都能拿来当筹码。
“周玲，你先回去，我……”
“嫂子，你要是答应的话，我不求一百五十万，”她盯着我，“你给个首付就行，十万二十万都行，剩下的我跟高翔自己去挣。”
“你别为难我，这是我跟高翔的事，我……”
“嫂子！”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手冰凉的。
“从今往后，你是我亲姐，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行不行？”
我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周玲，你回去吧。”
是宋高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站在我身后。
周玲看见他，手松开了。
“哥……”
“你回去吧。”宋高歌说完，拉着我的手往单位里走。
“哥！嫂子！”
周玲在后面喊，声音越来越大。
宋高歌没回头，一直把我拉到单位门口才松开手。
“你先进去。”
“她……”
“交给我处理。”
他声音很平静，但脸上的表情，是我不曾见过的。
我进了单位后，透过玻璃门往外看。
宋高歌跟周玲说了几句话，没一会儿周玲就走了。
他转过身，看见我在看他，冲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中午，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今天想了很久。”
“想啥了？”
“我在想，是不是我真的太自私了。”
“你放屁。”
我妈声音一下子就高了。
“你自私？你陪嫁三百万，你婆婆第二天就上门要一百五十万，你老公替你顶着，你还觉得自己自私？”
“不是，我是说……”
“我说什么说？你记住，”我妈一字一句地说，“这钱是你的命根子。你给了他们，他们不会感激你，只会觉得你好欺负。以后你在这个家的日子，只有更难过。”
我沉默了。
“若曦，”她顿了顿，“你爸今天早上跟我说，实在不行，咱们把店盘了，你回娘家来。”
“不用，妈，我……”
“你自己看着办，反正爸妈永远站你这边。”
挂断电话，我看见宋高歌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你妈说得对。”
“什么？”
“她说得对。”
他说完转过身，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提周玲来过的事。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被打破了。
05
转机出现在周玲来找我的第三天。
那天是周末，宋高歌去学校批作业，我一个人在家。
想起来结婚前杨梅英给过我一张收条，说是媒人礼金三万块，让我妈收着。
我翻出收条，越看越不对劲。
那三万块我妈早就给了杨梅英，说是给我们小两口买家电的。
可杨梅英当时说：“不急，钱先放我这儿，等你们新房子装修好了，我再给你们买。”
我当时也没多想，就答应了。
可后来我无意中听宋高翔说过一句，他手机坏了，他妈给了他一笔钱买新手机。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可现在看来，那笔钱怎么这么巧？
我越想越不对劲，下午趁着杨梅英去打麻将，我偷偷去了银行。
宋高歌的工资卡里有一笔转账记录，是四月十二号转出去的，收款人宋高翔，金额五万。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尖慢慢发凉。
四月十二号，那是我妈给杨梅英交媒人礼金后的第三天。
也就是说，我妈给的那三万块，杨梅英没给我买家电，直接给了宋高翔。
而这五万块，就是从宋高翔账户转出去的。
原来她早就开始打这笔钱的主意了。
不，不是“打主意”。
她早就在用了。
我坐了十几分钟，才慢慢站起来，把转账记录打印出来。
回到家，杨梅英正在楼上浇花。
我走到她面前，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
“妈，四月十二号，您从高翔账户转走了五万块。那是您从我这边的媒人礼金里拿出来的吧？”
杨梅英的笑僵在脸上。
“你……你查我？”
“不是我查您，是您让我查的。”
她脸色变了几变，最后铁青着脸，把那张纸拍在茶几上。
“那笔钱是我给我儿子的，怎么了？他是你小叔子，当嫂子的给弟弟点钱花，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那三万块是我妈给我买家电的，不是给高翔买手机的。”
“你！”
她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
“好啊，你嫁到我们宋家，还想着自己娘家的钱，你到底是宋家人，还是你吴家人？”
“妈，这不是谁家的问题。”
“不是什么？你就是自私！嫁到我们家，脑子里只想着自己那点钱！”
她越说越大声，桌上的杯子都被震得晃了晃。
宋高歌正好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看杨梅英，又看看茶几上的转账记录，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走过去，把那张纸拿起来，仔仔细细看了两遍。
“妈，这五万块钱，哪来的？”
杨梅英眼神闪了一下。
“你少管，那是我自己攒的。”
“你自己攒的？”
宋高歌声音不大，语气里却有说不清的意味。
“妈，你跟我爸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才三千多。你上个月还跟我说没钱买药，现在怎么就有五万块给高翔了？”
杨梅英脸色彻底变了。
“你是在审你妈吗？”
“我在问您。”
两人对峙着，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看着宋高歌，他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失望。
“妈，”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是不是一直在算计她？”
杨梅英没回答。
但她的沉默，比什么都让人心凉。
06
那天晚上，宋高歌没吃饭。
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抽烟。
我端了碗面过去，放在他旁边的小桌上。
“吃点东西。”
他没动。
“白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他还是没动，盯着楼下昏黄的路灯，眼睛一眨不眨。
“若曦，”他开口了，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不是因为白天的事生气。”
“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在气我自己。”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我在想，我妈是不是从来就没把我当成儿子。我就是她的提款机。你这个媳妇，就是她眼里的储钱罐。”
“高歌……”
“我当老师的工资，每个月一大半给她。她说要给高翔买保险，我给。她说家里要翻新，我出。我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他掐灭了烟头，又点了一根。
“可我现在才发现，”他苦笑了一下，“妈从来没把我当过一家人。她把我当成了工具。”
“你别这么说……”
“那你说，她是怎么对你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在路灯下慢慢散去。
“我能护住你这一次，护不住你一辈子。”
我心里一酸。
“高歌，我们出去住吧。”
他愣了一下。
“租个房子，远一点的。离你妈远一点。”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亮了一下，又暗了。
“你是说真的？”
“真的。”
“那她一个人……”
“她不是有高翔吗？”
他低头想了很久，最后慢慢点了点头。
“行，明天我去中介看看。”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从相亲到结婚，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的日子。
他跟我说，他从小在这个家就没被当回事，父母眼里只有高翔。
他拼命读书考了师范，以为是给父母挣脸了，结果他爸只说了一句“当老师能挣几个钱”。
他说，他以为自己一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遇见我。
“你嫁给我的时候，我就跟自己说，”他拉着我的手，“一定要对你好。”
“你就是对我太好了。”
“傻话。”
我笑了，他也笑了。
那是这段时间以来，我们第一次真正地笑出来。
可好日子没过几天。
第二天晚上，一帮亲戚就来了。
舅舅、舅妈、姨、姨夫，坐了一屋子。
杨梅英坐在中间，眼睛红肿着，一看就是哭过。
“若曦，高歌，你们也别怪妈唠叨，”舅舅先开口，“你妈就是急，你们小叔子这事，确实不好办。”
“舅舅，我们说了，高翔的忙，我们能帮的会帮，但不能动若曦的陪嫁。”
“你也别把话说死了。”
“我没有说死，”宋高歌沉着脸，“高翔如果需要钱，我可以跟他一起想办法，但不能动她的钱。这是底线。”
满屋子的人，谁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杨梅英先开了口。
“行，不动她的钱也行。”
她看着我，眼睛像刀子一样。
“既然是一家人，那就分家。把你陪嫁的钱分一半给我的两个儿子，剩下的你爱怎么花怎么花，我不管。”
屋里的人全部转向我。
“这不合理，”我说，“那是我爸妈一辈子的积蓄。”
“你嫁进来了，就是宋家的钱。”
“妈，这话您是认真的吗？”
“我怎么不认真？”
“那行，”我站起来，“我这就给我爸妈打电话，让他们把存折收回去。”
“你敢——”
杨梅英猛地站起来，桌上的茶杯被袖子带倒了，茶水洒了一桌。
“我有什么不敢的？”
我的声音比她还大。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宋高歌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妈，您要是再逼她，我就跟您断绝关系。”
杨梅英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来一个字。
那天晚上，亲戚们终于散了。
宋高歌送我回房，他抱了抱我。
“今天你真勇敢。”
“不是勇敢，”我把脸贴在他肩膀上，“是被逼的。”
07
又过了一周，我以为消停了。
但宋高翔这事，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周玲的母亲找上门了。
她妈姓董，叫董桂兰，快六十了，风风火火的一个人。
她一来，就坐在客厅里，拍着桌子骂。
“你们宋家要还是个人，就得给我女儿一个交代！我女儿肚子都大了，你们说不管就不管？你们要是拿不出钱买房，我就去法院告你们！”
宋高歌在单位，我打了电话，他赶回来的时候，董桂兰已经骂了半个多小时了。
“高歌，你家这事，你说怎么办？”
宋高歌站在门口，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坐在角落里的周玲。
“阿姨，您放心，我不会让高翔不管她。”
“光嘴上说有什么用？你弟弟连个房子都没有，拿什么养我女儿？”
“高翔现在住在我妈那边，先把婚结了，以后慢慢攒钱买房……”
“慢慢攒？慢慢攒到什么时候？我女儿可不能挺着大肚子住你妈那破屋里！”
“那您的意思是……”
董桂兰站起来，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明天之前，给我一个准话。一百五十万，一分不能少。”
宋高歌攥着拳头，没说话。
董桂兰走了以后，我看着宋高歌，他靠在墙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别说话，让我想想。”
他不知道想了多久，最后说了一句话。
“我找律师。”
“我要咨询一下，怎么才能让他们彻底死心。”
他说得很平静，但我知道，他心里的那根弦，已经崩到极限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律师。
下午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份文件。
“若曦，”他说，“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打算把你陪嫁的那笔钱，做一个公证。”
“什么公证？”
“婚前财产公证。证明这笔钱是你个人的，不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更不是宋家的财产。”
他看着我，“以后谁也别想打它的主意。”
“你妈会疯的。”
“她疯不疯，是她的事。但我不允许任何人再因为这件事伤害你。”
我看着他，这才发现他鬓角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几根白发。
这段时间，他老了很多。
“好。”
他点了点头，把那份文件放回包里。
公证是在市里的公证处做的，前后用了大半天。
宋高歌全程陪着，一句话没说太多，但我看见他签字的时候，手是稳的。
“行了，”他捏了捏我的手，“以后谁也别想动你的钱。”
我点了点头，眼睛却有点湿。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需要为保护自己的钱去公证。
可更没想到的是，公证刚做完第三天，杨梅英就出事了。
那天我下班回到家，楼下停了几辆陌生的面包车。
上楼的时候，楼道里挤满了看热闹的邻居。
我开门一看，愣住了。
客厅里坐着三个陌生男人。
其中一个剃着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胳膊上纹着青龙。
“你是宋高歌的媳妇吧？”
那男人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看我。
“你婆婆杨梅英欠我们五十万，你说怎么办？”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她找你拿钱，你不给，她就跟你公公一起，把房子做了抵押，借了我们五十万，说是要给小儿子买房。”
他弹了弹烟灰。
“现在利息滚到十七万了，你婆婆还不出来，你说，这笔账该找谁算？”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我不知道这件事。”
“你知不知道是你的事。”男人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们今天来，就是给你一个准话。这笔钱你婆婆还不上，我们就得找你。”
“凭什么找我？”
“她说了，”男人咧了咧嘴，“你陪嫁三百万，有钱。”
我攥着手机，手指冰凉。
“你们别乱来，我报警了！”
“报警？”
他冷笑了一声，几个人一起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砰的一声被踹开了。
宋高歌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谁要动我媳妇，先动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