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装修好的三室一厅,甲醛味儿寡淡。我蹲在玄关清行李,随口问儿子:“我和你爸住哪间?”他舌头打结,眼睛躲闪。
儿媳从卧室伸出头,嘴角挂着一抹笑:“我爸妈要来住啊。”
我一愣。
儿子抢着说:“妈,先进来再说。”
我其实已经听到了卧室里传来“你妈怎么这么不懂事”的碎语,那是亲家母赵丹的声音。
我攥着行李把手,手心全是汗。
回头看老伴,他正扶着腰坐在旅行箱上,嘴唇发白。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句“我和你爸隔壁买”咽回肚子里,拉着箱子进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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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房子是真漂亮。客厅亮堂堂的,沙发是新的,茶几上摆着水果盘。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来。我站在门口,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老伴王国华跟在我身后,拎着个大编织袋。
“爸,我来。”儿子王哲宇接过袋子,往客厅拖。
我刚要往卧室走,儿媳张雅琪从厨房出来了。她系着围裙,手里端着杯水,冲我笑了笑:“妈,书房的床我铺好了。”
书房?
我转头看那扇关着的门。
“你跟我爸先住书房。”张雅琪说得轻描淡写,“书房有张沙发床,够宽敞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儿子朝我使眼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书房确实不大。一张沙发床,一个书桌,还有一面墙的柜子。沙发床还是那种老式的,拉开能睡两个人,但翻身都费劲。
“这怎么睡?”王国华坐在床沿上,皱着眉头。
“凑合住吧。”我说,“等孩子忙完这阵再说。”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不舒服。这房子首付是我们老两口出的,六十万。攒了大半辈子,借遍了亲戚,才凑够的。现在倒好,反倒让我们住书房。
晚上吃饭,张雅琪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炒时蔬,闻着挺香。但她妈赵丹坐在主位上,夹菜、喝酒,一点都不客气。
“来,老胡,你也尝尝。”赵丹夹了块排骨,放在我碗里,“这排骨我闺女做得好吧?”
“好吃。”我咬了一口,嘴里没什么味道。
“那肯定的。”赵丹笑得大方,“我闺女从小就会做饭,不像某些人,一辈子就知道伺候人。”
这话说得难听。我低着头扒饭,没接茬。
儿子在旁边打圆场:“妈,阿姨她不是那个意思。”
“我懂。”我说,“你大嫂也不容易。”
张雅琪没说话,低头玩手机。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张雅琪说:“妈,你放着吧,我来。”
“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
“那行吧。”张雅琪也不客气,转身回屋去了。
我端着一摞碗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我站在洗碗池前,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粗糙、布满老茧,是切菜切出来的,是洗衣搓出来的,是这些年给儿子攒钱攒出来的。
“妈,你别忙活了。”儿子走进来,“我来洗。”
“你出去吧。”我说,“你媳妇等着你呢。”
儿子站着没动。
“妈,那个……房子的事,我跟雅琪商量过了。我岳父岳母那边有点困难,先住一阵子。等他们找到房子就搬走。”
“哦。”我没抬头。
“你放心,最多住三个月。”
三个月?
我没说话。水挺凉的,冲得手有点僵。
“妈,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我关了水龙头,拿毛巾擦手。
“你爸身体不好,睡那个沙发床,腰疼。”
儿子愣了一下:“那我明天给爸买张硬床垫。”
“不用了。”我说,“我跟你爸习惯睡硬床,习惯了就好。”
我端着碗出去,儿子还在厨房站着。
那晚,我和王国华挤在沙发床上。翻个身,整张床都晃。我躺着,瞪着眼看天花板。
王国华翻了个身:“睡不着?”
“嗯。”
“别想太多了。”他说,“这个年纪,不就是给儿女当牛做马吗?”
我没接话。
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淌进了耳朵里,痒痒的。我不敢抬手擦,怕他看见。
02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
厨房里还是黑的。我开了灯,打算煮点粥。冰箱里食材挺多,有肉有菜,还有一盒鸡蛋。我翻了翻,拿出几个鸡蛋,打算做顿像样的早饭。
锅里油刚热,张雅琪就推门进来了。
“妈,你起这么早干嘛?”她揉着眼,头发乱糟糟的。
“睡不着,给你们做早饭。”
“不用不用。”张雅琪摆摆手,“我习惯外面吃,不习惯在家做饭。”
“外面的不干净,我做的你放心。”
“妈,真的不用。”张雅琪语气有点不耐烦,“你跟我爸出去吃吧,楼下有早点铺子。钱我给你。”
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二十块钱,拍在桌子上。
我看着那张钱,心里咯噔一下。
“不用。”我把钱推回去,“我跟老王出去吃。”
“那行。”张雅琪打了个哈欠,转身走了。
我关了火,把鸡蛋放回冰箱。
锅里油还热着,发出滋滋的响声。我站了一会儿,才把锅刷了。
楼下的早点铺子确实不错。我点了两碗豆腐脑、两根油条,跟王国华坐在路边吃。
“我就说别来城里吧。”王国华喝了一口豆腐脑,“在县城住着多自在,非得来受这罪。”
“受什么罪?”我说,“这是咱自己的房子,凭什么不能住?”
“你嘴硬吧。”王国华没再多说。
吃完早饭,我回楼上洗衣服。
赵丹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她翘着二郎腿,吃着瓜子,看见我进来,也没打招呼。
我径直去阳台收衣服。走到走廊的时候,听见赵丹在打电话。
“那个老太太来了,住书房。你说好不好笑?六十万的房子,让她住书房……”
我脚步一顿。
“她那儿子也是没出息,就这点本事。我说雅琪啊,你可得把握住这个机会,房子以后就是咱的……”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刚收下来的衣服。
衣服是儿子的,白色的T恤,领口有点泛黄。
我想起他上大学那会儿,我给他买的第一件白T恤,他穿了三年,领口也是这样泛黄。
“妈?”儿子突然出现在我身后。
我吓一跳:“你走路怎么没声?”
“我喊你半天了,你没听见?”儿子看着我手里的衣服,“你收衣服呢?”
“妈,你别忙活了,我送你俩回去。”
“回去?回哪?”
“回县城啊。”儿子笑着说,“我爸不是腰不好吗?回县城住,舒坦点。”
我看着儿子的脸,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看着挺健康的。可我总觉得他的眼睛不是以前的那个少年了,眼睛里多了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回去。”我说。
“妈,你就听我一次。”
“你让我住书房,我住了。你让我别做早饭,我也没做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儿子愣住了。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就是……”儿子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吞吞吐吐的样子,心里的火一阵阵往上窜。但我忍住了。
“你爸身体不好,不能再折腾了。”我说,“我跟你爸住一晚就走,不住太久。”
“妈……”
“行了,不说了。你该上班了。”
我抱着衣服转身进了屋。
屋子里,赵丹还在看电视。看见我进来,她按了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
“老胡,你说你这大老远地跑来,住两天就走,多折腾啊。”
“不折腾。”我说,“看看儿子。”
“看了就走吧。”赵丹笑得大方,“城里不好住,不如你们农村。”
“我们不住农村。”我说,“我们住县城。”
“那也一样。”赵丹摆摆手,“这人老了,还是得待在自己的地方。子女是子女,老人是老人,老来老去,不能往一块凑。”
我笑了笑:“你说得对。”
我拿着衣服回书房。
关上门的瞬间,眼泪掉下来了。我坐在沙发床上,攥着那件白T恤,哭得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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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五天,王国华的腰疼得厉害。
他躺在沙发床上,哼哼唧唧。我蹲在床边,拿热毛巾给他敷。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疼了?”
“老毛病了。”王国华咬着牙,“你别管我,躺会儿就好。”
“不行,得上医院。”
“不去。”
“你听我的。”
我拿出手机,想打120。手机刚拿起来,儿子推门进来了。
“爸怎么了?”
“腰疼,老毛病犯了。”
“送医院吧。”儿子说。
“行。”
儿子扶着王国华下楼。我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王国华的药。
到了医院,一通检查下来,医生说是腰椎间盘突出,不严重,但要卧床休息。
“下次再犯,就得做手术了。”医生对儿子说,“老人家这个年纪,最好别拖。”
“知道了,医生。”儿子点头。
从医院出来,我扶着王国华上了出租车。
“妈,要不你们先住几天宾馆?”儿子在门口说,“家里那沙发床,爸确实受不了。”
我看了他一眼:“行。”
儿子掏出手机,订了附近一家宾馆。
“钱我出。”他说,“你跟我爸先住着,我跟雅琪想想办法。”
“你能想出什么办法?”我看着他。
儿子没说话。
那晚,我和王国华住进了宾馆。房间不大,但床很软,卫生间也干净。王国华躺在床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舒坦了?”我问。
“这床软和。”
“那就好。”
我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看。手机上有一个未接来电,是儿子打的。我没回。过了一会儿,又收到一条微信。
“妈,对不起。”
我看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然后我关掉手机,起身去倒水。
宾馆的窗户外,是城市的高楼大厦。霓虹灯一闪一闪的,看久了眼晕。我站在窗前,楼下的车流像一条流动的河,不知道流向哪里。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王国华待在宾馆里。白天出去逛逛,晚上回来休息。
儿子每天都来,带着饭菜、水果。张雅琪一次没来。
赵丹也没来。
我倒是无所谓。不来也好,省得看到那张脸心烦。
可我心里还是不舒服。那房子,首付是我出的,是我和老王省吃俭用、东拼西凑才凑齐的。现在倒好,他们一家人住着,我跟老王反倒住宾馆。
“你说他们什么意思?”我问王国华。
“就那个意思。”王国华翻了个身,“你别问了,问了也没用。”
“我就想知道,儿子是不是变了?”
“没变。”王国华说,“他从小就是这样,怕媳妇。”
“那也不能怕到这种程度啊。”
“你呀,就是想太多了。”王国华闭上眼睛,“这种事,想多了也没用。他爱住哪住哪,咱自己的日子还得过呢。”
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给一个老朋友打了电话。老朋友在县城法院工作,懂点法律。
“老胡,你说那房子,首付是你们出的?”
“对。”
“那房产证上写谁的名字?”
“写的我儿子和儿媳。”
“那麻烦了。”老朋友叹气,“房子是儿子婚后的,你们出的钱,算是赠予。现在儿子儿媳不愿意让你们住,你们也拿他们没办法。”
“那我们的钱呢?”
“钱就不要想了。”老朋友说,“咱这个年纪,身子骨最重要。房子、钱,都是身外之物。”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呆。
王国华问我:“谁打的电话?”
“一个老同事。”
“说了什么?”
“说了……”我看着他,“说了句大实话。”
“什么话?”
“咱这年纪,身子骨最重要。别的,别想了。”
王国华看着我,好半天没说话。最后他叹了口气:“是啊,身子骨最重要。你答应我,这事儿别再想了好不好?”
我点点头:“好。”
可我心里想:不可能。
04
第八天早上,王国华腰好多了。
我说想去看看儿子的新房,老王说随你。
我们俩吃了早饭,打了辆车,往儿子家去。
路上我翻来覆去地想:怎么开口?怎么说才能把话说清楚又不伤感情?我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个结果。
到了小区门口,我发现不对劲。
楼下停着一辆面包车,几个工人在搬家具。搬的什么?沙发、茶几、电视柜,全都是新的。
我认出那个沙发,客厅那个,是儿子月初买的。现在工人在搬它。
“这怎么回事?”我问一个工人。
“搬家啊。”工人头也没抬,“老板说的,搬到隔壁单元。”
隔壁单元?
我心里咯噔一下。
“哪个老板?”
“一个女的,年轻漂亮的。”
张雅琪。
我心里那个火,蹭地往上窜。
我让老王在楼下等着,自己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家门开着。张雅琪站在客厅中央,指挥工人们搬东西。
“这电视柜,搬到那边。”她指着门口,“小心点,别磕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妈,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房子。”
“看房子啊。”她笑得大方,“你随便看。”
我走进去,客厅里空空荡荡。沙发没了,茶几没了,电视柜也没了。原来那个温馨的客厅,现在像个仓库。
“家具呢?”
“搬走了。”张雅琪说,“我妈说那套家具太老气,她要换一套新的。”
“你妈?”
“对啊。”张雅琪挑着眉毛,“我爸妈不是要住过来嘛,家具得换。”
我心里那个火,烧得我手都在抖。
“这房子是我们出钱买的。”
“我知道。”张雅琪说,“可写的是我老公的名字,怎么了?”
“你……”
“妈,你就别操心了。”张雅琪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我爸妈又不是坏人,住在这儿也亏不了你。再说了,你跟老王不是回县城了吗?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我爸妈先住着。等你们真回来了,再搬走也不迟。”
“我说我不走了吗?”
“你确定?”张雅琪歪着头看我,“那我打个电话,让工人们把你东西也搬过去。”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住隔壁单元呗。”张雅琪笑了,“我爸妈住这儿,你跟老王住隔壁,互不打扰,多好。”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的笑容,不是真的关心,是讽刺。
“你跟我儿子商量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