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被一只手摇醒了。
隔壁铺的老赵举着煤油灯,脸色白得吓人:“建国,你也梦到了?”
我脑子里嗡嗡响,那个画面还没散。
一条白蛇盘在我脚边,鳞片碎了大半,浑身是血。
它抬头看我,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哀求。
嘴巴一张一合,说的是人话:“师傅,求您给我三天,三天就好,让我挪个窝。”
我刚想点头,外面就炸了。
轰隆隆的响声把山都震动了,碎石从棚顶刷刷往下掉。
老赵手里的煤油灯摔在地上,灭了。
黑暗中我听到黄大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林建国!起来装药了!”
我摸黑去穿鞋,脚底踩到一片冰凉的东西。低头一看,是那片梦里白蛇蹭过我的那块鳞片。
不,不是梦。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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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林建国,四十六岁,干了二十年爆破。
从南到北,大山小岭炸过不下百座,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次不一样。
我们接的是西南山区公路隧道工程,这一段要打穿一座叫“蛇盘岭”的山头。
名字土得掉渣,但山是真的大,光山腰子就得炸开二十多米深的豁口。
黄大彪接的活儿,工期压得紧,拿下来那天就在工地放话:“三个月内打成通洞,谁耽误事谁走人。”
我是爆破组的组长,手底下五个人,负责装药和引爆。这种活儿干惯了,炸药量、钻孔密度、引爆顺序,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可开工第三个月,事情开始不对劲。
先是老赵。老赵五十八了,工地上年纪最大的,也不干重活,就是看着材料库,夜里守夜。他跟我说:“建国,我这两天老做一个梦。”
我没当回事:“做啥梦了?梦见你家那口子了?”
老赵没笑,压低声音说:“梦见一条白蛇。可白可白了,比人胳膊还粗。它盘在我床头,跟我说……让我求求你们,别炸了。”
我正啃馒头,差点噎住:“你吃错药了吧?”
老赵急了:“真的!连着两宿了!你跟黄大彪说说,要不咱停两天?”
我说:“老赵,你这话跟黄大彪说,他非让你卷铺盖滚蛋。”
老赵叹了口气,没再吭声。
那天晚上,轮到我值夜。十二点过后,工棚里的人都睡了。我坐在门口的石头墩子上抽烟,山里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味。
我抬头看那座山。
月光下,山脊的轮廓朦朦胧胧的,远远看去,真的像一条盘着的巨蛇。尾巴在那边,头在这边,那截突出来的山包,正好对着我们隧道口的方向。
我抽完两根烟,回去躺下了。
然后我也做了那个梦。
白蛇是从墙角钻出来的。
真的比人胳膊粗,浑身鳞片闪着银白色的光。
但它身上有伤,从脖子到尾巴根,好几处裂开了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看着怪可怜。
它慢慢游到我床边,把头搁在床沿上,眼睛盯着我。
我被吓醒了,但动不了,嘴巴也张不开。
白蛇开口了,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哭腔:“师傅,求您给我三天,三天就好,让我挪个窝。我走不动了,动不了了,您行行好,别炸了。”
它说完,拿头顶在我手心里蹭了蹭。
我感觉到那鳞片冰凉冰凉的,像摸着一块在河里泡久的石头。
我想说话,说不出。想点头,点不了。急得浑身是汗。
然后我醒了。
是真的醒了。后背全湿透了,心跳得像擂鼓。我坐起来,第一反应是看手——手心什么都没有。可那种冰凉的感觉,还在。
老赵翻了个身,嘴里嘟囔:“别过来……别过来啊……”
我把他摇醒。
他睁开眼,看到我的脸,愣了两秒:“你也梦到了?”
我点头。他拿煤油灯的手都在抖:“这不对啊建国,两个人做同一个梦,这不是好兆头。”
我说:“也许就是这两天太累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黄大彪的吼声:“都起来!林建国!装药了!今天提前干,炸完这段好收工!”
我穿好衣服出去,天还没亮透。
黄大彪拄着一根铁棍站在洞口,嘴里叼着烟:“快点快点,天气预报说明后天有雨,今天必须把这截炸开,不然泡了汤工期全废。”
我说:“大彪哥,要不……再缓缓?”
他扭过头看我:“缓什么?”
“我总觉得这山不对劲。”
黄大彪盯着我看了两秒,把烟头扔地上碾灭:“林建国,你他妈别给我搞这些封建迷信。我跟你明说,工期就是命令,谁耽误谁滚蛋。”
我没再吭声,去仓库搬炸药了。
装药的时候,我手一直在抖。这种感觉太奇怪了,我干了二十年,从来没在装药的时候手抖过。
钻孔、填药、接引线,一气呵成。我把引爆器藏到三百米外的掩体后面,最后一遍检查了所有的线路。
黄大彪站在我身后:“没问题了吧?引爆。”
我手按在引爆器上,犹豫了几秒钟。
老赵说他做了两宿的梦。我昨晚也梦到了。两个人同一个梦,还是这么邪乎的东西。那白蛇求我三天,说给它三天让它挪窝。
三天。就三天。
“林建国你他妈还等什么?”黄大彪吼起来。
我咬了咬牙,按下了引爆器。
轰隆隆的一声,整座山都动了。
但是不对。
以前爆破的声音是“嘭”的一下,闷闷的,然后碎石哗啦啦掉。可这一次,那声爆炸里夹着别的东西。
像是尖叫。
从山肚子里传出来的尖叫。
所有人都愣住了。黄大彪嘴里的烟掉在地上,他瞪着眼睛看着山体上炸开的那个大洞,烟尘还没散。
一股腥味顺着风刮过来,浓得让人想吐。
宋小娥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的,她是我们工地山脚下一个采药姑娘,二十出头,平时不爱说话,老说山里那些事。
此刻她站在洞口,看着那个炸开的窟窿,哇的一声就跪下了。
“你们……你们炸死它了……”
02
烟尘散尽之后,洞口露出来的东西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山体炸开的那一面,不是普通的岩层,而是空的。
一个洞。
有一个人那么高、两个人那么宽的洞,从山体深处一直往里面延伸。洞壁上全是泛着光的白色痕迹,一股一股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这里蹭了很久。
黄大彪第一个走过去,拿手电往里照。他看了几秒,退了回来,脸色变了。
“里面都是……皮。”
我们凑过去看。
手电光打过去,能看清洞壁内外铺满了灰白色的蛇蜕,一层叠一层,厚的能有一巴掌那么厚。
最大的一片铺在洞底,完整得吓人,目测得有两三米长。
工人们议论纷纷,有人小声说:“我擦,这得是多大的蛇?”
黄大彪回头吼了一句:“都他妈别瞎想!就是蛇蜕!山里蛇多正常!”
他让人进去把那些蛇蜕全部清出来。两个年轻工人拿着铁锹往洞里走,走了不到十步,又退出来了。
“彪哥……里面有骨头。”
黄大彪骂了一句,自己拿了手电钻进去。
过了几分钟他出来,手里抓着一截白色的东西。
我凑近一看,是骨头,但不是人的骨头,也不像什么猪牛羊的。
那骨头泛着淡淡的青色,断口处有一层细密的纹路,像鱼鳞,但比鱼鳞大得多。
老赵拉了拉我袖子,压低声音说:“建国,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我没说话,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昨晚的梦。那条白蛇,在床沿上蹭我的手,说“您行行好,别炸了”。它的鳞片就是那种冰凉的感觉。
宋小娥还在洞口跪着,眼泪啪嗒啪嗒掉。
她抬起头看着黄大彪,声音都在抖:“你们知道这山里住着什么东西吗?它在这块地盘上活了八百年了,你们把它炸了,你们都得遭报应。”
黄大彪走过去,揪着她的胳膊把她拉起来:“小丫头你少在这胡说八道,你以为这是拍电影呢?赶紧回你家去,别在这添乱。”
宋小娥甩开他的手,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
那一眼让我心里发毛。
当天晚上,工棚里气氛不对。没人说话,大家吃晚饭都吃得心不在焉。平时最爱喝酒的几个工人也没动杯子。
老赵端着碗坐到我旁边:“建国,你说那洞里到底有没有蛇?”
我说:“肯定有,不然哪来那么多蛇蜕。”
“活的那条呢?”
“炸了。”
老赵沉默了,筷子搁在碗上,半天没动:“你说它托梦求你三天,它要那三天干什么?”
我没接话,因为我不知道答案。
第二天一早,事情来了。
一台挖掘机发动不起来了。
电工检查了半天,说电路没问题,油箱也满的,可就是打不着火。换了一台车来拖,拖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着车。
接下来是测量仪器。
下午的时候,负责地质测量的技术员跑来找黄大彪,脸白得跟纸一样。
他说测量仪器的指针疯了,在那洞口附近,指针转得跟电扇似的,根本没法读数。
黄大彪骂他:“是不是电池没电了?”
“换了三套新电池,没用。”
黄大彪夺过仪器自己看。指针确实在疯狂跳动,幅度大得离谱。他拿着仪器走到远处,仪器恢复正常。走回洞口,指针又开始乱跳。
老赵在旁边咕哝了一句:“那东西还在。”
黄大彪回头瞪他:“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条蛇没死透。”
这句话说完,所有人都安静了。连黄大彪都愣了两秒,然后他笑了,笑得很难看:“老赵,你是不是也想卷铺盖滚蛋?”
“你爱信不信。”老赵把碗往桌上一顿,走了。
那天晚上,黄大彪出事了。
他从洞口走出来的时候,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头。就那么巧,石头的尖刚好硌在他脚底下,他整个人往前一扑,右腿小腿骨磕在另一块石头棱子上。
我听到咔嚓一声,然后就是黄大彪的惨叫。
等我们跑过去的时候,他抱着右腿在地上打滚,疼得脸都变形了。我低头一看,他小腿那块骨头断了,撑起皮肉,白森森的。
救护车来了,把他抬走的时候,他还迷迷糊糊喊着:“把洞封起来……晚上封起来……”
可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要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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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黄大彪一住院,工地上就乱了套。
冯耀华是项目副经理,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和气,平时不怎么管事。黄大彪在的时候,他就是个摆设。现在黄大彪走了,他不得不顶上。
可镇不住。
那台挖掘机还是打不着火,电工换了好几个零件也没用。更邪乎的是,连着三天,每天都有工人说半夜听到哭声。
住工棚一端的两个年轻工人,半夜高烧,烧到四十度,送到镇卫生所,打了退烧针也不退。烧糊涂了,嘴里翻来覆去说胡话。
那天我去看他们,正好碰到护士在给他们量体温。
其中一个小伙子烧得眼睛发红,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林哥……那蛇……那蛇不是白色的……”
我愣住了:“不是白色是啥?”
“是银色的……浑身发光……它从洞里爬出来了……爬到我床头上来了……”
另外一个也在旁边喊:“别让它过来!别让它过来!”
护士把他们按住,又打了一针镇定剂,两个人才慢慢安静下来。
我站在病房里,心里头七上八下。我趁护士走了,悄悄拿起床头小哥的手机,翻到了他拍的几张照片。
是那天他进洞里清蛇蜕时拍的。
头几张没什么,就是那些灰白色的蛇蜕。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了。
那张照片拍的是洞的深处,手电光扫过去,角落里有一堆东西。
看起来像是什么动物的骨头架子,但那个形状不对劲。
那不是普通的蛇骨,太大了。
拍照的人应该是拿手电筒比了一下,光线打过去,能大概看出那副骨架的轮廓。
它盘在那里,骨头是青白色的,在黑暗里隐隐反光。
最让我心里发毛的是,那骨架的头部,正对着洞口的方向。
像是死了,还在看着外面。
我把照片传到自己手机上,把原图删了。出了卫生院的门,外面下着小雨,我站在走廊上抽烟,手抖了两下才把烟点着。
当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着。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条白蛇又来了。
它比上一次看起来更惨了。
身上的裂缝更宽了,能看到里面粉色的皮肉。
它趴在地上,气喘吁吁的,每呼吸一下就鼓一下。
蛇尾那边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拖着走不动。
它抬头看我,眼睛里的光暗淡了很多:“师傅,我动不了了。那山,压着我的尾巴。你再给我两天,两天就好,我就能把蛋生了。”
“蛋?”
它扭了扭身子,露出肚皮下面那一层白色的东西。我这才注意到,它肚子那儿鼓鼓囊囊的,像塞满了东西。细细看,能看到圆滚滚的形状。
蛇蛋。
它在肚子里揣着一窝蛋。
“我要是走不了,它们就死定了。”白蛇的声音越来越低,“师傅,帮帮我,别炸了,别炸了……”
我猛地醒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工棚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工人在打鼾。我翻了个身,枕头上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
老赵睡得很沉,没有梦话。我松了口气,可一闭眼,白蛇那个肿胀的肚子就出现在我面前。
里面有多少颗蛋?
我没法数。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不给它时间,那些蛋一个都别想活。
我决定第二天去找冯耀华。
04
冯耀华住在项目部的一个铁皮房里,条件比工棚好不了多少。我到的时候他正啃着冷馒头,面前摊着一堆图纸。
我开门见山:“冯经理,能不能停三天工?”
他抬头看我,推了推眼镜:“为什么?”
我把梦的事说了,把老赵的梦也说了,把白蛇求我三天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冯耀华听完,沉默了几秒钟,开始收拾图纸。
“林师傅,你是干这行的老人了,你说这些话,你自己信吗?”
“我信。”
他抬起头看着我:“你信这些鬼鬼神神的东西?”
“我干二十年爆破,从来不信这些东西。但那蛇托的梦,老赵也做了,两个工人生病说胡话也说蛇,那一洞蛇蜕你也看到了。”
冯耀华又沉默了。
他把馒头搁下,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林师傅,我跟你说了实话。这个工程的工期是定死的,上面盯着,黄大彪也盯着。他住院前还给我打了电话,说工期不能拖,拖一天赔几十万。”
“几十万比人命大吗?”
“现在不是人命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冯耀华看着我,声音软下来:“林师傅,我不是不信你。但我能怎么办?我跟上面说,工地上有条蛇托梦要停工,上面不把我当神经病治?”
我说不出话。
他叹了口气:“你让我想想。”
我说:“想多久?那条蛇等不了太久。”
当天下午,宋小娥又来了。
她背着一个竹篓,里面装的不是草药,是几炷香和黄纸。
她到了洞口,也不管工人在不在,就跪下来,点香烧纸,嘴里念念有词。
几个工人看着,没人上去赶她。
她拜完了,站起来,朝洞口的方向鞠了三个躬。
然后转身往山下走,路过我的时候,声音很轻很快:“那条蛇还在洞里,它出不来。你们要是再炸一次,它就死了。”
“你怎么知道?”
“我爷爷跟我说的。”她脚步不停,声音飘过来,“他说山里的大蛇都是守山的,活了千年百年,跟山长到一起了。山就是它的身子,它就是山的魂。你们炸山,就是炸它。”
我追上去:“它跟我托梦说给它三天时间。”
宋小娥停住了,回头看我:“你没给它?”
我没回答。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眼神从愤怒变成了悲哀:“你们有些人,一辈子都听不到那些东西说话。它跟你们说了,你们还炸了它。它得多疼啊。”
她说完就走了,头也不回。
那天晚上,我实在睡不着,爬起来往外走。路过项目部的时候,发现冯耀华也没睡。他坐在门口,抽着烟,面前放着一杯水。
我走过去:“冯经理,你想好了没?”
他苦笑:“我就没睡。那个小姑娘的话,我听到了。”
他也做了梦。
冯耀华说,他不知道是真是假,但他确实梦到了一条白色的蛇,很大很大,快跟山一样大了。
白蛇盘在他面前,没有求他,只是看着他。
嘴里含着几十颗白色的珠子,珠子透明的,里面隐隐约约能看到小蛇的轮廓。
“它怀了崽。”冯耀华声音发涩,“梦里我看到它吐了那些珠子,珠子落到地上就碎了。它吐一颗碎一颗,吐一颗碎一颗……最后什么都剩不下。”
我点了一根烟递给他:“那你还炸不炸?”
他接过烟,深深吸了一口:“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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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天,我去山脚下找了一个人。
叶福贵。
他是这一带的老中医,今年七十三了,在山脚下住了大半辈子。
我以前来找他抓过药,见过两回面。
他的院子里晒满了草药,山上有野生的,他天天去采。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磨药,看到我,放下手里的活:“是你啊,隧道上那个师傅,怎么,哪里不舒服?”
“不是身体不舒服。”我坐下来,“老叶叔,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我把这事从头到尾跟他说了一遍,包括那些梦、蛇蜕、黄大彪断腿、发烧的工人、宋小娥说的话,最后把手机里那张骨头的照片翻出来给他看。
叶福贵接过手机,看了一会儿,手开始抖。
“这东西……你们什么时候挖出来的?”
“第四天了。”
“你们还炸了?”
叶福贵把手机放到桌上,慢慢坐下去。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他才开口:“那是守山的蛇。”
“什么?”
“你们炸的那座山,老一辈叫它蛇盘岭。这个名头不是随便叫的。那山底下,确实有一条蛇。不是普通的菜花蛇,是一条白鳞蛇。老一辈传下来的话,说它在这片山里活了八百年,正处在渡劫的关键期。”
“渡劫?”
叶福贵摇头:“我也说不清楚。老一辈的人说,蛇修炼到一定程度要脱皮,脱一次皮就是一次劫。它现在已经脱到最后一层皮了,脱完了就能飞。但脱皮的时候,它不能动,半条命嵌在山岩里。你们炸山,就是把它炸死在那个关口上。”
“可它托梦求我给它三天。”
“三天。”叶福贵算了算,“阴历看看……明天、后天、大后天。三天以后,就是六月十五。”
“六月十五什么意思?”
“月光最亮的日子。”叶福贵抬起头看着我,“蛇脱皮渡劫,要借月光。没有月光,它过不去。它求你那三天,就是要撑到六月十五的晚上。”
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蛇肚子里还有蛋。”我说。
叶福贵闭上眼,声音发颤:“它把自己的命豁出去,就是想撑到那三天,把蛋生下来。你们这一炸……完了。”
我站起来,转身就跑。
回到工地,我直接冲进冯耀华的办公室:“必须停工!三天!就三天!”
我把叶福贵的话原原本本讲给他听。
冯耀华听完,脸色白得像纸:“可黄大彪明天就出院了,他说他明天回来,说什么都要抢在雨前炸掉剩下那截。”
“不能让他炸!”
“我拦不住他。”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然后我想到了一个办法:“能不能拖延一天?就说……山体渗水,需要重新检查爆破点位。明天他来了,也不能马上动手。”
冯耀华咬咬牙:“行,我就说昨天测量仪器出了问题,需要重新校点。”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但我不知道的是,黄大彪已经提前出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