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拖着行李箱推开家门的时候,沙发上那个鼓起的肚子,像一记闷棍敲在我脑门上。
她慌得把毛毯往身上拉,毛毯下的肚子圆滚滚的,少说有七个月。
我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客厅的吊灯上全是灰,我走那年买的。灯罩里卡着一只死飞蛾,翅膀都干了。
我说我累了,先洗个澡。
浴室镜子上有个口红印,擦了一半的那种,不是我老婆用的颜色。
我打开水龙头,热水冲下来,我闭上眼。
两年了。
我在非洲工地上每个月省出一万二寄回来,整整三十万。
可我没想过,三十万买来的,是这个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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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出发去非洲那个晚上,彭新柔帮我收拾行李。
她把我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一件一件码进箱子里。我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说什么。
她突然停下手,看着我:“能不能不走?”
我说公司派的,没办法。
“可以跟领导说,换别人去。”她声音有点抖。
我拍拍她的肩:“两年就回来了,那边补助高。你不是说想换个好点的学区房吗?咱现在这房子,孩子以后上学都成问题。”
她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叠衣服。
那件毛衣她塞进箱子最底下,说非洲冬天也冷。
我说那边是热带,平均气温三十多度。
她愣了一下,自己也笑了。
那个笑容我现在还记得,有点尴尬,有点苦。
睡前她靠在我怀里,我感觉到她肩膀在发抖。
“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两年很快的。”
我当时真觉得两年很快。半年出一次差,一年回来一趟,时间嗖嗖就过去了。
可我没想过,对出差的人来说两年很快,对留在家里的人来说,两年很长。
第二天去机场,她送我到安检口。
她拎着我的行李箱带子不撒手,眼圈红红的。
“到了给我电话。”她说。
“好。”
“每天都打。”
“视频。”
我过了安检回头看,她还站在那儿。隔着那么多人,她就那么站着,也没招手,就那么看着我。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心里也在想,两年到底有多长。
现在我知道了。
那是在非洲工地上热得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冲凉水澡的日子。
是每个月跑到镇上汇款,一算账发现剩不下几个钱,啃半个月泡面的日子。
是被当地人抢过一次,吓得躲在大使馆好几天不敢出门的日子。
是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着她在家里怎么样了的日子。
到非洲第一个星期,我水土不服,拉肚子拉了一周。
工地上的中国工友老周说没事,适应适应就好了。给我拿了点药,说第一天来都这样。
我躺在床上,浑身没劲,给她打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她的声音有点闷,问我在那边怎么样。
我说还行,就是拉肚子。
她说你注意身体,多喝热水。
我说好。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我看着窗外的黑非洲,星星比家里看得清楚。我在想她是不是也看着天空,在想我。
“那我挂了。”她说。
“明天再打。”
挂了电话我躺在那儿,觉得这电话打了跟没打一样。
后来我才知道,我不在的这两年,她那边发生的事,远比非洲的工地复杂得多。
02
第三个月的时候,我慢慢适应了工地上的生活。
每天天亮起来上工,天黑了下工,吃饭睡觉,偶尔打打电话。
老周说你是知识分子,干这种活太屈才了。我说没事,为家里嘛。
每个月十五号,我去镇上汇款。
镇上离工地四十里路,骑摩托要一个小时。那条路坑坑洼洼的,下雨天根本走不了。
每次汇完钱我都会给她打个电话,说钱到了,你查收一下。
她说好,让我别太省钱,自己也要吃好。
我说没事,这边花不了什么钱。
其实我没跟她说实话。为了省那一万二,我每个月就给自己留一千块生活费。工地上的活儿累,工友们都去镇上喝酒吃肉,我不去。
老周说我是铁公鸡,我说是精打细算。
他问我老婆长什么样,我给他看手机里她的照片。
他说你小子有福气,老婆挺漂亮。
我说谢谢。
他又问有没有孩子,我说还没。
他叹了口气说,年纪大了还是要个孩子,不然以后谁给你养老。
我说不急,等回去再说。
可那天晚上老周的话让我想起一件事。
我出国前那段时间,彭新柔总说肚子不舒服。
我问她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她说没事,可能是吃坏了。
我又问她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她说不用的。
我没坚持。
现在我一个人在这边睡不着的时候,总是翻来覆去地想。
她是怎么想的呢?
她肚子不舒服,是不是已经怀孕了?
可她没告诉我。
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越想越睡不着,拿起手机看看时间,这边是半夜,她那边是早上。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
响了七八声才接。
“喂?”声音有点慌张。
“是我。”
“宏伟?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想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想你。”
“你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
“肚子还疼吗?”
“什么肚子?”
“你之前不是总说肚子不舒服吗?去看了没?”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
我听到背景里有什么声音,好像有人说话。
“小柔?你在家吗?”
“在呢。”
“我怎么听到有人说话?”
“电视,电视开着呢。”
我没再问了。
后来我打电话回家,有时候是马玉珍接的。
马玉珍是隔壁楼上的,七十岁,退休教师,嘴碎,爱管闲事。
但那天她说的话,我一直记着。
“宏伟啊,你在那边辛苦不辛苦?”
“还行,马阿姨。”
“小柔一个人在家挺不容易的,你要多关心她。”
“我知道。”
“她最近认识个医生,常常来家里帮她,人挺和气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医生?”
“好像是以前的同学,姓董吧?我不太清楚,长得高高大大的,开好车。”
“哦。”
“你别多想啊,人家就是帮忙。小柔说水管坏了,人家来修。你说你不在家,这些事总要有人帮衬。”
“谢谢马阿姨。”
挂了电话我在工地边上抽了很久的烟。
非洲的星空很亮,但我心里堵得慌。
我告诉自己没事,就是邻居帮忙。
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姓董的医生”。
第二天我给她打电话,装作随口问起。
“马阿姨说你家水管坏了?”
“修好了。”
“谁修的?”
“邻居。”
“男的女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男的。”
“哪家的邻居?”
“宏伟,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问问。”
“就是个邻居,帮忙修了一下水管,你想多了。”
“我没想多,我就是问问。”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宏伟,你在那边是不是过得很辛苦?”
“还行。”
“那我们别吵架好不好?我想你了。”
一句话让我心里那点火突然灭了。
“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蹲在工地边上,看着黑乎乎的天。
我不知道自己该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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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九个月的时候,我发现一件事。
我这边的银行卡,少了一笔钱。
不多,两万块。
我查了流水,是我本人账户转出去的,转到一张不认识的卡。
我心里一惊。
没丢,是我自己转的。
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仔细想了想,才记起上个月有一次,她打电话来说有急事,要借两万块。
我问什么事,她说朋友急用。
我没多问,就转了。
现在想想,我到底有多信任她,才连问都不问就直接转了。
但为了这两万块,我那个月啃的是馒头配咸菜。
老周说你是不是钱丢了,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怎么天天吃馒头,我说省钱。
他说你小子真抠。
我没吭声。
后来我打电话问过她那两万块的事。她说朋友还了,我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心里不踏实。
可我不敢追问。
为什么不敢?
我后来想明白了。
我怕听到不想听到的答案。
那时候我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可我选择不去深究。
人在异国他乡,什么都不敢做,什么都不敢问。
我不知道她在那边过的是什么日子。
也不知道我在她心里还算什么。
第11个月的时候,她开始不爱接视频了。
刚开始我没在意。后来我觉得奇怪。
以前她总爱跟我视频,问我看没看到非洲的星星。
可那段时间,她总是说信号不好,或者现在不太方便。
有一天我坚持要视频。
她接了。
镜头里的她,脸色不太好,有点浮肿。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胖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胖了。
她没让我看全身,就露了个脸。
我问她是不是瘦了,她说没有。
我说你怎么胖了,她说你才胖了。
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开玩笑,可那种感觉不对。
我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就是觉得,她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
那天视频结束后,我坐在工地旁边的石头上抽烟。
老周过来问我咋了,我说没事。
他说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
我说怎么叫闷。
他说你要是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别憋着。
他又说我知道你想家,大家不都一样。忍忍吧,一年很快就过去了。
我点点头。
可我心里清楚,我不是想家。
我是怕。
怕她在那边过得不好。
怕她遇到什么事。
也怕她遇到什么人。
快到第一年结束的时候,我给家里打电话,是马玉珍接的。
她说:“宏伟啊,你是不是快回来了?”
我说快了,还有几个月。
她说:“小柔最近看起来不太好,瘦了不少。”
“怎么了?”
“我看她老是一个人坐着发呆,也不怎么出门。你快点回来吧。”
“对了,”马玉珍压低了声音,“那个医生,这段时间倒不怎么来了。我看小柔好像跟他吵过一架,后来就没见他来了。”
“宏伟啊,阿姨多嘴,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谢谢阿姨。”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发了好久的呆。
医生。
又是那个医生。
跟我吵过一架?
为什么吵架?
我心里堵得厉害,站起来走了几圈。
想再打电话过去问问她,又怕问出什么来。
最后我没打。
我也没问她。
我只是在心里告诉自己,快点结束吧。
快点回去,一切都会好的。
04
一年零十个月的时候,项目提前结束了。
我走出工地大门的时候,看着非洲灰蒙蒙的天,心里是这么想的:终于可以回家了。
我甚至没告诉她我要回去了。
我想给她个惊喜。
在埃塞俄比亚转机的时候,我在机场的免税店里转了转。
忽然看到一条珍珠项链,价格不便宜。
我站在柜台前看了很久,想起彭新柔以前说过,她喜欢珍珠,珍珠不张扬,配她正好。
我掏出卡,刷了。
我给老周打电话说我要回国了,老周说恭喜,给你老婆带点东西。
我说买了一串珍珠项链。老周说你小子终于开窍了。
飞机上我旁边坐了个大叔,看到我手里的项链盒子,问给老婆买的?
我说对。
他说你老婆有福气,你出差回去还惦记着带东西。
我说她可能觉得我不惦记她。
大叔说,女人嘛,理解理解就好了。
我看着窗外,心里也说不上什么感觉。
快两年了。
这两年我每个月寄一万二回来,一趟国都没回过。
我以为她理解我。
现在想想,她理解吗?
她可能觉得我不在乎她。
可我怎么不在乎呢?
我每个月啃馒头省钱,还不是为了以后。
但这些话,我没法跟她说。
隔着几千公里,说什么都是苍白的。
飞机落地的时候,我看着熟悉的天空,突然有点紧张。
我走的时候她还那么瘦。
现在呢?
我攥着项链盒子,出了机场,打了个车。
车子一路开,我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切都变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我想着她会不会给我做一桌菜。
想着她会不会抱着我哭一场。
想着我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
到家门口的时候,我深吸一口气。
从兜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
我推门进去。
客厅里,她坐在沙发上。
她的肚子,圆滚滚地鼓着。
毛衣都遮不住。
茶几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汤,勺子还搁在碗上。
她看到我,愣住了。
勺子和碗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也没站起来。
就那么坐着,看着我。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几秒,也可能是一分钟。
她嘴动了动,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我放下行李箱,声音很平静。
“我回来了。”
她点点头,眼眶红了。
我走过去,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来。
她又开始拿毛毯往身上盖,笨手笨脚的。
我看着她的动作,心里翻江倒海。
可我没问。
“吃了没?”我问她。
“吃了点。”
又是一阵沉默。
我站起来,说:“我去洗个澡。”
她点点头,没看我。
我走进卫生间,毛巾还是那两条,牙刷也还在。淋浴头有点堵,水流不太大。
镜子上有个口红印,擦了一半的那种颜色很艳,不是她平常用的色号。
我盯着那个口红印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水龙头,把脸埋进热水里。
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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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彭新柔还坐在沙发上。
我坐在她对面,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她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都白了。
客厅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我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说吧。”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嘴唇发抖。
“宏伟……”
“什么时候的事?”
她沉默了好久,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快七个月了。”
快七个月。
我出国到现在是两年零第一周。
我不在场的时间,快七个月。
我笑了笑。
那种笑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又开始哭,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滴在她那件宽大的毛衣上。
“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我……”
我摆摆手:“不问谁的了。”
“也不问他知不知道。”
她咬着嘴唇看着我。
“我就是想问一句,”我把矿泉水瓶子搁在桌上,“你还好吗?”
她说不出话来了。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
床头柜上,我们结婚照还摆在那里。
照片里我穿着白衬衫,她穿着婚纱,两个人笑得很傻。
我看了很久。
然后走回客厅。
她还在哭。
“我们离婚吧。”
她猛地抬头,眼睛里的光一下子全灭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不想听了。”
“你不想知道孩子的爸爸是谁吗?”
“知道了又能怎样?”
“他是……”
“我说了,不想知道。”
我打断她。
其实我知道不是不让她说。
我是怕她说出来,我扛不住。
因为我已经隐约猜到了,孩子的爸爸是谁。
那个人,我认识。
她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她父母的电话。
“我打电话给你爸妈了,让他们过来一趟。”
“宏伟——”
“你好好坐着。”
我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风有点冷。
楼下的小区里有人遛狗,有孩子追着跑。
一切都很正常。
可我的婚姻,已经不在了。
彭新柔的爸妈来了以后,家里瞬间炸了锅。
她爸一进门就扯着我的衣领:“你小子,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欺负我闺女?”
我没有反抗。
她妈拉着彭新柔的手,问怎么回事。
彭新柔只是哭,什么都不说。
“宏伟,你说话啊!”她爸推了我一把。
“爸,”我看着彭新柔,“你让她说吧。”
她爸看向自己女儿:“怎么回事?说啊!”
彭新柔还是哭。
她妈急得跺脚。
我站在门口,突然觉得很累。
“我没什么可说的,”我说,“去办离婚。”
“你敢!”她爸指着我的鼻子,“你要是敢离婚,我跟你没完!”
“爸,”我看着彭新柔,“孩子是不是我的,你应该清楚。”
彭新柔哭得更凶了。
她妈脸色刷的白了。
她爸也愣住了。
整个客厅里只有彭新柔的哭声,还有她父母急促的呼吸声。
我转身出门的时候,听到她妈在后面喊了一声:“宏伟——”
我没回头。
06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晚上,我接到彭新柔妹妹彭可欣的电话。
她说姐姐住院了。
早产。
孩子保不住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站了一堆人。
她爸坐在长凳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护士过来喊他也不听。
她妈靠在墙上,脸色蜡黄,手都在抖。
彭可欣迎上来,看着我,眼圈红红的。
“姐夫——”她刚叫了一声就哭了。
“别叫姐夫了,”我说,“都办完了。”
“可是……”
“医生说,孩子情况不好,早产两个月,要进保温箱,能不能活,还得看。”
我低头没说话。
这时候护士推开门出来:“谁是家属?签字。”
“我签。”我走过去。
护士看看我:“你是?”
“……她前夫。”
她妈猛地站起来:“宏伟,求求你——”
我拿过笔,在手本上签了字。
护士进去了。
我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
我记得那年在医院做产检的日子。
我们也没想过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后来彭新柔被推出来了。
她脸色白得像纸,昏迷着。
她妈在旁边一直叫她的小名:“小柔,小柔,你怎么样啊?”
她爸站在那儿掉眼泪。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孩子没保住。
是个女孩。
她妈哭着跟我说,“宏伟,孩子长得像你,眉毛跟你一模一样。”
心里想的是,长得像我又怎样。
已经离了。
出院那天,彭可欣来找我。
她在楼下等了很久,我没让她上来。
我下楼,她站在寒风中搓着手。
“姐夫,我知道我不该来找你,可是……”
“说吧。”
“我姐这段时间精神状态很不好,我妈让我劝劝你,能不能,跟她谈谈。”
“谈什么?”
“她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没什么好谈的了。”
“可是——”
“可欣,回去吧。”
她咬着嘴唇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以为她走了。
可她又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冰凉的话。
“姐夫,那个医生,我姐和他之间……”
“我不想知道。”
我转身回了楼。
那天晚上我坐了好久,看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亮了。
是彭新柔发来的消息:“对不起。”
我看了一眼,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我求你了,能不能接个电话?”
我关掉手机,进了卧室。
梦里我都在跑,在国外的建筑工地上,她拉着我的行李箱。
行李箱带子被她拽得紧紧的。
她说:“能不能不走?”
我说:“两年很快的。”
她说:“两年很久啊。”
我说:“两年,一晃就过去了。”
然后我就醒了。
我坐在床上,很久没动弹。
后来我打开手机,看到她发的最后一条消息:“算了,我不为难你了。以后我们不了。”
我盯着那个“不了”看了一晚上,然后关上了手机。
有的事情,翻篇了。
就当是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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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两年后。
和丽娜结婚的事,我定了日子。
丽娜是我单位的同事,比我小五岁,在一家设计所工作。
她没有彭新柔漂亮,但性格好,不闹人。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从来不问我的过去,也不打听之前那段婚姻。
只是偶尔看到了彭新柔给我发的消息,会问一句:“找你有事?”
我说没事,她就是想让我看看孩子。
丽娜点点头,没再说话。
其实彭新柔确实找不到我。
我跟她离婚后,换了手机号,也搬家了。
要不是后来她找上门来,我根本不会再见她。
那天我正在办公室签图纸,前台小姑娘进来说有人找我。
我说谁。
她说一个女的,抱着个小孩,说是你前妻。
我愣了一下。
签字的手也停了。
“告诉她我不在。”
“可她已经——”
“我说了,我不在。”
前台点点头出去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的图纸,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停着一辆白色的小车,车旁站着一个人。
是彭新柔。
她抱着个孩子,站在冷风里。
车还没熄火,发动机噗噗响着。
我看了好一会儿。
转身下楼了。
“你为什么来了?”
“我找不到你。”
“你找我有事?”
她低着头,小声说:“孩子病了。”
我看着她怀里那个小丫头。
瘦瘦小小的,脸色有点发黄,眼睛倒是很大,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什么病?”
“儿科医生说是血液方面的毛病,要做骨髓移植。”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彭新柔抬起头,眼泪掉下来了。
“宏伟,我求求你,救救她。”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丽娜知道了这件事。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
“你去吧。”
“你确定?”
“她是你前妻没错,但孩子,毕竟也是你的孩子。”
我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
“去吧,”丽娜拍了拍我的手,“我不拦你。”
在去医院的路上,彭新柔终于把事情说出来了。
她说那年我不在,她一个人住,水管坏了,马桶堵了,灯泡不亮了。
那段时间,她经常去社区医院。
给她看病做检查的,是董承允。
我认识董承允。
他是我高中同桌,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那年他家搬到我隔壁,我们住一条巷子里。
周末一起钓过鱼,逃过学。
也一起追过班上的女生。
“我是跟他好过一阵子,”彭新柔的声音很低,“但我没……”
“别说了。”
“我说了,别说了。”
我看着窗外。
街景一直往后退。
车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女儿在后座睡着了,呼吸很轻。
到了医院,医生见了面,说需要找到亲生爸爸,做个配型。
彭新柔看我一眼,又看医生一眼。
“我能捐吗?”我问医生。
“最好能找到亲生父亲,配型成功率更高。”
我看了彭新柔一眼。
她说:“我带你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