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
魏长根蹲下来,又试了一次,锁芯纹丝不动。他抬起头,看了沈秀珍一眼。那眼神里,有种沈秀珍从没见过的慌乱。
她正要开口,手机响了。沈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连珠炮似的:“妈,房子我卖了。380万,够你还那个管家的工资了。你不是说他每天3800块吗?13年我算过了,差不多了吧?”
沈秀珍握着手机,没说话。魏长根站起来,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轻声说了句:“沈姐,没事的。”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有个年轻人站在小区门口,远远地看着魏长根在院子里扫地。
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
沈秀珍用手机偷偷拍下了那张脸,一直夹在枕边的笔记本里。
她不知道,这个秘密,今天就要被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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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沈秀珍是在六月的早晨晕倒的。
那天太阳刚出来,她照例去小区广场晨练。走了半圈,突然觉得眼前发黑,身子一软就往旁边倒。
魏长根跟在后面,手里的保温杯还没拧紧。他一个箭步上去,托住了沈秀珍的腰。
“沈姐?沈姐!”
沈秀珍眯着眼,看到魏长根的脸凑得很近。他脸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呼吸很急。她想说句话,嘴张了张,发不出声。
魏长根二话不说,把她往背上一揽,撒腿就往医院跑。
两公里的路,他跑了不到十分钟。沈秀珍趴在他背上,听到了他心跳的声音。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有力。
到医院的时候,魏长根的衬衫全湿透了。医生说是低血糖,加上高血压引起的短暂眩晕,问题不大。打了点滴,留院观察一天就行。
魏长根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看了看。
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他扫了一眼,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
沈秀珍闭着眼,但没睡着。她看到魏长根的手机亮了一下,也看到他遮遮掩掩的神情。
“谁啊?”她问。
“没谁。”魏长根把手机揣回兜里,“推销的。”
沈秀珍没再问。但她注意到,魏长根的眼眶红了。
认识他13年,她从没见过他掉眼泪。
魏长根是沈秀珍老伴去世后的第三年来的。那时候沈秀珍刚退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走来走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儿子沈浩在市里上班,一个月回来看她一次,坐不到半小时就接电话走了。沈秀珍不怪他,年轻人有自己的事要忙。
但屋子太静了。晚上开着电视,听着里面的声音,她都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后来她在家政公司挂了名,有人推荐魏长根。说是从乡下来的,老婆走得早,孩子在外地打工,想找个包吃包住的活儿。
沈秀珍第一次见到他,觉得这个人有点怪。
问他话,他答得很短,一个字绝不说两个字。
但做事利索,扫地拖地,擦窗户做饭,什么都干得干干净净。
“你住下来吧。”沈秀珍说。
魏长根点点头,拎着个旧皮箱进了客房。
那间客房,他住了13年。
住院那天晚上,沈浩带着老婆来了。
沈浩在门口探头探脑,看到魏长根坐在床边削苹果,愣了一下。周雨萱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挂着笑,但笑得很勉强。
“妈,你没事吧?”沈浩挤过来,在床边坐下,“怎么突然晕倒了?吓得我赶紧请假跑过来。”
沈秀珍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没事,低血糖。”
“要我说啊,还是得注意身体。”周雨萱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眼睛四处打量着病房,“妈,你这住院,谁照顾你啊?”
“长根在这儿。”沈秀珍说。
“他啊……”周雨萱拖长了声音,“他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一个人照顾你,行吗?”
魏长根站起来,把保温杯倒满水,放在床头柜上:“我没事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周雨萱笑着摆了摆手,“我是说,妈年纪大了,光靠一个人也不是办法。要不,请个专业护士?”
沈秀珍看了她一眼:“不用。”
周雨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她转头去看沈浩,沈浩正低着头玩手机。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沈秀珍突然想起什么,问沈浩:“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行。”沈浩头也不抬。
“上次你说那个投资项目,后来怎么样了?”
沈浩的手顿了一下,把手机翻了过去:“赔了。”
“赔了多少?”
“没多少。”沈浩站起来,走到窗边,“妈你别问了,我心里有数。”
沈秀珍没再说话。她太了解自己儿子了。他从小到大,一说谎就不敢看人的眼睛。
周雨萱拉了拉沈浩的袖子:“妈累了,我们先回去吧。”
“行。”沈浩转过身,“妈,你好好休息,改天我再来看你。”
沈秀珍点点头。沈浩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妈,床头柜那个红本本,房产证,你别放在那么显眼的地方。”
“管你什么事?”沈秀珍说。
“我是提醒你。”沈浩皱了皱眉,“万一被人惦记上……”
“谁会惦记?”沈秀珍看了一眼魏长根。魏长根低着头,在收拾苹果皮。
沈浩没再接话,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周雨萱的声音从走廊里隐隐约约传进来:“你看你妈,什么都不听……”
沈秀珍闭上眼睛,不想再听。
魏长根站起来,把灯关了,拉上窗帘:“沈姐,睡吧。”
“你手机里那个消息,到底是谁发的?”沈秀珍突然问。
魏长根愣了一下,没说话。
“是老家的事?”
“嗯。”
“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魏长根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就是我孙子,前些天摔了一跤,要动个小手术。”
“你怎么不早说?”
“我自己能解决。”
沈秀珍睁开眼,看着他瘦削的背影:“你儿子呢?”
魏长根的身子僵了一下。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走了。三年前。”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02
沈秀珍出院那天,魏长根打了辆车,把她送回小区。
小区门口有人正在搬家,大包小包的行李堆了一地。沈秀珍看了一眼,没在意。
到家的时候,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一转。
开了。
“还行,没换锁。”她嘀咕了一句。
魏长根拎着包跟在后面,什么也没说。
进屋之后,沈秀珍第一件事就是去卧室看那个红本本。她还记得沈浩说的那句话,心里有点不踏实。
打开抽屉,它还好好躺在里面。沈秀珍松了口气,把抽屉关上。
“沈姐,午饭想吃点什么?”魏长根在厨房里问。
“随便。”
“那我煮点粥,你刚出院,别吃油腻的。”
沈秀珍靠在沙发上,看着魏长根在厨房里忙活。
他系着那条十几年前买的围裙,已经被洗得发白了。
从锅里冒出来的热气把窗户蒙成了雾蒙蒙的一片。
13年了。
这个人每天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从来没觉得烦。
当初定每天3800块的工资,是因为沈秀珍觉得,一个人离乡背井来照顾她,不容易。她也不缺这个钱。
但她没想过,这件事会在她儿子心里扎下一根刺。
那天晚上,沈浩一个人来了。
没带周雨萱,自己买了瓶酒,往茶几上一放。
“妈,我跟你聊聊。”
沈秀珍看着他给两个杯子倒满酒,心里已经猜到了他要说啥。
“那个魏长根,你到底打算留他到什么时候?”沈浩开门见山。
“他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
“妈,你算过没有?”沈浩掰着手指头,“一天3800,一个月就是11万4,一年就是136万8。13年下来,一千七百多万了。你给他那么多钱,图什么?”
“我的钱,我乐意。”
“但那是咱家的钱。”沈浩的声音大了起来,“你现在住这套房,少说值400万。万一哪天他动了什么心思,你怎么办?”
沈秀珍盯着他看:“你是不是欠钱了?”
沈浩愣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多少?”
“没多少。”
“到底多少?”
沈浩把酒杯放在桌上,声音低了下去:“六十万。投资亏的。”
沈秀珍没说话。
“妈,我不是要你的钱。”沈浩赶紧说,“我就是担心你。你说你一个人住着,有个人照顾也行,但每天3800块,是不是太多了?别人知道了,都说你傻。”
“谁说的?”
“我不说了。”
“你说谁说的?”
沈浩不吭声了。他低着头,手指在酒杯边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沈秀珍叹了口气:“沈浩,妈不是傻子。这13年,我每天给他3800块,你以为我真的在付工资吗?我是在买一份安心。我病了他会送我去医院,我饿了有人做饭给我吃,我睡不着有人陪我说说话。你做不到的事,有人替你做了。”
沈浩的脸涨得通红。
“我不是不管……”
“你管什么了?”沈秀珍看着他,“你一个月回来几次?你在家待多久?我晕倒在路上,是他背我去医院的。你在哪?”
沈浩站了起来:“行行行,他什么都比我好。我走。”
他抓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沈秀珍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酒杯发呆。魏长根从厨房里走出来,默默地把杯子收走。
“沈姐,别跟孩子生气。”
“他不是孩子了。”沈秀珍说,“他都42了。”
魏长根没有再说话。
沈秀珍回到卧室,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红本本。翻开,里面是她和老伴的合影。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笑得很开心。
她轻轻把照片抽出来,翻到背面,上面是她歪歪扭扭的字:“2010年3月,老沈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泪滴落在照片上,她赶紧用袖子擦掉。
门外传来脚步声。魏长根端着一杯热牛奶,站在门口。
“沈姐,喝点牛奶好睡觉。”
沈秀珍把照片放回抽屉,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温温热热的,不烫嘴。
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长根,你儿子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魏长根愣了一下:“小名,叫石头。大名魏志强。”
“怎么就走了呢?”
“工地出了事。”魏长根的声音很平静,“掉下来一块水泥板,正好砸头上。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沈秀珍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走之前一个礼拜,来找过我一次。”魏长根说,“我那天跟他说,我要上班,没时间见他。他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下午,后来自己走了。”
沈秀珍手里的牛奶杯差点掉在地上。
“你见了他?”
“没有。”魏长根摇头,“我不知道他在门口站着。后来你告诉我,我才知道。”
沈秀珍想起了三年前那个下午。
她站在阳台上,看到小区门口有个年轻人,盯着院子里看。
她以为是收水电费的,后来觉得不对,就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魏长根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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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沈浩回到家,一进门就把钥匙摔在鞋柜上。
周雨萱从卧室里探出头:“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她护着那个管家,护得跟宝贝似的。”
周雨萱冷笑了一声:“我就说了,你妈被人下了蛊。一天3800块,13年,一千多万,你说她清醒不清醒?”
沈浩倒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跟你说,”周雨萱坐到他旁边,“你妈现在这套房,值多少?”
“中介说400万左右。”
“那咱们要想办法拿到手。”周雨萱压低声音,“你妈一旦走了,那房子落谁手里?落在那个管家手上,你敢信?”
“怎么拿?”沈浩摇头,“她又不同意卖。”
“她有同意的那天。”周雨萱的眼神闪了闪,“你先去打听打听,那个管家的底细。”
沈浩从沙发上坐起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知己知彼。”
沈浩没再说话。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一下,拨了出去。
“喂,帮我查个人。魏长根,55岁左右,老家是……等等,我问一下。”
他给周雨萱使了个眼色。周雨萱从包里翻出一张纸条,那是她之前在沈秀珍家找到的废旧快递单,上面有魏长根老家的地址。
沈浩报了一串地址出去。
“多久能查到?”
“三天吧。”
“行,谢谢哥,回头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沈浩舒了口气。周雨萱靠在他肩膀上:“放心吧,拿回咱家的东西,名正言顺。”
三天之后,消息回来了。
魏长根,55岁,原籍湖南省某县某村。
妻子因病去世15年。
儿子魏志强,原在外地打工,三年前因工伤去世。
目前有一个孙子,名叫魏小宝,9岁,由魏长根的姐姐抚养。
“他儿子死了?”沈浩愣住了。
“对,三年前。”电话那头的声音说,“他儿子死之前,去城里找过他一次,但没见着人。后来在工地出了事,人就没了。”
沈浩把手机放下,周雨萱凑过来:“怎么了?”
“他儿子死了。”
“那有什么用?”
“有用。”沈浩想了想,“你说,他为什么留在城里13年不回老家?”
“为了钱。”
“对啊。”沈浩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他儿子没了,孙子在老家,他这13年存的工资,肯定是想留给孙子。他不是不想走,他是走不了,因为他一走,钱就断了。”
“所以呢?”
“所以,如果我把这个管家的真实目的告诉我妈,她会怎么想?”
第二天晚上,沈浩又来了。
这次他买了条鱼,说是给母亲补补身子。魏长根接过鱼,去厨房收拾。
沈浩坐在客厅里,翻来覆去地看电视。最后忍不住,凑到沈秀珍耳边说:“妈,我查到了。”
“查到什么?”
“那个管家的底细。”
沈秀珍皱了皱眉:“你查他干什么?”
“我担心他对你别有用心。”沈浩压低声音,“他儿子三年前死了,他孙子在老家。他这13年为了什么?就是攒钱。哪天他觉得钱攒够了,就会走人。”
沈秀珍看着他,没说话。
“妈,你别被他骗了。他对你好,是假的。他就是图你的钱。”
“你怎么知道他图我的钱?”
“那不然呢?”沈浩摊了摊手,“他一个外人,跟你又没血缘关系,凭什么对你这么好?”
沈秀珍慢慢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魏长根正在刮鱼鳞,动作很熟练。
“长根。”她喊了一声。
魏长根回过头:“什么事,沈姐?”
“你为什么要来我家?”
魏长根手里的刀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刮:“为了挣钱。”
“然后呢?”
“然后……给我孙子存点钱。”
沈秀珍转过身,看着沈浩:“听到了吗?”
沈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要钱,光明正大地要。我给他,他拿着。他不偷不抢,13年没请过一天假。你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沈浩的脸一下子红了:“妈,你这么说……”
“我说的不对?”沈秀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做儿子的,跟我开口要过钱没有?你说你是为了我好,但你有没有想过,我老了,想要的不是钱,是一个人在身边。”
沈浩把脸别过去,不再说话。
魏长根把鱼洗好了,拿过来给沈秀珍看:“沈姐,鱼挺新鲜的,清蒸还是红烧?”
“清蒸吧。”沈秀珍说。
“好嘞。”
魏长根端着鱼走进厨房。沈秀珍跟着进去,看着他熟练地在鱼身上划了几刀,抹上盐和料酒。
“长根,你有没有想过回去?”
魏长根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抹调料:“想。等孙子再大一点,就回去。”
“那你走了,我怎么办?”
魏长根没说话。他把鱼放进蒸锅里,盖上盖子,开了火。
“沈姐,”他转过身来,“你已经给了我好日子了。”
04
魏长根的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阳台上,把门关上。
沈秀珍坐在客厅里,隔着玻璃窗,看到他在阳台上接电话。
他表情很急,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有几个字飘进来:“钱……够了……别担心……”
她心里咯噔一下。
该不会是孙子的手术费又不够了吧?
魏长根挂了电话,推门进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谁打来的?”沈秀珍问。
“我姐。”魏长根说,“小宝快开学了,要交学费。”
“不够?”
“够。”魏长根点点头,“我有点积蓄,够用。”
沈秀珍站起来,走进卧室,从柜子里拿出一沓钱。三捆,一共三万块。
“拿去。”
魏长根愣住了:“沈姐,不用。”
“拿着。”沈秀珍把钱塞到他手里,“孙子读书要紧。”
魏长根看着手里的钱,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那天晚上,沈秀珍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半夜,索性爬起来,打开灯,从枕头底下翻出那个旧笔记本。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的侧脸,站在小区门口,正往院子里看。
那是三年前她拍下的。魏长根的儿子。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这张照片。也许是觉得,这个年轻人跟他父亲长得像,也许是想等某一天告诉魏长根,他儿子来看过他。
但后来她一直没说。
她怕魏长根会更难过。
翻着翻着,她看到了自己写给老伴的那张纸条,歪歪扭扭的几个字:“2010年3月,老沈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笔在后面补了一行字:“2025年8月,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合上笔记本,关灯,睡觉。
第二天一早,魏长根照常起来做早饭。小米粥,煮鸡蛋,外加一碟咸菜。
沈秀珍吃得很香。她看着魏长根坐在对面,慢悠悠地剥鸡蛋壳,心里觉得很踏实。
“长根,你那孙子多大了?”
“9岁。”
“上几年级?”
“三年级。”魏长根说到这个,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一些,“成绩挺好,年年拿奖状。”
“像他爸?”
魏长根的笑容僵了一下:“嗯,像他爸。”
“那挺好的。”沈秀珍咬了一口鸡蛋,“以后让他考个好大学,来城里工作。”
“看他自己的造化。”魏长根低头喝粥,“我能给他的,不多。”
“你给他的不少了。”沈秀珍说,“你给了他一个盼头。”
魏长根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收走了碗筷,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沈秀珍坐在椅子上,听着厨房里的声音,觉得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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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沈浩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
周雨萱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妈,我跟你商量个事。”
沈秀珍正在看电视剧,看到他这么急,把电视关了:“什么事?”
“我今天要去医院体检,你帮我带个路呗。”
“体检?”沈秀珍纳闷,“你身体不舒服?”
“没有,就是单位组织体检。”沈浩说,“你反正闲着,陪我一起去呗。”
“那你老婆呢?”
“我自己还有事。”周雨萱笑着说,“妈,你就陪你儿子去一趟吧。他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沈秀珍看了看魏长根。魏长根正在阳台晾衣服,他回过头来对沈秀珍点了点头。
“行,我去。”沈秀珍站起来,“长根,你看家。”
“好嘞。”魏长根答应了一声。
沈秀珍跟着沈浩出了门。周雨萱站在门口,笑容满面地朝他们挥手。
直到母子俩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她才收起笑容,转身回到屋里。
“魏师傅,”她喊了一声,“我妈那个床头柜的钥匙放哪了?”
魏长根晾完衣服,从阳台走进来:“怎么了?”
“我想帮她收拾一下衣柜。”周雨萱说得理所当然,“你不是说她喜欢把东西堆在床头柜里吗?我帮她整理整理。”
魏长根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警觉:“她不让别人动她的东西。”
“我是她儿媳妇。”周雨萱笑着说,“我还能害她不成?”
“那你等她回来再说。”
“就一会儿的时间。”周雨萱绕过魏长根,径直走进沈秀珍的卧室,“你别管了。”
魏长根跟着走进去,看到周雨萱已经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那个红本本,房产证,就躺在最上面。
周雨萱拿起红本本,翻了翻,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找到了。”
魏长根的脸色变了:“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周雨萱把红本本塞进她的包里,“这是我婆婆家的东西,我替她保管。”
“你怎么能不经过她同意就……”
“魏师傅,”周雨萱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一个外人,管这么多合适吗?”
魏长根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但他没有说什么。
周雨萱走的时候,他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然后他掏出手机,想给沈秀珍打个电话。
打开通讯录,又放下了。
他会说什么呢?让她回来?然后呢?她会怎么想?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拖把,继续拖地。
下午两点,沈秀珍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好:“折腾了一上午,又是抽血又是B超,累死了。”
魏长根接过她的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沈姐,有件事,要跟你说。”
“今天上午,周雨萱来了。”
沈秀珍愣了一下:“她来干什么?”
“她说要帮你整理衣柜。”魏长根的声音很低,“然后,她从床头柜里拿走了那个红本本。”
沈秀珍的脸一下子白了:“你说什么?”
“她把房产证拿走了。”
沈秀珍快步走进卧室,拉开抽屉——果然,空空如也。
她站在那里,好半天没说话。
“沈姐,”魏长根站在门口,“要不,我打电话给沈浩……”
“不用。”沈秀珍打断他,“打了也没用。”
她慢慢地坐到床上,看着空荡荡的抽屉,突然觉得很累很累。
“长根,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魏长根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还是没说出口。他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沈秀珍坐在床边,窗外的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06
日子过了三天。
沈秀珍没有打电话给儿子。没有骂人,没有哭。每天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但魏长根看得出来,她在等什么。
第四天早上,沈秀珍突然说:“长根,今天陪我去趟医院。”
“哪不舒服?”
“不是,去复查。”
魏长根不再问了,去收拾出门要带的东西。
两个人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沈秀珍突然停住了。她看到小区的公示栏上,贴着一张纸。
那是一张售房广告。
上面的房源信息,她越看越眼熟。三室两厅,南北通透,4楼,带双阳台。
那是她家的房子。
照片是她家的阳台,从阳台看出去的小区花园,都是她每天看到的样子。
广告下面,写着中介的联系电话。
沈秀珍站在公示栏前,一动不动。
魏长根走过来,也看到了那张纸。他的嘴巴张了张,什么都说不出来。
站了很久,沈秀珍伸出手,把那张广告撕了下来。她把广告叠好,放进包里,一个字没说。
“沈姐,”魏长根喊了她一声,“去医院的事……”
“不去了。”
“可是……”
“说了不去了。”沈秀珍转身往回走,“回家。”
回到家,她打电话给李律师。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她又打了一遍。
这次通了。
“李律师,你帮我去查一下,我名下那套房子,现在是不是在挂牌出售。”
“沈姐,你怀疑……”
“你去查一下,别问那么多。”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魏长根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她没喝。
一个小时后,李律师回电话了:“沈姐,查到了。房子已经在网上挂出来了,标价380万。委托人是沈浩。”
沈秀珍拿着手机,手开始发抖。
“他还伪造了一份委托书。”李律师说,“上面有你的签名。”
“我的签名……”
“应该是之前你签过的什么文件上,他找人仿写的。”
沈秀珍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李律师,这事有办法解决吗?”
“有。报警,或者起诉。但需要一个过程。”李律师顿了顿,“问题是,房子的产权在你名下,你儿子伪造委托书出售,如果买家已经交了定金,事情就会很麻烦。”
“我明白了。”
她挂了电话,站起来,走进卧室。魏长根跟过去,看到她拉开衣柜,开始往行李箱里塞衣服。
“沈姐,你要去哪?”
“去养老院。”
“什么?”
“去养老院。”沈秀珍头也不回,“我侄女沈小雨在那上班,我跟她商量过。本来打算再过两年,等到实在走不动了再去。现在看来,要提前了。”
“可是……房子的事……”
“房子的事,不急了。”沈秀珍停下手中的动作,“他既然想卖,就让他卖。我不住这里了。”
魏长根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长根,”沈秀珍转过身来,“你跟我走。”
“我……”
“你跟我走。”沈秀珍盯着他的眼睛,“你照顾我13年,我给你养老。你孙子读书的钱,我出。这是我的承诺。”
魏长根愣住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块东西,什么也说不出来。
“收拾东西。”沈秀珍说,“一个小时后,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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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魏长根回到自己住了13年的客房,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
几件换洗衣服,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还有一双拖鞋。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旧相册。
他翻开,里面是他儿子的照片。
从儿子出生到长大,一张一张,他都留着。
翻到最后一页,是孙子小宝的照片。笑得露出两颗大门牙。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把相册放进箱子里。
这时候,他摸到了箱子底部的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一本存折。
他打开看了看,上面的数字,他记得很清楚:378万。
这13年里,沈秀珍每天给他3800块,他一天都没有少拿过。但他从来没有花过。他就这样攒着,一块一块地攒着,存了这么久。
他想给孙子留下一笔钱。让他上大学,让他过上好日子。
这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心愿。
魏长根把存折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沈秀珍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沈姐。”
门开了,沈秀珍已经把行李箱收拾好了。
“这个,你看一下。”魏长根把存折递过去。
沈秀珍接过来,翻开,愣住了:“这些……都是你存的?”
“嗯。”魏长根点点头,“我没什么花钱的地方。都存着。”
“存了多少?”
“378万。这13年,你给我的,都在这里头了。”魏长根说,“我想留给我孙子。”
沈秀珍握着存折,手指微微发颤。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怕你不要我。”魏长根低下头,“我以为你……知道。”
沈秀珍看着他。这个人,跟在她身边13年,话不多,做事利索。她给了他一天3800元的工资,他一块钱都没花过。
每天起早贪黑,买菜做饭,擦窗拖地,照顾她的生活起居。
他心里想的,只有他的孙子。
而她呢?她心里想的,是自己的儿子。
一样都是割舍不下的亲情。一样都是血浓于水的牵挂。
可结果呢?
“存折收好。”沈秀珍把存折递还给他,“这是你的钱,你自己做主。”
“那……沈姐,你去养老院,我也跟你去。”
“你不是要回老家?”
“不回了。”魏长根说,“先照顾你。等你安定好了,我再走。”
沈秀珍看着他,眼眶有点热。她转过身,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走吧。”
两个人拎着行李下了楼。
走到小区门口时,沈秀珍看到那辆熟悉的车停在那里。沈浩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妈,”他喊了一声,“你去哪?”
沈秀珍没说话,拉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
“妈!”沈浩追上来,“这房产证,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帮你……”
“帮我什么?”沈秀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帮我把房子卖了,然后让我露宿街头?”
“不是的,妈,你听我说……”沈浩急得满头大汗,“我就是想帮你把钱集中起来,免得被人惦记……”
沈秀珍冷笑了一声:“被谁惦记?被他吗?”她指了指魏长根,“还是被你自己?”
沈浩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妈,你不懂……”
“我不懂?”沈秀珍盯着他的眼睛,“沈浩,你从小到大,我什么都依着你。你要读书,我供你;你要结婚,我替你买房子;你投资赔了钱,我装作不知道。但你动了我的房子,对不起,这一次,我不会原谅你。”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妈!”沈浩在她身后喊,“你走了,这房子就没了!”
沈秀珍没有回头。
魏长根走在后面,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他回过头,看到沈浩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份文件,脸涨得通红。
他突然觉得,这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看起来比他还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