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停在村口老槐树下,烟囱突突冒着黑烟。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攥着一张纸,边角都捏皱了。
肖建民从驾驶座上跳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当着全村人的面扔在地上。
“姑娘家的户口页,留着也没用。”
纸片落在我脚边,上头红印章还在,边是撕烂的。
晓阳在车斗里哭:“姐!我要我姐!”
彭玉琬上了拖拉机,坐在肖建民身边,眼睛一直盯着前面。
从头到尾,没回头看我一眼。
但上车前,她往我书包里塞了个东西。
硬邦邦的,像本存折。
曾玉珠婶子站在人堆里,拿袖子抹眼角:“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拖拉机突突开出村口,扬起一溜黄尘。
我弯腰捡起那张户口页,又摸了摸书包里那个硬邦邦的东西。
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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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卢瑾瑜,今年十八岁。
那天是农历六月十六,黄历上写着:宜嫁娶。
我妈彭玉琬穿上那件压箱底的红棉袄,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
两个弟弟换上干净衣裳,晓东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黑印子,晓阳头上顶着一撮翘起来的头发。
我给他们整理衣裳,晓阳拉着我的手问:“姐,你跟我们一起去吗?”
我没回答。
肖建民一大早就开着拖拉机来了,车斗里铺了红布,两个成年儿子坐在上面。
肖大二十五岁,肖二二十二岁,个子都高,坐在车斗里晃着腿,嘴里叼着烟卷。
“收拾好了没?”肖建民进院子就喊,眼睛往屋里扫一圈,“东西别带太多,我家啥都有。”
彭玉琬提着包袱出来,包袱不大,包着几件换洗衣裳。
肖建民看了看,皱眉头:“就这点?”
“家里也没啥值钱东西。”彭玉琬声音低低的。
“那两个小子呢?”肖建民往里屋瞅。
晓东拉着晓阳出来,晓阳眼睛红红的,早上就哭过一回。
肖建民伸手摸了摸晓阳的头:“小子长得好。”又看晓东一眼,“看着挺结实,能干农活。”
从头到尾,他没看我。
我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早上刚收起来的,还没来得及放进书包。
“这丫头咋办?”曾玉珠婶子不知道啥时候进了院子,扯着嗓子问。
彭玉琬没说话。
肖建民转过身,像才看见我一样,上下打量两眼:“姑娘家,迟早是别人的人。我家不养闲人。”
他说完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我认出来,那是户口本上我的那一页。
他什么时候撕下来的?
“你家户口本我昨个儿拿去办手续,顺便带来了。”肖建民把纸片往地上一扔,“省得以后麻烦。”
纸片落在地上,沾了点泥。
我盯着那页纸,上头写着:卢瑾瑜,女。
院子里的空气像凝住了。
村里来看热闹的人越围越多,有人小声嘀咕,有人叹气。卢明凤站在人群里,嗑着瓜子:“白养这么大,连个彩礼都捞不着。”
曾玉珠婶子气不过:“我说你这人咋这样?闺女就不是人了?”
肖建民瞥她一眼:“婶子,我家的家事,你少管。”
彭玉琬拉了拉曾玉珠的袖子:“玉珠姐,别说了……”
“玉琬你糊涂啊!”曾玉珠甩开她的手,“你闺女明年就考大学了,你就这么把她扔了?”
彭玉琬低下头,没接话。
晓阳哭起来:“我要姐姐!姐跟我们一起走!”
肖建民脸色一沉:“哭啥哭?跟着后爹还能亏待你?”
他朝肖大肖二一挥手:“上车,走了。”
晓阳被肖大抱起来扔进车斗,哭得更厉害了。晓东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上了车也不说话。
彭玉琬走到拖拉机旁边,突然停了一下。她转过身,眼神扫过院子,最后落在我身上。
就那么一眼。
然后她转身,上车,坐在肖建民身边。
但我看见了。
她上车前,手往我书包里塞了一样东西。
我手上捏着通知书,背上还挂着那个破书包,里面鼓鼓的。
拖拉机突突响起来,黑烟呛人。
车轮碾过地上的户口页,留下一个脏兮兮的车辙印。
“姐!姐啊!”晓阳的哭声越来越远。
曾玉珠婶子站在门口,拿手背抹眼泪。旁边几个婶子也跟着叹气。
“这丫头往后咋整啊?”
“娘不要了,后爹也不管。”
“可怜见的……”
我弯腰捡起那张户口页,用袖子擦了擦泥。
然后抬头,看着拖拉机开出村口,转了个弯,消失在土坡后面。
我把户口页折好,放进书包里,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存折。
红色的塑料皮,上头写着彭玉琬的名字。
翻开看看,里头密密麻麻记着数字。最后一行,余额十万零三千二百一十五块。
我的手指头顿住了。
这钱,是爹活着的时候攒的。爹死了,赔偿金也在这个存折里。
我妈把这个给我了?
我攥着存折,攥得手都发白了。
曾玉珠婶子走过来:“丫头,你别难过……”
我说:“婶子,我不难过。”
她愣了一下。
我把通知书也放进书包,拉上拉链,背好书包,拍了拍上头的灰尘。
“我走了。”
“你去哪?”
“县城。”
“你有钱吗?”
“有。”
我没多说,转身往村口走。
身后是婶子们的窃窃私语。
“这丫头是不是气傻了?”
“咋还笑了呢?”
“可怜人啊……”
我走在村道上,脚下的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白。路边的玉米杆子快有我高了,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
书包里,存折和通知书挨在一起。
通知书上写着:卢瑾瑜同学,你已被我校录取。
入学补助和助学贷款的事,我早就打听清楚了。
我笑了。
俺娘,你是不是忘了,你闺女考的是全县第三?
你是不是忘了,通知书上写着助学贷款?
你是不是以为,你给了我十万块钱,我心里就特别不是滋味?
其实不是。
我只是觉得,你把我推开了,正好。
往后,我就不欠你什么了。
02
三年了。
我爹死在工地上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
那年我十五岁,刚考上县一中。晓东十一岁,晓阳九岁。
爹去县城工地搬砖,说是多挣点钱,好给我凑学费。那天正赶上下雨,脚手架滑了,人从四楼摔下来。
我妈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工地老板赔了十五万。我妈抱着存折,在屋里哭了一天一夜。
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
我妈像变了个人,眼睛总是红的,可眼泪就是不掉。她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喂鸡喂猪、做饭洗衣,然后去地里干活。晚上回来,再做第二天的活。
她很少说话,就是干活。
我那会儿读住校,每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觉得我妈瘦了一圈。
“妈,你别太累了。”
“累啥累?不累怎么养活你们几个?”
“我能帮上忙。”
“你好好读书就行。”
她总是这句话。
可我想帮她。周末回来,我就做饭、洗衣、喂鸡、扫地。弟弟们的衣服我洗,他们的功课我辅导。
我妈有时候看着我,嘴巴动一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会儿就开始琢磨改嫁的事了。
寡妇带着三个孩子,日子太难过了。村里人背地里说闲话,地里活干不完,两个弟弟还要吃饭上学。
我读高一下学期那年,开始有人上门说媒。
头一个是个五十多的鳏夫,家里有几十亩地。我妈去看了,回来脸黑着:“他家要我嫁过去,孩子不能带。”
第二个是个三十好几的光棍,说是能帮衬。我妈去见了一面,人家嫌她有三个拖油瓶。
第三个是隔壁村的张屠户,条件还行,但提出一个条件:让她把两个闺女送人。
我妈听了,转身就走。
“我闺女再不值钱,那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这句话是我听曾玉珠婶子说的。
我那会儿心里还挺暖和的,觉得我妈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我的。
直到肖建民出现。
肖建民第一次上门,是个春天。
那天我没在家,在学校。后来听晓东说,那人开着拖拉机来的,带了一筐鸡蛋、一袋子米。看着挺憨厚,笑起来露一口黄牙。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房子、猪圈、鸡窝。中午在我家吃的饭,我妈炒了四个菜,还打了两个荷包蛋。
吃饭的时候,肖建民一直盯着我看的那张照片。照片是我中考完在镇上照的,放在堂屋柜子上。
“这是你家大丫头?”
“嗯。”
“长得挺水灵。”
“还行。”
“多大了?”
“十五。”
“该说人家了。”
我妈没接话。
肖建民又看了看两个弟弟,问了几句学习的事,然后说:“小子养大了是顶梁柱,闺女养大了是别人家的。”
我妈还是没说话。
这些话,我是后来听曾玉珠婶子说的。她那天刚好路过我家,在门口听了两句。
“玉琬,那个姓肖的可不是啥好人。”曾玉珠后来跟我妈说,“你可得想清楚了。”
我妈低着头,没吭声。
那之后,肖建民隔三差五就来,每次带点东西。有时是一袋子红薯,有时是几个鸡蛋。来了就帮我妈干活,挑水劈柴,看起来挺勤快。
村里人都说:“老肖这人还行,看着老实。”
可我妈一直没松口。
有段时间,肖建民没来。我妈有点慌了,催曾玉珠去打听。曾玉珠回来告诉她:“老肖去相亲了,隔壁镇上一个寡妇,比他小八岁。”
我妈那天晚上坐在门槛上发呆,手里攥着那个存折,翻了又翻。
我周末回来,看见她那样,心里不好受。
“妈,你是不是想嫁人?”
她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
“你要是想嫁,就嫁吧。我跟弟弟都长大了,能照顾自己。”
“你懂啥?”她声音硬邦邦的,“你不懂。”
“我咋不懂?爹都走了三年了,你总不能一个人一辈子。”
“我说你不懂,你就不懂。”
她站起来,进屋了。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屋里哭。
哭得很小声,像怕被人听见。
后来我才明白,我妈不是不想嫁。她是怕嫁了,我们就不要她了。
可她更怕的,是嫁了以后,我们变成她的累赘。
肖建民后来还是回来了,说是那个寡妇嫌他穷,没看上。他又来找我妈,带了更重的东西——半扇猪肉,两袋子白面。
这次他开门见山:“玉琬,咱俩的事,你考虑得咋样了?”
我妈低着头:“我有三个孩子……”
“我知道。俩小子可以带过来,丫头就算了。”
“为啥?”
“丫头大了,迟早嫁人。我养了她十几年,将来连个姓都随不了我。这不亏本买卖吗?”
我妈的手攥着衣角,攥得发白。
“再说了,”肖建民压低声音,“你家那赔偿金,要是不给闺女留,咱以后日子也好过。”
我妈的手抖了一下。
我站在灶房里,透过门缝看着他们。
肖建民坐在凳子上,翘着二郎腿,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我妈坐在他对面,低着头,像棵被风吹弯的草。
那天晚上,肖建民走了以后,我妈在厨房做饭。我走进去,想帮忙。
“妈,我今天听见了。”
她手里切菜的刀顿了一下。
“那个肖建民不是好人。”
“你懂啥?”她又是这句话。
“我懂。他要的是你的钱,不是你的。”
“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我不是小孩了,我十五岁了。”
她放下刀,转过身看着我。灶台上的油灯照着她半张脸,眼角的皱纹很深。
“瑾瑜,”她说,“你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离开这个地方。”
“那你呢?”
“我自有打算。”
她说完,又转过身切菜。
刀落在案板上,砰砰砰的,一下一下都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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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三那年,我把命都拼上了。
早上五点起来背书,晚上十二点还在做题。困了就掐自己大腿,掐得青一块紫一块。
马雨薇老师心疼我,每次都偷偷往我桌洞里塞吃的。有时是两个包子,有时是一盒牛奶。
“瑾瑜,你也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没事,老师,我能撑住。”
我不光要学习,还要赚钱。
周末去镇上饭馆洗碗,一洗就是半天。老板姓刘,人还实在,每个月给我四百块。暑假就去工地搬砖,一天六十,中午管一顿饭。
工地上的人都知道我,说我是个女娃子还来干这种活,都挺照顾我。可也不能太照顾,毕竟活在那里,总要有人干。
我咬着牙干了一个暑假,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老茧。
后来王荣轩第一次见我,就是在工地上。
他是县城来的富家子,来镇上支教。那天刚好路过工地,看见我扛着一袋水泥,脊背弯得像张弓。
他在远处站了很久。
后来他来帮忙,我把他说了一顿:“我不需要帮忙,你该干啥干啥去。”
他没生气,反而笑了:“你这人挺有意思。”
“有啥意思?我就是在干活。”
“你叫啥名字?”
“不用你知道。”
他想了想,去小卖部买了两瓶水,放在工地门口。转身走了。
我看了看那两瓶水,没动。
后来他又来了几次,每次都带水,放在门口就走。我始终没喝,也没问他叫啥名字。
有一天他忍不住了:“你怎么不喝水?”
“我没让你买。”
“你要真想帮我,就别来打扰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走了。
从那以后,他真没来了。
可是每个月,马雨薇老师都会给我一份资料,说是别人送的。我后来才知道,那是王荣轩托她转交的。
这个人,挺奇怪的。
不过我也没时间多想,因为高考快到了。
那段时间,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一是忙,二是不想看见我妈那张脸。
她跟肖建民的事已经定了。
村里人都知道了,说彭玉琬要改嫁了,嫁给隔壁镇的肖建民。还说肖建民答应带着两个弟弟,但不要大丫头。
有人替我不平,有人说我活该,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我不在乎。
反正我也没打算在家里待一辈子。
只是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会想起我爹。想起他活着的时候,过年给我买红头绳,扎在我头发上,说:“我闺女真好看。”
眼眶就热了。
可我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高考前一个月,我最后一次回家。
那天是周日,我坐早班车回去的。推开院门,看见我妈在院子里择菜,两个弟弟蹲在地上玩弹珠。
晓阳先看见我:“姐!”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我摸了摸他的头:“长高了。”
晓东也站起来,冲我笑了笑:“姐,你回来了。”
“嗯,回来拿点东西。”
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吃饭了吗?”
“吃了。”
“锅里还有点汤,热一下喝了吧。”
“不用。”
我进屋拿了几件衣裳,又翻出一本旧字典。准备走的时候,我妈叫我。
“瑾瑜。”
“嗯?”
“你高考……”她顿了一下,“好好考。”
“知道了。”
我从她旁边走过去,闻到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她身上的衣裳,还是我上初中的时候穿的那件。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坐在院子里,太阳晒在她背上,影子拉得老长。
两个弟弟蹲在她身边,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
那一刻,我觉得这个家,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回学校的班车上,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眼泪掉下来了。
我自己都没发现。
车上的大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巾。
我接过来,擦了擦脸。
然后继续看着窗外。
哭过了,就好了。
往后,就剩我自己了。
04
高考前两天,我又回了一趟家。
不是想回去,是马老师让我回去的。
“去拿准考证,你家那边派出所应该寄到镇上了。”
我坐车回去,到镇上邮局查。信果然到了,被肖建民提前拆了。
他看了通知书,嗤笑一声。
“大学?一个丫头片子读什么大学?读出来也是别人家的。”
我把通知书从他手里夺过来,看见边角都被他捏皱了。
回到家,我妈在厨房忙活。
“通知书拿到了?”
“给我看看。”
我把通知书递给她。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瑾瑜同学:你已被我校录取……”
她读完,没说话。把通知书折好,递给我。
“拿着通知书去县城找马老师,别回来了。”
“我咋了?”
“你结婚的日子定了?”
“……嗯。后天。”
后天。
也就是说,后天她就要嫁人了。
嫁人当天,她让我别回来。
“那我……”
“你咋了?你还能干啥?”她声音突然硬起来,“你一个姑娘家,还能干啥?好好读你的书,别管我。”
我看着她的后背,手指头攥着通知书,攥得发白。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累赘?”
她身体僵了一下。
“我不是……”
“那你为啥不带我走?”
“我……”
“肖建民不要我,你就不要我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
我哭了。
三年了,我第一次在她面前哭。
“妈,我是你的闺女,我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的眼眶也红了,但硬撑着没掉泪。
“瑾瑜,你不懂。”
“我不懂啥?我不懂你是怕我拖累你?”
“不是。”
“那是啥?”
她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回去了。
最后只是说:“你走吧。”
我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圈红了又红,嘴唇咬得发白。
可就是不肯多看我一眼。
我转身走出灶房,走出院子,走出那个家。
身后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
像是碗,掉在地上,碎了。
我没回头。
高考那天,我一个人去的考场。
早上四点起来,吃了两个馒头,检查了好几遍准考证和笔。坐早班车去县城,在考场外等了两个小时。
考场外头人山人海,有家长举着旗子,有学生互相加油。
我一个人站在墙角,低头看书。
考试铃响了。我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深吸一口气。
拿起笔,开始答题。
数学、语文、英语、文综。
每一科我都拼命写,手酸得抬不起来也不敢停。
考完最后一科,我走出考场,看见马老师站在门口等我。
“考得咋样?”
“那就好。”
她把一封信递给我:“你妈叫我给你的。”
我接过来,信封上没写字。
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条。
只有一行字,是我妈的笔迹:“好好活着,别回村了。”
我看了一眼,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仰头看了看天,太阳很刺眼。
我没哭。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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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我正在镇上饭馆洗碗。
刘老板叫我:“瑾瑜,有你一封信!”
我擦了擦手,出去接。是挂号信,牛皮纸信封,上头写着“录取通知书”几个大字。
手有点抖。
拆开的时候,怕把里头的纸弄坏了。
里头是一张硬卡纸,烫金的字,印着我的名字。
“卢瑾瑜同学:恭喜你被我校录取……”
我看了好几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最后一行写着:随信附入学补助说明及助学贷款申请指南。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考上啦?”刘老板凑过来看。
“哪儿的大学?”
“省城的。”
“好学校啊!”刘老板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这丫头有出息!”
我笑了笑,把通知书小心折好,放进书包。
回到饭馆继续洗碗,水花溅了我一脸。
我其实想哭,可是哭不出来。
高兴、伤心、激动、害怕……啥都有,就是哭不出来。
晚上回宿舍,我把通知书翻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我妈知道吗?
她应该不知道。
要不要告诉她?
我犹豫了好几天。
最后还是决定回去一趟。
不是为了她,是为了两个弟弟。
我想再看他们一眼。
改嫁前一天晚上,我搭末班车回村。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
我推门进去,看见我妈在灶房忙活。
灶台上摆着十几个碗,碗里装着炸好的丸子、酥肉、花生米。旁边还有几盘子菜,用保鲜膜盖着。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
“吃饭了没?”
她转过身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忙活。
“明天……你跟你弟他们,早点起来。”
“我知道。”
我走进屋,看见两个弟弟已经睡了。晓阳抱着枕头,嘴里还在念叨啥。晓东侧躺着,背对着我。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回到灶房,我妈还在忙。
“有啥需要我帮忙的吗?”
“那……”
“你明天别来了。”
她声音不大,但很硬。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因为长年干活变得粗糙干裂的手,一下一下在案板上切东西。
“我说你别来了,你听不懂吗?”
她突然提高声音,把手里的菜刀“啪”地拍在案板上。
我愣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圈红红的。
“我嫁人了,你过你的日子,咱俩谁也别拖累谁。”
“妈……”
“别叫我妈!”
她吼了一声,声音劈叉了,像哭出来一样。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灶台上的油灯一跳一跳的,照得她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她老了。三年了,她老得好快。
“你走吧。”她说,声音低下去,“明天别来。”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
我停住脚。
“好好活着。”
我没回头,走了。
那晚我没走远。在村口的麦秸垛旁边蹲了一夜。
蚊子咬得我满身是包,我没动。
天快亮的时候,听见村里鸡叫了。又过了一会儿,听见拖拉机的声音。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躲到一棵大树后面。
看见肖建民的拖拉机开进村,停在我家门口。
看见我妈出来,穿着那件红棉袄。
看见两个弟弟被抱上车斗。
看见肖建民从兜里掏出户口页,扔在地上。
看见我妈上车前,往我书包里塞了存折。
看见拖拉机突突开出村口。
我一直在树后面站着,没出来。
等拖拉机开远了,我才走出去。
曾玉珠婶子看见我,愣住了。
“丫头,你咋在这?”
“我回来看看。”
“你妈她……”
我弯腰,捡起地上那张户口页。
上头沾了泥,我拿袖子擦了擦。
然后笑了。
“婶子,我走了。”
“去上学。”
我拍了拍书包,背着太阳的方向走。
硬邦邦的,沉甸甸的。
06
我带着那张户口页和通知书,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车票十二块钱,我用了两块跟刘老板说好的工资。
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
路边的玉米地一片连着一片,天很蓝,云白得晃眼。
我把存折掏出来,又看了看。
十万零三千二百一十五块。
我爸拿命换的钱,我妈给了我。
她把她的养老钱给了我,把自己嫁给了肖建民。
我突然有点想哭,但忍住了。
哭啥呢?这不是挺好的吗?
我有书读,有钱花,以后啥都有了。
到了县城,我直接去找马老师。
马老师家在老城区,一栋旧楼,二楼。她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
“瑾瑜?你咋来了?”
“老师,我被录取了。”
我把通知书掏出来给她看。
她接过去,戴上老花镜,从头看到尾。
“好!太好了!”她一把抱住我,“你这孩子,真有出息!”
她高兴得眼眶都红了。
那天晚上,我就住在她家。她给我煮了碗面条,加了个荷包蛋。
“接下来有啥打算?”
“我想提前过去,先把助学贷款办了。”
“钱的事你别担心,老师还有点积蓄……”
“老师,不用。”我把存折掏出来,“这是我妈给我的。”
马老师看了看存折,又看了看我。
“你妈给的?”
“她……”
“她改嫁了,后爹不带我,她就让我走了。”
马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孩子,命苦啊。”
“不苦。”我说,“我觉得挺好。”
马老师看着我,叹了口气。
“那你打算啥时候走?”
“后天,有趟火车去省城。”
“行,老师到时候送你去。”
那两天,我一直在马老师家,哪都没去。
不是不想出去,是不知道该去哪儿。
县城不大,可我总觉得,这是别人的地方,不是我的。
我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人来人往。
卖菜的、骑自行车的、抱着孩子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事。
我呢?
我也有自己的事了。
去省城,读大学。
以后的路,自己走。
走好了,是本事。走差了,也是本事。
反正,没人再拖累我了。
走的那天,马老师送我到火车站。
火车站很小,就两三个站台,人也不多。
马老师给我买了一袋苹果,还有一包饼干。
“路上小心,到了给老师打电话。”
“好。”
“钱省着点花,学校那边有啥事就跟老师说。”
“饭菜别省着,身体要紧。”
“别太想家……”
她说到这,停住了。
我笑了笑:“老师,我不会想家的。”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你这孩子……”
火车来了,绿皮车,咣当咣当的。
我提着包,上了车。
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马老师站在站台上,冲我招手。
我也冲她招手。
火车开动了,越来越快。
站台越来越远,马老师的身影越来越小。
后来啥也看不见了,只有一排排向后倒的树、房屋、田野。
我把头靠在窗户上,闭上眼。
耳边是火车咣当咣当的声音。
我妈现在在干啥呢?
肖建民家啥样?
两个弟弟过得好不好?
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算了,不想了。
火车一路往南,窗外的风景越来越陌生。
我靠在新买的背包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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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大学四年,我用命换了张毕业证。
刚进学校那阵子,我跟其他新生不一样。
别人有家长送,大包小包拎着。我一个人,背着个破包,手里攥着通知书。
宿舍四个人,另外三个都是城里姑娘。她们听说我第一天自己来报到,都挺惊讶。
“你爸妈没来送你?”
“他们忙。”
我也不多说。说了又能咋样?被人同情?我不需要。
助学贷款办下来了,入学补助也到账了。
我把存折里的钱取了一部分交了学费,剩下的存着,一分不敢动。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连轴转的日子。
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去食堂帮忙打饭,管一顿早饭。
上午上课,中午去图书馆值班,管一顿午饭。
下午继续上课,晚上去校外当家教,两个钟头五十块。
周末更忙。去超市搬货、发传单、给人辅导功课……
啥活都干,只要给钱。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感冒发烧,浑身疼得不行。可那天晚上有家教课,不能不去。不去就没钱,没钱就活不下去。
我吃了两片退烧药,裹上棉袄,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去了。
回来的时候下大雨,我浑身湿透,冻得直哆嗦。
宿舍门已经关了,我从窗户翻进去,坐在床上发抖。
室友醒了:“瑾瑜,你没事吧?”
“没事。”
“你发烧了?”
“有点。”
“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睡一觉就好了。”
我没去医院。
舍不得钱。
躺在被窝里,浑身发烫,脑子迷迷糊糊的。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村子。
看见我妈在灶房忙活,看见两个弟弟蹲在地上玩弹珠。
看见肖建民扔在地上那张户口页。
看见我自己弯下腰,捡起来,擦了擦,笑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可我没哭,也没想家。
有啥好想的呢?
那个家,早就不是我的了。
我的家,就是这间宿舍、这所学校、这座城市。
以后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家。
大二那年,我又见到了王荣轩。
他考上省城另一所大学,学医的,比我低一届。
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他看见我:“咋是你?”
“咋就不能是我?”
“你考上大学了?”
“哪个学校?”
“省师范。”
“厉害啊!”他眼睛亮了一下,“你咋不早说?”
“早说晚说不都一样?”
他笑了:“你这人,还是老样子。”
后来他隔三差五来找我,有时带点水果,有时带本书。他话不多,来了就坐一会儿,跟我说说他学校的事,然后走。
我也不问他为啥来,也不让他别来。
大二下学期,他表白了。
在图书馆门口,他拦住我:“瑾瑜,我喜欢你。”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现在没心思谈恋爱。”
“我等你。”
“等多久?”
“等你想谈为止。”
我看了他一眼,走了。
他真等了。
大学四年,他没找过别人。每次来找我,还是那个样子,安安静静的,坐一会儿就走。
我也没给他答复。
不是不喜欢他。我是怕。
怕欠别人的。
我欠不起。
把自己活好已经够累了,哪还有余力去喜欢谁?
大三那年,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曾玉珠婶子打来的。
“瑾瑜,你妈她……”
“她咋了?”
“她不好。”
肖建民中风了,瘫在床上。肖大肖二卷了家里的钱跑了。两个弟弟都学坏了,晓东辍学在家混日子,晓阳跟着别人偷东西,被抓了。
“你妈现在一个人,又要照顾老肖,又要操心你弟弟,瘦得没人样了。”
我拿着电话,沉默了。
“你……要不要回来看看?”
“我不想回去。”
“婶子知道,你心里有气。可她到底是你妈……”
“她把我扔了。”
“婶子,我挂了。”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操场上,坐了很久。
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风凉飕飕的,吹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想起我妈。想起她上车前塞进我书包里的存折。
想起她说的那句“好好活着”。
我摸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没有她的号码。
她也没给我打过电话。
大学四年,她一次都没打过。
她不想打扰我,我也不想打扰她。
就这样吧。
这样也挺好。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回了宿舍。
生活还得继续。
08
大学毕业那年,我回去了。
不是因为想家。
是因为曾玉珠婶子又打了电话:“郑宝珍老婆子不行了,你快回来看看。”
郑宝珍,村里那个独居的老太太。
我跟她没血缘关系,但她对我好。
我高三那年,她每个月给我写一封信。信里说村里的事,说天气好,说我妈去镇上赶集会坐哪一趟班车。
后来我去读大学,她偶尔会托人给我捎东西。有时是一双她自己纳的鞋垫,有时是一罐子腌好的咸菜。
我请了假,买了火车票,坐了十个小时的硬座回去。
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找了家旅馆住下,第二天一早,坐班车回村。
三年了,村子变化不大。
还是那几条土路,还是那片玉米地,还是那棵老槐树。
可我觉得,啥都变了。
走进村口,碰见卢明凤。
她认出我,愣了一下:“瑾瑜?你咋回来了?”
“回来看郑奶奶。”
“郑老婆子病了好几个月了,怕是不行了。”
我没多说,直接往郑宝珍家走。
郑宝珍家的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看见她躺在床上。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郑奶奶。”
她睁开眼,看了我半天,才认出我来。
“瑾瑜……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好……好……”
她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块老树皮。
“闺女,你瘦了。”
“我挺好的。”
“你妈……”
“不提她。”
“你还在生她的气?”
我没说话。
“你妈她……她不坏。”郑宝珍咳嗽了两声,“她那个人,嘴硬心软。”
“你不知道。她做的事,你只看到一面。”
我低下头,不说话。
“她把存折给你,是怕你过得不好。她不带你走,是怕你受欺负。她……”
“郑奶奶,”我打断她,“我知道了。”
她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们娘俩啊,一个德性。”
我在村里待了三天,天天去郑宝珍家。
给她擦身子、喂饭、洗衣服。
村里人见了,都说:“这丫头有良心。”
第四天早上,郑宝珍走了。
走得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我给她穿上寿衣,烧了纸钱。村里人帮着办了后事,把她埋在她家的地里。
曾玉珠婶子拉着我的手:“瑾瑜,你是个好闺女。”
办完郑宝珍的后事,我准备走。
走之前,曾玉珠婶子又来找我。
“你妈那边……你真不去看看?”
“不去。”
“你妈病了,瘦得脱了相。”
“她病了找她男人,找我干啥?”
“她男人瘫了。”
“她不是还有两个儿子吗?”
“她儿子……唉,别提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婶子,我不能去。”
“去了,我怕我走不了。”
曾玉珠婶子看着我,半晌,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跟你妈一样倔。”
我坐上了回省城的班车。
车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村子。
老槐树、土路、院墙、屋顶的烟囱……
都越来越远。
最后啥也看不见了。
我转过头,看着前方。
眼眶有点热,但没掉泪。
往后啊,这个村子,我是真的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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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毕业后,我没回省城。
我想来想去,决定回镇上。
不是回那个村子,是去镇上。
去干啥?开养殖场。
我爸活着的时候,就跟人合伙养过鸡。那会儿我还小,记得他每天都去鸡舍,回来一身鸡屎味。可他高兴,说养鸡能挣钱。
后来他死了,鸡舍就荒了。
我想把那片地接下来,重新干起来。
马老师听了我的想法,支持我。
“你要是真有这个决心,老师支持你。地咋说?”
“我爸以前那片地还在,我找村里租下来。”
“租金呢?”
“我有点积蓄。”
“够吗?”
“先干着,边干边想办法。”
王荣轩知道这个事,也来找我。
“我跟你一起干。”
“你一个学医的,跟我养鸡?”
“我可以帮忙,不白干。”
“你家里能同意?”
“我的事,不用他们操心。”
我想了想,点了头。
不是因为他有钱,是因为他这个人靠谱。
第一年,我把所有积蓄都投进去了。
买鸡苗、建鸡舍、买饲料……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可养鸡这行,不是投钱就能挣钱的。
头一批鸡苗闹了病,死了大半。我又买第二批,还是染病。
我天天待在鸡舍里,看着那些蔫头耷脑的鸡,急得嘴里起了一圈泡。
王荣轩每天下班都过来,帮我喂鸡、打扫鸡舍。他手上磨出了茧子,也没说啥。
有一天我蹲在鸡舍门口,看着天发呆。
“瑾瑜,你咋了?”
“我在想,我是不是选错了路。”
“你想放弃了?”
“我从来没想过放弃。”我站起来,“我就是觉得累。”
“累就歇会儿。”
“不能歇,歇了就起不来了。”
他看着我,从我手里接过饲料桶。
“我帮你。”
我没说话,转身进了鸡舍。
第三年,情况开始好转了。
我换了一批品种好的鸡苗,改进了饲料配方,疫情也控制住了。第一批鸡出栏的时候,我卖了个好价钱。
王荣轩帮我在县城找了几个销路,鸡蛋的订单也稳定了。
那年年底,我算了一笔账。
净利润,六十万。
我看着账本上的数字,愣了半天。
六十万。
够我买房子了,够我过好日子了。
我用这笔钱在镇上买了套房子,又租了片新地,把养殖场扩建了。
那年春节,我一个人在镇上过了年。
煮了盘饺子,炒了盘鸡蛋,开了一瓶酒。
窗外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电视里放着春晚。
我举着酒杯,对着空气碰了一下。
“爸,你闺女有出息了。”
然后一口气喝完,眼泪跟着流下来。
笑着哭的。
年后,我回了趟县城,把存折还给了马老师。
“老师,这是当年您借给我的钱,我还您。”
“你有出息了。”
“是您教得好。”
“你这孩子,嘴巴甜了。”
我笑了笑。
她又问我:“你妈那边……”
“你总不能一直这样。”
“我觉得这样挺好。”
马老师看着我,没再说话。
其实我知道,我妈过得不好。
曾玉珠婶子隔段时间就给我打电话,说她的事。
说肖建民瘫了以后,脾气更差了,天天骂我妈。说她一个人要照顾一个瘫子、两个不听话的儿子,累得直不起腰。说她瘦了、老了、头发白了。
我都听着,不说话。
挂了电话,该干啥干啥。
心里不是没波澜,可我也不想回去。
回去干啥?帮她?她当初推开我的时候,想没想过这一天?
10
第四年,我妈找上门了。
那是个秋天,我正在养殖场里喂鸡。电话响了,是镇上派出所打来的。
“您是卢瑾瑜同志吗?有一位叫彭玉琬的女士,说是您母亲,现在在派出所。您方便来一趟吗?”
我拿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好的,我马上来。”
我洗了把手,换了件干净衣裳,骑上电动车去了派出所。
她在派出所大厅坐着,瘦得脱了相。
穿了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全是皱纹。坐在那里,弓着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草。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她也看见了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咋来了?”我走过去。
“……我来看看你。”
“你咋知道我在这?”
“曾玉珠告诉我的。”
“走吧,回去说。”
我带着她回了家。
她在客厅坐下,到处看了看,问:“这是你家?”
“挺好的……”
她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喝水。”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又沉默了。
“你咋瘦成这样?”我开口问。
“没啥,就是胃口不好。”
“肖建民呢?”
“瘫了。”
“瘫了你不在家照顾,跑出来干啥?”
她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下来了。
珍珠大的泪珠,一颗一颗砸在她手上。
“他不是人……”
她哭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我没动,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哭。
等她哭够了,她才断断续续把事情说清楚。
肖建民瘫了以后,脾气越来越差,天天骂她。
肖大肖二把家里的钱卷跑了,两个弟弟也学坏了,一个进了局子,一个在外头混。
她一个人撑不下去了。
“瑾瑜,妈错了……”
她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我。
“妈不该扔下你……妈不是人……”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一动不动。
心里不是没感觉。
可我也没扶她。
“你起来。”
“我不起……你原谅妈……”
“我说你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养了我十八年,我记你的好。你把存折给了我,我记你的恩。”
“可你把我推开那天,我心里那个坎儿,一直没过去。”
她低下头,肩膀颤抖。
“你起来吧,别跪着了。”
她慢慢站起来,坐回椅子上。
我去厨房,又给她倒了杯水。
“你以后有啥打算?”
“我不知道……”
“要不,你搬来镇上住吧。”
她愣住了。
“我这儿地方大,你一个人住一间屋。我养着你,但我有条件。”
“啥条件?”
“往后,咱俩的账,清了。”
她张着嘴,看着我。
“我不是你闺女了,你也不是我妈了。我该还的还清了,你的恩情我也还了。往后,咱俩各过各的。”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可我没心软。
第二天,我去找了肖建民。
他躺在床上,跟一摊泥一样。看见我,眼神很复杂。
“你……你来了……”
“我来看看你。”
“她以后住我那。”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
“你以为你是好人?你是想报复我。”
“我没空报复你。你的医药费我出了,但我有条件。”
“以后,咱两家没瓜葛。”
我走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啥。
我把肖建民送进了镇上的养老院,找了个护工照顾他。
我妈搬到了我家,住进靠南的屋子。
第一天晚上,她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发呆。
“你恨妈吗?”
“不恨。可我也不会忘了。”
她低下头,啥也没说。
我在院子里看着她,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心里说不清啥滋味。
后来王荣轩来了,他把县城的诊所关了,在镇上开了一家。
他说不走了,要在这安家。
“你来了,我就不走了。”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笑了笑。
有一天傍晚,我站在养殖场门口,看着天边的晚霞。
天很蓝,云很红,太阳慢慢落下去。
远处是连绵的山,近处是一家人的屋顶,烟囱冒着袅袅炊烟。
我妈从屋里走出来,端了杯水,递给我。
“天快黑了,进去吃饭吧。”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不烫不凉。
她转身回去了。
我端着水杯,看着她的背影。
她老了,腰弯了,走路的步子也慢了。
可她还活着,我也还活着。
这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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