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蛇突然绝食,夜里挺直身子挨着我,医生看照片后打电话我手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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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墨影,是父亲留下的。养了十二年,比我亲闺女还亲。

可上个月它突然不吃东西了。我端来蛋黄,它不碰;拿活老鼠引诱,它连看都不看。夜里它挺直身子挨着我,冰凉冰凉的,像根铁棍横在床中间。

我拍了照片发给省城做医生的表妹。她隔了一个小时打来电话,声音都是抖的:“姐,你老实告诉我,你爸生前那些放疗药,你最后扔哪了?”

我的手一抖,手机“啪”地摔在地上。



01

墨影不对劲,是从立秋那天开始的。

那天我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想着它也爱吃鸡蛋,就掰了一小块放到它嘴边。

它平时闻到鸡蛋味就会探头,那天却把头扭到一边,整个身体蜷成紧紧的团,缩在窝的最角落里。

我以为它要蜕皮了。蛇蜕皮前都不怎么吃东西,这我懂。父亲以前养过蛇,我从小就看惯了。

可过了三天,它还是不吃。

第五天,我急了。

我骑电动车去菜市场,买了活老鼠。卖老鼠的老张头问我:“于老师,你家还养猫呢?”

我说不是,养蛇。

老张头愣了一下,然后包老鼠的手明显慢了半拍。他没接话,只是递过来的时候说了句:“你爹以前也养蛇,养了一辈子了。”

我没接这个话茬。父亲去世十二年,村里人对他的评价我都听腻了。什么蛇医、什么偏方大王、什么会下蛊的疯子,说来说去就是那几套。

我把老鼠拎回家,扔进墨影的窝里。

老鼠在纸箱里乱窜,吱吱叫唤。墨影平时最吃这一套,它捕猎时的反应特别快,一伸头,一咬,老鼠就不动了。

可这次,它连眼睛都没睁开。

老鼠在它身上踩来踩去,它就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我把老鼠捞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它身上的鳞片摸起来干干的,没有以前那种凉滑的手感,像枯树皮。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

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墨影从窝里爬出来,慢慢爬到床上,贴着我的后背躺下。

它的身体笔直,从头到尾贴着我的脊梁沟,冰冰凉凉的,像夏天里贴了一块冰。

我翻了个身想抱它,它却用头推我的肩膀,力气很大,把我推回原来的位置。然后它又伸直了身子,贴着我躺下。

我愣了好一会儿。

这条蛇跟我睡一个床十二年,从来没有这样过。

它以前总是盘成一个圈,缩在枕头边上,像个黑色的毛线团。

可最近它不盘了,就是伸直了躺着,像一根棍子,像一把尺子,像量着我的身子画线一样。

我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墨影,你是哪儿不舒服吗?”

它没动。

它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慢很慢,慢到我好几次以为它断气了,赶紧把手指伸到它鼻孔底下探探,确认还有气,才松一口气。

第二天上学,我上完课就往家跑。教研组长叫住我,说下周的公开课要准备教案。我说好,转头就忘了。

回到家,墨影还保持着我离开时的姿势。

我蹲在它面前,看着它干枯的鳞片,看着它瘦了一圈的身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十二年了,它陪我从三十二岁到四十八岁,陪我离婚,陪我送走父亲,陪我熬过那些半夜睡不着觉的日子。

它从不嫌弃我,也从不离开我。

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清晰。墨影蜷在窝里的样子,像一卷泡发的海带,皱巴巴的,没有光泽。

我把照片发给了表妹肖心怡。

肖心怡是省城人民医院的皮肤科医生,平时忙得很,发微信经常半天才回。我想着,她可能到晚上才有空理我。

可没想到,才过了十分钟,她电话就打过来了。

“姐,你这蛇养了多少年了?”

“十二年,我爸留下的。”

“你爸……是中医那个于长贵?”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我听见她吸气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姐,你爸当年得的什么病?”

“肝癌,你不是知道吗?那年你还来看过他。”

“那些药呢?放疗的药,靶向的药,你们最后都怎么处理的?”

我被问住了。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扔了啊,人走了,药留着干嘛。”

“扔哪儿了?”

“垃圾桶啊,还能扔哪儿。”

心怡的声音突然变紧了:“姐,你再想想。你爸的药,真的是扔了的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麻。

“你到底想说什么?”

姐,”心怡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我刚才放大了你发的那张照片,墨影身上的鳞片,褪色的区域不是正常的生理性褪黑,那些斑块像是放射性灼伤的疤。

“什么意思?”

“它的肿瘤标志物指标,怕是比人的还高。它体内有癌细胞,而且是你在医院里见过的那种病灶扩散的形态。姐,你告诉我,你爸最后那半年的药,到底去了哪儿?”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脑袋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我坐在床边,握着手机,浑身发软。

02

我父亲于长贵,活着的时候是县里有名的中医,专治蛇伤。

他治蛇伤的法子很老派,不要西药,不用手术,就是草药配偏方。

谁让毒蛇咬了,来找他,他抓一把草药捣碎了敷上,再灌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几天就好。

可他也有治不了的病,那就是他自己的肝癌。

查出肝癌那年,他六十二岁。县医院的医生建议他转省城做放疗,他听了,去做了两个月,回来后人瘦了一大圈,头发掉了一半。

他拒绝再去了。

“没用。”他说,“我自己的命,自己清楚。”

然后他就把自己关在后院,整天熬药。满院子都是草药味,苦得能钻进人骨子里。我去看他,他不让我进,让我滚。

我跟他关系不好,这么多年就没好过。

父亲重男轻女,嫌我是女儿身,传承不了他的手艺。

小时候我想跟他学认草药,他把我撵开,说女孩子学这些没用。

后来我考上师范,当了老师,他也没说过一句好话。

他走的时候,我站在病床边,看着他枯瘦如柴的样子,心里不难受是假的,但要说多悲痛,好像也没有。

就是觉得,哦,这个人走了,以后世界上少了一个不待见我的人。

他没有遗言,只留下一封信和一条蛇。

信上只有八个字:“好好养着,它就是你。”

我当时没懂。觉得他临死了还阴阳怪气,给我留条蛇算怎么回事。可我又不能把蛇扔了,那是他最后的东西。我就养着,养着养着,就养了十二年。

现在回想起来,那条蛇来得很蹊跷。

父亲病重那半年,家里从来没进过蛇。他整天躺在床上,连院子都不出,哪来的蛇?

只有一种可能。

那条蛇是他自己养的。

我翻遍了家里的每个角落,想找到父亲留下的其他东西。母亲刘玉芳问我找什么,我没说。她还不知道墨影的事,我不想吓着她。

“妈,爸以前的东西你都收哪儿了?”

都烧了啊。你爸走后,我该扔的扔,该烧的烧,留着也没用。

“一本都没留?”

母亲想了想:“好像……有一个旧箱子,你姨来帮忙收拾的时候,说里面都是老方子,烧了可惜,就给拿回去了。”

姨母于晓华。

我骑上电动车就去了姨母家。她住在镇西头,离我不远。到了门口,我还没敲门,就听见她在屋里跟人打电话,声音不小。

“那蛇我都说了最好处理掉,可她不听啊,跟养亲闺女似的……”

我推门进去。姨母看见我,愣了一下,草草挂了电话。

“于婵来了,吃了吗?”

“姨,爸是不是留了一个箱子给你?”

姨母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嘴张了几次,最后叹了口气,转身进了里屋。

她抱出来一个木头箱子,不大,老式的那种,漆面都磨花了,边角包着生锈的铁皮。

你爸的东西都在里面了。你妈要烧,我舍不得,好歹是你爸一辈子的心血。

我没说话,打开箱子。

里面全是旧书和笔记,大部分是中药古籍,泛黄的纸页散发着霉味。我一本一本翻,翻到最下面的时候,看到一本黑色的硬壳笔记本。

封面什么也没写,但里面的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父亲的笔迹。

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我翻了几页,前面全是草药方子,蛇伤处理的经验,还有他画的草药图。

翻到后面,我的手指停住了。

有一页,抬头写着四个字:“借体藏毒。”

下面的字密密麻麻,但我越看,手抖得越厉害。

借体藏毒,是父亲从爷爷那儿传下来的一套秘法。它的原理很简单,就是把病人体内的毒素转移到动物身上,让动物替人承受。

但爷爷传下来的法子,是用来解蛇毒的。

可笔记本里写的,却远远超出了这个范围。

父亲在笔记本里记录了他最后半年的实验。

他抓了几条乳蛇,尝试着把癌细胞组织、放疗残留物混在草药里喂给它们,再配合特殊的方法,让蛇的免疫系统去“消化”这些东西。

他做了三次实验,小蛇全死了。

第四次,他换了一条刚出生的黑眉锦蛇。

那条蛇活下来了。

我看着笔记本上潦草的数字和日期,脑袋里一片空白。

纸页的最后,父亲用红笔写了两行字。

此蛇可承吾之毒,保吾三年命。

“三年后,归于婵。”

下面没有落款。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姨母在旁边喊了我好几声,我才回过神来。

“于婵,怎么了?你脸色不好。”

“没事。”我把笔记本合上,“姨,这个箱子我带走了。”

“你拿去吧,留在我这儿也没什么用。”

我抱着箱子走出姨母家,腿都是软的。

太阳很大,照得我眼睛发花。

我骑上电动车,脑子里全是笔记本上的那些字。

父亲的实验记录清清楚楚,像病历一样严谨,每一个数据都记着日期、剂量、反应。

可我还是不愿意相信。

十二年了,墨影一直安安静静的。

它怎么可能替父亲承受了那些东西?

夜里,我坐在沙发上,把那本笔记本翻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我不懂中医,不懂那些草药名。但最后一页我看了十几遍,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恨不得把那两行字看出洞来。

手机响了,是心怡。

“姐,我刚才问了一个做肿瘤的老同学,他说蛇确实有可能出现放射性损伤的体征,但概率极低,除非直接被辐射源接触。姐,你那条蛇,真的没有接触过任何放射性的东西吗?”

“没有。”我说。

“那你有没有想过,会不会是你父亲……”

我打断了她:“心怡,你明天有空吗?我带墨影去省城找你。

“有空。你来吧,我帮你联系一个靠谱的兽医。”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看着墨影。

它蜷在窝里,身体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做梦。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没动,只是尾巴尖轻轻蹭了一下我的手背。

那个动作,像极了它小时候。

我眼眶一酸,差点没忍住。



03

第二天一早,我把墨影装进编织袋,抱着它上了去省城的班车。

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袋子放在腿上。墨影在袋子里动了一下,把身体摊开,凉意透过布料的缝隙渗出来,贴着我的腿。

旁边坐了个抱小孩的女人,小孩一直盯着我腿上的袋子看,奶声奶气地问:“阿姨,那里面是什么呀?”

我说:“是菜。”

女人白了我一眼,拉着孩子换了座位。

我不管这些。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墨影的事。

车开了两个小时,到了省城。心怡在医院门口等着我,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低马尾,看着比过年见面的时候瘦了一圈。

“姐,跟我来。”

她领着我绕过门诊楼,到了后面一栋小楼。那栋楼门口挂着牌子,“动物实验中心”。

“我托老同学借了个地方,没人会来打扰。”

推门进去,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摆着一张铁皮桌子和几台仪器。

心怡帮我把墨影从袋子里抱出来放在桌子上,它软塌塌地趴着,像一截黑色的橡胶管。

心怡拿着手电筒,仔细观察墨影身上的鳞片。她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凝重。

“姐,你看这里。”她指着墨影肚子上一块发白的区域,“这些鳞片边缘有细小的焦痕,像被热源灼伤过,但又不是表面烧伤,是从里面往外反的。”

“那什么?”

“红外照射、辐射灼伤,或者长期接触某种放射性物质,才会出现这种由内往外的损伤。”心怡直起身,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姐,你爸当年做的放疗,是体外照射,还是体内植入?”

“体外,就普通的放疗。”

“那些药物呢?他有没有把药带回家过?”

“有。靶向药,还有止痛的。我爸最后不愿意住院,药都是我们从医院领回去的。”

心怡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照片上是一条蛇,身体上有大面积的溃烂和肿块,看着触目惊心。

“这是我朋友前几天做的一条蛇的尸检照片,那条蛇是被主人遗弃的,死在宠物医院里。它的主人长期把它养在电磁辐射很强的机房里,结果一年后,蛇身上长满了肿瘤。”

我盯着那张照片,胃里一阵翻涌。

“姐,我不是说墨影一定有肿瘤。”心怡把手机收起来,“但它体内的异常细胞代谢水平,绝对是超出正常范围的。”

“那怎么办?”

“先做个抽血,送去检验。我认识一个做这方面研究的教授,他能分析出蛇体内细胞的变异程度。如果真的是……”

心怡没说完。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如果是真的,那墨影等于是替我父亲活在了病中。

它不是我养的宠物,它是父亲给自己留的一条“命”。

我按照心怡的安排,让墨影做了抽血。

它很乖,针扎进去的时候只是轻轻扭了一下,没有挣扎。

抽完血,心怡把血样装进密封盒,说帮我送去实验室。

“结果大概要三天。”

“那我先回去,三天后再来。”

姐,你要是担心,就把蛇留在我这儿,我帮你照顾。

“不用了,它离不开我。”

我说的是真话。墨影自打跟我以来,从来没有离开过我身边超过两天。我把它留在陌生地方,它肯定会害怕。

心怡没有坚持,送我出了医院。

回县城的班车上,我把墨影抱在怀里,想着它这些年陪我的点点滴滴。

它很小的时候,喜欢趴在我的胳膊上睡觉。

它的身体凉凉的,贴着皮肤很舒服。

后来它长大了,不能趴在我胳膊上了,就改盘在我的枕头边上。

它从不会攻击我,即使我半夜翻身压到它的尾巴,它也只会轻轻甩一下,从来不咬我。

我离婚那年,心情很差,经常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发呆。墨影就爬过来,把头搭在我的手背上,一动也不动地陪着我。

我对它说的话,比对我说的都多。

可现在我才知道,我对它一无所知。

它是什么时候开始替父亲承受的?

它知道自己身体里的那些东西吗?

它不跟我亲近,从来不在我身上乱爬,从来不对我张嘴。它只是安静地待在我身边,安静地陪着我,安静地忍受着那些它本不该承受的东西。

想到这里,我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车窗外,天已经黑了。

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照在墨影的鳞片上,泛着幽幽的暗光。

04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我把墨影放进窝里,给它换了一碗清水,然后坐在床边发呆。脑子里乱得很,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想不明白。

我拿出父亲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几页。

那些红笔写的字,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以父亲的性格,他从来不会说那么多肉麻的话。他不会写“归于婵”,他只会写“给她”。

那行红字,真的是他写的吗?

我凑近了仔细看。

那些字的笔画、力道,跟前面那些黑笔写的字不太一样。

红字的起笔更用力,像是在激动的时候写的,而黑笔写的字更平稳,更像父亲的正常笔迹。

难道,那些红字不是父亲写的?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如果不是父亲写的,那是谁写的?

我把笔记本翻了又翻,想找到更多的线索。翻到封底的时候,我摸到了一个凸起,像是夹了什么东西。

我用指甲把封底撬开,里面掉出来一张折叠的纸条。

纸条泛黄,边角都脆了,上面的字迹是母亲的。

“长贵,你瞒了我这么多年,我知道你藏了什么东西在那条蛇身上。你把婵儿当成什么了?她是你的女儿,不是你的药罐子。——玉芳”

我的脑袋“”的一声。

母亲知道这件事?

她一直都知道父亲做了什么?

可她却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这么多年,她看着我把墨影当宝贝一样养着,看着我给它洗澡、喂食、说话,却一个字都没有跟我提过。

我攥着纸条,手抖得不成样子。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母亲。

她正在厨房里熬粥,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这么早,吃了没?”

“妈,这个,是你写的吧?”

我把纸条递到她面前。

母亲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放下勺子,沉默了很久,最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纸条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你……翻到你爸的东西了?”

“我还翻到他的笔记本了。”我说,“妈,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母亲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爸不让我说。”

“他凭什么不让你说?他把蛇留给我,他凭什么不让你说?”

“你爸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气得声音都在抖,“他让一条蛇替他去死,然后说为我好?”

母亲被我吼得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捂着脸哭。

我看到她哭的样子,心里也软了。她说到底也是被我爸瞒着,她自己也不愿意。

我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

“妈,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母亲擦干眼泪,坐在灶台边,慢慢开了口。

“你爸查出肝癌那年,医生说得做放化疗,他做了两个月,回来后人就变了。”

“他心里清楚,这病治不好。可他不想死。”

你知道他这个人,一辈子什么东西都要掌控在手里,死了还得把自己的事安排好。

“他说爷爷传下来的方子里,有一个移病到牲畜身上的法子。”

“你爷爷说那法子不保险,只能解蛇毒。可你爸不听,他说人的癌也是毒,一样能移。”

“他从山里抓了一条刚出壳的小蛇,就是墨影。”

“那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后院,熬药,喂蛇,做了好几次试验,头几次的蛇全死了。”

最后墨影活下来了。

“你爸高兴得不得了,说你爸我终于能多活几年了。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我。”

母亲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奇怪。

“可后来我翻他笔记,发现一个问题。他说那条蛇只能撑三年,三年后必须交给下一个人,否则蛇就会死。”

“你爸要是不写那行字,他不会把蛇给你。他觉得把蛇留给你,就等于把自己的命交到了你手上。”

“他说了那句‘好好养着,它就是你’。”

我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

意思是,父亲把蛇留给我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墨影必死的准备?

他知道墨影只能活三年,所以才给它取名墨影,是暗影,是跟在他身后的影子。他走了,影子替他跟着我?

可我养了十二年。

墨影撑了十二年。

它撑得比我爸还久。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05

三天后,我带着墨影再次去了省城。

心怡在医院门口等着我,手里拿着一沓报告单,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姐,结果出来了。”她带着我进了一间办公室,把门关上,“你不穿,先坐下。”

我坐下了。

心怡把报告单摆在我面前,一页一页地给我解释。很多专业术语我听不懂,但她说的结论我听清了。

墨影体内的癌细胞扩散已经很严重了,肝脏、肺脏都有病灶。正常的黑眉锦蛇活十几年很正常,可它的身体状况,已经相当于人的癌症晚期了。

我的嘴唇在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姐,你跟它……”

“它是我爸养来替他病的。”

我把笔记本的事告诉了心怡。

心怡听完,沉默了很久。

“姐,这话我说了你不生气。你爸做的这件事,太自私了。他把自己的毒过给了蛇,又瞒着你让你养了十二年。他是知道自己能活几年,可他没想过蛇会活多久,也没想看到时候你怎么办。”

我摇摇头:“我不怪他了。一个知道自己要死的人,做什么我都理解。”

“那蛇……”

我想救它。

姐,它现在这个情况,即使做化疗,它的身体也扛不住。

“不化疗。”

我看着桌子上的墨影,它缩成一团,头埋在自己的身体里。

我想带它回家,用我爸的方子,给它清毒。

心怡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姐,你信你爸的方子能对蛇有用?它现在吃的东西都排不出去。”

“不信也得信。医院治不了它,我就自己来。”

“姐……”

“心怡,你别劝我。它陪我十二年,我也想能陪它走完最后的路。”

回到县城,我直接去了姨母家。

姨母听说我要找老方子,愣了一下:“什么老方子?”

“就是借体藏毒对应的解毒方。我爸既然能用蛇替他承接,就一定有解毒的办法。”

姨母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等一下。”她从里屋的柜子里翻出一本破破烂烂的旧书,边角都起毛了,纸页发黄。

“这是你爷爷传下来的,你爸去世后,我怕你妈给烧了,就拿了过来。”

我接过书,翻了几页。整本书是用毛笔抄的,字迹工整漂亮,跟我爸的字完全不同。书里画着各种各样的草药,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

翻到中间,我找到了“借体藏毒”那部分。

下面还附了一行小字:“解方如下,唯以毒攻毒者方可驱之——以雄黄与药中,与活物同浴毒逆。”

我看不太懂,但雄黄这两个字我认识。

雄黄酒可以解蛇毒,这是常识。可蛇住在水里泡雄黄,不是会加速蛇的死亡吗?

我打电话给心怡,把方子读给她听。

心怡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雄黄是氧化砷,有剧毒。用它给蛇泡澡,等于在杀它。姐,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还有其他办法吗?”

没有。

“那就试。”

我刚挂电话,手机又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于老师吗?我姓李,是县医院影像科的。

我愣了一下:“李医生?你找我什么事?”

“那个,前两天你表妹是不是带你来医院给蛇做了检查?”

“是,怎么了?”

李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于老师,你那条蛇,三天前你自己来取走之后,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那天做B超的时候,我无意中看到,蛇的肚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我的心一紧。

“什么东西?”

“看不清楚,像是金属。很小,大概一个指甲盖那么大。蛇喜欢吃活鼠,可能是老鼠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它吞进去一直没排出来。”

李医生顿了顿,“当时我没当回事,可昨天整理报告的时候,我发现那个小东西的影像,跟你在省城抽的血样结果放在一起,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们那条蛇肚子里的小东西,它的密度,不是我常见的那种食物残渣,”

“更像你说的,一颗药丸的壳。”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

医生的意思,是蛇肚子里有一颗药丸的壳。

是我父亲当年把药丸吃下去,然后消化不了的壳子,顺着血液系统,到蛇的肚子里。

十二年了,那颗壳一直在那里。

它没有分解,没有排出,一直留在蛇的身体里,像是父亲留在它身上的“钉子”。

我挂了电话,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墨影,你肚子里装着我爸的东西。

你替他承受了那么多。

你的身体里,还留着他最后留下的东西。

06

我开始按照爷爷那本旧书上的方子给墨影清毒。

方子里说要用雄黄、白矾、乌头、附子等十几味药,捣碎后煮水,再把蛇泡进去。

我用电子秤称好了药材,放在药锅里熬。

药味很冲,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股酸腐味。

邻居赵贵路过我家门口,捏着鼻子喊:“于老师,你家熬什么呢?这么臭,跟煮死老鼠似的。”

我没搭理他。

赵贵这个人,我打心眼里烦。

四十多岁了没个正经工作,整天在村里游手好闲,东家串西家逛,谁家有点什么事他都打听。

他老婆被他气跑了,他就一个人住了三间大瓦房,整天喝酒打牌。

他打了两次墨影的主意,说这蛇养得这么大,要是泡酒能卖不少钱。我都给他骂回去了。他倒不生气,照样笑嘻嘻的。

药汤煮好了,我端到院子里晾凉。墨影趴在水池里,头搭在池沿上,一动不动。它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不愿意看见这个世界。

我把药汤倒进池子里,用手搅匀,然后抱起墨影,慢慢放进水里。

墨影的尾巴尖轻轻抖了一下。

它在药汤里动了动,然后把身体完全泡进水里,只露出一个头。

我坐在池子边,看着它。

它不挣扎,不躲避,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泡着,像心甘情愿接受这场审判一样。

泡了大概一个小时,我发现药汤的颜色变了。原本是深褐色的,现在变成了浅浅的灰色,像墨汁被冲淡了一样。

我心里一紧,赶紧去翻那本旧书。书里说,药汤变色,说明蛇体内的毒正在往外渗出。这是好事。

我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我又煮了一锅药汤。这次,我在药里多加了一味附子,因为书上说附子能“引毒出髓”。

墨影泡在药汤里,大约是药性更强了,它开始扭动身体,尾巴不停地拍打水面。

我按住它的头,让它不要乱动,它慢慢安静下来,可身体还在轻轻地颤。

第三天,墨影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它开始主动探出头,眼睛也睁开了。我喂了它一只小老鼠,它先闻了闻,然后慢慢地吞了进去。

我一口气没忍住,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墨影,你好了……”

可我的高兴只持续了十分钟。

墨影吞下老鼠后没多久,突然开始呕吐。它的身体剧烈地抽搐,嘴大张着,从嗓子眼里呕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我凑近了看,那是一团带着血丝的黏液,又黑又臭,看着像凝固的沥青。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赶紧打电话给心怡。

“它吐了!吐了一团黑东西!”

“别慌姐,你拿个袋子把那东西装起来,我托人化验。你先稳住蛇,不要让它脱水。”

我按心怡说的,把墨影从药汤里捞出来,用毛巾擦干它身上的水,把它放回窝里。它蜷成一团,头埋进自己的身体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我看着窝里那团黑色的呕吐物,突然想到一件事。

李医生说,墨影肚子里有一颗药丸壳。

它吞下的,是不是就是那颗壳?

我鼓起勇气,找了一双筷子,把呕吐物拨开。在那团黑色的黏液里,我果然看到了一个硬硬的小东西。我用筷子夹出来,在水龙头下冲了冲。

是一颗半透明的胶丸壳。

跟我爸当年吃的靶向药,一模一样。

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颗壳。十二年了,这颗壳一直留在墨影的肚子里,像一枚钉子,像一个标签,像父亲留在它身上的名字。

现在,它终于吐出来了。

我看着窝里虚弱的墨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十二年了,它是替我父亲活着的。

可它也是替我活了。

它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承担着,却什么也不说。

我轻轻摸着它的头,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墨影,你自由了。”

只是尾巴尖微微翘了翘,像是小时候回应我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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