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零三分,手机屏幕亮了。邓高飞翻个身,拿起来一看,顿时睡意全无。
监控画面上,那条金毛犬正伸着舌头,一下一下地舔母亲的脸。
她睁着眼,直挺挺地躺着,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对狗说什么。
邓高飞把画面放到最大。他看了三遍,才辨认出母亲的口型:“别……过……来。”
话音刚落,阿旺舔完母亲的脸,扭头看向监控镜头。它咧开嘴,露出牙齿,像是在笑。
邓高飞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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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邓高飞盯着天花板,再也睡不着了。
这是他第12次看到这个画面。
前11次他都告诉自己,狗舔人是正常行为,别大惊小怪。
可那个笑容,那三个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怎么都挥不走。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
凌晨一点零七分。
监控是去年装的,那时候母亲说一个人住有点怕,于是他买了个摄像头放在客厅。
后来母亲嫌客厅的线太长,把摄像头挪到了卧室。
他还记得母亲当时说:“你在手机里能看见我就行,不用天天跑。”
可他从没认真看过监控视频,除了这12天。
12天前的凌晨,他半夜上厕所,随手打开监控想看看母亲睡没睡。
结果看到阿旺站在床头,正在舔母亲的脸。
母亲一动不动,那画面看着特别诡异。
他当时没当回事,觉得狗也就是闹着玩。
可第二天,第三天,每一天都是同样的画面。凌晨一点,阿旺准时舔脸。母亲始终是那个姿势,睁着眼,不说话。
到了第五天,他开始觉得后背发凉。
第六天,他打电话问母亲最近身体怎么样。母亲说挺好的,就是晚上老做梦,梦到她爸站床边叫她。
他问母亲阿旺晚上闹不闹,母亲说挺老实的,一觉睡到大天亮。
“它晚上不舔你?”邓高飞问。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它又不是猫,舔我干什么?”
邓高飞的脑子“嗡”了一声。
母亲没说实话。那监控里的画面算什么?
他没再问,挂了电话就开始翻监控录像。从阿旺第一次舔脸开始,一天一天往前翻。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
阿旺每次舔脸的时间,都在凌晨一点左右,前后不差五分钟。而且每次舔完脸,它都要扭头看一眼监控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把那些视频分段保存,反复看了好几遍。
到了第十一天,他看到了那个画面。
阿旺舔完母亲的脸,她嘴巴动了,像是在说什么。他放慢速度,一帧一帧地看,看清楚后,整个人就僵住了。
这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在他心上。
母亲在害怕。对一条她养了七年的狗,感到害怕。
邓高飞想起小时候,他被邻居家的大狼狗追着咬,吓得尿了裤子。从那以后,他就怕狗。母亲也知道这事。
“狗通人性,你不惹它,它不会咬你的。”母亲当年是这么说的。
可现在,她养了七年的狗,让她害怕了。
他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事,折腾到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第一个念头就是:今天必须去一趟母亲家。
他请了假,开车半小时就到了。钥匙还是以前那把,他没有换。
推门进去,母亲正在厨房忙活。阿旺趴在地上,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去了。
“妈。”他喊了一声。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咋这时候来了?不上班?”
“今天休息。”他没说实话。
“那正好,中午给你炖排骨。”母亲转身又忙去了。
邓高飞站在客厅里,四处看了看,没什么异常。茶几上放着母亲的手机,微信提示灯一闪一闪的。
他走过去,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他一眼就看到了一条未读消息。
“邓姐,您的健康礼包续费提醒。本期VIP还有3天到期,请及时续费,以免影响服务体验。”
发件人备注:“健康顾问·谢老师。”
他点开聊天记录,往上翻。
一条条消息,看得他心惊。
“邓姐,您的血压最近稳定吗?我们的产品含膳食纤维,能促进新陈代谢......”
“邓姐,上个月的数据显示,您的糖代谢指标有波动,建议您增加一次疗程......”
“邓姐,很多会员都反馈效果显著。您看看这些反馈截图......”
每一条消息后面,母亲都回复了。
“好的,谢老师。”
“已经转账了。”
“谢谢您还挂念着我。”
邓高飞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看了一眼转账记录,这些消息,最早能追溯到两年前。
两年,每个月,母亲都在给这个“谢老师”转钱。
数目还不小。
“高飞,吃饭了。”母亲从厨房出来,看见他拿着手机,脸色一下子变了。
“妈,这是怎么回事?”他把手机举起来。
母亲愣了几秒,然后伸手去夺:“你翻我手机干什么!”
“两万。上个月您转了两万。”邓高飞的声音发紧,“妈,您跟我说说,这是什么保健品,要这么贵?”
“你管不着!”母亲的声音突然大起来,“我花的是自己的钱,不靠你养!”
“我不怕您花钱,我怕您被骗!”
“什么被骗!人家谢老师正规得很,有营业执照的!”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急。阿旺从地上站起来,看看邓娟,又看看邓高飞,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邓高飞看了它一眼。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阿旺的两只前爪,正用力抓地。它的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头微微低垂着。
那是一种防御姿态。
它害怕。
它在害怕什么?
邓高飞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它一直在盯着厨房门口,而不是看着争吵的两人。
厨房门口有什么?
他往那边看过去,什么也没有。
但阿旺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方向。
02
邓高飞回到家,越想越不对劲。
母亲的手机他没翻完,只看了最近的消息。谢老师的名字,他记住了。
上网一搜,发现这个“谢老师”根本不简单。
谢英耀,以前是搞房地产的,后来公司倒闭,就转行做了保健品推销。百度上还能搜到一条新闻,说他们公司因为虚假宣传被罚款过。
邓高飞看完心里更堵了。
母亲一个人在家,整天被这种人盯着,能不往坑里跳?
他又想起阿旺的异常反应。那个防御姿态,还有它的视线方向。它到底在怕什么?
邓高飞记得,母亲领养阿旺是在父亲去世后的第三个月。
那天母亲突然打了个电话过来,说想去宠物医院看看。他当时还纳闷,母亲一辈子没养过猫狗,咋突然想养狗了。
“你爸走了,我一个人在家闷得慌。”母亲在电话里说。
他没多想,就答应了。母亲去了宠物医院,回来的时候,怀里就抱着这条金毛。说是一条快被安乐死的狗,她看着可怜,就领回来了。
“它叫什么?”
“阿旺。”
“谁起的名字?”
“它原来的主人。”
原来的主人是谁,母亲从没提过。他也懒得问。
现在想想,这条狗的历史,他一点都不了解。
第二天,邓高飞再次去了母亲家。
这次他特意挑了个正常时间,上午十点左右。母亲应该出门买菜去了,不会在家。
果然,按了半天门铃没人接。
他有钥匙,直接开门进去了。
阿旺趴在地上,看见他进来,还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这条狗。
七年的金毛,算起来也快步入老年了。毛发有点发白,走路慢了,吃饭也没以前那么积极了。但它的眼神,给他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像其他狗那样温顺、天真,而是带着一种警惕。
一种不像是狗该有的警惕。
邓高飞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来到母亲的卧室。
这还是他第一次认真地观察母亲的卧室。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相册,他拿起来翻了翻,全是父亲的照片。
母亲每天晚上都看这些照片。
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突然,他注意到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什么东西露出来。
他蹲下身子,拉开抽屉。
里面是一沓票据。
他一张一张地翻看,全是买保健品的收据。最早的一张是三年前的,最新的一张是上周的。
他粗略算了一下,三年时间,母亲在这上面花了将近三十万。
邓高飞的手开始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些票据收好,打算回家后再仔细看。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咚,咚,咚。”
很轻,很有节奏,像是有人在敲木板。
他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在敲墙。
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他听清楚了,声音是从隔壁邻居那边传过来的。
赵大爷家。
邓高飞走到墙边,耳朵贴着墙,仔细听。
“咚,咚,咚,咚,咚。”
节奏越来越快,然后突然停了。
紧接着,他听到了一个声音,虽然隔着墙,但还是很清晰。
是阿旺在呜咽。
那条狗,听到墙那边的动静后,开始发出这种声音。像是在回应。
邓高飞后背一阵发凉。
他快步走出卧室,来到客厅。阿旺正站在墙边,盯着那面墙,尾巴夹得很紧。
“阿旺。”他试着叫了一声。
狗没理他。
他又叫了一声,阿旺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他想起了监控里那个笑容。
他说不上来那眼神里有什么。
敌意?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邓高飞没再多待,拿起票据就出了门。
他站在楼道里,看着赵大爷家的防盗门,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敲了门。
门开了条缝,赵大爷露出半张脸:“谁啊?”
“赵大爷,我是高飞。我妈的邻居。”
“哦,你小子啊。”门打开了。
赵大爷上下打量他:“你妈最近还好?”
“挺好的。赵大爷,我想问您个事。”
“问呗。”
邓高飞压低声音:“您家这几天晚上,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赵大爷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我妈那条狗,晚上会不会......”邓高飞试探着问。
赵大爷打断他:“我跟你说,你妈把那条狗当宝贝,比对你这个亲儿子都亲。”
这话说得邓高飞心里很不舒服,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我就是觉得那条狗有点不对劲。”邓高飞说。
赵大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狗有时候站在窗边,一动不动,能站一整个晚上。”
窗外就是居民楼中间的巷子。
“您怎么知道的?”
“我凌晨三四点起夜,总能看见。”赵大爷说,“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影子,后来才发现是那条狗。”
邓高飞的心里“咯噔”一下。
“它站在那里,往外面看?”
“对。”赵大爷点点头,“有好几次,我就看到它站在窗户前面,头一动不动。那样子,不像是在看风景。”
“那像什么?”
赵大爷又沉默了。
“像是,在看什么东西。”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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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邓高飞回到车里,坐在驾驶位上,半天没动。
赵大爷的话,还有那个墙边传来的“咚咚”声,母亲手机里的聊天记录,阿旺的眼神,监控里的画面……
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小时候,怕狗的自己,每次经过有狗的人家门口,都要绕道走。母亲知道这事,从来不勉强他。
可现在,母亲自己却养了条狗,而且对这条狗比对他还亲。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发动车子,没回家,而是去了一个地方。
社区医院。
赵可馨正在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看见邓高飞进来,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有空?”她问。
“问你点事。”邓高飞把母亲的事简单说了一下,当然没提监控和阿旺的事,只问了体检报告。
赵可馨从电脑上调出邓娟的档案,看了几眼,脸色不太好看。
“你妈的体检报告,去年的,我看了。”她说,“糖代谢指标有点异常,建议复查。但后来她没来。”
“严重吗?”
“不好说。”赵可馨说,“你这个当儿子的,应该多关注一下老人的身体。她平时有没有头晕、乏力、出冷汗这些症状?”
邓高飞想了半天,才想起母亲最近确实说过有时候会头晕。但每次他问,母亲都说没事。
“还有一个事。”赵可馨说,“你妈有没有在睡觉的时候出现过呼吸停止?”
邓高飞的心沉了一下:“什么?”
“就是睡眠呼吸暂停。”赵可馨说,“你妈那天的体检报告上,有一个指标叫血氧饱和度,数值偏低了点。如果她说晚上睡不好,或者有憋气的感觉,建议做进一步检查。”
邓高飞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监控里,母亲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有阿旺在舔她的脸。
他不是没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只是选择性忽略了。
他想,那只是因为狗的舌头太粗糙,不舒服。
可现在,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可能性。
阿旺,是不是在救母亲?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觉得荒谬。
一条狗怎么可能知道母亲的身体出了问题?
“你妈的体检报告,我明天给你打印一份。”赵可馨说,“你最好带她来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好。”邓高飞说,“谢谢你。”
他起身要走,赵可馨叫住了他:“邓高飞。”
“嗯?”
“你妈的体检报告里还有一些数据,不太好。”赵可馨说,“她这个年纪,身体底子比较弱,再加上血压和糖代谢的问题,晚上单独睡,风险很大。”
邓高飞攥紧方向盘,没有回答。
从那家医院出来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把车停在路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您最近晚上睡得好不好?”
“挺好的。”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耐烦,“你咋又问这个?”
“我就是问问。”
“别操心了,我好着呢。”母亲说,“你管好自己就行。”
“妈,我想把阿旺......”他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母亲追问:“阿旺咋了?”
“没事,我就随口问问。”
他挂了电话,坐在车里发了一会儿呆。
突然,他想起了一个细节。
母亲第一次说头晕的时候,是今年三月份。那时候他还想着带母亲去检查,但后来忙,就耽搁了。
第二次,是五月份。母亲说有一次站不稳,差点摔倒。他当时说周末回来带她去医院,但刚好那个周末加班,就没去。
到了七月份,母亲就没再跟他提过头晕的事。
他以为没事了。
可现在看来,母亲是不愿意让他担心,还是......
不,还有另一种可能。
那些日子,阿旺做了什么?
邓高飞开始推算时间。
他查到阿旺第一次舔母亲的脸,是11月27号。三月份母亲第一次头晕,五月份第2次......
不,他算不出来。
但他知道一件事。
阿旺舔脸的行为,可能从更早的时候就开始了。不是这12天,而是更早。
那些他没有看到的日子,凌晨一点,阿旺在做什么?
他打开手机上的监控软件,开始往回翻。
一个月前,两个月前,三个月前……
监控录像只保存了最近的30天。
他翻遍了,只有这12天有阿旺舔脸的画面。
剩下的日子里,凌晨一点,监控画面里只有母亲一个人躺在那里的样子。
阿旺呢?
他放大画面,仔细看,才发现了一个细节。
角落里的狗窝,是空的。
阿旺不在窝里睡觉。
它去哪里了?
邓高飞回想了一下,每天晚上他看监控的时候,阿旺确实都在母亲床头。但它什么时候去那里的,他从来没注意过。
会不会是……一直在那里?
他又想起了赵大爷的话。
“那狗站在窗户前面,一动不动。”
它到底在看什么?
邓高飞开始不安起来。
他想起自己在宠物医院的经历,那条狗给母亲做的手术,还有医生说的话。“狗的嗅觉很灵敏,可以感知人体内环境的异常……”
他突然问自己,阿旺的异常行为,是不是真的只是因为母亲的身体出了问题?
还是在保护她?
还是……守护什么?
是那个“谢老师”吗?
那墙边的“咚咚”声,又是什么?
脑子越来越乱,他拿出手机,想给母亲打个电话,可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
他怕听到母亲的声音,怕她会说:“阿旺很好,你放心。”
他怕这句话,是他在骗自己。
04
邓高飞这次来的时候,特意选了个晚上。
他想亲眼看一下,母亲睡着后,阿旺到底在做什么。
晚上九点,他拎着水果去看母亲。
母亲已经开始打哈欠了。她把阿旺叫进卧室,让狗躺在地上。阿旺就乖乖躺下,一动不动。
“妈,您早点休息。”他说。
“你也早点回去。”母亲说。
他没有走,而是坐在客厅里,打开了手机上的监控软件。
卧室这边的画面很清晰。
母亲躺下盖好被子,阿旺趴在床边的地上。
他等了半小时,母亲开始打起了鼾,阿旺还是趴着不动。
又过了二十分钟,阿旺站起来,走到窗户那边去了。
那个动作很慢,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阿旺在窗户前站定,一动不动。
他放大画面,想看看它在看什么。但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这样过了大约十分钟,阿旺折返回来,又趴回到母亲床边。
整个过程,就像是一个程序。
它每天都要做到这个动作,才会安心睡觉。
邓高飞放下了手机。
他想知道,阿旺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
他又想起了一个细节。有一次他在邻居赵大爷的外甥家吃饭,赵大爷嘴碎,跟他聊了不少闲话。
赵大爷有一次出门溜弯儿,看见有人在楼下鬼鬼祟祟地打电话。他走近一看,发现是保健品公司的销售,正在给老人打电话。
“那销售,专盯独居老人。”赵大爷说,“你妈就是那种。”
邓高飞想起母亲手机里的“谢老师”,心里一阵发凉。
“赵大爷,那个销售长什么样?”
“瘦高个,戴眼镜,三十来岁。”
邓高飞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快了很多。
他打开手机,翻到母亲微信里的头像,把谢英耀的照片给赵大爷看。
“是他吗?”
赵大爷看了一眼,说:“对,就是他。”
邓高飞攥紧手机,感觉浑身都在发抖。
“他经常来?”
“来倒是没听说。”赵大爷说,“就是那些电话,三天两头打。”
“除了打电话,还有没有什么别的?”
赵大爷想了想,说:“有一次,我看见他在楼下转悠,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黑乎乎的。”赵大爷说,“他还往楼上看,正好就看到你妈家的窗户。”
邓高飞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他从母亲家出来,直奔社区派出所,说明情况后,民警做了简单登记,说会查一查。但这种事,不在案发状态下,很难有什么实质性动作。
从派出所出来,邓高飞的心情很复杂。
他知道母亲被骗了,可他又不能强迫母亲去报警。
因为母亲根本不相信她被骗。
在她的眼里,谢英耀是好人,是关心她的“健康顾问”。阿旺也是她的命根子。而他这个当儿子的,反而成了“多管闲事”的那个人。
想到这里,他内心的火一下就上来了。
他不是气母亲,而是气自己。
这些年,忙着工作,忙着应酬,忙着孩子,就是没有忙着陪母亲。
父亲走的那年,他以为自己做得够多了。逢年过节都回来,母亲生日也打电话,过年也给红包。
可现在他才意识到,那些都是形式。
母亲真正需要的,不是什么红包,不是什么礼物。
是有人在她身边,陪着她说说话,吃吃饭,看看电视。
而这些,她在这个家,只有阿旺能给她。
他突然想起了母亲说过的一句话。
“你爸走了,妈一个人在家闷得慌。我跟阿旺说说话,它就听着,它懂。”
那个时候,他以为母亲只是随口说说。
现在他懂了。
母亲是真的孤独。
他坐在车里,把手里的方向盘握得发白。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翻看母亲最近的转账记录。
一共八笔,加起来十四万七千。
收款人:健康科技有限公司。备注名:“健康礼包·月度VIP。”
他把这些截屏保存好,关上手机,躺在床上发呆。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天花板上,像个大大的洞口。
他在想,阿旺站在窗户前面,往外面看的时候,是不是也在看月亮?
还是看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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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这天,邓高飞又去了母亲家。
他想把阿旺带出来看看,给熟悉的宠物医生做个全面检查。
但母亲不让。
“你带它去干啥?它好好的。”
“我就是带它去打个疫苗,做个常规体检。”邓高飞编了个理由,“您放心,没问题。”
母亲狐疑地看着他,最后还是同意了:“那你早点送回来。”
“行。”
邓高飞把阿旺带上车,开到了宠物医院。
宠物医生姓王,是个快六十岁的老头,干这行三十多年了。他把阿旺检查了一遍,说:“身体挺健康,就是年纪大了点,牙齿有点问题。”
“除了这些呢?”邓高飞问,“有没有什么别的隐患?”
“别的?比如?”
邓高飞压低声音:“狗的嗅觉,能感知到人的身体变化吗?”
王医生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你这个问得好。狗的嗅觉是人的一千倍以上,它们能闻出人体内环境的异常波动。”
“比如?”
“比如低血糖、癌症、帕金森病,都有案例。”王医生说,“国外还有专门训练这种狗,给病人做预警的。”
邓高飞的心跳加速了:“那如果一个人晚上睡觉的时候出现呼吸暂停,或者低血糖昏迷,狗能发现吗?”
王医生想了想,说:“可能性很大。狗的嗅觉可以闻出人呼吸中化学成分的变化。如果一个人出现严重低血糖,血液里酮体水平升高,呼吸会有特殊的味道。狗闻到这个味道,就会做出反应。”
“比如舔脸?”
“舔脸,叫唤,或者用身体蹭人,都有可能。”王医生说,“狗是很聪明的动物,它们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邓高飞听到这里,整个后背都是汗。
“那,如果有一条狗,连续十二天,凌晨一点舔它的主人的脸呢?”
王医生的表情严肃起来:“这很不正常。要么是狗的行为有问题,要么是那个人的身体出现了问题。”
“你觉得呢?”
“我建议你带那个人去医院检查一下。”王医生说,“狗出现这种行为,不是无缘无故的。”
邓高飞从宠物医院出来,脑子里全是王医生的话。
他又想起赵可馨说的话,想起母亲的体检报告。
他掏出电话,给赵可馨打了过去。
“赵可馨,我妈的体检报告,今天能拿到吗?”
“可以,我发你微信上。”
挂断电话没多久,他手机就响了。他点开一看,是一份PDF文件。
他逐页翻过去,在“血氧饱和度”那一栏里,看到了一组数据。
93%。
正常值是95%以上。
下面还有一个指标:“夜间低血糖风险”,写的是“高”。
他向下翻,翻到了“睡眠呼吸暂停指数”,书面上有一个红色的标签,写着“异常”。
他坐在车里,盯着这几组数据,眼睛红了。
他想起那些个凌晨一点,阿旺舔母亲的脸,母亲睁着眼,说的那句“别……过……来”。
那不是害怕。
那是求救。
母亲在求救。
不是对阿旺,而是对他。
她在监控里看到的那些画面,他也看到了。可他没有读懂。
阿旺在救母亲,而他,什么都没做。
他甚至还把阿旺当成了威胁。
邓高飞把车停好,冲进家门,根本顾不上换鞋。
“妈!妈!”
没有人应。
他跑进卧室,看到母亲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妈!”
他扑过去,伸手探母亲的鼻息。
还有气,但很弱。
他颤抖着手打了120,然后抱着母亲,一遍一遍喊她。
母亲的眼睛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邓高飞的眼泪掉在母亲脸上,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把她抱得更紧。
救护车来的时候,医生做了一系列检查,然后说了一句:“严重低血糖,再晚半小时,后果不堪设想。”
邓高飞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母亲被推进重症监护室。
他的双腿发软,整个人靠着墙,滑坐在地上。
他想起了阿旺。
那条狗,用尽了一切办法,想要救母亲。
它舔她的脸,在这个凌晨一点,连续十二天。
它站在窗户前,盯着外面,是在确认有没有危险。
它露出牙齿,不是威胁,是求助。
它知道邓高飞在看着它,它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你的母亲,需要帮助。”
可他什么都没理解。
他不仅没救母亲,还把能救她的那条狗,给赶走了。
邓高飞蹲在走廊里,把脸埋进双手。
他知道,自己必须把阿旺找回来。
06
邓高飞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
母亲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医生说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但没有生命危险了。
他打电话给赵大爷,让他帮忙照看着,自己开车去找阿旺。
那个他送狗去的地方,是郊外的一个废弃养殖场。
他把阿旺关在一个铁笼里,扔在那里。
开车过去要一个小时,邓高飞一直在想,这一路上阿旺是怎么过的。它在笼子里叫吗?它怕黑吗?
到了地方,他打着手电筒,往养殖场里走。
里面很黑,只有手电筒的光照亮一小片地方。
“阿旺!阿旺!”他一遍一遍地喊。
没有人应。只有风刮过棚子的声音。
他找遍了所有笼子,只有一个笼子是空的。
阿旺不在那里。
邓高飞站在养殖场中间,心脏跳得很快。
如果阿旺没有在这里,那它去哪了?
它自己能跑出去吗?
不关着它,它跑哪去了?
他把笼子门拉开,仔细看,上面全是爪印。
地上也有,方向是外面的路。
邓高飞跟着爪印走出去,一直走到大路上。
爪印消失了。
阿旺沿着大路跑了。
去哪里了?
邓高飞开着车,顺着大路找。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路边的树黑黢黢的,风呼呼地吹。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找不到阿旺了。
这条狗,他养了只是三个月,但别人家阿旺已经养了七年。
它在母亲心里,比他在这个家的地位还要高。
他凭什么把阿旺赶走?
邓高飞在路边停下车,想把心里的想法整理清楚。他抬头看向车窗外,眼前是一个小村子。
村口有亮光。
他把车开过去,发现有一个路灯还亮着,路灯下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狗。
阿旺。
它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看着他。
邓高飞跳下车,走过去,蹲下来。
阿旺没有躲,也没有动。它的眼睛在路灯下反着光,看着他。
邓高飞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的毛发有点乱,身上还有泥。
“阿旺,对不起。”他说。
阿旺把头低下来,贴在他的膝盖上。
邓高飞的眼泪流出来了。
他把阿旺抱起来,放到车里。
回程的路上,阿旺一直趴在后座上,没有叫,也没有乱动。只是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邓高飞,然后又低下头。
邓高飞的心情很复杂。
这条狗,他原本以为会讨厌它。可看到它在路灯下等他,他的心一下就软了。
他知道,阿旺等的那个人不是他。
是母亲。
它跑到村口,是想要回家。
邓高飞加快了车速。
他要把阿旺送回去,送到母亲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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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邓高飞把阿旺带回母亲家,已经是凌晨五点半了。
天还没亮,阿旺回到家里后,显得很安静。它在客厅里转了两圈,然后走到卧室门口蹲下。
母亲不在家。
阿旺不明白,但它还是蹲在那里等着。
邓高飞把阿旺领到餐桌边,给它倒了一碗水。阿旺喝了几口,然后抬头看着他,眼神里像是在问:“她呢?”
他在医院待着的时候,看着睡着的母亲,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他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从父亲走开始,母亲变了很多。
她不再唠叨,不再催他结婚,不再管他的生活。
她把自己关在家里,每天除了一点家务,就是照顾阿旺。
他以为这是母亲自己选择的生活。
可他没想到,这个选择里,有太多的无奈。
她把所有的情感寄托在阿旺身上,是因为她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阿旺需要她。
而阿旺回报她的,是七年的守护。
那个医生说得没错,狗的嗅觉能感知人体的异常。阿旺不仅仅是在舔母亲的脸,它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救母亲的命。
可邓高飞做了什么呢?
他把阿旺赶走了。
他赶走了那个唯一能救母亲命的东西。
想到这里,他的眼睛又红了。
他在母亲家等了一整夜,天亮后,他去医院看母亲。
母亲已经醒了,靠在床头,脸色还是很差。
他推门进去,母亲看了他一眼,问:“你去哪了?”
“我把阿旺接回来了。”
母亲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真的?”
“真的。”
“它没事吧?”
“没事。”邓高飞说,“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