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雪梅接到婆婆方秀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周例会。
电话响了三次,她都没接。第一次挂断,第二次挂断,第三次她皱了皱眉,跟同事示意了一下,起身走出会议室。
方秀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颤抖:“雪梅,你下班能不能早点回来?家里来了个人。”
“谁啊妈?”赵雪梅靠在走廊的墙上,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薄荷糖塞进嘴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方秀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爸以前的……一个熟人。从老家来的,要在咱家住几天。”
赵雪梅嚼薄荷糖的动作顿了一下。婆婆说话向来利索,从没这样吞吞吐吐过。那句“以前的”后面那个停顿,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想咽咽不下去,想吐又不好意思吐出来。
“谁啊?”她追问了一句。
“你回来再说吧。”方秀兰挂了电话。
赵雪梅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钟,心里隐约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她嫁给孙浩三年,跟公婆住在一起也两年多了。公公孙德茂是个退休的中学语文老师,脾气温和,说话慢条斯理的,跟谁都不红脸。婆婆方秀兰是街道办的退休干部,性格要强,家里的大事小情都她说了算。两口子吵了一辈子嘴,但吵归吵,谁也没真往心里去。
能让方秀兰紧张成这样的人,赵雪梅还没见过。
下午五点半,赵雪梅收拾东西准备走。丈夫孙浩今天出差,家里就剩公婆和她三个人。她在电梯里给孙浩发了条消息:“你妈今天打电话让我早点回去,说家里来了个人,你爸以前的老熟人。你知道是谁吗?”
孙浩的消息回得很快:“谁啊?我爸以前的同事?”
“不知道,你妈电话里不肯说。”
“那你回去看看,有事给我打电话。”
赵雪梅收好手机,出了电梯,开车回家。
一路上她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公公以前在镇上的中学教了三十多年书,学生多,同事也多,偶尔有人来城里办事借住一晚两晚的,也不是没发生过。但那样的事以前都是方秀兰张罗,从不会专门打电话让她提前回来。
除非这个人让方秀兰觉得不好对付。
等她推开家门的时候,所有的猜测都有了答案。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老太太,看上去六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染得乌黑,烫着时髦的小卷,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印花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坡跟凉鞋。她坐得很端正,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像一幅画。
方秀兰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茶杯已经凉透了,她一口都没喝过。看到赵雪梅进门,她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那种亮,是一种落水的人看到浮木的光。
“雪梅回来了。”方秀兰站起来,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这是你爸的老同学,姓周,你叫周阿姨就行。”
赵雪梅换好鞋走过去,笑着打了个招呼:“周阿姨好。”
老太太转过头来看她,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那个笑让赵雪梅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那个笑太深了,深的不是亲近,是别的东西。
“这是德茂家的儿媳妇?”老太太开口了,声音倒是很好听,温温柔柔的,带着老家那边特有的软糯口音,“长得真俊,德茂有福气。”
赵雪梅注意到她叫的是“德茂”,不是“老孙”也不是“孙老师”。德茂,两个字叫得自然而然,像叫了很多年一样。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是公公孙德茂在做饭。赵雪梅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透过玻璃推拉门,她看到公公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锅铲翻飞,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也殷勤了不少。
方秀兰坐在沙发上,手指不停地摩挲茶杯的杯沿。赵雪梅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握了握婆婆的手。方秀兰的手冰凉。
“妈,您手怎么这么凉?”赵雪梅低声问。
方秀兰没回答,只是微微用力握了握儿媳的手,像是感激,又像是在求助。
晚饭摆上桌的时候,赵雪梅发现公公今天格外反常。孙德茂平时话不多,吃饭的时候总是默默地吃,偶尔说一句“菜咸了”或者“汤淡了”,然后就再没别的话。可今天他像是换了一个人,话多得不正常,一会儿问老太太路上堵不堵,一会儿说她带来的特产好吃,一会儿说自己特意做了她爱吃的红烧鱼。
“德茂你还记得我爱吃鱼呢?”老太太笑着说,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放在自己碗里,慢悠悠地吃着。
“怎么能忘呢?”孙德茂脱口而出,说完似乎意识到不对劲,飞快地看了方秀兰一眼。
方秀兰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扒拉着米饭,一口菜都没夹。
赵雪梅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那个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试探着问:“周阿姨这次来城里是有什么事吗?”
老太太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像是有意在卖关子。然后她叹了口气,脸上浮起一丝无奈的表情:“我这不是查出来身体有点毛病嘛,在老家那边看不好,想来城里的医院查查。德茂说让我来住几天,方便看病。”
“什么病?”赵雪梅问。
“大夫说怀疑是胰腺上的问题,让做进一步检查。”老太太的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一样,“我也没跟别人说,就跟德茂提了一句,他说什么也要让我来。”
赵雪梅看了公公一眼。孙德茂正低着头扒饭,耳朵尖微微泛红。
“爸,您知道周阿姨要来,怎么没提前跟我们说一声?”赵雪梅的语气很平静,但话里的意思是清晰的——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来个人住下,至少要跟家里其他人打个招呼吧。
孙德茂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倒是老太太接过了话头:“是我不让德茂跟你们说的,我怕给你们添麻烦。我本来想去住旅馆的,德茂说家里有地方,非要我来住。”她顿了顿,又笑了笑,“你们要是觉得不方便,我就去住旅馆,没事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赵雪梅还能说什么?她只能笑着说:“周阿姨您说哪里的话,您来了就安心住,家里虽然不大,但多一个人住还是没问题的。”
方秀兰始终没有说话,就那么低着头扒米饭,像个做了错事不敢出声的孩子。
赵雪梅心里一酸。
她在公司是出了名的能说会道,部门里最难缠的客户都是她出马摆平的。可此刻她发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难缠的客户,而是一个明显带着某种目的住进家里的老太太,和一个不知道为什么做不了主的婆婆。
老太太被安排在了客房。赵雪梅帮忙铺床单的时候,方秀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套新买的睡衣和毛巾。赵雪梅接过东西,低声问她:“妈,这个周阿姨到底是什么人?”
方秀兰沉默了很久,久到赵雪梅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听到婆婆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爸年轻时候的对象。”
赵雪梅正在铺床单的手停住了。
“什么?”
“他们俩从小一起长大的,在一个村子里,两家隔着一条沟。”方秀兰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后来你爸考上了师范,她没考上,两个人就断了。再后来你爸跟我结了婚,她也嫁了人。几十年没联系了。”
赵雪梅把床单铺好,用力掖了掖被角,像是在把什么不好的东西掖进看不到的地方去。她转过身看着方秀兰,婆婆的脸在灯光下看起来格外疲惫,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妈,那您怎么不跟我说实话?”赵雪梅的声音软了下来。
“我怎么说?”方秀兰苦笑了一下,嘴唇干裂起皮,“你爸说她是来看病的,身体不好,来住几天就走。我要是拦着不让来,显得我小心眼。我要是不高兴,他该说我不通人情了。”
“可是她……”
“我知道。”方秀兰打断了她,垂下眼睛,“我知道她来不只是看病的。可我一个老婆子了,能说什么呢?你爸心里一直有她,我嫁给他三十多年了,从来没真正走进他心里去过。”
方秀兰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完全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好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赵雪梅站在客房中间,手里攥着那条还没叠好的毛巾,心里堵得厉害。她想起公公和婆婆相处的样子,两个人很少吵架,也很少说话。她一直以为那是老夫老妻的相处方式,平平淡淡才是真。可现在她突然意识到,那不是什么平淡,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是两个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之间维持的体面。
原来公公心里一直住着另一个人。
而婆婆,用三十多年的沉默,给那个人腾出了一个位置。
赵雪梅走回客厅的时候,老太太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公公在旁边陪她说话。两个人坐得不近,但也不远,是那种刻意的、经过计算的、恰好不会让人起疑的距离。可赵雪梅是个聪明人,她看到公公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垂着、从不直视任何人的眼睛,此刻亮得像两盏灯,所有的光都打在了老太太身上。
方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了卧室。赵雪梅走到主卧门口,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一条缝,看到婆婆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相框,是公公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的,穿着中山装,意气风发的样子。
赵雪梅没有进去。她慢慢关上门,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自己刚嫁进这个家的时候,方秀兰对她说过的第一句话是:“雪梅,妈在这个家说话不算数,你以后有什么事,要自己做主,别指望妈能替你出头。”
那时候她以为婆婆是在谦虚,现在她才明白,那是一个活了大半辈子、始终活不成女主人的女人,对新进门的小辈说的真心话。
第二天一早,赵雪梅请了半天假,特意留在家里。
她想看看这个老太太到底要干什么。
六点半,赵雪梅起床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有人了。她走过去一看,是老太太在煮粥。系着一条花围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灶台前搅着锅里的粥,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己家一样。
“周阿姨,您怎么起这么早?”赵雪梅站在厨房门口。
“人老了觉少。”老太太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盈盈的,“我寻思你们上班的上班,忙活的忙活,我给做顿早饭,也算是我住在这儿的一点心意。”
赵雪梅注意到灶台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小菜,有腌萝卜、酱黄瓜、腐乳,还有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咸鸭蛋,蛋黄流油,看着就诱人。这些东西不是从超市买的成品,明显是自己腌的,从老家带来的。
“这咸蛋是您自己腌的?”赵雪梅走过去看了看。
“嗯,我腌了几十年了。”老太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骄傲,“德茂以前最爱吃我腌的咸鸭蛋。”
赵雪梅拿起一个咸鸭蛋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放下,笑着说:“我婆婆腌的咸蛋也很好吃。”
老太太搅粥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脸上的笑容没变:“是吗?那改天我得跟秀兰学学手艺。”
这句话听起来客客气气,但赵雪梅听出了里面的味道——秀兰的手艺是跟我学的,我才是这个手艺的源头,她是后来者。
赵雪梅没接话,转身去洗漱了。
等她收拾好出来的时候,公公孙德茂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他看着面前的那碟咸鸭蛋,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情。他拿起一个,掰开,蛋黄沙沙的,金黄色,确实腌得不错。
“德茂,尝尝,看是不是那个味儿?”老太太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神情期待。
孙德茂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是那个味儿,没变。”
老太太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
方秀兰这时候从卧室出来了,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拢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走到餐桌前看了一眼,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舀了一碗粥,低头慢慢喝。
赵雪梅坐在方秀兰旁边,给她夹了一筷子酱黄瓜。
“妈,等一下我陪您去公园走走吧,今天天气挺好的。”赵雪梅说。
方秀兰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刚要开口,老太太先说话了:“你们年轻人要上班,哪有时间陪你妈逛公园?我今天也没什么事,要不我陪秀兰去吧。”
“不用了。”方秀兰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餐桌上安静了两秒钟。孙德茂放下筷子,看了方秀兰一眼,语气有些责备:“人家周姐一片好意,你怎么……”
“爸,”赵雪梅笑着打断了公公的话,“我跟妈好久没一起逛了,正好今天我请了半天假,想带妈去买两件衣服。您跟周阿姨在家待着,中午我给你们带好吃的回来。”
孙德茂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老太太倒是很识趣,笑了笑说:“那你们去吧,我跟德茂在家说说话。”
这话让赵雪梅心里又咯噔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婆婆,方秀兰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但什么都没说,放下粥碗起身回了卧室。
赵雪梅跟进去,关上门。
“妈,您别一个人扛着。”赵雪梅坐到方秀兰身边,握住她的手。
方秀兰的手比昨天更凉了,还有轻微的颤抖。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件灰蓝色家居服的褶皱,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我能怎么办呢雪梅?我不能跟她吵,我一吵,你爸就会觉得是我在闹。他一辈子都觉得我在闹。”
“什么叫您在闹?”赵雪梅急了,“她是您丈夫以前的对象,住到您家里来,您不乐意是正常的,这叫闹吗?”
方秀兰摇了摇头,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爸那个人。他心里苦了一辈子,觉得自己娶错了人。我刚嫁给他那几年,他喝醉了就会喊她的名字,我以为时间长了就好了。可是雪梅,三十多年了,他梦里喊的还是那个名字。”
赵雪梅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他一直觉得亏欠她。”方秀兰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颤抖,“他说当年要不是他考上了师范,他不会离开村子,不会离开她。他把他们分手的原因归结在自己身上,觉得自己是陈世美,是负心汉。所以他这辈子都在还债。对谁都好,就是不对我好。因为他在我身上看到的不是他的亏欠,而是他的将就。我是他将就的结果,他看到我就会想起他对她的辜负。”
“妈您别说了。”赵雪梅的声音也有些哑了。
“今天这顿饭,她做的是他爱吃的,用的是她的手艺,摆的是他记忆里的那个桌。”方秀兰抹了一把眼睛,眼泪没掉下来,被手背蹭干了,“她在他面前晃一下,他就觉得他的青春又回来了。而我,我就是个多余的人,一个占据了他妻子位置却从来不是他妻子的人。”
赵雪梅把方秀兰的肩膀揽过来,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这个不大的卧室,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赵雪梅看着那些光线里的微尘,慢慢飘着,没有方向,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她想,有些事情是不能等的。有些人等了一辈子,什么都没等到。方秀兰等了三十多年,等来的是另一个女人住进自己的家,穿着漂亮的裙子,坐在自己的沙发上,用自己丈夫年轻时候最喜欢的口吻叫他“德茂”,然后用自己最拿手的咸鸭蛋,轻轻松松就抢走了三十多年来她怎么都够不着的那一点点温情。
不能再等了。
赵雪梅擦了擦眼角,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妈,这件事我来处理。”
方秀兰抬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茫然:“你要怎么处理?”
赵雪梅没回答,只是拍了拍婆婆的手背:“您信我,我有办法。”
方秀兰盯着儿媳妇看了好一会儿,嘴唇抖了又抖,最后说出来的话让赵雪梅心都碎了:“雪梅,妈在这个家没地位,你是知道的。你爸不把我的话当回事,我也认了。但你不一样,你是孙家的儿媳妇,你说话比我管用。你要是能让她走,妈这辈子都记你的好。”
“您别这么说。”赵雪梅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颗下来,“您帮我们带孩子、做家务、操持这个家,您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是谁让她把这个位置抢走的?您自己也不能让。”
方秀兰愣住了,好像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赵雪梅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走出卧室的时候,老太太正在阳台上跟公公说话。阳台不大,两个人站在那儿,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公公在说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今年的长势,老太太在旁边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偶尔发出一声赞叹。
赵雪梅站在客厅正中央,把这两个人看了几秒钟。然后她走到厨房,拿起围裙系上,打开冰箱看了看,从里面拿出一把青菜、一块豆腐、半斤肉末,开始洗菜切菜。
老太太从阳台走进来,看到她一个人在忙活,笑着说:“雪梅,你别忙了,中午我来做饭,你陪你妈去买衣服吧。”
“不着急。”赵雪梅头也没抬,手上刀起刀落,萝卜丝切得又快又匀,“周阿姨,我想跟您聊聊。”
老太太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自然。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优雅得体:“聊什么?”
赵雪梅把切好的萝卜丝放进碗里,转过身来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和她平时对客户的职业笑容不太一样,笑得真诚,笑得温暖,但眼里的光很定。
“聊聊您这次来,到底是什么目的。”
老太太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她看着赵雪梅,目光在年轻女人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评估这个对手的份量。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地响着,灶台上锅里的水正冒着热气,一切都稀松平常,可空气里的气氛却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老太太最终移开了目光,声音还是那么温温柔柔的,“我来看病的,你爸让我来住几天。”
“那您准备去哪家医院?挂哪个科室的号?要不要我帮您预约?”赵雪梅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语气不急不慢,像个真正的关心者。
老太太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我……我还没想好,打算先住下再说。”
“周阿姨,城里的三甲医院号很难挂的,尤其是专家号,要提前一周在网上抢。”赵雪梅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打开医院的挂号页面,“您要是不嫌我多事的话,我现在就帮您看看,胰腺方面的专家,哪个医院哪个大夫好,我帮您筛选一下。您是公费医疗还是居民医保?如果要转诊的话,需要老家的医院先开转诊证明,不然报销比例会低不少。”
老太太的手在桌上微微攥紧了些。
赵雪梅假装没注意到,继续在手机上划拉:“明天上午市第一人民医院有个专家,姓顾,胰腺方面的权威,我一个同事的爸爸就是找他做的手术,效果很好。不过号已经没了,下周三倒是有,您看可以吗?”
“不用这么着急……”老太太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自然。
“病不能等啊周阿姨。”赵雪梅抬起头,眼神真诚得无懈可击,“胰腺的问题可大可小,拖不得的。您放心,您既然来了,我肯定帮您把这事儿办得妥妥当当的。我们城里条件比老家好,该做的检查一个都不能少。等检查结果出来了,如果真是大问题,咱们该手术手术,该放化疗放化疗,钱的事您不用担心,我跟孙浩还有点积蓄。”
这话说完,厨房里安静了足足有五秒钟。
老太太的表情从最初的从容,变成了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复杂。她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看起来笑眯眯的年轻媳妇,会这样的“帮忙”。
“你……你这孩子,太客气了。”老太太站起来,声音有些发紧,“我先回屋歇会儿。”
“周阿姨您慢走。”赵雪梅笑着送她出去,转过身继续切菜,刀起刀落,节奏不变。
方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条擦眼泪的手帕。她看着赵雪梅,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敬佩,又像是感激,更像是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点光。
“妈,中午您想吃什么?我今天心情好,多做两个菜。”赵雪梅头也没回,语气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雪梅,你刚才……”方秀兰欲言又止。
“我就是跟周阿姨聊了聊她的病情。”赵雪梅转过身,冲婆婆眨了眨眼,“人家来咱们家是为了看病嘛,我们总要多关心关心,对吧?”
方秀兰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终于明白了什么,嘴角动了动,没忍住,露出了一点笑意。
那是赵雪梅这两天从婆婆脸上看到的第一个笑。
中午吃饭的时候,气氛明显变了。
赵雪梅做了四菜一汤,菜色不复杂,但每道菜都很用心。清炒时蔬、麻婆豆腐、西芹百合、糖醋排骨,还有一个番茄蛋花汤。她没有刻意做大鱼大肉,就是家常便饭,但每道菜都做得很精细,摆盘也讲究,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
老太太坐在餐桌前,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嚼了嚼,表情微妙。赵雪梅注意到她咬了两口就放下了,心里笑了一下。她特意把这道排骨做得偏酸,这是方秀兰的口味,不是老家的口味。老家的菜偏咸偏辣,这道排骨,老太太大概觉得不对胃口。
“爸,您尝尝这个百合,新鲜的很,我今天早上专门去菜市场挑的。”赵雪梅给公公夹了一筷子,又给婆婆夹了一筷子,“妈,您也吃。”
孙德茂吃了一口,点了点头:“嗯,不错。”
“周阿姨,您别客气,多吃点。”赵雪梅笑着招呼,但始终没有给老太太夹菜。
方秀兰坐在那里,端着饭碗,一口一口地吃着。她今天吃得比昨天多,脊背也挺得更直了一些。赵雪梅看在眼里,心里又酸又暖。
吃完饭,赵雪梅主动收拾碗筷。孙德茂坐在沙发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去了阳台。老太太跟着他过去了。
方秀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
赵雪梅把碗放进洗碗机,擦了擦手,走到方秀兰身边坐下。
“妈,我有个想法。”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方秀兰转过头看着她。
“周阿姨不是来看病的吗?那我就认认真真帮她看病。”赵雪梅笑了笑,眼里有光在闪,“挂号,检查,拍片子,一步都不少。她要真是来治病的,咱们不能亏待人家,该花的钱花,该跑的路跑,把她的病查清楚了,治好了,送她回老家,咱们仁至义尽。”
方秀兰没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但如果她不是来看病的。”赵雪梅的声音轻了下来,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她住在这里一天,就是一天煎熬。她做的事,爸看在眼里,您也看在眼里。她是什么人,她自己心里清楚。我不用赶她,我只要让她明白一件事——这个家,不是她想来就能来的地方。她住在这里的每一天,都不会舒服。”
方秀兰的嘴唇开始发抖,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太长时间没有人站在她这边了。
“雪梅,你这样会不会得罪你爸?”方秀兰低声问。
“妈,得罪不得罪的,是我的事。”赵雪梅握了握婆婆的手,“您放心,我有分寸。”
她确实有分寸。
下午赵雪梅没有去上班,而是请了一天假。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假装在处理工作,实际上一直在观察。
老太太在阳台上坐了很久,公公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说了很长时间的话。赵雪梅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从两个人的身形姿态来看,公公明显比平时放松很多,肩膀不端着了,话也多了,偶尔还会笑。
方秀兰在自己卧室里,房门紧闭。
赵雪梅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她合上电脑,走到阳台上。
“爸,我陪您下盘棋吧。”她说。
孙德茂愣了一下,他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下象棋,但家里没人陪他。方秀兰不会,孙浩嫌他下得太慢,从来不跟他下。赵雪梅嫁过来三年,也从没提过要跟他下棋。
“你会下?”孙德茂有些意外。
“我爷爷教的,很多年没下了,手生,您让着我点。”赵雪梅已经去书房把棋盘拿了出来,在客厅茶几上摆好。
老太太笑着站起来:“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去屋里歇会儿。”
赵雪梅没挽留,坐下来摆棋子。她故意走得慢,每走一步要想很久,孙德茂等得不耐烦,但也没催,只是时不时咳嗽一声提醒她该走了。
走完一局,赵雪梅果然输了,输得一塌糊涂。但她在输的过程中,把公公的棋路摸了个七七八八。他是个急性子,爱出车,爱猛攻,不爱防守,也不爱布局,就是一股脑冲上去,能吃掉对方一个子就吃掉一个,不计后果。
第二局,赵雪梅开始防守反击。她用炮兑掉了公公的车,又用马踩掉了他的马,局势很快逆转。孙德茂的棋被吃得七零八落,他看着棋盘,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刚才不是说手生吗?”孙德茂的语气有些不满。
“确实是手生,但下着下着就找着感觉了。”赵雪梅笑了笑,“爸,其实下棋跟过日子一样,不能光顾着猛攻,有时候也得看看自己家里有没有被人钻了空子。”
孙德茂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他没说什么,低下头重新摆棋子。
赵雪梅看着公公的后脑勺,那些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银光。她心里说不上是心疼还是生气,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一辈子活在自己年轻时候的遗憾里,把身边那个真正陪了他三十多年的人视而不见,为了一个早就嫁作他人妇的女人,冷了结发妻子大半辈子的心。
可怜吗?有点。可恨吗?也有。
“再来。”孙德茂摆好了棋。
“爸,我问您个事。”赵雪梅没有急着落子,而是不紧不慢地开口了,“周阿姨这次来,您打算安排她在哪家医院看病?我帮您查查。”
孙德茂的手指在棋盘上顿了一下:“她还没跟我说具体是哪方面的毛病,就说胰腺不舒服。”
“那需要做哪些检查您知道吗?”
“不太清楚。”
“我查过了。”赵雪梅从手机里翻出她白天查的资料,念给公公听,“胰腺方面的疾病,初步筛查要验血、做腹部B超,如果需要进一步诊断,可能要安排增强CT或者磁共振,必要的时候还要做内镜超声。这些检查有些当天能出结果,有些要等两三天。”
她抬起头看着公公:“周阿姨对城里的医院不熟悉,我明天请一天假,带她去把该做的检查都做了。您看行吗?”
孙德茂明显有些意外,他看了看儿媳妇的脸,想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出什么异样的东西。但赵雪梅的表情真诚极了,真诚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那太麻烦你了。”孙德茂的语气软了一些。
“不麻烦。”赵雪梅笑得大方,“爸,您别这么说。周阿姨是您的故人,也就是我们家的客人。客人来了,我们好好招待,这是应该的。”
她把“客人”两个字咬得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人听清楚,又不至于显得刻意。
孙德茂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赵雪梅心里清楚,这才是第一步。真正的仗还没开始打呢。
晚上孙浩出差回来,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妻子在厨房忙活,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公公和一个陌生老太太在阳台上下棋。这场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回来了?”赵雪梅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
孙浩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压低声音问:“那个老太太是谁?怎么住咱家来了?”
“你爸以前的对象。”赵雪梅把菜盛出来,很平静地说。
“什么?”孙浩的声音猛地拔高了,赵雪梅赶紧捂住他的嘴。
“小点声。”
“我爸以前的对象来咱家住?我妈能同意?”孙浩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妈同不同意重要吗?”赵雪梅反问。
孙浩愣了两秒,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无力。他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爸这是要干什么?”
“你爸觉得人家是来看病的,应该帮忙。”赵雪梅把菜端上桌,“至于别的,你爸大概没想那么多,或者想了,但觉得没什么。”
“那妈呢?妈什么态度?”
赵雪梅朝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方秀兰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不停换台,一个台看不了十秒钟就换,显然心不在焉。
“你妈的态度就是不敢有态度。”赵雪梅的声音很低,“你爸心里一直有那个女的,你是知道的吧?”
孙浩沉默了。
赵雪梅看着丈夫的表情,心里叹了口气。孙浩不是不知道,他只是假装不知道,假装了二十多年。从小在这种环境里长大,他比谁都清楚那个家是什么样子。他爸对他妈客气得像客人,从来不会主动关心她,不会记得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不会在她生病的时候说一句“你好好休息”。而他妈妈,用尽全部力气维持着这个家的体面,把所有委屈和心酸都咽进肚子里,连对亲生儿子都很少提起。
“我明天带她去医院。”赵雪梅说。
“你还真带她去?”孙浩不理解。
“她说她是来看病的,那我就当她是来看病的。”赵雪梅夹了一块肉放进孙浩碗里,“先把病给她看清楚了,把该走的流程走完了,到时候她还有什么理由赖着不走?”
孙浩看着妻子,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你不怕我爸不高兴?”他问。
“你爸高不高兴,不是我该考虑的问题。”赵雪梅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很硬,“我只知道,你妈是我婆婆,是我孩子将来的奶奶,我不能看着她被人欺负。谁欺负她都不行,你爸也不行。”
孙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扒了几口饭,然后说了一句:“明天我跟你一起带她去医院。”
赵雪梅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
第二天一早,赵雪梅和孙浩就带着老太太出门了。方秀兰站在门口送他们,表情很勉强,像是想说“你们慢点”又说不出口。老太太倒是精神头很好,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还化了淡妆,看不出一点病人的样子。
孙浩开车,赵雪梅坐在副驾驶,老太太一个人坐在后座。一路上老太太的话不多,偶尔问一句“快到了吗”,赵雪梅就耐心地回答“快了”。车里的气氛不算沉闷,但也绝对谈不上融洽。
到了医院,赵雪梅熟门熟路地挂号、排队、缴费,动作麻利得像在医院工作过一样。老太太跟在她后面,看着这个年轻女人跑来跑去,脸上的表情始终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轮到老太太看诊的时候,赵雪梅主动跟了进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姓顾,人很和气。她问了老太太几个问题:哪里不舒服?什么时候开始的?之前做过什么检查?
老太太的回答有些模棱两可,说肚子偶尔会疼,也说不上哪里疼,就是隐隐的。去年在老家医院做过B超,医生说胰腺有点问题,建议复查。至于具体是什么问题,她也说不清楚。
顾医生很专业地写了几张检查单,说先做个腹部B超和血常规看看,如果需要再安排进一步检查。赵雪梅拿着单子去缴费,老太太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她。
“周阿姨,您把老家那边的检查报告带了吗?”赵雪梅回来后问。
老太太一愣:“没带,我来得急,忘了。”
赵雪梅心里笑了一下,面上不露声色:“没事,先做了这边的检查再说。”
B超要排队,等了一个多小时才轮到。老太太进去做检查的时候,赵雪梅和孙浩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着。孙浩靠着墙,眼睛闭着,看不出是在睡觉还是在想事情。赵雪梅掏出手机,给婆婆发了条消息:“妈,检查中,一切顺利。”
方秀兰秒回了一个字:“好。”
赵雪梅看着那个“好”字,心里莫名有些酸。婆婆怕是这一上午都坐立不安吧,手机一定攥在手里,等着她的消息。
B超很快做完了,结果要等半小时才能拿。赵雪梅带着老太太去吃午饭,在医院食堂里简单解决了。老太太吃得不多,一碗粥没喝完,小菜也没怎么动。赵雪梅留心了一下,心想这倒是像真有病的样子,但转念一想,也可能是老太太这一上午被折腾得累了。
拿了B超结果,赵雪梅扫了一眼报告单上的字。专业术语她看不太懂,但“未见明显异常”这五个字她认识。她不动声色地把报告单折起来放进包里,带着老太太回到诊室。
顾医生看了报告,说胰腺形态大小正常,实质回声均匀,未见明显占位性病变。建议结合血常规结果综合判断。血常规要下午三点以后才能出,赵雪梅看了看表,还有两个多小时。
“周阿姨,要不我们先回去,下午拿了报告再来?”她问。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要不我们在医院等吧,跑来跑去的也麻烦。”
赵雪梅心里有了数——老太太不急着回去。
下午三点,血常规结果出来了。顾医生看完所有报告,给出的结论是:目前没有发现明确的胰腺病变,建议定期复查,注意饮食,避免劳累。
老太太的脸色不太好看。
“医生,真的没问题吗?”她追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我在老家的时候,那个大夫说我胰腺上有个什么东西……”
“从目前的检查结果来看,没看到您说的那个东西。”顾医生很耐心地解释,“如果您实在不放心,可以做一个增强CT,那个看得更清楚。不过我个人认为目前没有这个必要。”
赵雪梅在旁边接了一句:“顾医生,那就做一个吧,让周阿姨放心。”
顾医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老太太,有些无奈地开了单子。赵雪梅接过单子,对老太太说:“周阿姨,这个检查要预约,今天做不了,我们先回去,约好了时间再来。”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回家的路上,车里比来时更安静了。老太太靠在座椅上,眼睛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不知道在想什么。孙浩开着车,一言不发。赵雪梅坐在副驾驶,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着,其实什么也没看,她只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晚饭是方秀兰做的。西红柿炒蛋,清炒西兰花,一碗紫菜蛋花汤,简简单单。老太太坐在餐桌前,兴致明显不高,吃了半碗饭就说饱了,起身回了客房。
孙德茂看了老伴一眼——不是方秀兰,是老太太——目光里有一丝担忧。他想跟过去看看,但赵雪梅比他快了一步。
“爸,我去看看周阿姨。”她说完就起身了。
客房的门虚掩着,赵雪梅轻轻敲了敲,里面传来老太太的声音:“进来。”
赵雪梅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太太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看到赵雪梅进来,她下意识地把相册合上了,但赵雪梅眼尖,还是看到了。那本相册她没见过,不是她家的。老太太自己带来的。
“周阿姨,您没事吧?”赵雪梅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语气关切。
“没事,就是有点累了。”老太太把相册放到枕头底下,动作很快,像是怕被看到。
赵雪梅假装没注意到,笑着说:“今天辛苦您了,跑来跑去的。等增强CT的预约下来,我再陪您去。您放心,该做的检查我们一个都不会少。”
老太太看着她,那双保养得不错的眼睛里,有一种赵雪梅看不太懂的光。不是感激,也不是反感,更像是一种审视。
“雪梅,你是不是不太欢迎我来?”老太太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直接。
赵雪梅没有慌张,甚至没有意外。她就知道老太太会问这个问题,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周阿姨,您怎么会这么想?”赵雪梅的笑容没变,“您来了,我们好吃好喝招待着,我专门请假陪您去看病,该做的检查一样不落。您说我不欢迎您,那什么样才叫欢迎?”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让赵雪梅心里突然有些发毛,因为那不是尴尬的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心知肚明的、甚至带着一点得意的笑。那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笑。
“你这孩子,跟谁学的这么会说话?”老太太的语气忽然就变了,变得亲热了,像是对自己的亲闺女说话一样,“你公公就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他那人,木头疙瘩一个,心里有话嘴里倒不出来。”
赵雪梅的笑容保持得很好,但心里的警报已经拉响了。
这个老太太,不好对付。
“我爸那个人确实不会说话。”赵雪梅顺着她的话往下接,“不过他心不坏,对谁都好,尤其是对家里人。”
“家里人。”老太太重复了这三个字,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品味什么,“你爸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家里人。”
赵雪梅的心猛地揪紧了。
老太太没有看她,低头摆弄着自己手指上那枚已经不亮的银戒指,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要不是当年他考上师范,他不会走,不会离开村子,不会娶别人。他不会欠谁的,也不会让谁欠他的。”
赵雪梅的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收紧了。
“他欠你的?”她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岁月的重量、遗憾的深浅、不甘的浓淡,都在那一眼里翻涌着。但只一瞬间,那些翻涌的东西就被压了下去,老太太又恢复了那个温温柔柔的笑。
“欠不欠的,谁说得清呢?”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角,“我累了,想早点歇着。你也去忙你的吧。”
赵雪梅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周阿姨,不管是欠还是不欠,都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现在这个家里的女主人,是我婆婆方秀兰。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身后没有声音。
赵雪梅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方秀兰卧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赵雪梅走过去,轻轻推开门,方秀兰还没有睡,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个相框,又是公公年轻时候的那张照片。
“妈,您还没睡?”
方秀兰把相框放到床头柜上,朝她招了招手。赵雪梅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方秀兰握住她的手,这一次,婆婆的手是温热的。
“雪梅,妈今天想了很多。”方秀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早上你们出门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家里,看着这个空房子。你爸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后来也回屋了。我们俩一个在客厅,一个在卧室,谁也没跟谁说话。你知道我们在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多年,不说话的日子比说话的日子多。”
赵雪梅没有插嘴,静静地听着。
“我以前总在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不够好,所以他才不把我放在心上。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他从来没有把我放在那个位置上。他的心一开始就给别人留了位置,我嫁进去的时候,那个位置已经有人坐了。我只是一个占位的人,不是那个该坐的人。”
方秀兰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还是平静的,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今天我在想另一件事。”她转过头看着赵雪梅,眼尾的皱纹在灯光下像绽放的菊花,“她来了,我心里是不舒服,但我突然发现,我不怕了。以前我总怕她出现,怕她把我的家抢走,把我的丈夫抢走。可她真的出现了,我发现她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一个跟我一样老了、病了、没人要了的普通女人。”
赵雪梅握紧了婆婆的手。
“妈,您不是没人要。您有孙浩,有石榴,有我这个儿媳妇。这个家是您的,谁也拿不走。”
方秀兰的眼眶红了,这一次她没有忍,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一条一条的,像解冻的河。
“雪梅,你说你能搞定她,妈信你。但妈也想跟你说,妈不想让你因为这件事跟你爸闹翻了。他这辈子不容易,年轻时候穷,考学吃了很多苦,在讲台上站了三十多年,落了一身病。他心里苦,我知道。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跟我过,不是不想跟我过。”
赵雪梅没想到婆婆会说这样的话。一个被冷落了三十多年的女人,在这种时候想的还是丈夫的“不容易”。
“妈,您太善良了。”赵雪梅的鼻子也酸了。
“不是善良,是将心比心。”方秀兰擦了擦眼泪,苦笑了一下,“我跟她都是苦命人,只是我比她命好一点,我有你。”
赵雪梅没忍住,眼泪也掉了下来。她抱住婆婆的肩膀,婆媳两个人在灯光下无声地哭了很久。
那天晚上赵雪梅回到自己卧室,孙浩已经躺在床上了,手机屏幕亮着,他在看工作邮件。看到妻子红着眼睛进来,他放下手机,轻声问:“怎么了?”
“你妈跟我说了很多话。”赵雪梅在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镜子卸妆,“她说她不怕了。”
孙浩沉默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盯着那盏没开的吊灯:“我小时候想过一个问题。那时候我还小,上小学吧,有一天放学回家,看到我妈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哭。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眼睛进沙子了。可那天根本没风。我知道她是在哭,但我不知道她在哭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像很久远的回响。
“后来我长大了,慢慢就懂了。我妈在这个家里,一直都是一个人。我爸对她好,但那种好不是那种好。他给她夹菜,帮她做家务,逢年过节也会给她买礼物,但他从不会跟她谈心,不会在她难过的时候抱她一下,不会在她生日的时候说一句‘我爱你’。他对她的好,是客人的好,不是丈夫的好。”
赵雪梅放下卸妆棉,转过身看着丈夫。
“雪梅,谢谢你。”孙浩的声音有些哑了,“谢谢你帮我妈做这些事,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因为你也不敢面对。”赵雪梅说,语气不重,但很直,“你从小就知道你爸心里有别人,但你一直假装不知道。因为你怕,怕你爸的过去影响到你们现在的生活,怕打破这个家表面的平静。”
孙浩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承认了一切。
赵雪梅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丈夫的手:“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妈的委屈,就是因为你这种假装不知道,才被压了三十多年?如果当初有人站出来说一句‘这样不对’,也许你妈不用受那么多苦。”
孙浩的手在赵雪梅的掌心里微微颤抖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
“别跟我说对不起。”赵雪梅摇摇头,“跟你妈说去。明天,找个时间,跟你妈好好谈谈。她等了你这么多年,不只是丈夫的一句话,也是儿子的一句话。”
孙浩闭了闭眼睛,然后睁开,点了点头。
窗外有风吹过,秋天晚上的风已经有了凉意。赵雪梅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眼睛望着天花板。她脑子里在想明天的事,老太太的增强CT约在了三天后,这三天里,她得想清楚一件事——老太太到底想要什么。
她真的是来看病的吗?如果是,为什么检查结果都显示“未见明显异常”了,她还要坚持做增强CT?她在找什么?或者说,她在躲什么?
如果不是来看病的,那她来这个家,到底想干什么?
赵雪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她的脑子里,怎么都理不清。但有一点她很确定——不管老太太的目的是什么,她都不会让婆婆再受一点委屈。
她绝不会。
第二天早上,赵雪梅起床的时候,发现老太太已经在厨房了。
六点半,天刚亮不久,厨房的灯已经亮了。赵雪梅走过去一看,老太太正在熬粥,围裙系得整整齐齐,灶台上摆着几碟小菜,跟前天早上一样的阵仗。不一样的是,今天方秀兰也站在厨房里。
两个老太太并肩站在灶台前,一个在搅粥,一个在切咸菜。她们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对方一眼,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和平,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休战。
赵雪梅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几秒,没有进去。她转身去了阳台,公公已经在那里了,坐在那把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越过书页,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爸。”赵雪梅叫了一声。
孙德茂回过神来,把书放到膝盖上:“嗯?”
“周阿姨这次来,您打算让她住多久?”
孙德茂没想到儿媳妇会这么直接地问这个问题,他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等检查做完吧,确定了没问题就回去。”
“如果检查结果没问题,但她不想回去呢?”赵雪梅问,语气很平和,但问题很锋利。
孙德茂的手在书封上慢慢摩挲着,粗糙的手指抚过光滑的封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没有回答。
赵雪梅没有追问,她只是说了句“早饭应该快好了”,然后转身回了屋。
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孙德茂的沉默,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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