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我叫余豆官，今年五十四岁。
就在昨天，我才知道，我和妹妹琪官不是亲兄妹。
更让人震惊的是，养育我四十年的母亲九儿，根本就没有生过我。
这个秘密，在单家老宅的酒窖里埋藏了整整四十年。
如果不是琪官生病，医生查出她的血型和我们家所有人都不同，这个秘密恐怕会永远埋在地下。
当淑贤伯母跪在我和琪官面前，哭着说出真相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懵了。
1968年8月，高密东北乡十八里坡。
黄土飞扬，唢呐凄厉。
五十七岁的戴九儿被安葬在红高粱地深处，墓碑旁就是十二年前入土的余占鳌。
送葬队伍里哭声一片，酒坊的老伙计们眼睛都哭肿了。
可就在这时候，人群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不能再瞒了！九儿都走了，这秘密还要守到什么时候！"
是罗汉的遗孀，七十岁的罗婶。
她拄着拐杖，浑身发抖，眼睛死死盯着站在旁边的淑贤。
六十五岁的淑贤脸色煞白，手里的佛珠差点掉在地上。
"你疯了！"淑贤冲过去想捂住罗婶的嘴，"这么多人看着，你想干什么！"
"我就是疯了！守了这么多年，我受够了！"罗婶甩开淑贤的手，声音越来越大，"豆官和琪官，他们根本就不是九儿的孩子！"
这话一出，送葬的人群炸了锅。
站在最前面的余豆官浑身一震，四十二岁的他猛地转过身。
他旁边的妹妹琪官也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你胡说什么！"淑贤扬手就给了罗婶一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让所有人都闭了嘴。
罗婶捂着脸，眼泪直流，可嘴上还在说："我没胡说，淑贤，你自己心里清楚！"
余豆官大步走过来，拉住淑贤的手："伯母，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淑贤的手在发抖，脸色白得吓人。
"豆官，她年纪大了，糊涂了，你别听她瞎说。"
"我没糊涂！"罗婶死死盯着淑贤，"豆官和琪官都是你生的，你凭什么让九儿到死都不知道真相！"
余豆官脑子嗡的一声。
他松开淑贤，看看罗婶，又看看伯母，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琪官已经哭出声来："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声音乱成一团。
淑贤狠狠瞪了罗婶一眼，转身就要走。
余豆官拦住她："伯母，您必须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淑贤推开他，"你们是九儿的孩子，永远都是！"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葬礼在混乱中草草结束。
余豆官站在母亲的墓前，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母亲生前最喜欢说的话："豆官、琪官，你们是娘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可现在，罗婶说他们不是母亲生的。
这怎么可能？
琪官拉着他的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哥，她是不是疯了？我们怎么可能不是娘生的？"
余豆官没说话，他盯着墓碑上"余占鳌之妻戴九儿"几个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送葬的人都散了，只剩下兄妹俩站在高粱地里。
风吹过，红高粱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余豆官深吸一口气，擦掉琪官脸上的泪："你先回去，我去酒坊看看。"
"哥，你要干什么？"
"我要找点东西。"
余豆官独自回到酒坊。
酒坊早就荒废了，只剩下几间破房子还立着。
他径直走向后院，那里有母亲生前住的房间。
房间里落满了灰尘，墙上挂着父亲余占鳌的遗像，那张脸看起来既陌生又熟悉。
余豆官打开那个旧樟木箱，一件件翻着母亲的衣裳。
突然，他的手指碰到箱底一块松动的木板。
他愣了一下，把木板掀开。
下面竟然藏着一个油纸包。
余豆官拆开油纸，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写着"生产记录本 1928年"。
还有两绺用红绸包着的婴儿胎发。
余豆官的手开始发抖。
他翻开记录本，第一页是淑贤工整的笔迹：
"1928年3月15日，淑贤生产，女婴，平安。"
第二页还是淑贤的字：
"1928年3月15日，九儿生产，难产，大出血，龙凤胎死胎。"
余豆官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继续往下翻，第三页的笔迹变了，很潦草：
"1928年3月20日，淑贤二次分娩，男婴，平安。"
第四页又换回淑贤的字：
"1928年3月20日，九儿产龙凤胎，兄妹平安。"
余豆官死死盯着这几页纸，脑子里一片混乱。
3月15日，淑贤生了女婴，母亲九儿难产，孩子都是死胎。
五天后，淑贤又生了男婴，然后母亲就"生下"了龙凤胎？
他往后翻，还有一页，用铅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罗师傅说，把琪官给九儿，让九儿保住地位。淑贤答应了。但五天后，淑贤又生了豆官。罗师傅说，豆官也给九儿，这样九儿就有了一对龙凤胎。占鳌不在，九儿需要有后……"
后面的字被墨汁涂掉了，完全看不清。
余豆官拿起那两绺胎发。
一绺上绑着小纸条："琪官，生于3月15日"。
另一绺："豆官,生于3月20日"。
余豆官猛地想起一件事。
琪官右肩膀上有一颗红色胎记。
小时候他见过，伯母淑贤肩膀上也有一模一样的胎记。
那时候他还问过母亲："娘,为什么琪官和伯母的胎记长得一样？"
母亲笑着说："这是巧合,胎记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可现在看来，哪里是什么巧合。
余豆官浑身发冷，他把记录本和胎发塞进怀里，冲出了房间。
他得找罗婶问清楚。
罗婶住在酒坊后面的小院子里，身体一直不好。
余豆官冲进院子,罗婶正坐在院子里发呆。
看到他进来，罗婶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豆官……你来干什么……"
余豆官把记录本摔在桌上："罗婶，这是什么意思？"
罗婶看到记录本，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你从哪找到的……"
"我娘的箱子里。"余豆官死死盯着她，"罗婶，我要知道真相。我和琪官，到底是不是我娘生的？"
罗婶闭上眼睛，眼泪滚下来。
"该来的，总是要来……"
"你说话啊！"余豆官嗓门提高了，"我和琪官到底是谁的孩子！"
罗婶浑身发抖，过了好久才开口："你们……都是淑贤生的……"
余豆官脑子轰的一声。
虽然看到记录本的时候他就有了猜测，可真听到罗婶亲口说出来，他还是接受不了。
"那我娘呢？她的孩子呢？"
罗婶哭出声来："九儿当时也怀孕了，也是龙凤胎，可难产，孩子都没保住……都是死胎……"
余豆官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
母亲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却养了别人的孩子。
而且她到死都不知道。
"为什么……"余豆官的声音哑了，"为什么要这么做？"
罗婶擦着眼泪，慢慢说起了四十年前的事。
那是1927年秋天，罗汉在高粱地里被人打伤，淑贤救了他。
罗汉伤好后留在酒坊当酿酒师傅，酿出了三十里红，酒坊的生意越来越好。
淑贤那时候已经守寡三年，一个人撑着单家的门面。
罗汉是个本分人，有手艺，两人日子久了就有了感情。
可淑贤是守寡的，不能让人知道她和罗汉的事，否则会被全村人唾弃。
1928年初，九儿被卖到单家，嫁给了麻风病人单扁郎。
后来余占鳌出现，打死了单扁郎，占有了九儿。
九儿虽然抗拒，可也对这个野性的男人动了心。
可余占鳌常年在外打仗，很少回家。
1928年3月，淑贤和九儿几乎同时怀孕了。
淑贤怀的是罗汉的孩子，九儿怀的是余占鳌的。
可就在3月15日那天，两个女人同时临盆。
淑贤在密室里生下了女婴，罗汉找的接生婆收了钱，答应保密。
可就在同一天，九儿难产，大出血，情况非常危险。
更要命的是，九儿肚子里的龙凤胎都是死胎。
罗汉和淑贤都慌了。
如果九儿死了，余占鳌回来怎么办？
如果九儿活下来但没有孩子，在单家的地位会很尴尬。
罗汉做了个决定，让淑贤把女儿给九儿。
淑贤流着泪答应了，可她提了个条件。
"我怀的也是龙凤胎，女儿生下来了，男孩还在肚子里。"
罗汉震惊了，原来淑贤怀的龙凤胎不在同一天出生。
这种情况很罕见，可确实存在。
淑贤哭着说："如果把女儿给了九儿，男孩也要给她，这样九儿就有了一对龙凤胎。"
五天后，淑贤果然又生了，是个男孩。
罗汉把男孩也抱给九儿，对外说是九儿刚生的龙凤胎。
九儿当时大出血，迷迷糊糊的，等她醒来，身边就有了一对孩子。
她以为是自己生的，从来没怀疑过。
余豆官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所以……我和琪官都是淑贤伯母的孩子？"
罗婶点头："对，你们都是淑贤生的。"
"那我爹呢？余占鳌知道吗？"
罗婶摇头："占鳌一开始不知道，可后来……1938年，罗汉被日本人抓走前，他把琪官的事告诉了占鳌。"
余豆官想起1940年父亲回家养伤的情景。
父亲看他和琪官的眼神确实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亲昵，总是保持距离。
可对母亲九儿，父亲却更加温柔体贴。
原来父亲早就知道了真相。
"我娘呢？她真的到死都不知道？"
罗婶点头，眼泪又流下来："淑贤和罗汉说好了，永远不告诉九儿。他们怕九儿知道后受不了，也怕九儿会把孩子还回去。"
余豆官明白了。
淑贤把两个孩子都给了九儿，如果九儿知道真相，按照母亲的性格，肯定会把孩子还给淑贤。
那淑贤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淑贤必须守住这个秘密。
余豆官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罗婶，琪官右肩膀上的胎记和淑贤伯母一模一样，所以琪官是罗汉师傅的女儿。那我呢？我是谁的孩子？"
罗婶脸色大变，低下头不说话。
"罗婶！"余豆官的声音提高了，"我的父亲是谁？"
罗婶浑身发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是……是罗汉……"
余豆官松了口气："那就好，至少我和琪官是一个爹娘。"
"不……"罗婶突然抬起头，眼里满是泪水，"罗汉一直以为你是他的孩子，可其实……"
余豆官愣住了："什么意思？"
罗婶哭着说："淑贤后来告诉我，你不是罗汉的孩子……你的父亲是另一个人……"
余豆官脑子轰的一声。
他不是罗汉的孩子？
那他父亲是谁？
"罗婶，你必须告诉我！"余豆官抓住罗婶的肩膀，"我的父亲到底是谁！"
罗婶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不知道……淑贤从来没说过……她只说，你的父亲是个她永远不想提起的人……"
余豆官松开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他踉踉跄跄地走出罗婶家，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不是母亲九儿的孩子。
他不是父亲余占鳌的孩子。
他甚至不是罗汉的孩子。
那他到底是谁？
余豆官来到酒窖。
酒窖很深，阴冷潮湿，墙上挂着罗汉生前用过的酿酒工具。
他记得罗汉生前总喜欢在酒窖里待着，说是思考酿酒的配方。
可现在余豆官怀疑，罗汉在这里藏了什么。
他打开手电筒，在酒窖里一寸寸地搜寻。
终于，在酒窖最深处的墙壁上，他发现了一块松动的砖。
余豆官拔出砖头，里面有一个小铁盒。
铁盒生锈了，但还能打开。
里面有几张发黄的纸条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淑贤抱着婴儿，罗汉站在旁边，照片背面写着："1928年3月15日，琪官出生。"
余豆官拿起纸条，上面是罗汉的笔迹。
第一张："1928年3月15日，淑贤生下琪官。我做了决定，把孩子给九儿。这样对大家都好。琪官是我的女儿，但她永远不会知道。"
第二张："1928年3月20日，淑贤又生了豆官。但豆官不是我的孩子。淑贤说，豆官是那个人的孩子。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但我答应她，把豆官也给九儿，让九儿有一对龙凤胎。"
第三张："1930年，占鳌回来了。他看到豆官和琪官很高兴，可他发现孩子长得不像他，也不像九儿。他问我，我没敢说实话。"
第四张："1938年，日本人来了。我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我找到占鳌，把琪官的真相告诉了他。可豆官的事，我没说。因为我不知道豆官的父亲到底是谁。淑贤从来不肯告诉我。"
第五张："我一生只爱过一个女人，就是淑贤。琪官是我的骨肉，我很高兴。可豆官……豆官如果知道真相，会怎么想？他会恨我吗？会恨淑贤吗？我不知道。我只希望，这个秘密永远不要被发现。"
余豆官看完纸条，整个人都傻了。
琪官是罗汉的女儿。
可他不是罗汉的儿子。
连罗汉都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
余豆官拿着铁盒里的东西，直奔单家老宅。
淑贤一个人住在那里，守着空荡荡的房子。
余豆官推开门，淑贤正坐在院子里发呆。
看到他进来，淑贤脸色一变。
"豆官……你来干什么……"
余豆官把铁盒摔在桌上："伯母，我都知道了。"
淑贤浑身一颤，闭上眼睛。
"你……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我和琪官都不是我娘生的，都是您生的。"余豆官死死盯着她，"我还知道，琪官是罗汉师傅的女儿。可我……我的父亲是谁？"
淑贤整个人都瘫了，她跪在地上，痛哭失声。
"豆官……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余豆官蹲下来，扶住她："伯母，您必须告诉我，我的父亲是谁。"
淑贤哭着说："我……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因为说了，会毁掉很多人……"
余豆官追问："什么人？"
淑贤看着他，眼里全是绝望："豆官……你真的想知道吗？"
"我必须知道。"
淑贤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好……那我就告诉你……1927年秋天，罗汉受伤那天，其实是有人故意打伤他的……那个人……想要我……他……他……"
淑贤说不下去了，整个人崩溃。
余豆官明白了。
有人强暴了淑贤。
然后才是罗汉来救她。
"所以……我是那个人的孩子？"
淑贤点头，泪如雨下："对……你是他的孩子……可罗汉一直以为你是他的……我从来没告诉过罗汉真相……因为我怕他知道后不要你……我怕你和琪官会被拆散……"
余豆官的手在发抖："那个人是谁？"
淑贤摇头："我不能说……他现在的身份太敏感了……如果说出来，你会有危险……"
余豆官咬着牙："我不怕危险，我只想知道真相。"
淑贤看着他，眼里满是泪水："豆官……有些真相，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痛苦……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余豆官点头："我必须知道。"
淑贤闭上眼睛，张嘴准备说出那个名字。
就在这时，琪官突然推门进来。
"哥！伯母！你们在说什么？"
琪官脸上还挂着泪痕，她看出气氛不对。
"伯母，您为什么哭？哥，您为什么这样看着伯母？"
余豆官沉默了。
琪官突然看到桌上的铁盒和记录本，她拿起记录本，一页页翻着。
脸色越来越白。
"这……这是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淑贤："伯母……这是真的吗？我……我不是娘生的？"
淑贤哭着点头。
琪官整个人都呆住了。
"所以……我叫了四十年的'娘'……根本不是我的亲生母亲？我真正的母亲是……您？"
淑贤点头。
琪官瘫坐在椅子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我爹爹呢？罗汉师傅就是我的亲生父亲？"
淑贤点头："对……罗汉就是你的父亲……"
琪官又问："那豆官呢？豆官也是您和罗汉师傅的孩子？"
淑贤摇头，眼神闪烁："不……豆官不是罗汉的孩子……"
琪官愣住了："那豆官是谁的孩子？"
淑贤沉默了。
余豆官说："琪官，你先回去，这件事我来处理。"
"不！"琪官站起来，"我有权知道真相！豆官是我哥哥，虽然我们不是九儿娘生的，但我们是亲兄妹！我要知道豆官的父亲是谁！"
淑贤看着琪官，眼里满是痛苦："琪官……有些事……你不应该知道……"
"为什么？"
"因为……因为豆官的父亲……是个禽兽……"
琪官脸色大变。
余豆官深吸一口气："伯母，您必须告诉我们，那个人是谁。"
淑贤闭上眼睛，泪水滚落："那个人……他现在是……"
就在淑贤准备说出真相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罗婶推着轮椅冲进来。
"淑贤！你不能说！你答应过罗汉的！"
淑贤站起来，泪流满面："可是孩子们有权知道真相！"
罗婶歇斯底里地喊："因为那个人还活着！他现在地位很高！如果被人知道当年的事，他会毁掉我们所有人！"
余豆官愣住了。
那个人还活着？
地位很高？
琪官追问："到底是谁？"
罗婶和淑贤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最后，还是淑贤开口了。
她看着余豆官，声音颤抖："豆官……你的父亲……1927年秋天，是他故意打伤罗汉，然后趁机……他当时只是个小头目……可现在……"
余豆官追问："现在怎么样？"
淑贤闭上眼睛："现在他在县里……地位很高……"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声音。
一个苍老但威严的男声："淑贤，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守不住秘密。"
所有人都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穿着中山装，手里拄着拐杖，眼神凌厉。
余豆官认出了他。
这是高密县的老干部，现在虽然退休了，但在当地仍然很有威望。
他叫……
